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幼年兵生涯
◎ 桑品載
(作家)我今年七十四歲,六十二年前,我 是一個幼年兵。
國軍有「幼年兵」這個稱呼,始於 1951年,那之前,寄生於軍中的小孩,
由各單位自理,名稱也由各單位自訂;
有叫「少年隊」的,有叫「子弟學生」
的。內戰期間,這群孩子隨部隊移動,
也隨部隊到了台灣。
「幼年兵」成為統一稱呼,是因為 要把這些孩子集中在一起,給予一致性 的教與養,所以,這個稱呼,是「中央 級」的。
另一個緣由,是奉命接納的單位叫
「入伍生總隊」,這個單位,也同樣有一 群命運相同,年齡相若的孩子,叫「幼年 兵連」;來自各單位的人數已超出「連」
的編制,約四百多人,可以編成三個連,
便將「幼年兵連」改稱為「幼年兵營」。
順便介紹入伍生總隊;1947到1948 年,國民黨在內戰中敗象顯著,蔣介 石為圖後起,便命孫立人為陸軍訓練
司令,在大陸南北各地召募知識青年從 軍,意外的是,男女兼收。召募到的男 女青年,有高中生,也有少數大學生,至 於有十來歲幼年兵的出現,多是人情緣 故,譬如有父兄或親戚就在這個單位裡。
入伍生總隊設在臺灣南部鳳山,駐 地和陸軍官校相鄰,連接成為一種新生氣 象,所以入伍生總隊也稱「新軍」,單位 的LOGO是一枝火炬,自創軍歌〈大火炬 的愛〉,早晚點名,部隊行進都要唱。
女生編為「女青年大隊」,有五百 多人,駐在屏東,和入伍生總隊、陸軍 官校,都相距不遠,彼此常有往來。
入伍生總隊共有四個團,總人數超 過一萬。他們年輕,有中學以上知識 程度,這應該是在他們之前的中國歷史 中,素質最好的一群軍人。有回,一位 美軍軍官來訪,發覺有些士兵竟然會講 英語,把老美嚇一跳。
幼年兵連屬第一團第三營;我們去 前不久,即1950年五月四日,幼年兵連
走過百年特稿
桑品載頭戴鋼盔,當時已正式成為幼年兵總隊一員,此照 片曾登上美國《時代雜誌》。
87
特稿
∣
走過百年在演習時發生槍榴彈爆炸事件,炸死十 多人,受傷二十多人,原有四個排的這 個連,人數少了一半,只剩兩個排。幼 年兵營成立,是取代原第三營的位置;
兩個排的幼年兵連,便編入其中。
* * * *
幼年兵營,分第九連、第十連、第 十一連。原幼年兵連剩下的那兩個排,
編在第十一連的第一排和第二排,三、
四排就是後來從各部隊集中過來報到的 幼年兵補充進去的,我是其中之一,編 在第三排第八班;我個兒小,是全班 十二人的最後一名,稱為「排尾」。
集合時,班長站排頭,副班長站排 尾;我的副班長名叫熊德銓,他集合時 緊靠著我站,睡覺時緊靠著我睡,他要 派人去做什麼事時,通常第一個想到的
也是我,我簡直被他「吃死」。
熊德銓,後來成為中將,1994年台 北市長選舉,國民黨內遍尋不著足堪和民 進黨籍陳水扁對抗的人,他那時擔任以退 伍軍人為班底的國民黨「黃復興黨部」書 記長,發動所謂的「六壯士」,鎖住馬英 九,採二十四小時緊迫盯人、苦勸,終於 把馬英九從政治大學講台上請了下來,揚 鞭登馬參選,擊敗了陳水扁。
四百多個幼年兵,最小九歲,最大 十六歲,穿軍服、戴軍帽,外表看來,
就是軍人,但有一樣不像軍人,就是
「娃娃音」。那年頭,部隊唱軍歌成為 重要的政治教育,不斷有新歌頒發下 來,內容不外「反攻大陸」、「反共抗 俄」之類。軍人講究雄糾糾氣昂昂,雄 糾糾氣昂昂之聲從孩童喉嚨發出,雖不 相稱,卻另有一番風味。
* * * *
我們和入伍生總隊的大哥哥們在同 一個大營房裡,一有幼年兵隊伍出現,必 有人鼓掌要我們唱歌。唱的歌,他們也常 在唱,不過,他們就喜歡聽我們唱。
既然這麼受歡迎,我們就有求必 應。部隊行進唱軍歌有個標準規定:
由帶隊軍官指定隊伍中某人先唱第一 句,稱「發個音」,然後,帶隊官就喊
「一、二、三」,大家一起唱。
槍榴炮實彈訓練。
明道文藝 428
88
作家朱西甯當時就是入伍生之一,
多年後他寫過一篇文章「幼吾幼——軍 隊奶大了的小小兵」。文章第一段只有 一句:
「幼年兵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聲 音。」
「偌大營地,自幼年兵來了,歌聲 突出地到處播散,常時給人冷不防的家庭 感的錯覺,令人溫馨,既而憐恤。時而傳 來哭聲,那多半是捱打捱罵了。……」
和女青年大隊的聯繫,也和軍歌有 關──她們是教官。女兵們的年紀和 入伍生差不多,二十來歲,入伍生們不 免私心認為,同是天涯淪落人,成為男 女朋友,豈不天造地設?卻嚴令不許接 觸。朱西甯的文章就反映了這個心情;目 睹女兵、幼年兵常相左右,「不免心裡酸 著,這緣分倒讓這群小鬼攪和去了。」
教唱軍歌時所顯現的姊弟般的和 睦,使上級升起一個靈感——索性讓他 們彼此認「乾姊姊」、「乾弟弟」吧!
