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樂法師談越南佛教
訪問‧整理 / 呂凱文
問:法師您是在越南共產黨政府對外開放後,第一批海外留學僧人之 一,這讓身處台灣佛教的我們感到好奇與陌生,可否請法師先談談您在 越南學佛出家的因緣。
答:我出生於越南北部的寧平省,在家中五個兄姊妹裡排行最小,父母是護持三寶 的虔誠佛教徒。由於俗家距離寺院很近,父母往往在白天的工作結束後,晚上會到 寺院服務或誦經修行。從小我爸爸就很疼我,每天他到寺院去的時候,我都會跟著 他,差不多七、八歲的時候,他就開始教我一些簡單的佛教儀式,而我自小也跟著 父母吃素。在七歲時,感覺到寺院裡很清淨,師父也很疼我。我八歲時想出家,在 父母與兄姊的歡喜祝福下,就住進寺院來,全家都法喜充滿。
後來我問我爸爸為什麼會對我這麼好,常帶我到寺院去。他說他會看紫微斗數,
知道往昔我是位老和尚,這輩子藉著家門投胎,終究還是會出家當和尚。所以他特 別對我好,視出家前的我如同法師一樣,直到我發心出家。
問:可否略談越南佛教史的發展源流與現況。
答:越南位於中國的南方,佛教傳入越南有兩條途徑,早期靠海路的商人傳入印度 的佛教,隨後中國佛教亦由陸路傳入。越南佛教並非全是大乘佛教,亦非全是南傳 佛教,主要有三個流派在越南。一是從中國傳來北傳佛教,二是從印度、高棉、寮 國或泰國傳來的南傳佛教,不過南傳佛教比例不多,大都限於南部;另外,越南近 兩百年內形成的本土佛教宗派─「乞士派」,可說是越南佛教的本土特色,其流傳範 圍亦有向國外發展的趨勢。大致而言,目前在整體越南佛教信仰裡,北傳佛教約有 百分之七十的比重,南傳佛教約百分之二十,乞士派與其它約百分之十。
問:您出家的年代,越南已是共產主義國家,那時的越南佛教有何變化,
其情況如何呢?
答:那時的佛教在越南南部雖然被吳廷琰政府抑制排斥,還能勇猛地繼續發展下去。
可是在越南北部,因為國家有困難,所以一般宗教不論是佛教、天主教都難以得到 發展,因此出家師父們很少。
問:師父您出家後所受的教育及學習過程如何呢?
答:我還是在一般的國中、高中受教育。一邊在外面跟著學校老師唸書,一邊在寺 院裡跟著師父修習佛法。大學則是就讀於南越的佛教大學。
問:請談談越南的佛教大學,越南從何時開始進行佛教的高等、中等學 校教育。
答:越南佛教大學的成立是肇始於 1981 年越南佛教會統一後,當時的越南政府應允 首任越南佛教法王(編者按:壽樂師的師父)建議,在北越的河內、中越的順化與 南越的胡志明市各興建一所佛教大學,並且每一省有一所佛教高中。
問:大學是讀那個科系呢?
答:(笑)就是讀佛教大學,大學裡不分科系。在越南佛教統一後,我原本應該讀第 一屆,但是當時年紀還小,寺院又乏人管理,所以我沒有去讀。然而第二屆時,北 越的佛教大學沒招生,只有南越的佛教大學招生。所以我讀大學時有個特別的狀況,
就是整個越南的學生,不論是北越、中越和南越通通都集中到南越的佛教大學來。
一共是一○八位師父,同班同學遍布全國各省,在大學四年的相處裡彼此都認識,
這對於往後大家在法益的提攜上有很大的幫助,共同讓越南發展成為一個佛教國家。
在越南四十幾個省裡,佛教流傳的省份目前只有二十省左右,像越南北部也只 有九省是屬於佛教。至於高原或偏僻的地方佛教尚未普及,加上連年戰亂僧才散佚,
目前佛教僧界存在著斷層,人才亦相當缺乏,所以佛法無法到達其它的省份,不過 將來我們會將佛法傳遍越南全國。
問:戰亂頻起下的越南佛教已是元氣大傷,對於如何重振越南佛教與彌 補僧界斷層的課題,師父是否想過僧才培育的計劃呢?
