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
*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本文寫作,感謝三位匿名審查人的指正和意見。以及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部份同學的討論,另,
本文引用日文原文部份,以作者自行翻譯為主,但仍請臺大臺文所熟習日文的同學協助日文原文翻譯 的校正,一併致謝。
日本旅臺文人宮崎來城在臺漢文學創作與 評論初探
林以衡 *
摘 要
日治初期,臺、日文人間的詩文酬唱盛行,表現出臺灣文學獨特風貌,但現今 除了少數幾位日本文人,學界較為熟悉外,多數的來臺日本文人,仍待我們進一步 地去了解。來自日本九州、自幼接受中國文學薰陶的宮崎來城即是一例。綜觀來城 一生,在日本、臺灣、中國上海以及東北各地遊走,雖只在臺灣停留八個月,但從 他遺留在臺灣的詩作、詩評,乃至於對「鄭成功」的寫作,都值得加以深入探討。
而後,深受漢學教育的宮崎來城回到日本,不同於其他日本漢學者,來城特別強調
「近世」所著的文學史,以及重視小說、戲曲的態度,也讓來城在學術研究中亦展 現個人特色。
透過對宮崎來城生平、文學創作及學術成就的個案研究,未來將可使用相同的 思維模式,擴及到對其他來臺日本文人的研究,如此,才能為未來臺、日漢文關係 的探討、或是臺灣文學與漢學研究建構起一個完整且清楚的脈胳,也更能展現政權 更迭的臺灣,所受到的文化刺激,或是臺灣本身的文化接受程度,是多元且深具特 色。
關鍵詞:臺日漢文、宮崎來城、鄭成功、詩評、漢學研究
壹、前言
貳、宮崎來城生平介紹
參、浪跡者之「詩」與「評」:宮崎來城在臺灣的詩作與詩評 肆、由裨官野史到立論著述:宮崎來城書寫「鄭成功」的學術價值 伍、餘論:宮崎來城對近世中國文學與小說、戲曲研究的重視 陸、結論
壹、 前言
近年來,在跨學科、跨領域的研究風潮引領下,反映出臺灣文學的研究,在未 來將充滿無限可能。尤其是在日治初期,臺灣文學開始面對日本殖民勢力的衝擊之 際,又會和殖民者間產生什麼樣的火花?楊永彬的說法,明白地指出日治初期臺灣 文壇的風氣:
日本領有臺灣初期漢詩興盛,此與首批來臺的日本官員有關,這批官員多擁有 深厚的漢學素養,善於漢詩文寫作,經常又能寫得一手好書法,…他們以北京語或 漢字的筆談,與臺灣紳商交驩酬唱,一時之間經過日本官員的策動,竟然使得漢詩 風雅唱和,成為一種時代潮流。
雖然日治初期的臺、日文人交流如此興盛,但對於這些日本來臺官員、文人 的生平,除了少數人士如籾山衣洲、中村忠誠、館森鴻、加藤雪窓等人,因屬於文 學團體的領袖,或是極為活躍地參與詩文唱和,文獻上有記載外,其他來臺日本 文人,他們的生平、學術成就或是文學素養,將成為一個急待研究者努力的方向,
畢竟,這些來臺日本文人所代表的,並不只是殖民統治的探討,而是應從一個東亞 系譜的研究方向去深思,才得以讓臺、日之間,文化交流的重要性得以彰顯,並彌 補當今漢學研究的不足。是故,少數已注意到日、臺文人間以文學進行互動的研 究,也就更值得我們注意,例如日本學者森岡緣,針對日本來臺詩人的問題,已有
楊永彬,〈日本領臺初期日臺官紳詩文唱和〉,收於若林正丈、吳密察主編,《臺灣重層近代化論文集》
(臺北:播種者,000年月),頁0-。
郭嘯舟,〈淪陷時寓北日文士〉,《臺北文物》第卷第期,年月月,頁。
不少深具學術價值的研究。而臺灣方面,楊永彬、施懿琳等人,也已注意到殖民 統治下日本文人與臺灣文人間的交流唱和。但真正以日、臺文人互動的文化意義 作為思考方向的,則屬黃美娥的研究最具開創性,黃氏的研究,不但是針對日治 初期臺、日文人在藉由古典詩歌進行唱和時,所衍生出來的文化意義加以闡釋,同 時,也為臺、日漢文關係的研究,開啓不少值得深入探討的方向。本文所要探究的 是,雖然這些前行研究,都已羅列出不少來臺日人的文學活動,甚至簡單的生平略 述,但若要將臺、日漢文關係的研究領域,拓展地更為完備,是否就需要進行更多 基礎性的個案研究,以探討這些來臺日本文人的文學成就和文學素養?本文認為,
唯有逐步建立這些來臺日本文人的個案研究,並分析他們在時代下的際遇,才能夠 經由論述的累積,為將來的臺、日漢文關係打下更為深厚的研究基石。是故,本文 乃以日治初期時來臺灣遊歷,並與臺灣人進行詩文唱和的日本漢學家宮崎來城為 例,除考察他的生平,也將論述他的文學成就,及學術貢獻,如此,得以讓學界了 解,宮崎來城的學養及其各類評論,是一個不能輕易忽視的環節。
貳、 宮崎來城生平介紹
為何宮崎來城在臺、日雙方漢文互動間的關係上,值得研究者所重視?在進入 這些核心問題前,有必要從現有的史料出發,梳理宮崎來城的生平、著作,讓宮崎 來城的文學素養、學術研究脈絡得以更為清楚。
宮崎來城,生於明治年(),卒於昭和年(),享壽歲,來 城本名繁吉,字子寔,號來城、柳溪,日本九州久留米人士,故在《臺灣日日新 報》上,可見來城詩作,署名為「久留米 宮崎來城」,但在報紙上刊行作品時,
森岡緣撰有〈メディア空間における豹軒と葯房--鈴木虎雄の思想形成過程についての一考察〉,中央研究 院民族學研究所主辦、「近現代日本社會的蛻變國際研討會」會議論文,00年月、日。〈獨為巾幗 大吐氣: 試論白川琴水作的漢詩對古典詩歌的繼承與發展以及她的創作特色〉,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主辦、
「異時空下的同文詩寫國際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00年月、0日……等文。
楊永彬的研究見前註。施懿琳,〈從《采詩集》看臺日漢詩人的互動模式與書寫話語〉,收錄於東海大學 中文系主編,《日治時期臺灣傳統文學論文集》(臺北:文津出版社,00年),頁-。
黃美娥,〈日、臺間的漢文關係―殖民地時期臺灣古典詩歌知識論的重構與衍異〉,《臺灣文學研究集 刊》第期,00年月,頁-。
在不少文獻資料中,已可發現「宮崎來城」之名,及其在漢學研究上的貢獻,但主要的都是以其在中國小 說、戲曲上的成就為多,宮崎來城來到臺灣的活動,甚少被注意,學界目前也缺乏對於宮崎來城全面且通 盤的研究。本文將勾勒出宮崎來城較為完整的生平經歷以及學術研究特色,證明其在臺灣文學研究上的價 值。
仍多用「來城小隱」作為署名。出生於書香門第的來城,雖然十三歲時父母相繼 去世,但來城從山下桃蹊、江崎巽菴等人研讀漢學,奠定他日後研讀中國文學的基 礎。來城曾在日本、臺灣和中國三地遊歷,日俄戰爭爆發時,他擔任《二六新聞》
