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 著 评 点
《荀子》是先秦唯物主义思想家荀子的代表作,集中记录了荀子的言论,
对于研究荀子及先秦学术思想有着重要的价值。该书在中国思想史上占有极 重要的地位,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唐以前,荀子在人们心目中,一直是位大儒的形象。《史记》中说:“ 自 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 … 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 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 世” (《史记》卷 121《儒林列传》),可见汉朝人是把荀子当做大儒的,
《史记》将他与孟子合传,也表明了这一点。在汉代,荀子备受尊崇,汉儒 董仲舒对荀子就很佩服,“ 江都相董仲舒,亦大儒,作书美孙卿” 。当时人 甚至认为“ 如人君能用孙卿,庶几于王” (刘向《校书序录》),这种评价 是非常高的。
东汉著名思想家王充提出“ 夫天道、自然也” 的论点,与荀子的“ 天行 有常” 的观点是一致的,荀子对王充的影响是显然的。其实,在汉以前的秦 代,荀子的思想就已被部分地实施了。他的弟子李斯,韩非等人的法家学说,
是可以从《荀子》那里看到影子的。
荀子在汉代的影响还不仅限于止,戴德的《大戴礼记》和戴圣的《小戴 礼记》中有许多内容是直接从《荀子》中摘录的。著名的《毛诗》的作者是 荀子的弟子,而另一位治《诗》的韩婴在说《诗》时,也颇多采用《荀子》
的见解。在汉代,《荀子》一书第一次得到整理。传至汉代,《荀子》尚存有三 百余篇,刘向删除重复,定为 32 篇,这是《荀子》的第一个定本。所以刘向 在《荀子》的传播中,起了重要作用,“ 向校雠中秘书,定著《荀卿子》三 十二篇,传之至今,向亦卿之功臣哉!”
到了唐代,人们对荀子的重视程度依然不减。唐代的著名儒学大师、诗 人韩愈写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即《读〈荀子〉》。在这篇文章中,韩愈说:
“ 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有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 者鲜矣,抑犹在轲(指孟子)雄(指扬雄)之间乎” 、“ 孟氏醇乎醇者也,
荀与扬大醇而小疵” 。显然,韩愈对荀子是不很赞成的,他的“ 大醇而小疵”
的评价,虽还算客气,但足以动摇荀子大儒的地位。加之韩愈影响,荀子在 后代颇受非议。韩愈在他的另一篇重要著作《原道》中,对荀子的评价还不 如《读荀子》的评价,说他“ 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 ,把他排斥在儒家 道统之外。韩愈所排列的道统是:“ 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 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
轲之死,不得其传焉。”
而另一位唐朝人杨倞在元和年间是这样评论荀子的:“ 孔氏之道,几乎 息矣,有志之士,所为痛心疾首也。故孟轲阐其前,荀卿振其后,观其立言 指事,根极理要,敷陈往古,掎挈当世,拨乱兴理,易于反掌,真名世之士,
王者之师。” 这个评价与韩愈的迥然不同,荀子不仅继承了孔子,而且其立 言陈理也非同凡响。杨倞在评价《荀子》一书时说“ 又其书所以羽翼《六经》,
增光孔氏,非徒诸子之言也” 。很显然荀子在唐代还有许多尊崇者。
杨倞不仅高度评价荀子,还亲自为《荀子》一书作注。杨倞认为,同样 是孔门传人,孟荀之书的命运却各不相同,这是不公正的:“ 倞以末宦之暇,
颇窥篇籍,窃感炎黄之风,未洽于圣代,谓荀孟有功于时政,尤所耽慕。而 孟子有赵氏章句,汉氏亦尝立博士,传习不绝,故今之君子多好其书。独《荀 子》未有注解,亦复编简烂脱,传写谬误” 。于是,他为《荀子》作注,并 对《荀子》加以整理。杨倞的注是《荀子》一书的第一部注,虽然杨倞作注 时说“ 非敢传示将来” ,但事实表明其注足以传之后世。清人钱大昕说:“ 世 所传唯杨倞注本” 。与刘向一样,叙述《荀子》的流传,杨倞的作用是不能 忽略的。在唐代的思想界,荀子的思想也是有影响的。文学家柳宗元在《天说》
中认为天是一大物,不能赏功罚祸,人间的功祸全是人自己所为,“ 功者自 功,祸者自祸” 。这与荀子的观点十分相近,柳宗元是直接从《荀子》中接 受这些看法的,因为他对《荀子》一书十分熟悉。他在《封建论》这篇名文 中论“ 君” 时说:“ 荀卿有言:‘ 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 。… … 由是君长政 生焉” 。由此可见,柳宗元受荀子思想影响是很深的。
到了宋代,荀子颇遭非议,其书也受到牵连,宋代的理学家对荀子是不 满意的,程颐认为“ 荀卿才高学陋,以礼为伪,以性为恶,不见圣贤” ,“ 圣 人之道,至卿不传” (《二程全书》)。文学家苏轼在《荀卿论》中说:“ 子 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 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 。 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 。于是他得 出结论:荀子的为人必定是“ 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 。程、苏之说显然集 中表现在对荀子性恶论的不满和否定上,这与当时孟子地位的上升及其学说 的被接受有关,宋人已存门户之见,不能客观看待问题。
南宋时期,著名理学家朱熹对荀子同样是不满的,但他对荀子的评价还 有些实际内容。如他认为:荀子之说“ 全是申韩,观《成相》一篇可知” 。 朱熹的观点虽然失之偏颇,但也有些道理,显然他是认真研究过《荀子》的。
《荀子》一书在宋代出版过多次。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兵部员外郎吕夏 卿校刊过一次,这就是“ 北宋大字本” 。南宋孝宗淳熙年间唐仲友根据吕氏 本,重刊于台州,这就是“ 台州本” 。当时另一位叫钱佃的人在江西刊印了
《荀子》,这个本子世称“ 江西漕司本” 。
明朝人对荀子褒贬不一,了解荀子的人也不多。黄佐在《南雍志》卷 18 中说:“ 荀况之书,以性为恶,以理为伪,其言曰:‘ 一之于性情则两失之 矣,一之于礼乐则得之矣’ 。人惟性善,故可以用礼乐,不然其如礼乐何矣?