答:經律嘗言:出家師父是人天的模範。出家之初,想到自己沒有高深的學問,將
來怎能作人天楷模,引領大眾。所以就想要多方學習,可是那時缺乏良好的學習環 境,自己又不太懂修行,豈能作人天的模範。
所以那時我就想,以後當住持或是有能力地位的時候,若我能做到的話,我一 定要培養人才。有人才才能夠影響與利益眾生,為人民和社會帶來佛法。當時我就 有這種想法。
由於戰亂的緣故,許多優秀僧人流亡異國避難,留在國內的卻又散佚無跡,在 國難當頭的這段時間無法養成僧才,加上現今住世的長老很少,所以目前越南佛教 界存在著斷層,未來只有我們這一代繼續接棒。戰爭對佛教雖然帶來嚴重打擊,可 是隨著越南僧人的流亡,卻也把佛教帶到西方國家去,這算來倒是有緣眾生的大幸。
問:將來您會如何培養弟子就學呢?
答:未來我培養僧才的方式是讓他們一邊讀佛教學校,一邊讀一般學校。高中的時 候讀兩間學校,同時讀一般高中和佛教高中;大學也讀兩間學校,同時讀一般大學 和佛教大學。不論他們專修佛學或選讀文史哲的任一科目,只要是有能力繼續出國 深造的僧才,也要求加修未來留學時該國的語言課程,然而這一切還是要視自己與 他們的能力而定。
問:將來回越南後,有任何辦學的計劃嗎?
答:在越南是不能獨自蓋佛學院,要「佛教會」批准才可以。可是,我跟「佛教會」
配合得很好,現在我回越南去也常常和中央佛教會談到越南佛教未來的發展。目前 佛教在越南也日益發展起來,對於將來怎麼蓋佛學院,我都有給他們一些建議,並 且正在申請蓋佛學院。
像台灣的廣心法師近年來給與越南佛教許多經濟方面的資助,他見到越南佛教 時的第一個感動,是見到越南佛教各宗派的統一,力量很大,也看到很多年青人和 小朋友年紀輕輕就出家。所以他說,越南若有錢、有經濟能力與有能人領導,則越 南佛教將會快速發展。現在他涓涓滴滴募捐的所得,已在南越蓋成兩座佛學院,目 前他也在北越尋找蓋佛學院的土地,一旦地點確定就會協助蓋佛學院。
在寧平省這裡,我也建議開辦一所佛教高中,但是寧平省很窮沒有錢,人才又
不多,所以實在不敢奢望。如果國外資金能夠贊助,當然就能更快蓋好。
問:法師來台灣留學已經四年,您所觀察到的台灣佛教有何特色呢?
答:我未到台灣前就聽說佛教在台灣蓬勃發展,來台後更覺得台灣佛教不但是蓬勃 發展,而且仍保留其本質。像我的同學從日本來到台灣,他和我有同樣的感覺,亦 即台灣雖然經濟發展,可是佛教的本質,亦即那種「心」並沒有退化。日本雖然學 術研究的程度很高,可是人「心」的本質慢慢退化,不像台灣的人民這麼純樸、虔 誠。越南佛教若要在學術研究或文化方面趕上台灣的佛教現況,至少也要二十年後。
目前越南人民很窮,佛教本身也沒有什麼經濟來源,所以要發展也很困難。
台灣佛教的宗派力量很大,像佛光山的星雲、法鼓山的聖嚴、慈濟的證嚴等法 師都擁有極大的社會資源辦文化事業,這是越南佛教目前所不能及的。像印順導師 孤身一人卻能著作等身,這種學術成就在越南佛教界也望塵莫及。
問:在法師觀察下的台灣佛教與越南佛教各有何優缺點呢?