的記者,隨軍前往採訪,其後並擔任文藝性雜誌《天鼓》的執筆。在文學創作方 面,除詩作為日治初期日本文人所熟悉的文類外,臺灣現今可見,宮崎來城的學術 性著作還有《支那近世文學史》、《鄭成功》、〈論中國之傳奇〉等三部,而與
《鄭成功》性質相似的史傳性文章,還有《西施》、《楊貴妃》、《虞美人》等,
清末留日文人陶報癖曾言:
宮崎來城者,東島文壇之健將也,著有《西施》、《楊貴妃》、《虞美人》
及多情之豪傑書,興往情來,淋漓穠豔,頗受一般社會之歡迎。0
《楊貴妃》等著作成書的時間,是在宮崎來城離開臺灣、由中國回到日本後所 完成的作品,但《楊貴妃》一書,仍在臺灣販售,這應當是來城留在臺灣的日本 友人為其籌畫的結果。其他著作如《侠文章》、《豪傑の雅量》、《豪傑の少 時》、《豪傑の臨終》、《多情の豪傑》等,性質偏向於為日本歷史上的戰爭人 物立論的著述。故從創作取向觀察,以及自號為「小隱」者,皆表現出宮崎來城崇
「小隱」之名,取自白居易〈中隱〉:「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 隱,隱在留司官。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閑。為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之詩句,來城以此為別名,可 見其心志曠達且恬淡,並自明避世浪跡之意。
以上生平,主要參考自《臺灣日日新報》、楊永彬。以及黃美娥,《日治時期臺北地區文學作品目 錄》(臺北:臺北市文獻委員會,00年),頁。並輔以日本網路資料如「水滸資料書房」,http://
homepage.nifty.com/suikosai/ousi_dir/ousi_sui_shi.htm(上網時間:00年月日)。「思源閣 美術人名 辭典」,http://www.shibunkaku.co.jp/biography/search_biography_number.php?number=0(上網時間:
00年月日)。
宮崎繁吉,《支那近世文學史》(東京都:早稻田大學出版部,0年),現藏於臺灣大學圖書館。《鄭 成功》(東京:大學館,大正年),是集結來城在《臺灣新報》、《臺灣日日新報》連載的《鄭成 功》而來,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及臺灣大學圖書館皆有收藏。〈論中國之傳奇〉,《月月小說》第
號,0年月日,頁。
0 宮崎來城著、陶報癖譯,〈論中國之傳奇〉,《月月小說》第號,0年月日,頁。
芙峰,〈宮崎來成を送る〉中,芙峰提到曾在當時九州一地的日報《福陵新報》上閱讀過宮崎氏所撰的
《楊貴妃》,故對於現今來城所撰之《鄭成功》感觸甚深。芙峰,〈宮崎來成を送る〉,《臺灣新報》第
號,年月日,版。
〈近刊雜誌雜著‧楊貴妃〉,《臺灣日日新報》第號,00年月日,版。
此書乃是紀錄中國庚子事件、日本參與八國聯軍進攻中國的過程。
此系列的書籍記載如織田信長、上杉謙信、真田幸昌、加藤清正、楠正成等日本歷史人物,表現出宮崎來 城對這些人的景仰。
尚豪邁英雄、喜無拘無束、徜徉自適的個性。
來城性好遊歷,好友田岡嶺雲曾說他:「周遊四方,雖鴻爪或蠻陌之地,多 留其身世閱歷。」是故,對於甲午戰爭後,日本在南方的新殖民地臺灣,宮崎來 城自是充滿好奇,宮崎來城早在明治年(),日軍登陸三貂嶺時,就欲隨軍 登陸臺灣。但此時臺灣政局不穩、治安情況混亂,於是宮崎來城沒登陸就隨即返回 日本。此次登臺未遂,並未澆熄來城欲到臺灣一探究竟的熱情。就在相隔二年後的 明治0年()月末,臺灣政局穩定、治安也大致恢復後,宮崎來城再度來到 臺灣,並擔任「臺灣新報社」的編輯,亦成為日治初期,臺灣主要詩社「玉山吟 社」的一員。
來到臺灣後的宮崎來城,和其他來臺的日本文人一樣,以「詩」做為與其他士 人們交遊的主要活動工具。根據本文目前考察,宮崎來城在來臺的隔年,也就是明 治年()的月日,作品〈吾詩答客〉、〈山中訪友〉等就已刊登於《臺 灣新報》,此後陸續有詩作發表,而其詩評的數量,更在來臺日人間獨佔鰲頭,
也成為宮崎來城不同於其他來臺日人的文學特點。但宮崎來城並未長時間在臺灣停 留,他的足跡,不僅由日本來到臺灣,也欲前往中國大陸進行探訪,芙峰說:
其(宮崎來城)所作《鄭成功》一文,出自於他親手所著,文意暢達、筆致 優麗,為他人所無法企及的技巧,……然稿未達到一半,他就即將再次地飄 然離開此地。0
那麼,宮崎來城為何要離開臺灣,前往中國呢?按宮崎來城在日後集結成書的
《鄭成功》中自述,他會突然放棄在《臺灣日日新報》上撰寫的「鄭成功」,並離 開臺灣,主要原因乃是梁啓超等對他的邀請:
距今數年前,清國康有為、梁啓超等諸彥正在勵行時政的革新,經由其門下 弟子徐勤的介紹,特別邀余及其他二三人前往,……當是時,余正在臺灣的
《臺灣日日新報》上,修改鄭成功的傳記才到達一半,余自期能完成,可
與宮崎來城相善的日本文人田岡嶺雲說:「盧仲翔曰:『生平知己得一人則無恨矣。』…我友宮崎來城談 吐不俗…,為筑地久留米人,為人多節磥砢、恃才負氣。」田岡嶺雲,〈虞美人序〉,收於宮崎來城,
《虞美人》(東京:大學館,0年月日),原始文獻無頁碼。
同上註。
芙峰,〈宮崎來成を送る〉。楊永彬,〈日本領臺初期日臺官紳詩文唱和〉,頁。
王文顏,〈臺灣詩社之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年),頁0。
由此可證,楊永彬說宮崎來城首詩刊登於:「年月日」的說法有待商榷。楊永彬,〈日本領臺初 期日臺官紳詩文唱和〉,頁。
0 芙峰,〈宮崎來城を送る〉。
是,康、梁的邀請讓在下無法推辭,所以余只好決定前往上海。……也是因 為鄭氏的事蹟和考證,並非一朝一夕即可完成。
由此可知,宮崎來城與中國維新派如康有為、梁啓超、徐勤等人熟識,且他的 中國行,目的地是上海。此時的中國,因西方列強勢力較早進入,使上海成為人文 薈萃又充滿現代時尚風氣的地點,也因此成為來城中國行的首要目的地:
什麼地方可以讓他伸展志向呢?上海的山、上海的海,是得以讓他的襟懷深 沉,並更加靜養一段時間的地方。而今,東洋的時局日益變化,南淸的天地 亦適合有志之士前往考察……。
當然,來城會去上海,並非因「山」、「海」等因素,而是與康有為、梁 啓超和徐勤等人在上海創辦維新刊物《強學報》、《時務報》有關。隨著離開臺 灣的日子逐漸接近,文壇上跟來城道別的氣氛也日益濃厚。明治年月日,宮 崎來城在臺灣時的日人好友柳原松塢,為他寫了送行詩〈送宮崎來城之清國〉:
一片冰心凜似霜,每欽襟度匪尋常。龍蛇百戰霸圖息,胡馬當年感慨長。禮 樂偏知經世術,詞章竟不濟時方。思君別後何攸是,楚雨湘煙望渺茫。