其言戾矣!” 黄佐是明后期有影响的学者,他的观点很有代表性,荀子不被 这些人看中,主要是程朱理学深入人心的结果。
在明代极力推崇荀子的是李贽,他说荀子与孟子都具有良好的才质,而 荀子“ 其文更雄杰,用之更通达而不迂” (《藏书》卷 32《德业巨儒》)。
李贽是明代卓尔不群的思想家,他的意见当时多为一家之说,但颇能切中要 害,他对荀子的评价就明显地表现了这一点。明代的散文家归有光对《荀子》
的评价是“ 务当于文辞,引物联类,蔓衍夸多,故其间不能无疵。至其精造,
则孟子不能过也” 。归有光的评价有褒有贬,虽是论书,实则论人。
清代对《荀子》的关注,比以往历代都要突出,从事于《荀子》研究的 人非常之多,其中较著名的如惠栋、卢文弨、郝懿行、王念孙,俞樾等,都 是当时的大学者。清人对《荀子》的重视,既是由于注经之风使然,也与理 学未有新的发展有关。
总的说来,《荀子》作为一部思想史上的重要著作,无论是受批评,还
是受推崇,都绝非偶然,而是与社会政治思想紧密联在一起的。孔孟之学愈 受尊崇,《荀子》所遭非议也越多。而李贽能标立新说,极力推重《荀子》,
也是明末新思想泛滥的一种反映。
荀子在 20 世纪 70 年代曾被当做法家的代表人物而备受颂扬,虽然其学 说被歪曲,但荀子的名声却是大大提高了,他的著作也得以广泛普及。
《荀子》问世以来,载着荀子的思想走过了两千多年。其间荣之者有之,
辱之者有之,荣之者无益于其书,辱之者无损于其书,但都证明了一点:《荀 子》及其作者没有被后世忘记,是有影响的。
传世名著百部之荀子
名著通览
先秦诸子的著作虽多,但保存下来的很少,《荀子》就是有幸传诸后世 的诸子著作之一。
《荀子》的作者是荀子。荀子,名况,又称荀卿或孙卿(荀、孙音近,
故有此异),战国后期赵国人。荀况是我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是先秦儒家 最后一个大师,也是先秦唯物主义思想的集大成者。他的生卒年月现在已无 法确知,后人的考证之说很多,概括起来,有公元前 334——前 236 年、公 元前 314 年——前 217 年等说法。不管哪一说,都表明荀子的寿命是很长的。
根据史书记载,荀子 15 岁就来到齐国游学,“ 孙卿有秀才… … 年十五,
始来游学” (《风俗通义》)。当时齐国的稷下学宫处于兴盛时期,时贤名 流汇聚,天下学者向往,淳于髠、田骈、慎到、环渊、宋钘之流均在此设坛 立说。荀子在齐国生活了很久,有机会对各家学说加以学习研究,并曾直接 拜宋钘为师,这为他确立自己的学说打下了基础。
公元前 285 年前后,齐湣王灭宋而骄,大举兴师,“ 南侵楚、西侵三晋,
欲并二周,为天子” 。湣王的作法,引起国人的反对,而学者们也向他直谏,
齐湣王不从,于是稷下学宫的学者们纷纷离去,荀子也去了楚国。《盐铁论・论 儒》中说:“ 诸儒谏不从,各分散,慎到、接子皆亡去,田骈如薛,孙卿适 楚。”
公元前 279 年,即稷下学宫遭破坏的 5 年后,齐襄王掌政,他重整稷下 学宫,使之再度兴盛,荀子重新回到齐国。此时,许多学者或老或亡,荀子 成为最有影响的学者,并三次担任祭酒之职,《史记》载:“ 田骈之属皆己 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史 记》卷 74《孟荀列传》)。
公元前 266 年之后,荀子曾一度到秦国游历考察,并与秦昭王、相国范 睢进行过讨论。汉代刘向在《校书序录》中说:“ 孙卿之应聘于诸侯,见秦 昭王。昭王方喜战伐,而孙卿以三王之法说之,及秦相应侯,皆不能用。”
应侯指范睢。荀子与秦昭王、范睢的谈话内容见于《荀子》一书的《儒效》、
《强国》两篇中。
荀子回到齐国后,时值齐王建在位,荀子因向齐相进言,遭到一些人的 陷害,于是荀子再次离开齐国,投奔楚国春申君,担任兰陵(今山东枣庄)
令。刘向说:“ 齐人或谗孙卿,孙卿乃适楚。楚相春申君,以为兰陵令。”
(《校书序录》)。
在楚国,荀子同样遭到陷害。有人在春申君面前说:“ 汤以七十里,文 王以百里。孙卿,贤者也,今与之百里地,楚其危乎!” 于是荀子离开楚国,
回到赵国。
在赵国期间,荀子曾与临武君、赵孝成王探讨过有关军事的一些问题,
事见《荀子・议兵》,刘向也记载了这件事。这一时期,楚国春申君聘请荀 子入楚,荀子不从,春申君又坚决邀请,于是荀子返回楚国并重新担任了兰 陵令。公元前 238 年,春申君遇刺身亡,荀子遂废居兰陵。《史记・孟荀列 传》云:“ 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 荀子在兰陵“ 推儒墨道德之行 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 ,死后葬在兰陵。
《荀子》一书原有 322 篇,初经刘向整理,删去重复的 290 篇,编定为 32 篇,并定名为《孙卿新书》。唐朝中叶,杨倞根据《孙卿新书》,对该书
的篇章次序重新编排,分 32 篇为 20 卷,同时为其作注,并更名为《荀卿子》。
我们今天看到的《荀子》,就是杨倞编定的。《荀子》之名最早见于《新唐 书・艺文志》,这一名称被沿用下来。《荀子》一书绝大部分出自荀子自著,
其中少数篇章为其弟子杂录和后人伪托。
《荀子》内容广泛,较全面地记载了荀子在政治、经济、军事、哲学等 各方面思想,对于研究荀子及其学说,有着十分重要的价值。
荀子学识渊博,对《易》、《礼》、《春秋》尤其有研究,是当时负有 盛誉的学者。在他的思想中值得注意的是其天道观和性恶论。
荀子学说中的“ 天” ,是一种客观存在,它不具有神秘的色彩,这与当 时普遍存在的天是主宰的思想很不一致。荀子在《天论》中说:“ 天道有常,
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天是不干涉人间事物的,“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
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 。天只是一种客观存在,它的一些变化如星坠等 也与人世的吉凶无干,“ 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 也;而畏之,非也” 。天既然如此,那么人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对待它呢?一 是顺应天,即顺应自然规律,不与天争职;二是制天,就是利用自然规律,
