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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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126
謝太傅寒雪日內集 劉義慶
謝太傅
1寒雪日內集
2，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
3雪驟，公
4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
5曰︰「撒鹽空中差可 擬
6。」兄女
7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
8。
一、作者簡介
本文節錄自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第二》。《世說新語》的作者是劉義 慶。劉義慶（公元 403 – 444），彭城人（今江蘇徐州）。宋武帝劉裕之侄，
世襲臨川王。任官清正有政績，後因疾病還京，卒年四十一。曾招集士人撰
《世說新語》、《幽明錄》等書。梁代劉孝標為《世說新語》作注，引書四百 多種，與《世說新語》並行。
二、背景資料
《世說新語》原名《世說》，唐時稱為《世說新書》；及至宋代，因與漢 代劉向《世說》區別，改稱《世說新語》。自東漢後，月旦之風始盛，魏晉崇 尚清談；談助之書，於是興起。《世說》，乃劉義慶蒐集魏晉以來諸家史料、
清言軼事，以及耳聞目見，輯錄而成。其中清談玄言、人物評論和機智對應，
共一千一百三十則。其記軼聞瑣事，《世 說》可謂箇中翹楚，《隋書．經籍 志》列入小說家。
全書依內容分為三十六類，以「孔門四科」︰「德行」、「言語」、「政 事」、「文學」序列於首，而終於「仇隙」，以類相從。每則長短不一，有三 言兩語，或是數行的，都是薄物短篇。其文字俊雅簡麗，故事機趣盎然、造意 清新可喜。尤能保存史料，價值極高。唐人修《晉書》，亦多所取材。
《世說新語》寫人、寫事，如實呈現。文辭樸素，大筆勾勒，較少藻繪雕 飾。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謂《世說新語》︰「記言則玄遠冷雋，記行則高簡 瑰奇。」《世說新語》的寫作特色，有以下數點︰
1. 善於捕捉人物特徵。
2. 善用對比，突出人物性格。
3. 情節曲折風趣。
4. 善於以言敍事。
本篇就是透過寥寥的幾句對話，將事情的韻趣，人物的才性，活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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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注釋
1. 謝太傅︰即謝安。謝安（公元 320 – 385），字安石，彭城人（今浙江省 紹興），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歷任吳興太守、太保兼都督十 五州軍事兼衛將軍等職，死後追封太傅兼廬陵郡公。世稱謝太傅。
2. 內集︰與家人在屋內集會。
3. 俄而︰一會兒。驟︰急速貌。
4. 公︰指謝安。
5. 胡兒︰謝朗的小名。謝朗，字長度，小名胡兒， 陳郡陽夏人（今河南太 康）。劉孝標注引《續晉陽秋》︰「安次兄據之長子。安早知之，文義 艷發， 名亞 於玄 。仕 至東陽 太守 。」 《 世 說新 語 ．文 學》 注引 《 中興 書》，稱其「博涉有逸才」。
6. 差可擬︰很可以用來比擬的意思。差︰頗、甚也。
7. 兄女︰指謝道韞。安西將軍謝奕的女兒，謝安的姪女，王羲之的兒子王 凝之的妻子。《晉書．列女傳》記「及遭孫恩之難，舉厝自若，既聞夫 及諸子已為賊所害，方命婢肩輿抽刃出門。亂兵稍至，手殺數人，乃被 虜。」《婦人集》曰︰「謝夫人，名道韞，有文才，所著詩賦誄頌，傳 於世。」濟尼稱其詩「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