「思君別後何攸是,楚雨湘煙望渺茫。」道出在臺日本文人們,對於宮崎來城 離去的不捨,月日,宮崎來城在《臺灣日日新報》上所連載的《鄭成功》第回 的結尾,正式跟臺灣的讀者告別:
這部鄭氏的傳紀,撰寫未及半,然突有要事,不得不前往清國,雖感遺憾,
但餘稿將請館森袖海君完成,袖海君精通歷史,文筆奇妙,既然這些特點已 是為人所公認,必然能快速地引人注目。
由此可知,宮崎來城在臺灣停留超過半年,大概在八月底、九月初時離開臺 灣,與楊永彬認為來城在八月底離開臺灣的說法相同。
不過,本文雖已發現宮崎來城離開臺灣的主因是因為康、梁等人的邀約才前 往上海,但對於宮崎來城到中國後的活動和交遊,因史料有限,目前仍不清楚,只
宮崎繁吉,《鄭成功》,頁。
同註。
此兩份報刊皆為康、梁二人推動維新變法時,在上海創辦的刊物。
柳原松塢,〈送宮崎來城之清國〉,《臺灣日日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同註。
楊永彬,〈日本領臺初期日臺官紳詩文唱和〉,頁。
知道他和日後成為知己好友的田岡嶺雲,兩人是在上海認識的,按理宮崎來城應 邀前往上海,會有文章、事蹟見於康、梁二人所主導的《強學報》、《時務報》,
但此二報在來城前往上海時,早已先後停刊。翻閱此二報後,也未見宮崎來城之 名,反而是日本文人古城貞吉之文章常見於二報,來城在上海的活動因此成謎。
雖然西元0年,由吳趼人所主編的《月月小說》上,刊載了由陶報癖翻譯宮崎來 城的〈論中國之傳奇〉一文,但此篇文章並非來城在上海時撰述完成後,交由陶報 癖在《月月小說》上刊登,因為郭廷禮論及陶報癖的生平時說:「他曾留學日本,
通日語,飜譯過日本宮崎來城的《論中國之傳奇》。」0陶報癖自己也在譯者前言 說:
是篇曾揭載《太陽襍誌》第十一卷第十四號,於吾國之傳奇之優劣,月旦甚 詳,爰亟譯之,以餉社會。
所以,宮崎來城和陶報癖雖然都在中國上海留下足跡,或是以此為發展重心,
但兩人是否熟識,仍待考察。可以確定的是,明治年()宮崎來城離開臺灣 前往中國,至少在西元0年以前,也就是陶報癖在日本完成留學歸國時,他就已 經回到日本,所以才會有學術文章刊載在《太陽襍誌》上。不過,宮崎來城到底在 中國從事哪些活動,只能暫時存疑,留待日後蒐集更多資料再加以考察。
參、浪跡者之「詩」與「評」:宮崎來城在臺灣的詩作與 詩評
明治初期的臺灣,日本統治者與來臺文人,得以很快地與臺灣本地傳統文人相 互熟識,與雙方藉由漢詩進行唱和交遊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楊永彬指出,這些因 為在日本政治失意,而來到臺灣的日本文人、儒官們,漢詩的修養極高。宮崎來 城雖非因為在日本政治失意來到台灣,但漢文修養亦不落後於這些日本文人,署名
田岡曾謙稱自己到上海時,只是一個詩壇的無名之士,但宮崎來城卻很快地前來與他握手和交談,這也讓 田岡回國後,雖然與宮崎來城「驛樹關雲、離隔千里。」仍不忘魚雁往返,相互問訊。宮崎來城,《虞美 人》(東京:大學館,明治0年月日),原始文獻無頁碼。
來城於年八月底、九月初前往上海,但《強學報》只出了月、日兩期。《時務報》則由年
月日開始,出刊至年月日。故來城到上海雖是受康、梁的邀約,此時兩報卻已停刊。《強學報 時 務報》(北京:中華書局,年月)。
古城貞吉為兩報翻譯《東京日日新報》的文章,且其中還有跟臺灣有關的論述,可說是幫助當時的上海閱 報者認識了臺灣,例如〈論日人經營臺灣〉,《時務報》第四、五冊,年月日、日。
0 郭延禮,〈近代小說家和小說理論家陶佑曾〉,《清末小說》第號,年月日,頁。
日本 宮崎來城著、支那 濱江報癖譯,〈論中國之傳奇〉,《月月小說》第號,0年月日,頁。
楊永彬,〈日本領臺初期日臺官紳詩文唱和〉,頁0-。
為「檐板居士」的文人在〈江瀕亭與袖海來城二君即席賦示〉中即言:
袖海之於文章經術,原有所師承。來城亦以詩、詞、傳奇有名于時。蓄堂特 氣概自尚焉,所作詩句,矯矯其勢,不易羈束。
可見來臺日本文人館森鴻、宮崎來城以及結城蓄堂三人的文學特點,又 可見宮崎來城足以聞達於時的文學成就。其實,宮崎來城回到日本後,仍常與久保 天隨等人以漢詩互相應和,黃植亭說:
本邦自泰西文物東漸以來。風氣一轉。趨捷徑者。馳之若鶩。而漢詩漢文一 道。遂等告朔餼羊。尚之者寥寥如晨星。近有名士宮崎來城、久保天隨、上 村賣劍、結城蓄堂諸子。慨然奮起。欲挽斯文於將喪。因在東京神田區淡路 町。倡設同好會。專以研鑽漢詩漢文
爲
主旨。鼓吹文運。誘掖後進。廣募同 志入會。年醵會費金一枚有半。每月刊行雜誌一次。名曰「新詩文。」篇中 收載。無非近時人所作妙文佳詩。足以移情悅性。且加刪改評騭。著議論。談優劣。其裨益於後起者良多也。
日本漢詩社團「新詩文」,是以森春濤、森槐南父子為首所成立的文學社團,
日本學者豬口篤志認為,此社團不但主掌明治中、後期日本漢詩壇的主要地位,且 只要是參與此團體活動的文人如丹羽花南、永坂時埭等人,也幾乎都與森春濤父子 有師承關係,如此,可呼應和森槐南同樣譯有《紅樓夢》部份章節的宮崎來城,
與森槐南間的師承關係。無論如何,宮崎來城在臺灣時,已可見其熱衷參與詩社 活動的紀錄,除了日治初期規模最大、且融合臺、日雙方的詩社「玉山吟社」,
宮崎來城自不缺席外,《臺灣日日新報》漢文主筆籾山衣洲所創的「穆如吟社」,
亦可見宮崎來城、小泉盜泉和結城蓄堂等人之名,久保天隨在《南雅集‧序言》
中,也指出宮崎來城曾參與在民政長官後藤新平「鳥松閣」所舉辦的詩文唱和活 動:
棲霞長官所著,曰《鳥松閣唱和集》,其所與游,為內藤湖南、鈴木豹 軒、中村櫻溪、結城蓄堂、宮崎來城、小泉盜泉諸文士。余亦時時濫竽其
檐板居士,〈江瀕亭與袖海來城二君即席賦示〉,《臺灣新報》,年月日,版。
黃植亭,〈拾碎錦囊(百九十九)〉第號,《漢文臺灣日日新報》,0年月日,版。
豬口篤志,《日本漢文學史》(東京:角川書店,年月0日),頁。
詳見日本「水滸資料書房」:http://homepage.nifty.com/suikosai/ousi_dir/ousi_sui_shi.htm(上網時間:00
年月日)。
王文顏,〈臺灣詩社之研究〉,頁
間。
以上宮崎來城在臺灣所參與的文學活動,都還僅是文獻史料上可見其名的例 子,以日治初期臺、日漢人相互聯吟之風的盛行、詩社團體如雨後春筍般紛紛成立 的態勢觀察,宮崎來城所參與的詩社活動,應會比目前可見的記載還要多。但宮崎 來城雖號稱善於詩作,甚至參加「鳥松閣」等文學社團的詩文活動,《鳥松閣唱和 集》中卻未見其詩作,大有蜻蜓點水之憾,也不禁讓本文欲進一步追問,主要刊 載於《臺灣新報》,以及《臺灣日日新報》上的宮崎來城在臺的詩作與詩評,其面 目到底為何?