“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 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 。荀子的制天思想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其意义非 常重大。他的天道观是唯物主义的,是古代认识论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要成 果。
荀子学说中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性恶论,这是他学说的基础所在。
在人性问题上,先秦时代有多种说法,孟子认为人性是善的,有人认为性无 善无恶,有人认为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有人认为有的人性善而有的人 性不善(见《孟子》《告子章句上》)。而荀子则主张“ 人之性恶,其善者 伪也” (《性恶篇》)。为什么人性恶呢?因为人有欲望,“ 人生而有欲”
(《礼论篇》)。有欲望就是有追求,追求不到,就出现纷争,“ 欲而不得,
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 (《礼论》)。“ 纵 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 伪也” (《性恶》)。荀子言性恶时,对孟子的“ 性善” 说进行了驳斥,“ 人 之性固正理平治(指善)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哉!” (《性恶》)
人如果真的性善,那圣王和礼义又有什么用!荀子言性恶,目的在于说明“ 其 善者伪也” ,从而为其社会观中的“ 礼” 建立基础。荀子的性恶说,在当时 是不同凡响之论,但在后世则给荀子学说的传播带来了不利影响。
《荀子》很重视“ 礼” 的作用,把礼推到极高的位置。对人来说,礼能 制约人的恶的本性,使人向善,放弃争斗,“ 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 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 (《礼论》),
因而提出“ 礼者,养也” 的观点。对国家来说,礼是兴存的保证,“ 立隆(指 礼)以为极,而无下莫之能损益也,… … 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
不从者危” (《礼论》)。荀子认为,礼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着 极为密切的关系,它是完善自我、协调人与人关系,实现理想社会的根本手 段。因而,必须给以高度重视。
荀子的学说十分丰富,前面所叙数端,只不过是其学说中最重要的几点 而己。他的学说是在与其他各家学说的辩难中确立起来的,是有感而作,有 感而成。因而,荀子的思想吸取了先秦各家学说的精华,是集先秦思想之大 成。要全面了解荀子的思想,应直接从书中体悟,故兹不赘述。
《荀子》一书,宋以后版本渐多,我们使用的是清光绪年间成书的王先 谦《荀子集解》本。
全文及大意 一 劝学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 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已,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 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 然也。《诗》曰:“ 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
介尔景福。” 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 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
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 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
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
生于高山之上面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 而直。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
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 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施薪若一,
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 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荫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蜹聚 焉。故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
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
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 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 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
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
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诗》曰:“ 尸鸠在桑,
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故君子结于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故声无小而不闻,行 无隐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 乎?