* * * *
這事,竟還成為「命令」:由幼年 兵採取主動,整隊去屏東認乾姊姊。
硬梆梆的軍隊,連一件溫馨的感情 之事,也被弄得硬梆梆的;出發之前,
各連宣布,「去屏東認乾姊姊,認到 了,把名字記下來,交給班長確認;沒
認的,中午沒飯吃!」
中午沒飯吃,是算準了早上八點從 鳳山步行出發,約需四小時才到得了屏 東,那豈不正是午餐時間嗎?
為了不影響操課,時間訂在星期 天。九月的南台灣,豔陽高照,溽暑蒸 人,我們戴斗笠,穿草鞋,一路唱著軍 歌,沿途都有老百姓圍著看——這麼小 的兵,這麼好聽的軍歌。
女青年大隊自成一個營區,營區必 有大操場,她們也在命令下,散行在操 場各地,等著幼年兵來喊「姊姊」。
我牢記命令,隊伍一解散,就向一 群女兵奔去。
有五、六個女兵聚在一起,她們 笑著,目光中透露著一種促狹意味地 望著我。
「做什麼來啦?」她們問。
「姊姊」兩字還真難出口。心想,
妳們不是已經知道了嗎?還問什麼問!
「叫姊姊呀!叫姊姊呀!」她們倒 催了。
「姊——姊——」
我低著頭,只好叫了。忽想起,光 叫不行,得有名字。
其實,每個人左胸衣襟上都掛著符 號,符號上用毛筆寫著名字,我也有。
但偷偷抄下來算不算數呢?
沒把握,只好問:「妳叫什麼名 字?」
89
特稿
∣
走過百年有一個先告訴我,我立刻記在腦子 裡。正要走,另外的卻不讓走。「還有 我呢?」「還有我呢?」她們爭相指著 符號上的名字。
我一下子記不了那麼多,為難得不 知如何是好。我先認的那一位,身上居 然有筆有紙,把五、六個名字抄給我。
當然,我也平等地提供了我的名字。
漸漸有更多女兵聚過來,她們其實 都認過了乾弟弟,卻還要再認,於是那 張名單紙上又增加了好幾個名字。
有個人還帶了照相機,先是合照,
再是我和她們個別照。問清楚了軍郵通 信的郵政號碼,這才告別。
回到連上,統計結果,我竟是全連 第一名。別班的一位班長,這本沒他什 麼事,竟跨山越嶺說要獎勵我一本筆記 簿。不過,事不尋常,必有古怪,原來 他看中了我的一位乾姊姊,想追求她。
往後的一段日子裡,他就常要我寫信替 他說好話,而且,我信寫好了還得先給 他看,常常被他改得簡直就是他寫的。
* * * *
雖叫幼年兵,所接受的訓練和入伍 生沒多少差別。早晨六點半點名後,先 是「讀訓」,接著就出操;吃完早飯,
又是四小時立正、稍息之類的「基本教 練」;午休一小時,下午體能訓練,單
槓、雙槓、木馬、墊上運動、跑步。
吃飯六人一桌,所謂「桌」,就是 挖地填兩塊紅磚為記號,因為除非颳風 下雨,都在營房邊的小操場上用餐。一 班十二人,剛好分成兩桌,熊德銓便又 盯上了我。
早餐,稀飯、饅頭,菜一式是水煮 花生,規定一人只能吃六粒。反正稀飯 很稀,有回我偷偷多藏了一粒花生在碗 底,竟還是被熊德銓抓到,罰我站著看 大家吃。
小孩子容易餓,稀飯又消化得快,
加上出操時跑來跑去,十點不到,肚子 就咕咕叫了。
另有一事同樣不好受,就是出操只 允許兩小時休息十分鐘,解小便成了大 問題,這當然也和吃稀飯有關。報告長 官要去小便,是從來不准的。彆不住,
六人一桌一菜;操場就是飯廳。
明道文藝 428
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