一、宮崎來城的詩作特色
觀察《臺灣新報》及《臺灣日日新報》,可以發現來城的作品中,詩作的部分 其實比詩評數量為少,本文統計,目前在報紙上可發現的來城詩作,約有二十首。
而詩評、論述性文字則是宮崎來城較為著力經營的部分。雖然詩作的數量較少,但 仍可藉由詩作觀察到宮崎來城在臺生活的面貌,或是其對「詩」的看法。例如,宮 崎來城的詩觀,強調以「真情」為主,在內容方面,則偏重記載宮崎來城在臺灣與 文士饗宴、互酬、抒發個人性情的生活情形為主。
(一)以「真情」為主的詩觀:
宮崎來城來到臺灣的隔年,首先發表〈吾詩答客〉歌行體長詩:
問我君詩何遺響,笑而不答心獨惝,非唐非宋非明清,金元之間何堪仰,據 我真情寫我詩,行雲流水其所師,千篇吞吐為任口,那將筆刀弄虛辭。0 從〈吾詩答客〉中,可以發現宮崎來城對於詩作、品評的美學標準,乃是「重 真情」以及「不務虛辭」。所謂的「真情」,除了小我、心志的的發揮,更是對大 我的感懷與刻畫,「不務虛辭」則表現宮崎來城對於文筆精煉的要求。那麼,何 首詩可以作為來城心中的典範呢?〈某日同□秋老人飲某亭席上得二律〉中,來 城自云:「白髮尚留唐進士,黃麻重見宋儒生。樽前鎮日論詩坐,愈信秦吟是正 腔。」詩中標舉了白居易以社會諷喻為主要內容的〈秦中吟〉,作為來城心中詩 學價值的例子。
久保天隨,《南雅集
‧
卷三》〈序言〉,(年)。後藤棲霞(新平)編,《鳥松閣唱和集》(臺北:臺灣日日新報社,0年)。
0 來城小隱,〈吾詩答客〉,《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來城小隱,〈某日同□秋老人飲某亭席上得二律〉,《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而關於自己的詩作,來城也呈現如白居易所言:「身後文章合有名」的自信,
並與詩友們互勉。如〈龍山寺雅集賦似諸同人〉中言:「縱無酒量能傾海,直向騷 壇各領城,寸刺通名半今雨,新詩擲地有金聲」,「新詩擲地有金聲」,與詩友 們互勉作詩時的文字當鑑鏘有力,而〈紀遊絕句〉更強調:「翻將意氣輕三爵,更 有文章動九勳」、「正遇青春爛漫時,夕陽江上坐題詩,落花流水尋常物,解用都 為幼婦辭。」「落花流水尋常物,解用都為幼婦辭」顯示來城認為,就算是落 花、流水等平常事物,也要善用入詩,化為「絕妙好辭」,才能顯示詩人的才華。
這些詩句,不但表現來城對於日常生活事物的細膩觀察,更顯現出來城對自我及詩 友的勉勵與期許。
宮崎來城藉由詩作的表述,首先期許自己要如同白居易的「新樂府」般,要以
「真情」和「不務虛辭」作為成詩依據,此點表現出宮崎來城對於唐朝詩人白居易 的崇拜。而後,又期勉以自身才氣,將尋常之物以詩的語言詮釋,使其煥發文學 價值,顯現宮崎來城在漢詩創作方面的成就。
(二)宴饗互酬之樂:攜妓未除名士習
在前述幾篇詩作中,可觀察出宮崎來城對於自己詩作的詩觀,與創作的自信。
而這種自信,亦展現在其與詩人互相酬唱,或是以記錄宴饗之樂為主的詩作中。日 治初期日、臺雙方以吟詩互相交際的文學活動,來到臺灣的宮崎來城自不能免俗,
除參加詩社活動外,來城在報紙上,也屢屢與日本來臺文人,抑或是臺灣本地文人 以詩文互相應和,其以詩文往來次數最多者為日下峰蓮,兩人在報紙上,互相唱 和首左右的詩題,其中〈稻津飲酒同諸友賦〉、〈稔六日木下大東招飲予及坂部 春燈日下峰蓮醉中賦此〉中,深刻描寫出兩人的友情:
日下峰蓮云:興會所屬,衝口成篇,措詞如話而不落浮華纖佻,格律整然,
悉合準繩。(〈稻津飲酒同諸友賦〉)
交誼如蘭木同臭,詼嘲較奕似猶賢……文酒一生真自喜,追隨到處有青年。
來城小隱,〈龍山寺雅集賦似諸同人〉,《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來城小隱,〈紀遊絕句〉,《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幼婦辭」,《世說新語‧捷悟》中,魏武帝考驗楊修:「黃絹幼婦,外孫齏臼」之語,「幼婦」為
「女」、「子」之解,故合而為「好」,「幼婦辭」乃可解為「好辭」之意。
此點也可從前述來城自號為「小隱」,實乃出自白居易之詩可觀察出。見前註
日下峰蓮,又名日下欽次郎,號莪浦、雲衲,璞老閑人,為玉山吟社成員,日治初期即來到臺灣,所著 詩、文極多,為日治初期詩壇頗為活躍之文學家。見前註,黃美娥主編,《日治時期臺北地區文學作品 名錄》,頁、頁-。
(〈稔六日木下大東招飲予及坂部春燈日下峰蓮醉中賦此〉)
除了日下峰蓮外,與結城蓄堂、木下大東等人也多所交流。至於與臺人交遊部 分,則有蔡玉屏、黃植亭、鄭澄波等,例如蔡玉屏和黃植亭二人有和來城〈龍山寺 雅集賦似諸同人〉的詩作〈龍山寺雅集和宮崎來城先生原韻〉,內容雖都是互相 褒揚之作,仍可作為當時以詩文互相酬唱的例證。
除了文人間的詩文唱和外,來城也在詩作中,表現對於宴饗之樂的喜好、沈 醉美酒快意與對美妓的欣賞,例如來城在〈艋舺旗亭縱飲醉似中嶋中洲奈良崎放 南〉中,將名士美人併寫:「名士閒情憐粉面,美人癡院擲纏頭。」詩中也描述歡 樂之態:「千金一擲也何妨,年少正逢遊戲場」、「桃渡題詩傳官扇,蘭陵賁酒忘 他鄉」;〈柴亭淺酌示諸同人〉則歌頌美人和醉鄉:「面塵縱買美人罵,心錦能 承才子憐。詩國追隨唯此夕,醉鄉重見是何年。」0其中,抒發擁妓之樂更成為宮 崎來城在臺灣生活的寫照,如〈紀遊絕句〉:「擁他名妓看名花,清福一生真足 誇」;〈三月三日〉「潘郎不肯離花住,忭也何胡抱壁憂,攜妓未除名士習,臨 安謝傅是同儔」;〈稻津飲酒同諸友賦〉:「別樣仙家在嶠南」;〈醉中信手題 壁一律〉中則稱讚美人的「浩歌能令乾坤窄,妙舞恰如蝴蝶翻」;甚至有了一系 列〈妓院雜詠〉。詩作中多見以「名士」自稱,即含有魏晉名士不墨守禮法、風流 出格之意。
(三)自傷之情:憂世傷時真無用
由宴饗之樂的詩作內容觀之,來城與楊永彬所言,因日本國內政治失意,而來 到臺灣的日人,心情有很大分別。正如本文對其生平的考察可以發現,來到臺灣是 宮崎來城喜好遊歷的個性使然,屬自願的動因。但來城仍在詩作中偶現自傷情緒,
特別是初到臺灣時,流露出對家鄉的懷念,〈訊中洲山人病戲賦此〉中言:「故鄉 千里逢人少,斷夢三更側枕多」;雖然很快的在〈一律和韻星秋〉中恢復活力、
來城小隱,〈稔六日木下大東招飲予及坂部春燈日下峰蓮醉中賦此〉、〈稻津飲酒同諸友賦〉,《臺灣新 報》第0、號,年月日、明治年月日,版。
同註。
來城小隱,〈艋舺旗亭縱飲醉似中嶋中洲奈良崎放南〉,《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0 來城小隱,〈柴亭淺酌示諸同人〉,《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見前註,來城小隱,〈紀遊絕句〉,《臺灣新報》,版。
來城小隱,〈三月三日〉,《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來城小隱,〈稻津飲酒同諸友賦〉,《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來城小隱,〈醉中信手題壁一律〉,《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來城小隱,〈妓院雜詠〉,《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來城小隱,〈訊中洲山人病戲賦此〉,《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破除對家鄉的懷念:「自有主人能送酒,臨風帚破異鄉愁」;但仍在後續的詩作 中,表現出詩人內心深處憂懼感傷的一面,如〈艋舺旗亭縱飲醉似中嶋中洲奈良 崎放南〉一詩中,談及:「潦倒先登第一樓」、「死後何求青史名。」〈三月三 日〉中云:「倦眼尚看山北向,浮生須付水東流。」〈送岡本韋庵先生東歸(得 麻)〉:「臺閣回頭今已矣,遂令賈誼哭長沙,憂世傷時真無用,百年只當醉月 花。」0而在〈逢春賦此〉中也說:
竹風蘭雨復經年,重對鶯花愧瓦全,到處山河付戎屬,於今父老嘆烽 煙,北邙青草魂空□,南嶠芳春人不憐,彈淚此心誰也釋,舊知多半是黃 泉。
從以上諸作中,可以讀到來城對於戰亂、不遇及年齡老大的傷悲之感,「彈淚 此心誰也釋,舊知多半是黃泉」一句,更是深切表露出來城對於年華老去、身旁的 親友好友大半都已不在人世的悲傷之慨。但綜觀宮崎來城的一生,他並沒有輕易的 就因為偶來的傷悲而意志消沉,或是自甘平淡地渡過餘生,來城回國後,甚至回到 學院教書,並立論著述,可見其懷有極為遠大的抱負,但這些憂世傷時的作品,仍 表現出兼具研究者和文人身份的宮崎來城,作為文人時,內心細膩的一面。
二、宮崎來城在詩評中的角色扮演
若要介紹宮崎來城在臺灣的文學成就,其詩評的撰寫,跟詩作比較起來,不 但數量遠勝於詩作,可探討的意義也比詩作為多,同時,藉由對宮崎來城詩評的探 討,可發現宮崎來城除了文學方面的特質外,也顯露其身為研究者的一面。
明治年,宮崎來城以「臺灣新報社」的編輯身分,於《臺灣新報》留下不 少詩作、詩評,就詩評而言,目前最早可見的,乃是明治年月0日評論稻香村 人〈贈大東館主人〉一詩,至明治年月日評論結城蓄堂〈安平〉為止,在為 期二個多月的「文苑」欄中,詩話評論者「來城小隱」一共對十五名日本漢詩人、
二十名臺灣漢詩人、一位未署名作者,留下八十四則詩評。評論內容至少六字、至 多四百字的評點,除首篇於篇末署名「來城小隱批」,其餘皆以「來城小隱云」扼 要評點於詩作之後。或以數十字作簡單印象式的批評,或以數百字詳細剖析詩作的
來城小隱,〈一律和韻星秋〉,《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見前註,來城小隱,〈艋舺旗亭縱飲醉似中嶋中洲奈良崎放南〉,《臺灣新報》,版。
見前註,來城小隱,〈三月三日〉,《臺灣新報》,版,。
0 來城小隱,〈送岡本韋庵先生東歸(得麻)〉,《臺灣日日新報》第號,明治年月日,版。
來城小隱,〈逢春賦此〉,《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結構、題材、作者之特色、文風探源等。
而「詩評」中,所載日本漢詩人包括稻香村人、春煙小史、館森袖海、日下 峰蓮、山內菊枕、頑嚴生、櫻井見山、高松柳塘、奈良崎放南、木下大東、岡本 韋菴、結城蓄堂、吉田天涯、林無底胡、七里益銘、堀乾涯等,一共十六人,詩作 四十六首。而所評的臺灣漢詩人則有謝介石、蔡汝脩、徐莘田、鄭香谷、蔡啟運、
鄭濟卿、戴珠光、鄭鵬雲、李逸濤、鄭澄波、林亦圖、曾逢辰、陳迂谷、謝東山、
陳省三、張半厓、區覺生、李石樵、蔡國琳等,一共十九人,詩作三十七首。
其中,蔡汝脩、蔡啓運、戴珠光、曾逢辰、徐莘田、林亦園、鄭鵬雲、鄭香 谷、鄭澄波、鄭濟卿等人,皆為新竹地區著名的文人,幾乎佔了一半,表現出新 竹一地自古以來文風鼎盛的特色。再者,這些文人也有不少在乙未割臺後離開臺 灣、回到中國,日後再回到臺灣的經歷,宮崎來城喜以這些文人的詩作為評論,甚 至成為詩友,代表宮崎來城的活動範圍雖僅限於臺北,但其文學認知卻不會忽略新 竹文士在詩壇的重要性,因而與竹塹一地的文人們有所交集。
(一)以「自然」、「神韻」為準則的詩評
耙梳《臺灣新報》「文苑」欄當中的詩話,可發現宮崎來城在撰寫「詩評」
時,喜以古人作舉隅,但,本身喜愛白居易之詩風的來城小隱,在品評他人作品 時,會以何種標準加以評述?除了是否帶有「真情」為來城的評詩標準外,心境是 否閒適、風格是否自然,也成為來城評詩時的重點。例如,來城以晚唐詩人常建、
司空圖的詩作,品評高松柳塘〈江上〉一詩,柳塘詩云:「風煖日之夕,纖波江上 翻。扁舟不維纜,流到杏花村。」來城認為此詩:
來城小隱云:常建詩云:「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門前溪水流。」司空曙詩 云:「罷釣歸來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今高作把此兩詩混合融化,不 留痕迹,而却見情景兼臻,敏腕可敬。
常建、司空圖之詩,詩風多充滿自然的安樂,司空圖論詩,且重「神 韻」。來城認為高松柳塘能將常建、司空圖兩人詩之意境結合,實屬佳作,
以上諸人,可參考黃美娥,〈清代臺灣竹塹地區傳統文學研究〉(臺北: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 文,年月),對這些新竹地區的文人生平及詩作特色皆有詳細介紹。
高松柳塘,〈江上〉,《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常建,生卒年不詳,玄宗開元十五年與王昌齡同登進士,仕途不順,放浪琴酒,盛唐詩人對常建之詩評價 頗高,例如殷璠即言:「其旨遠,其興僻。佳句輒來,唯論意表。」即指其詩以興象取勝。周勛初編,
《唐詩大辭典》(南京:鳳凰出版社,00年月),頁-。司空圖之詩,風格清淡自然,論詩重
「韻味」,認為作詩要「近而不浮,遠而不近」。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臺北:華正書局,000 年),頁、。
故給予極高的評價。又以田園詩人王維為例,評陳迂谷之詩云:
來城小隱云:此詩從王摩詰所謂:「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句著意來,筆 筆健警奇峭,前聯尤經洗鍊,乃摩詰過香積寺時,亦不得獨步於藝林。
來城認為,陳氏之詩,雖脫胎於王維〈過香積寺〉,但成就卻比王維還要高,
這自是對於陳氏詩作極高的推崇,也表現出陳氏以王維為宗,所寫出的詩作,深得 來城之喜。但,詩風清新自然、情感真摯者,並非唐朝才有,來城以歷朝歷代之詩 人作為詩評之實例時,也會以其他朝代,詩風自然、情感真誠者為評詩標準,如評 春煙小史〈雜詠二章賡峰蓮來城二子唱和詩韻〉云:
來城小隱云:落花啼鳥之篇,吐出流暢,尤見性情語,若袁倉山偎紅倚翠之 篇,溫柔佳境間,情如絲,意似湯卿謀。
袁枚、湯卿謀二人,皆為貴獨創、重性情之文人,來城以此二人為例,讚美 此詩的詩風柔和、感情深厚,又強調「性情語」,可見來城對於作詩時,詩中是 否有切實地抒發詩人之情感,極為重視。又評陳省三〈讀山田天籟君詠史詩有感而 作〉時也說:「清警似袁隨園。」袁枚重「性靈」的文學主張,深得來城之心。
在評日下峰蓮之〈步來城小隱詩韻〉時,再度提及峰蓮之作,頗近溫卿謀:
來城小隱云:活潑描寫處,似溫卿謀,峭警奇麗處,似抗大宗,別樣文 心,無所不造,詣殊前首,借礎曰妙。老兄所謂險韻縱橫,筆意遒暢,尤為 可懼者全在此。0
而評日下峰蓮之〈春宵獨坐〉,詩云:「語似雪苑傷亂離,感慨往復,文字慘 澹,暗窓之下,讀之頓覺鬼氣襲人。」來城認為峰蓮此詩,文字上的運用,正能
陳迂谷:〈次韻〉,《臺灣新報》第0號,年月日,版。