【大意】本段阐述学习知识的重要意义。荀子认为,学习知识能够增加智慧、开 拓视野、端正品行,君子不同于普通人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善于不断地学习。
荀子指出,只要从点滴做起,必能有所成就。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
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 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
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
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
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
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 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
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故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
囋,非也;君子如向矣。
学莫便乎近其人。《礼》、《乐》法而不说,《诗》、《书》故而不切,
《春秋》约而不速。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则尊以遍矣,周于世矣。故曰:
学莫便乎近其人。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 学杂识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 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 胜数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 也,以锥飡壶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 辩,散儒也。
问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
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 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 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 其身。《诗》曰:“ 匪交匪舒,天子所予。” 此之谓也。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 不一,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
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 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 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 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
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 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大意】本段叙述教学的内容和方法。荀子主张学习应以儒家经典为基本内容,
因为这些经典完整地代表了世间的一切学问,《礼》尤其重要,它是学问的 总结。但他同时认为,这些经典所代表的知识已经陈旧,所以应更多地向现 实中的良师学习,从他们那里学到能够直接运用的知识。学习的有效途径是 尊师和隆礼,探讨学问应在良好的气氛中进行。最后,荀子指出,学习知识 一定要全面和真正理解,这样才是真正有学问的人。
二 修身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 自好也;不善在身,愀然必以自恶也。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
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
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 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 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诗》曰:“ 噏噏呰 呰,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 此之谓也。
【大意】本段叙述人们对善与不善应采取的态度,指出君子隆师亲友、好善不厌,
因而能够取得成功。
扁善之度,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以修身自名则配尧、禹。宜于时通,
利以处穷,礼信是也。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 提僈;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容貌、
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故人无礼则 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 礼仪卒度,笑语卒获。”
此之谓也。
以善先人者谓之教,以善和人者谓之顺;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 和人者谓之谀。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伤良曰谗,害良曰 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舍无定谓之 无常,保利弃义谓之至贼。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少见曰陋。难 进曰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耗。
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则一之以易良;
勇胆猛戾,则辅之以道顺;齐给便利,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则廓之以 广大;卑湿、重迟、贪利,则抗之以高志;庸众驽散,则刦之以师友;怠慢 僄弃,则之炤以祸灾;愚款端悫,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 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
【大意】本段讲述什么是善以及致善的具体方法。文中指出通过修身使品德高尚 是公认的善,而修身则必须在礼的制约下完成,即使具体的修养方法也离不 开礼和老师。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 君子役 物,小人役于物。” 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 乱君而通,不如事穷君而顺焉。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
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
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端悫诚信,拘守而详,横行天下,虽困 四夷,人莫不任。体倨固而心势诈,术顺墨而精杂污,横行天下,虽达四方,
人莫不贱。劳苦之事则偷儒转脱,饶乐之事则佞兑而不曲,辟违而不悫,程 役而不录,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弃。
行而供翼,非渍淖也;行而俯项,非击戾也;偶视而先俯,非恐惧也。
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
【大意】
本段讲述是良好品德修养的意义。指出良好的品德修养可以使人轻视富 贵权力,这样的人可以横行天下,转危为安。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 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 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 所止之与?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 也;倚魁之行,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学曰:“ 迟彼止而待 我,我行而就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 故 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 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岂若跛鳖之与 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他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道 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远矣。
好法而行,士也;笃志而体,君子也;齐明而不竭,圣人也。人无法,
则伥伥然;有法而无志其义,则渠渠然;依乎法而又深其类,然后温温然。
【大意】本段指出修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圣人、君子、还是士,要达到完 满的境界,必须不休不辍。而深明法度真义,是修身的基础,依法度行事才 能体现出修养的魅力。
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知 礼之为是也?礼然而然,则是情安礼也;师云而云,则是知若师也。情安礼,
知若师,则是圣人也。故非礼,是无法也;非师,是无师也。不是师法而好 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辩色,以聋辩声也,舍乱妄无为也。故学也者,礼法也;
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诗》云:“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此之谓也。
端悫顺弟,则可谓善少者矣;加好学逊敏焉,则有钧无上,可以为君子 者矣。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恶少者矣;加惕悍而不顺,险 贼而不弟焉,则可谓不详少者矣,虽陷刑戮可也。
老老而壮者归焉,不穷穷而通者积焉;行乎冥冥而施乎无报,而贤不肖 一焉。人有此三行,虽有大过,天其不遂乎。君子之求利也略,其远害也早,
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 惰,劳倦而容貌不枯,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富 贵而体恭,杀势也;安燕而血气不惰,柬理也;劳倦而容貌不枯,好交也;
怒不过夺,喜不过予,是法胜私也。《书》曰:“ 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 有作恶,遵王之路。” 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
【大意】
文中再次强调礼与师在修身中的重要作用,并指出君子的良好品德可以 感召世人,可以在任何环境下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荀子认为,君子是淡 泊名利、深谋远虑、珍惜名誉、勇于为理想献身的人。
三 不苟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故怀负石 而赴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
山渊平,天地比,齐、秦袭,入乎耳,出乎口,鉤有须,卵有毛,是说之难 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吟口,
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曰: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诗》曰:“ 物 其有矣,唯其时矣。” 此之谓也。
君子易知而难狎,易惧而难胁,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交 亲而不比,言辩而不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 开道人,不能则恭敬繜绌以畏事人;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不能则妒 嫉怨诽以倾覆人。故曰:君子能则人荣学焉,不能则人乐告之;小人能则人 贱学焉,不能则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君子宽而不僈,廉而不刿,辩而不争,察而不激,寡立而不胜,坚强而 不暴,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夫是之谓至文。《诗》曰:“ 温温恭人,
惟德之基。” 此之谓矣。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直指,举人之过,非毁疵也;
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
非慑怯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非骄暴也。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诗》
曰:“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此言君子能以义屈信 变应故也。
君子,小人之反也。君子大心则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知则明通而 类,愚则端悫而法;见由则恭而止,见闭则敬而齐;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 理;通则文而明,穷则约而详。小人则不然,大心则慢而暴,小心则淫而倾;
知则攫盗而渐,愚则毒贼而乱;见由则兑而倨,见闭则怨而险,喜则轻而翾,
忧则挫而慑;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传曰:“ 君子两进,小人两废。”
此之谓也。
【大意】
“ 不苟” ,出自篇中首句。苟,不合理;不苟,恰当合理。本篇通过对 君子的描述,表达了作者理想的道德标准。
这段文字以对比的手法,极力表彰君子的种种可贵品格,揭露和批判了 小人的不良行径。
君子治治,非治乱也。曷谓邪?曰:礼义之谓治,非礼义之谓乱也。故 君子者,治礼义者也,非治非礼义者也。然则国乱将弗治与?曰:国乱而治 之者,非案乱而治之之谓也,去乱而被之以治;人污而修之者,非案污而修 之之谓也,去污而易之以修。故去乱而非治乱也,去污而非修污也。治之为 名,犹曰君子为治而不为乱,为修而不为污也。
君子洁其辩而同焉者合矣,善其言而类焉者应矣。故马鸣而马应之,非 知也,其势然也。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弹其冠,人之情也。其谁能以己 之謘謘受人之掝掝者哉?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 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
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 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 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
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
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 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 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 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
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听视者近,而所闻见者远。是何邪?