答:剛來的時候我沒有發現到,現在才慢慢發現台灣佛教宗派的團結性沒有越南佛 教來的強。雖然各個宗派(例如佛光山、慈濟會等)本身的力量很大,可是偶爾會 彼此排斥,我認為若能和合起來,團結的力量相當可觀。不過,台灣佛教的這種現 象跟環境背景有關,這裡的民主政府在制度方面相當自由,台灣佛教也隨之相當自 由。雖然台灣的中國佛教會有淨心長老努力籌劃,但是目前尚不具備足夠統轄佛光 山、慈濟會等大宗派的力量,也因此台灣佛教呈現出多元發展的豐富景觀。
反觀越南佛教的團結性也有其政治社會的環境背景,因為一千多年的古代越南 歷史擺脫不開中國的統治,近代卻又久經戰亂,頻受法國、日本和美國的殖民與侵 擾。面對外侮時,越南人民都希望國家能獨立,有著和平的一天,當然人民的團結 性隨之增高。另外,越南佛教統一集中為中央佛教會管理,所以中央佛教會的權力 相當大,中央佛教會管理省佛教會,省佛教會管理縣佛教會,一層一層往下推,換 言之,地方僧團必須完全聽命於中央佛教會的安排。從這點來看,越南佛教只要方 向給它走,有優秀的僧才在高層領導計劃,越南佛教的力量會茁壯。
問:身為越南佛教的一份子,法師您對於越南佛教的未來發展有著怎樣 的期許與希望呢?談談越南佛教未來該怎麼走。
答:我的想法跟現在的「越南佛教會」一樣,要注重制度、注重培養人才。佛教傳 入越南已近兩千年,目前國內具有宗教信仰者有百分之七十的人是信仰佛教,十二、
十三世紀的越南人民普遍認為佛教是「國道」,而天主教是最近兩百年才傳入。現今 的越南政府已開放讓宗教自由發展,很多信徒也喜歡研究佛法,然而僧才不夠,缺 乏弘法的人才。如果要佛教發展,則一定要培養人才,如果沒有僧才,則佛教沒辦 法發展,所以教育方面非常重要。
我的師父往生前曾對我囑咐,作任何佛事都可以,可是對於教育一定要注重,
自己也喜歡這樣做。從那時到現在,自己與弟子們的發展都朝著教育進行。自己作 為越南佛教會團體內的一員,只要能夠做到的範圍,自己一定盡力去做。我都是往 教育方面來培養人才,所以關於蓋佛學院或佛學院的教育制度等,我都會向佛教會 提供意見。
問:作為一位留學異國的僧人,法師有何感言呢?
答:我希望台灣佛教能多多協助幫忙越南佛教,利益眾生。
以前在越南只有兩套大藏經,在河內有一套,另一套在胡志明市。河內那一套 大藏經是一位居士到日本請經回國,那時候就像寶貝一樣,還為大藏經蓋了一座漂 亮的城樓,所有北部的長老師父若想研究大藏經,只有到那位居士家裏去。最近越 南政府開放宗教自由,我在台灣這裡曾向佛陀教育基金會聯絡,基金會的執事知道 越南佛教的窘況後,慷慨地捐贈一百多套大藏經給越南,這對於越南佛教幫助很大,
相當感謝。
現在越南佛教的目標,在教育方面,將於一、兩年在佛教大學成立研究所,目 前越南教育部已同意,只要佛教的人才具足就可以進行,屆時可以培養優秀的弘法 與研究人才。另外在經典翻譯方面,越南目前尚未擁有越南文字的大藏經,若要參 考梵藏漢巴等語言並轉譯為越南文大藏經,這將是一段艱難的歷程,所以我們將來 的責任與事業很大,而這也是我們來台灣留學學習漢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