春煙小史,〈雜詠二章賡峰蓮來城二子唱和詩韻〉,《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袁枚(-),字子才,號簡齋,清錢塘(今浙江省杭縣)人。乾隆進士,由翰林為知縣,後棄 官,築隨園於江寧城西(今南京成西),世稱隨園先生。袁枚論詩主性靈,反復古,著有《小倉山房詩 文集》、《隨園詩話》。見張少康,《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臺北:水牛圖書出版社,00年月),
頁0。湯卿謀(0-),明末詩人,字子輔,齋名「荒荒齋」,吳中才士,後逢甲申之變,傷心而 死,年僅二十四歲。留有《湘中草》、《閑餘筆話》、《曲錄》等著作。見柳亞子所書〈湯卿謀《閑余筆 話》〉,郭長海、金菊貞編,《柳亞子文集補編》(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00年月),頁。
另見陳田輯,《明詩紀事‧辛卷》(臺北:中華書局,年月),頁。
陳省三,〈讀山田天籟君詠史詩有感而作〉,《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抗大宗,生平不可考。
0 日下峰蓮,〈步來城小隱詩韻〉,《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日下峰蓮,〈春宵獨坐月之八日三更有警報即賦此〉,《臺灣新報》第0號,年月日,版。
符合文人夜晚獨坐的寂寞之心,且能四周幽靜的環境相襯,故讚美峰蓮此詩,讀起 來讓人感到「鬼氣襲人」,讓身為讀者的宮崎來城能透過文字,了解峰蓮欲描寫的 情境。評高松柳塘之〈送田邊丹吾歸鄉〉之詩,來城則以王士禎的風格,讚美高松 柳塘:「頗有王氏風神。」王士禎氏之詩,亦以重「神韻」聞名,再者,此詩:
「門前春水漲平橋,晚送行人魂黯消。自斷扁帆低不見,落花江上雨簫簫。」讀來 亦充滿田園自然之美,也無怪乎來城在評述山內菊枕〈東皋〉時也云:
來城小隱云:菊枕東皋一章,雖無陶柴桑之高調而亦避蘇長公之深酷,沖澹 能詣幽,憂獨寫誰,依以上五韻,尤合于格,當不落韋柳之後。
來城認為,菊枕之詩,雖然沒有深酷之感,但也不落於韋應物、柳宗元等田園 詩人之後。由此詩評中亦可看出,來城心中好詩的最高標準,乃是應力求作到「陶 柴桑之高調」,陶潛自古以來,即為隱逸田園詩派所宗,來城在此評中,流露出他 對於田園詩派風格的崇拜,也以此勉人為詩當努力達到陶潛的境界。
雖然宮崎來城之詩評,以田園詩派為宗,強調真情和自然,又多以唐代詩人為 比喻,但由來城也讚賞袁枚、湯卿謀的文字觀察,來城對唐代以外的詩人,仍有所 認識,例如在宋詩中,來城極為欣賞南宋「中興四大詩人」中的范成大和尤侗,例 如評謝介石之詩〈元旦抵京即事〉即云:「安排文字之態略,似尤西堂晚年,後聯 少落舊套,然亦可誦。」又評東山之詩〈遊閱白沙島十三鄉偶得一律乞山田天籟 君斲政〉,詩云:
白沙嶋上白沙漫,行到斯間眼界寬。問政問民兼問俗,來迎來送復來觀。時 多微雨添瀟灑,令屬初春半煖寒,足跡車輪都閱徧,□風寫在一毫端。
閱讀完後,來城認為此詩:「瀟灑隱密,送人佳境,殊似范石湖」,就文學 史的觀點而言,自黃庭堅創「江西詩派」,力主「奪胎換骨」後,宋詩屢被後世批 評匠氣過重,且流於模擬,失去詩當具有清新自然的生命力,但南宋范成大等人,
不落入「江西詩派」的俗套,能力求變革,且兼具寫實精神,無怪乎來城特以范成 大、优侗等人的詩風為例,讚美謝氏之詩作,而對於大文豪蘇東坡,來城亦推崇萬 分,評日下峰蓮〈採芝歌〉時,即評曰:
高松柳塘,〈送田邊丹吾歸鄉〉,《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山內菊枕,〈東皐〉,《臺灣新報》第號,年月0日,版。
謝介石,〈元旦抵京即事〉,《臺灣新報》第0號,年月0日,版。
謝東山,〈遊閱白沙島十三鄉偶得一律乞山田天籟君斲政〉,《臺灣新報》第號,年月日,
版。
同上註。
來城小隱云:峰蓮子采芝歌,一十五章不復拾古樂府。採芝復芝之餘,唾而 刖樹,一種風骨往往參以辭騷之語,乃久韋柳沖澹,而深刻處或類東坡學 士,要之一丘一壑,足資延賞,亦為傑作也。
雖沒有韋應物、柳宗元之風,但將此詩與蘇東坡之文風相比擬,也是對日下峰 蓮的一種肯定。
綜觀宮崎來城的評介內容,可知來城所偏好的詩歌美學,實以田園山水派別為 主,並主張詩風自然、情感真摯,與宮崎來城對自我的寫詩標準,相去不遠,乃成 為來城詩評和詩作的共同特色。同時,來城也在詩評中,表現出他對於中國詩學,
以及各家特色的熟悉,來城實是深具中國文學修養的日本文人。那麼,宮崎來城對 於一同以詩唱和的臺、日詩友們,又會對他們的詩作,有什麼評價呢?
(二)宮崎來城對日、臺詩人詩作的評價
結城蓄堂口中善於詩作的宮崎來城,會以何種態度去評析別人的詩作?對於 同屬於日本文人群的來臺日人,宮崎來城對於他們的詩作,大多充滿了讚揚,例 如,他認為結城蓄堂的詩:「語淺情深不必苦心經意」以及「毫不襲蹈字句處尤為 健才。」而對於與其唱和最多的日下峰蓮,宮崎來城也多以「毫不經意處尤近古 人」、「詩格出於晚唐,亦近業中傑作」、「似不費力即筆力斗絕處」等語句予以 稱讚,但宮崎來城並非只藉由詩評讚美日本友人,例如對於館森鴻,宮崎來城雖佩 服他的學識,但在〈送安江五溪分韻得雨〉中,來城仍然說他的詩:「詞氣勁遒,
但前後半聲調強聯之」,認為館森鴻的詩作仍有改進的空間。不過大體而言,宮 崎來城對於同為日本文人群的詩作,褒揚處多。
至於對臺灣文人的詩作評價,宮崎來城顯得較為嚴峻,例如他在評曾逢辰的詩 作時0,是以「是名家手腕,非尋常之所企及」、「此詩不落尋常詠物,熟處求生 詩境乃能無盡。」等讚揚予以肯定,但卻也藉機批評臺灣詩人的詩作了無新意,他 說:
臺地人詩,大率立意舊套著筆俚淺,頗欠磨練之功,不意曾君獨在此間一掃
日下峰蓮:〈采芝歌〉,《臺灣新報》第號,年月0日,版。
結城蓄堂,〈臺北書感〉、〈遊安平〉,《臺灣新報》第號、號,年月日、明治年月0 日,版。
日下峰蓮,〈春雨偶興〉、〈上己日〉、〈清明一律〉,《臺灣新報》第、0、號,明治年月
日、明治年月日、明治年月日,版。
0 曾逢辰,字吉甫,號鏡湖,曾與鄭鵬雲合編《新竹縣志初稿》,後又修《新竹廳志》,清領至日治初期,
曾先後加入「竹梅吟社」、「竹社」等詩社,大正年起任竹社副社長,見前註,黃美娥,〈清代臺灣竹 塹地區傳統文學研究〉,頁。
此習,亭然拔出時流。
雖是如此,對於熟識的臺灣文人如鄭鵬雲兄弟、報社的同事李逸濤等,來城 還是站在讚揚的立場,評論他們的詩歌,例如稱讚鄭鵬雲兄弟:「毫不衍奇卻處處 可頌」、「悲痛之語出自肺腑中,掩面亦鼻酸,亦有過尤侗」,以及「鄭言哭兒 之情,苦於死讀之不泣者,是人非人何止昌黎〈祭十二郎文〉。」也稱讚李逸濤 的詩是「逸濤詩雖非無粗筌之語,而大率豐而富、腴而健,一以才氣行之,是篇亦 然。」
肆、由裨官野史到立論著述:宮崎來城書寫「鄭成功」的 學術價值
無論在中國、臺灣或是日本,「鄭成功」的形象,總是被廣泛的討論。在日 本,「鄭成功」無疑是他們最崇拜的中國歷史人物,這與鄭成功之母為日本人,鄭 成功身上流有著日本血統有很大的關聯。日治初期來到臺灣的日本文人,踏上臺 灣這塊曾經被鄭成功短暫治理過的土地後,更加強他們利用文學活動對「鄭成功」
所展開的一連串追憶,黃美娥即指出,日本領臺不久,在臺灣的報紙上即可見到在 臺日人「黑蛟子」所作的日文連載小說〈東寧王〉,內容即是以「鄭成功」的事蹟 為藍圖書寫而成,可見日本人士對於「鄭成功」的喜愛。宮崎來城來到臺灣後,
在創作漢詩,以及撰寫大量詩評後,也開始著手對「鄭成功」進行書寫,那麼,為 何宮崎來城所著的〈鄭成功〉有其重要的意義?