则操术然也。故千人万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 之道后王是也。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于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议。推礼义之 统,分是非之分,总天下之要,治海内之众,若使一人,故操弥约而事弥大。
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则操术然 也。
【大意】本段文字继续对君子加以描述。君子以礼义治国,以诚信养心,以自律 而求同志。作者在文中提出“ 法后王” 的思想:“ 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君 子审后王之道,而论于百王之前” 。后王,指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一说 指当代君主),荀子重视后王,希望能有人像他们那样治理国家。
有通士者,有公士者,有直士者,有悫士者,有小人者。上则能尊君,
下则能爱民,物至而应,事起而辨,若是,则可谓通士矣。不下比以暗上,
不上同以疾下,分争于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则可谓公士矣。身之所长,
上虽不知,不以悖君,身之所短,上虽不知,不以取赏,长短不饰,以情自 竭,若是,则可谓直士矣。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 所独甚,若是,则可谓悫士矣。言无常信,行无常贞,唯利所在,无所不倾,
若是,则可谓小人矣。
公生明,偏生暗,端悫生通,诈伪生塞,诚信生神,夸诞生惑。此六生 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
欲恶取舍之权: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 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熟计之,然后定其欲恶取舍。如是则常不 失陷矣。凡人之患,偏伤之也。见其可欲也,则不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 也,则不顾其可害也者。是以动则必陷,为则必辱,是偏伤之患也。
人之所恶者,吾亦恶之。夫富贵者则类傲之,夫贫贱者则求柔之,是非 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将以盗名于晻世者也,险莫大焉。故曰:盗名不如盗货。
田仲、史鳅不如盗也。
【大意】
在这段文字中,作者首先一一分辨了通士、公士、直士、悫士和小人的 不同,指出言行无常、重利害人的是小人。而那些一味安抚贫贱、傲视富贵 的,则是欺世盗名的奸人,他们是最险恶的。文中说出了“ 公生明、偏生暗”
的名言,认为这是贤与不肖的区别所在。
四 荣辱
■ 泄者,人之殃也。恭俭者,屏五兵也。虽有戈矛之刺,不如恭俭之利 也。故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以言,深于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
非地不安也。危足无所履者,凡在言也。巨涂则让,小涂则殆,虽欲不谨,
若云不使。
【大意】此段阐述恭俭的作用。恭俭可以抵御刀兵,善言可以温暖人心。恭俭的 人处处表现得谦让小心,好像有人强制他那样做一样。
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残者,忮也;博而穷者,訾也;清之而俞浊 者,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辩而不说者,争也;直立而不见知者,胜 也;廉而不见贵者,刿也;勇而不见惮者,贪也;信而不见敬者,好■ 行也。
此小人之所务而君子之所不为也。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 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室家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之,是 忘其亲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忧忘 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触 虎,乳狗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 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
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 而人小人也。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忧以忘其身,内以忘其亲,上以忘其 君,岂不过甚矣哉!是人也,所谓“ 以狐父之戈■ 牛矢” 也。将以为智邪?
则愚莫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害莫大焉。将以为荣邪?则辱莫大焉。将以为 安邪?则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则不可,圣王 又诛之;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则不可,其形体又人,而好恶多同。人之有 斗,何哉?我甚丑之。
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争饮 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不畏众强,侔侔然唯利饮食之见,是狗 彘之勇也。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猛贪而戾,侔侔然唯利之 见,是贾盗之勇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 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是士君子之勇也。
儵、■ 者,浮阳之鱼也,胠于沙而思水,则无逮矣。挂于患而欲谨,则 无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失之己,
反之人,岂不迂乎哉!
【大意】
文中通过对一些现象的分析,指出小人肆意妄行,争强斗狠,虽欲求荣,
实际所获得的却是莫大耻辱,这是由于他们不自知、不知命的缘故。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 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是荣辱之大分也。材悫者 常安利,荡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乐易,危害者常忧险,乐易者常寿长,忧 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子之 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举措时,听断公,上则能顺天子之命,下则能保百 姓,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
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不知其义,谨守其 数,慎不敢损益也,父子相传,以持王公,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是官 人百吏之所以取禄秩也。孝弟原悫,軥录疾力,以敦比其事业而不敢怠傲,
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饱食长生久视,以免于刑戮也。饰邪说,文奸言,为倚 事,陶诞、突盗,惕悍、■ 暴,以偷生反侧于乱世之间,是奸人之所以取危 辱死刑也。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僈是其所以危也。
【大意】文中首先叙述荣辱的根本区别和安危利害的基本状态,认为“ 先义后利 者荣,先利后义者辱” 。随后作者讲述世间之人从天子到庶人各得所需的原 因。同时也指出奸人粉饰邪说、凶暴虚夸,必然要遭受“ 危辱” 的结果。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 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疾为 诈而欲人之亲己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
持之难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 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也;修正治辩矣,而亦欲人善己也。虑 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
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身死而名弥白。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 知 虑材性,固有以贤人矣。” 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注错之当,而小 人注错之过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余,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
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 异也。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盗,常危之术也,然 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大意】
本段指出君子和小人的先天因素没有不同,只是由于环境、修持内容的 不同,才使彼此分道扬镳。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 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耳辨音 声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是又人之所 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 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势注错习俗之所积耳,是又人之所生 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为尧、禹则常安荣,为桀、
跖则常危辱;为尧、禹则常愉佚,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然而人力为此而寡 为彼,何也?曰:陋也。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于变故,成乎修修 之为,待尽而后备者也。
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乱世,
得乱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乱得乱也。君子非得势以临之,则无由得开内焉。
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礼义?安知辞让?安知廉耻隅积?亦呥呥而噍,乡乡而 饱已矣。人无师无法,则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
惟菽藿糟糠之为睹,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则 瞲然视之曰:“ 此何怪也!” 彼臭之无嗛于鼻,尝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 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以相持 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为相县也,几直夫刍豢 稻粱之县糟糠尔哉?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
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
鈆之重之,则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僴也,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
则汤、武在上曷益?桀、纣在上曷损?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 天下从而乱。如是者,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可与如彼也哉!
【大意】世间一切人的欲望都是相同的,“ 饥而欲食,寒而欲暖” ,这些无需教 导就会。如果没有后天的教导,“ 无师无法” ,那么人们就不知道礼义辞让,
始终停留在无知的原始状态。所以后天的引导对于塑造人非常重要。在这里,
荀子突破了上智下愚的传统说法。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 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畜鸡狗猪彘,
又畜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余刀布,有囷窌,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 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 以继之故也。于是又节用御欲,收敛蓄藏以继之也,是于己长虑顾后,几不 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粮食大侈,不顾其后,俄则 屈安穷矣,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况夫先王之道,
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虑也,
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 长矣,其温厚矣,其功盛姚远 矣,非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 不可与及圣人之言。夫《诗》、《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 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广之而可通也,虑之而可安 也,反鈆察之而俞可好也,以治情则利,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乐 足,乐意者其是邪?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势不能 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
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悫禄多少厚薄之称,
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故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百工以巧尽械器,士大夫以 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故或禄天下而不自以 为多,或监门、御旅、抱关、击柝而不自以为寡,故曰:“ 斩而齐,枉而顺,
不同而一。” 夫是之谓人伦。《诗》曰:“ 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蒙。” 此 之谓也。
【大意】
文中从“ 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 的人之常情谈起,论述了人们不应 放纵欲望、要有长远打算的道理。作者指出,礼义是让人各安其守、杜绝非 分之想的有力武器。
五 非相 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举,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
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
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
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无 有也。学者不道也。
盖帝尧长,帝舜短;文王长,周公短;仲尼长,子弓短。昔者,卫灵公 有臣曰公孙吕,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动天下。
楚之孙叔敖,期思之鄙人也,突秃长左,轩较之下,而以楚霸;叶公子高,
微小短瘠,行若将不胜其衣。然白公之乱也,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皆死焉;
叶公子高入据楚,诛白公,定楚国,如反手尔,仁义功名著于后世。故事不 揣长,不揳大,不权轻重,亦将志乎尔,长短、小大、美恶形相,岂论也哉!
且徐偃王之状,目可瞻焉;仲尼之状,面如蒙倛;周公之状,身如断菑;
皋陶之状,色如削瓜;闳夭之状,面无见肤;傅说之状,身如植鳍;伊尹之 状,面无须麋;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
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然而身死 国亡,为天下大僇,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 议之卑尔!