宮崎來城撰寫鄭成功的主要動因,從他的「敍言」中可知,宮崎來城對於來臺 日人雖多作「鄭成功」,但寫出來的文章,卻往往錯誤百出,或流於違背史實的想 像之作,故對於此風氣頗為不滿,於是他批評:
曾逢辰,〈破□〉,《臺灣新報》第號,明治年月0日,版。
鄭鵬雲,字毓丞,號北園後人,深受鄭如蘭所敬重。日治後曾與曾逢辰共修縣志。見前註,黃美娥,《清 代臺灣竹塹地區傳統文學研究》,頁。李逸濤的生平則可見黃美娥,〈舊文學新女人-《漢文臺灣日日 新報》中李逸濤通俗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重層現代性鏡象-日治時代臺灣傳統文人的文化視域與文學 想像》(臺北:麥田,00年),頁。
鄭鵬雲,〈分得□韻〉、〈哭子〉、〈又二律〉,《臺灣新報》第、號,明治年月日、明治
年月日、明治年月日,版。
可參考江仁傑,〈日本殖民下歷史解釋的競爭——以鄭成功的形象為例〉(桃園: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 究所碩士論文,000年)。另根據匿名審查人的提醒,自江戶時期近松門左衛門的《國聖爺合戰》戲曲以 來,鄭成功的故事就是日本作家喜歡的題材,此日本文學傳統亦不能忽視。
黃美娥,《重層現代性鏡象-日治時代臺灣傳統文人的文化視域與文學想像》,頁。
近來,有關於鄭延平的傳紀頗多,然而不是時間、地點不正確,或是以杜撰 等方式出現,難以見到廬山真面目,甚至太過於依賴一部裨史著作《臺灣外 紀》,以為那就事實,子虛的程度,讓人可憐到想笑。
也就是說,來城的寫作動機,乃是想要書寫一個嚴謹、真實,近於學術著作的
「鄭成功」,而不是詩、文抑或是小說想像下的「鄭成功」,因為來城跟許多日本 人一樣,對於「鄭成功」感到敬佩,甚至讀到有關「鄭成功」的事蹟時,來城大受 感動:
余讀《明史》,讀到『鄭延平』的事蹟時,不自覺地淚流數行,是以作其傳 說。
所以,來城的寫作心態是認為,由於鄭成功的事蹟感動人心,所以更應該要以 審慎的研究態度,去描寫他、記載他,才能讓「鄭成功」一代偉人的形象在歷史上 歷久彌堅,並讓人們得以追懷一代英雄的風範。為了證明自己的〈鄭成功〉與其他 關於「鄭成功」的作品不同,宮崎還特別在「敍言」中羅列出如《御批歷代通鑑揖 覽》、《聖安皇帝本紀》、《嘉定屠城紀略》、《吳耿尚孔四王全傳》、《元明清 史略》、《臺灣志》、《史料通信叢志》和《臺灣外紀》等行文時的參考資料。
當中雖難免要運用如《臺灣外紀》等、宮崎所謂「裨史著作」,但信而可徵的歷史 文獻其實是佔多數,來城羅列書寫時所運用到的參考資料,用來與其他書寫「鄭成 功」的文學作品加以區分,流露出宮崎來城身為文學作家外,兼具學術研究者的特 點。
不過,宮崎來城以「來城小隱」為署名所撰之〈鄭成功〉,總計在《臺灣日 日新報》上只連載了回,其後,由於來城離開臺灣、前往中國上海,自第回 起,改由同為來臺日人的館森鴻續作0,為何會請館森鴻代筆呢?從宮崎來城對於 館森鴻學養的推崇,即可見原由,他說:
吾友館森袖海,讀書破萬卷,通曉經史,雖身份為流寓宦遊的身份,但其書 架上仍放滿著十三經、二十三史等書籍,更別說牆下的廿一史、九流三教、
來城小隱,《鄭成功》,《臺灣日日新報》第號,年月日,版。
同上註。
同註,來城小隱,《鄭成功》,版。
來城小隱,《鄭成功》,《臺灣日日新報》第號-第0號,明治年月日―明治年月日,版。
0 館森鴻,本名萬平,又名袖海。日本仙臺縣人,日本入臺時即隨軍來臺,為日本官員水野遵、後藤新平的 得力助手,詩文著作亦豐,可稱得上是此時期文壇的代表人物。見前註,郭嘯舟,〈淪陷當時寓北日文 士〉,頁。
諸子百家等堆積如山的書籍,前面所節錄出來的參考著作,多借自於袖海之 手。
由此可見,宮崎來城認為,只有館森鴻的能力和態度,才能幫他繼續完成這 部學術著作〈鄭成功〉,館森鴻的學養知識,受到來城的肯定。而後,館森鴻沒有 辜負宮崎來城的囑託,此篇〈鄭成功〉又陸續刊載了回,故一共在《臺灣日日新 報》上連登了回,可說是日治初期的報紙上,唯一可見到的長篇研究論著。
但,宮崎來城畢竟對自己費盡心思所寫的〈鄭成功〉無法忘情。由中國回到日 本後,宮崎來城仍將在臺灣時,沒能完成的〈鄭成功〉後半部寫完,並集結成書出 版,此即現階段臺灣、日本兩地可見、宮崎來城所著的《鄭成功》,但這部《鄭 成功》,自第回以後,已經和館森鴻所著的〈鄭成功〉不同,可見第回以後,
確實為宮崎來城自己所補撰的篇章。至於館森鴻所著的部份,則僅限於《臺灣日日 新報》上可見。明治年(),館森鴻另在《臺灣日日新報》上以全版篇幅寫 了篇「朱成功傳」,但卻是與幫宮崎來城續作無涉的個人作品,其後,館森鴻又有 以「朱成功傳」之名集結的單行本,但內容仍和《臺灣日日新報》上,協助宮崎來 城續作的「鄭成功」不同。由此,我們也可以深深體會到,身為一個研究者,除 了對於自身學術成果的重視外,也因對「鄭成功」的熱愛和研究,日本文人彼此間 充滿著對書寫「鄭成功」有志一同的創作興趣。
作為中國、臺灣和日本三方都喜愛解讀的文化符號「鄭成功」,他的定位也 會隨著意識形態不同而有所改變。但當後世的研究者,往往從殖民統治的研究視角 出發,或從日本人的精神信仰層面著手,去分析「鄭成功」對於日本人的啓發或是 崇拜時,除了這些常規套式之外,宮崎來城在臺灣書寫〈鄭成功〉的動機,是否能 為我們帶來另一個思考的面相呢?就在日治初期的臺灣文壇,日本文人的帶領下所 颳起的這一陣「鄭成功」旋風下,宮崎來城並沒有隨著流行的腳步,從文學家的身 份出發,撰述小說、詩文下的「鄭成功」。反而是從一個研究者的態度出發、去思 考如何為自己所喜愛的「鄭成功」立傳,這和以供娛樂、消遣的文學作品是完全相 反的寫作動機。宮崎來城的苦心沒有白費,此後日本對於「鄭成功」的描寫,除了 文學性的作品持續下去外,學術著作的撰寫,也日漸被人所重視,而這些學術著 作,也將宮崎來城、館森鴻二人對「鄭成功」的研究,視為不可缺少的參考資料,
來城小隱,《鄭成功》,《臺灣日日新報》,年月日。
宮崎繁吉,《鄭成功》(東京:大學館,0年0月)。
館森鴻,《朱成功傳》(臺灣:臺灣日日新報社,年月日)。
例如皇民文庫刊行會主編、中村喜代三監修,《鄭成功》(臺北:東都書籍株式會社臺北分社,年0 月)。
像是昭和年由日本法政大學講師石原道博所著的《鄭成功》,除了引用西洋文獻 外,日文資料方面宮崎來城和館森鴻也都被羅列於內。足見宮崎來城雖在昭和年 去世,但他對「鄭成功」研究所產生的價值,仍長留於後世,成為日後研究者不可 缺少的學術資料。
伍、餘論:宮崎來城對近世中國文學與小說、戲曲研究的 重視
由宮崎來城所著的《鄭成功》為例,可以發現宮崎來城除了在創作漢詩、詩評 方面有所成就外,透過書寫「鄭成功」所流露出強烈的研究精神,也值得我們對宮 崎來城的學術研究進行更全面的認識。事實上,除了《鄭成功》外,無論宮崎來城 人在日本、臺灣或是中國,他對於自身的學術研究,似乎從未間斷,而他的研究,
則主要集中在諸如中國文學史、章回小說、傳統戲曲等,皆是宮崎來城所關注的焦 點。
一、不顧流俗的著史精神:《支那近世文學史》的成書
同樣是漢學研究者兼文人的身份,宮崎來城與在東京即相善的好友、亦即曾 在臺灣帝國大學文學部任教的久保天隨比起來,他的《支那近世文學史》名氣在臺 灣,似乎沒有久保天隨的《支那文學史》來得響亮。無論是在日治時期或是現今,
久保天隨的文學史著作,在漢學研究上的重要性,已是被臺灣漢學界所公認,相 關論著也不少,其《支那文學史》也早在日治初期,就被臺灣文人謝雪漁引介到
《漢文臺灣日日新報》上,提供給臺灣文壇認識。即使宮崎來城的《支那近世文 學史》,同樣是和久保天隨的《支那文學史》被作為大學授課時的講義,卻始終被
石原道博,《鄭成功》(東京:三省堂,年月0日)。
關於久保氏生平及其學術成就的研究,可參考張寶三,〈久保得二傳〉,《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系 史稿》(-00)(臺北: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00年)。而其他參考資料如町田三郎著、陳瑋芬 譯,〈久保天隨的學術成就―以漢學史研究為探討重點〉,收錄於成功大學中文系主編,《第一屆臺灣儒 學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南:臺南市文化中心,年),頁-、陳速煥,〈久保天隨及 其〈澎湖遊草〉研究〉(高雄:高雄師範大學國文所碩士論文,00年),或黃美娥,〈久保天隨與臺灣 詩壇〉,《臺灣學研究》,第期,00年月頁-等,皆對久保氏的生平有詳細的介紹。