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 女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
比肩并起。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人羞以为 友,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是非 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然则从者将孰可也。
【大意】
相,即相面。
作者在这段中指出,相面是古代所没有、学者所不齿的方术,它与人的 吉凶无关,作者以大量的实例证明了相面术的虚妄。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 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穷:为上则不能爱下,为下则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穷 也;乡则不若,偝则谩之,是人之二必穷也;知行浅薄,曲直有以相悬矣,
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穷也。人有此三数行者,以为上 则必危,为下则必灭。《诗》曰:“ 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 屡骄。” 此之谓也。
【大意】
本段是荀子对吉凶的看法。他认为人如果不肯做符合自己身份、地位的 事,必将陷于“ 不祥” 和“ 必穷” 的困境。这种吉凶观已经完全抛弃了神秘 主义的说教。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 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 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
形笑,亦二足而无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故人之所以为人者,非 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 无男女之别,故人道莫不有辨。
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
文久而息,节族久而绝,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 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 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曰,欲知亿万则审一二,
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 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
夫妄人曰:“ 古今异情,其以治乱者异道。” 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
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妄人 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
圣人何以不欺,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 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度也。类不悖,虽久同理,故乡乎邪 曲而不迷,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五帝之外无传人,非无贤人也,久 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 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
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详而不知其大也,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大意】
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人与其他万物有区别,其区别就在于人有上下亲 疏之分,而上下亲疏是由礼来规定的,礼则是圣王制定的。荀子认为后王之 所以可学,是因为他们的业绩最显著。尽管妄诞之人有不同说法,但圣人不 会被迷惑,他们有着“ 以己度人” 的良好的观察方法。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 义,党学者,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志好 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 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劝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听人以言,乐于钟鼓 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 污庸俗。故《易》曰:“ 括囊,无咎无誉。” 腐儒之谓也。
凡说之难,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缪,
近世则病佣。善者于是闲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徙,与 世偃仰,缓急嬴绌,府然若渠匽、隐栝之于己也,曲得所谓焉,然而不折伤。
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抴。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
接人用抴,故能宽容,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故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 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诗》曰:“ 徐方既同,
天子之功。” 此之谓也。
【大意】君子是善于发表自己意见的,这是君子的美德,是其不同于腐儒的地方。
说服他人是有很多难处的,所以君子在与人接触时,能够显示出宽容并 接受他人意见。说服他人的方法,主要在于区别不同情况,以灵活的方式进 行。
谈说之术:矜庄以莅之,端诚以处之,坚强以持之,分别以喻之,譬称 以明之,欣欢、芬芗以送之,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说常无不受。虽 不说人,人莫不贵,夫是之谓为能贵其所贵。传曰:“ 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
此之谓也。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 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呐也;言而 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道于下,
政令是也;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谋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志好之,
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见端不如见本分。小辩而 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
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先虑,不早谋,发 之而当,成文而类,居错迁徙,应变不穷,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之,早谋 之,斯须之言而足听,文而致实,博而党正,是士君子之辩者也。听其言则 辞辩而无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不下足以和齐百姓,
然而口舌之均,噡唯则节,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夫是之谓奸之之雄,圣 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大意】
君子必定是善于谈说的人,他们谈论忠爱之道,并行之不辍。经过他们 的评说,圣人与其他人的区别就清楚了。
六 非十二子
假今之世,饰邪说,交奸言,以枭乱天下,矞宇嵬琐,使天下混然不知 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
纵情性,安恣睢,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 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
忍情性,綦溪利跂,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 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鳅也。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 异、县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 也。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 典,反紃察之,则倜然无所归宿,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 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
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 众,是惠施、邓析也。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 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 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 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教之以 至顺,奥窔之间,簟席之上,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佛然平世之俗起焉,六 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 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以为臣,
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六说者 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
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
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大意】乘世道不宁,以邪说混淆视听者大有人在,像它嚣、魏牟、陈仲、史鳟、
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邓析、子思、孟轲等 12 人就是。世间只有 孔子的学说最为正确,只有舜禹之治最理想,所以当今的圣人要学习他们,
去除邪说,弘扬“ 圣王之迹” 。本段实际上是对当时各种学说的评论。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
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
君子也;多少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
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使利而不顺礼义谓之奸说。此三 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言无用而辩,辩不惠而 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
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大而用之,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
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
【大意】
本段义承上文,对言论进行普遍意义上的评价。指出:多言而善、少言 而法是圣人君子之行,而不顺礼义的言论则是奸言,必为天下所弃。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齐给速通不争 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遇 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 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