柯喬文,〈文學成史:殖民視域中的久保天隨與其支那文學史〉,《中極學刊》第期,00年月,頁
-。可見學界已極為重視久保天隨在漢學研究上的意義。
研究者草草帶過。
當日本漢學界由於明治維新的西化衝擊,而感到莫大的危機感時,《支那近 世文學史》的書寫,固然是符合此時日本學界致力於撰述中國文學史的風潮,但 若仔細觀察,它卻也是少數幾本能針對特定時代,進行文學史研究的著作00,以宮 崎來城的漢學養成,大可自行撰寫一部文學通史留名,但他並沒有選擇朝向這條路 走的主要原因,是他對於自我定義下的「近世」感到極大的興趣,雖然在〈例言〉
中,他以自謙的口吻說:
古往今來的史家,劃分歷史時期為上古、中古、近代。非是有絕對的標準,
只不過是為了便宜行事,所以余此本文學史就將金、元以下定為近世。
00
但在〈緒論〉中,宮崎來城才把他以「近世」作為主要論述方向的寫作動機談 得更為深刻:
徵諸我國藝文史乘,所謂的漢學傳來迄今已千餘年,隨著德川時代的文化而 輩出的諸儒,如同他們所費心思索研究,可觀之處應該相當之多,特別現在 經由新進作家之手寫就的支那文學史亦不只一二,以典據為基礎研究的結 果,將之撰述出來,即使有時不見全貌,但思考之下仍有所得。
然而就其所述之處觀之,大率唐宋以前的甚詳細緻密,元明以後的甚為疏 漏,這也是我在此為了近世文學,大氣一吐想有所作為的緣故,我的敘述就 從金元之間開始。0
有感於歷來對於唐、宋以前的文學研究相當的充足,之後的研究卻只佔少數,
宮崎來城和久保天隨的文學史,皆為在早稻田大學授課時的講義,但在臺灣,久保氏的《支那文學史》顯 然比宮崎來城受到注意。而在幾本關於日本漢學史的研究著作中,宮崎來城的著史成就往往只被簡單提 及,例如,李慶在《日本漢學史》中,介紹日本文人著述中國文學史時,只略提到宮崎繁吉等人的名字。
李慶著,《日本漢學史》(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00年),頁。川合康三甚至疑似將宮崎繁 吉之名誤植為「宮島繁吉」,雖指出其著有《支那近世文學史》一書,卻未查明其出版年為明治年。川 合康三著、朱秋而譯,〈中國文學史的誔生:二十世紀日本的中國文學研究之一面〉,收錄於葉國良、陳 明姿等主編,《日本漢學研究續探:文學篇》(臺北:臺大出版中心,00年月),頁。
同上註,頁。
00 例如久保天隨的《支那文學史》由上古文學講到清代文學,時代範圍廣大。若在參考川合康三的研究所列
出的日人著述文學史目錄,本中,只有宮崎來城的《支那近世文學史》和兒島獻吉郎的《支那大文學史 古代篇》是專門研究「近世」和「古代」的文學史著作。同上註,頁。
0 宮崎繁吉,《支那近世文學史
‧
例言七則》(東京:早稻田大學出版部,0年),頁。0 同上註,〈緒論〉,頁。
所以宮崎來城才會將研究的焦點放置在金、元以後的時代,在力求與眾不同的企圖 外,也期許能運用自己的學識,將此段較少為人所注意的空白彌補起來,此點在日 本漢學界一片研究中國文學通史的風氣下,是相當特別的一項成就。而宮崎來城獨 尊「近世」的態度,是否也會提高「近世文學史」在日本漢學界中的研究價值?甚 至讓未來的日本漢學界在研究中國文學史時,跳脫以往通史式的大範圍研究?將是 另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
由於討論的是金、元以下的「近世」時期,來城皆會先以「總說」的方式,
告知欲討論時期的重要特點,以及特殊文學成就,而後,才進行各時期細部分析,
而細部分析大致上又以作品和作家為分項討論的項目,最後,則以心目中此一時期 最重要的文學家作為總結。且宮崎來城並未忽視小說、戲曲在「近世」文學的重要 性。宮崎來城重視觀念小說、戲曲的發展,和同時代的中國文學史研究者古田貞吉 所著的《支那文學史》,兩者態度截然不同。0若再加上本書後半部,宮崎來城在 論述明、清時期的文學時,仍以小說、戲曲為主,可見宮崎來城對於小說、戲曲研 究的重視,顯然大過於傳統被視為主流文學的詩、文。
二、宮崎來城在中國小說、戲曲研究上的成就
在眾多來臺的日本文人中,宮崎來城是一位對於中國的小說、戲曲有深入研 究的學者。就在宮崎來城離開中國、回到日本後的明治年(0)月,他就在
《新文藝》上發表了〈讀清朝小說〉的文章,此篇文章即為《支那近世文學史》
中,第篇第章〈清朝的小說及戲曲〉的前身,明治年(0)月,宮崎來城 又將此篇稍加修改,以〈清朝的小說〉之名,改刊登於《天鼓》雜誌第期。0
但宮崎來城對於小說研究最重要的著作,當屬《支那戲曲小說文鈔釋》一書,
來城在〈凡例〉中說:
支那的小說及傳奇,在宋末元初時有長足的進步,促成元、明、清三朝數 百年間,關於小說的著述非常多,今從中取秀逸之部為例:元時的小說以
《水滸傳》、戲曲以《西廂記》、《琵琶記》為代表。明時的小說以《西遊 記》、戲曲以《王茗堂四夢》。清時的小說則以《紅樓夢》、《兒女英雄 傳》等,戲曲則為《桃花扇》、《長生殿》二傳奇。以上皆是從事漢文學時
0 孫玉明指出,古田貞吉的《支那文學史》雖被日本學者公認為堪稱日本《中國文學史》的第一本著作,但
此書在初版時,未提及任何關於小說、戲曲的部份,而後再版時,才在書後附有「餘論」以概括小說、戲 曲。孫玉明:《日本紅學史稿》(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00年月),頁。
0 同上註,頁。
必讀之書。0
於是,宮崎來城在此書中對於《水滸傳》、《西廂記》、《桃花扇》和《紅 樓夢》等四部小說進行講述,並注重小說的結構配置、新字句、時代語言的 變化,以及作者獨到的筆法作為成書重點0,可見宮崎來城對於中國章回小 說的喜愛。
宮崎來城在此書中,成為繼森槐南翻譯《紅樓夢》第一回、長井金風翻譯第 四十五回後,第三位翻譯《紅樓夢》的日本學者,雖然如同前兩位學者般,來城只 譯了其中的第六回,但也為此回作了題解和評註,成為《紅樓夢》在日本流傳的接 力者。《紅樓夢》外,來城在此書中,為《水滸傳》的第三回〈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作了翻譯和解釋0,對於這些小說在日本的傳播,有極大的貢 獻。
戲曲部份,宮崎來城所撰的〈論中國之傳奇〉,為讀者分析了中國傳統戲曲 作品如孔尚任及其作品《桃花扇》、《小忽雷》,洪昇的《長生殿》等名作,但來 城並非只為讀者作單純的文本介紹,他還以文學史的手法,將每部傳奇的源由,或 是與其相似的作品一齊加入介紹,為「傳奇」建構起一個簡單清楚的脈絡。例如論 及洪昇《長生殿》時,宮崎來城也一併介紹了其他有關於「楊貴妃」的文學作品,
像是陳鴻的《長恨歌傳》、白居易的《長恨歌》或丹丘之的《開元遺事》等,但宮 崎來城也指出部份傳奇之作,例如屠赤水的《彩亳記》、無名氏的《驚鴻記》等,
「筆意流於淫穢,讀之令人作三日惡」之語。0可見來城對於傳奇作品的優劣仍有 所評價,並非一味地給予讚賞。因此,陶佑曾稱讚宮崎來城此篇研究,提升了中國 傳奇的價值:
譯 者 曰 : 『 余 譯 是 篇 , 竟 不 覺 喜 上 眉 , 余 曷 為 喜 ? 喜 祖 國 文 化 之 早 開 也……,小說舞臺之幕,迄於近代,斯業愈昌,莫不慘澹經營,斤斤焉以促 其進化,播來美種,振此宗風,隱寓勸懲,改良社會,由理想而直趨實際,
震東島而壓倒西歐…恨不買銀絲以繡之,鑄銅像以祀之,留片影於神州,以 為小說界前途之大紀念。』0
0 宮崎繁吉,《支那小說戲曲文鈔釋》(東京:早稻田大學出版部,0年),頁。
0 同上註,頁。
0 宮崎繁吉述,《支那小説戯曲文抄釋》,頁-。
0 宮崎來城著、陶報癖譯,〈論中國之傳奇〉,頁。
0 同上註,頁-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