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 谓妖怪狡猾之人矣,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 匪上帝不时,
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此之谓也。
【大意】本段论述征服人心的方法。这种方法就是修礼和保持谦逊宽容有节的品 德,做到泛爱泛敬,不与人争,则天下服心。
古之所谓士仕者,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富贵者也,乐分施者也,远 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士仕者,污漫者也,贼乱者 也,恣睢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势之嗜者也。
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著是者 也。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 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也。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不 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 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 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 温温恭人,
维德之基。” 此之谓也。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其衣逢,其容良,俨然,壮然,祺然,蕼然,恢 恢然,广广然,昭昭然,荡荡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
俭然,恀然,辅然,端然,訾然洞然,缀缀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
吾语汝学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缨禁缓,其容简连;填填然,狄狄然,
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尽尽然,盱盱然。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 然;礼节之中则疾疾然,訾訾然;劳苦事业之中,则儢儢然,离离然,偷儒 而罔,无廉耻而忍■ 訽:是学者之嵬也。
弟佗其冠,衶■ 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 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
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
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劳而不僈,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 后圣人也。
【大意】
本段文字是对出仕官员、隐士、士君子、学者行为的描述。文中指出:
当今之世出仕与未出仕的人是一些恣睢贪利、虚伪做作的家伙;当今的学者 是一群道貌岸然,表面上高深莫测实际上毫无廉耻的人。通过对比,作者歌 颂了士君子的美德。这段实际是对 12 子之类人的批评,反映了荀子对时事的 态度。
七 仲尼
仲尼之门人,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伯。是何也?曰:“ 然。彼诚可 羞称也。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则杀兄而争国;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 七人,闺门之内,般乐奢汰,以齐之分奉之而不足;外事则诈邾,袭莒,并 国三十五。其事行也若是其险污淫汰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
若是而不亡,乃霸,何也?曰:於乎!夫齐桓公有天下之大节焉,夫孰 能亡之?倓然见管仲之能足以托国也,是天下之大知也。安忘其怒,出忘其 仇,遂立以为仲父,是天下之大决也。立以为仲父,而贵戚莫之敢妒也;与 之高、国之位,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恶也;与之书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距也。
贵贱长少,秩秩焉莫不从桓公而贵敬之,是天下之大节也。诸侯有一节如是,
则莫之能亡也;桓公兼此数节者而尽有之,夫又何可亡也?其霸也宜哉!非 幸也,数也。
然而仲尼之门人,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非本 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审劳佚,畜积 修斗而能颠倒其敌者也。诈心以胜矣。彼以让饰争,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 人之杰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
彼王者则不然。致贤而能以救不肖,致强而能以宽弱,战必能殆之而羞 与之斗,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而暴国安自化矣,有灾缪者然后诛之。故圣 王之诛也,綦省矣。文王诛四,武王诛二,周公卒业,至于成王则安以无诛 矣。故道岂不行矣哉!文王载百里地而天下一,桀纣舍之,厚于有天下之势 而不得以匹夫老。故善用之,则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不善用之,则楚六千 里而为仇人役。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势,是其所以危也。
【大意】
本段对以齐桓公为代表的春秋五霸进行了评论。文中指出:齐桓公等人 险污荒淫,其行径无足称道,取得霸业是因为他们以巧诈之心取胜,并不是 本于政教。而文、武那样的王者则与齐桓等人相反。本段表达了荀子希望以 文、武之道治国的思想。
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主尊贵之,则恭敬而僔;主信爱之,则谨慎而 嗛;主专任之,则拘守而详;主安近之,则慎比而不邪;主疏远之,则全一 而不倍;主损绌之,则恐惧而不怨。贵而不为夸;信而不处谦;任重而不敢 专;财利至则善而不及也,必将尽辞让之义然后受;福事至则和而理,祸事 至则静而理,富则施广,贫则用节,可贵可贱也,可富可贫也,可杀而不可 使为奸也,是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也。虽在贫穷徒处之势,亦取象于是矣,
夫是之谓吉人。《诗》曰:“ 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
此之谓也。
求善处大重,理任大事,擅宠于万乘之国,必无后患之术:莫若好同之,
援贤博施,除怨而无妨害人。能耐任之,则慎行此道也。能而不耐任,且恐 失宠,则莫若早同之,推贤让能,而安随其后。如是,有宠则必荣,失宠则 必无罪,是事君者之宝而必无后患之术也。故知者之举事也,满则虑嗛,平 则虑险,安则虑危,曲重其豫,犹恐及其祸,是以百举而不陷也。孔子曰:
“ 巧而好度必节,勇而好同必胜,知而好谦必贤。” 此之谓也。愚者反是。
处重擅权,则好专事而妒贤能,抑有功而挤有罪,志骄盈而轻旧怨,以■ 啬 而不行施道乎上,为重招权于下以妨害人,虽欲无危,得乎哉?是以位尊则
必危,任重则必废,擅宠则必辱,可立而待也,可立而傹也。是何也?则堕 之者众而持之者寡矣。
天下之行术,以事君则必通,以为仁则必圣,立隆而勿贰也。然后恭敬 以先之,忠信以统之,慎谨以行之,端悫以守之,顿穷则从之疾力以申重之。
君虽不知,无怨疾之心;功虽甚大,无伐德之色;省求,多功,爱敬不勌:
如是,则常无不顺矣。以事君则必通,以为仁则必圣,夫是之谓天下之行术。
少事长,贱事贵,不肖事贤,是天下之通义也。有人也,势不在人上而 羞为人下,是奸人之心也。志不免乎奸心,行不免乎奸道,而求有君子圣人 之名,辟之是犹伏而咶天,救经而引其足也,说必不行矣,俞务而俞远。故 君子时诎则诎,时伸则伸也。
【大意】
本段承前文中齐桓公用管仲、文武用贤能之意,加以发挥,提出了一些 如何取得君王信任、巩固自己地位、担当重任的方法。最后提出,君子与时 屈伸,不做违背规律之事。
八 儒效
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 倍周也。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杀管 叔,虚殷国,而天下不称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
而天下不称偏焉。教诲开导成王,使谕于道,而能掩迹于文、武。周公归周,
反籍于成王,而天下不辍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 当也,不可以假摄为也。能则天下归之,不能则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 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归周反籍焉,明 不灭主之义也。周公无天下矣,乡有天下,今无天下,非擅也;成王乡无天 下,今有天下,非夺也:变势次序节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诛兄 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业,明枝主之义,
抑亦变化矣,天下厌然犹一也。非圣人莫之能为,夫是之谓大懦之效。
【大意】
儒效,即儒者的作用。
本段以周公为例,阐述了大儒的作用。作者认为,大儒进则可安天下,
行则能明礼义,不愧为受人景仰的圣人。
秦昭王问孙卿子曰:“ 儒无益于人之国?” 孙卿子曰:“ 儒者法先王,
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势在本朝而宜;不用,则 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虽穷困冻■ ,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 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呜呼而莫之能应,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势 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
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仲尼将为司冠,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 妻,慎溃氏逾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必蚤正以待之也。居于阙党,
阙党之子弟罔不分,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 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
王曰:“ 然则其为人上何如?” 孙卿曰:“ 其为人上也广大矣:志意定 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 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此君义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则天下应之如讙,是何 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四海之内 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 自西自东,自南 自北,无思不服。” 此之谓也。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 其无益于人之国也?” 昭王曰:“ 善!”
【大意】本段是荀子针对秦昭王“ 儒无益于人之国” 问话的回答。荀子说,儒是 法先王、隆礼义的人,他们做王公则能使政治分明,信义达于四海;居穷巷,
则可使民俗淳美,人人向化,所以儒者对于国家是有用的。
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谓中?曰:礼义是也。道者,非 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
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 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 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正矣。相高下,视■ 肥,序五种,
君子不如农人;通财货,相美恶,辩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
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撙,以相耻怍,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