8. 原文仍有兩句︰「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四、賞析重點
全文重點在「公大笑樂」一句。謝公因何笑樂，耐人尋味；可從以下四點 探討。
甲、擬物
關於擬物的優劣，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引陳善《捫虱新話》云︰「撒 鹽空中，此米雪也。柳絮因風起，此鵝毛雪也。然當時但以道韞之語為工。予 謂詩云︰『相彼雨雪，先集維霰。』霰，即今所謂米雪耳。乃知謝氏二句，當 各有謂，固未可優劣論也。」
史稱謝朗「文義艷發，博涉有逸才」；謝道韞則「神情散朗，有文才」。
以比喻論，撒鹽空中，比喻雪霰；柳絮風起，比喻雪花；各自取材，皆能曲盡 其妙。所以，二人的比喻，都是貼切的，而無高低之分。討論文義，諸兒俱 優，謝公笑樂，正是此意。
乙、修辭
兩句比喻，前人均以道韞為優。朱鑄禹《世 說新語匯校集注》引劉辰翁 曰︰「有女子風致，愈覺撒鹽之俗。」余嘉錫則謂道韞「以風調為優」。大家 都以為撤鹽空中，物體的形容太似太近，缺乏想像空間。以鹽喻雪，故得俗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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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譭。柳絮喻雪，雖未貼切；然而距離遠了，反有更多的聯想空間。柳絮隨 風，起舞翩翩，加以辭藻的美化，能喚起美麗的聯想。謝家女子，有此詩才，
更勝男兒，固謝公笑樂也。此解後世最為接受。於是「詠絮之才」，就成為女 子文才出眾的典故了。
優劣之較，是評論家的評語。其著重點，只在文字的修辭，意象的豐富，
而非實景的刻劃。修辭工夫，在乎聯想，而不在形似。難怪韓愈《詠雪 贈張 籍》，「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二句，雖極形似，歐陽修尚以為不工；
至於《春雪》之「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則曰飛動入神。所謂 意象高遠，亦猶謝道韞之遺意。然而，比喻形似，以鹽喻雪，後世每有用之，
皆得稱譽。白居易《對火翫雪》曰︰「盈尺白鹽寒。」亦曰名句。蘇軾《雪後 北臺書壁》曰︰「不知庭院已堆鹽。」吳北江評蘇句云︰「得雪之神。」可知 以鹽喻雪，並非死法，更非拙俗。故論者以「撒鹽」為拙俗，「堆鹽」為得 神，真是褒貶任聲了。
丙、文義
劉盼遂《世說新語校箋》曰︰「謝家男婦，皆沉浸詩教，寒雪內集，自放
（即「倣」字）漢武柏梁體聯句，故每句末押韻。」並案︰「似、擬、起，均 在 《 唐 韻 》 上 聲 六 「 止 」 韻 。 」 至 於 今 本 《 詩 韻 》 ， 則 三 字 亦 均 在 上 聲 四
「紙」韻。
謝朗、道韞，皆叶謝公原句的韻腳，這種心意，追摹了當日漢武帝在柏梁 臺和諸大臣聯句唱和的情景。所謂聯句唱和，就是每人作一句，次第相和，連 成一詩。意在逞志競才，宴集助興。例如當日的柏梁臺聯句︰「日月星辰和四 時（漢武帝）。驂駕駟馬從梁來（梁孝王武）。郡國士馬羽林材（大司馬）。
總領天下誠難治（丞相石慶）。和撫四夷不易哉（大將軍衛青）。刀筆之吏臣 執之（御史大夫倪寬）。」二十五位朝臣，都是各據其職地說其懷抱。於是，
大家就有意無意之間，將謝公比擬為漢武帝的領導地位了。
首先是謝朗能夠捉到用心，以同韻字叶和謝公句，就暗藏了柏梁聯句的體 式。到了道韞，聲入心通，完全了解謝朗的用心，更別出機杼，制勝謝朗之 句。不但符合了柏梁聯句的意思，更在清談流行的當日，妙語奇思。這種文體 的熟習，造句的工夫，運思的巧妙，盡得心領神會之妙，完全切合文義討論的 宗旨；難怪逗得謝公樂透了。
丁、風懷
楊勇《世說新語校箋》引張忱石曰︰「日人相撲，公證者先撒鹽空中以招 吉祥。此殆吾國古禮。」
習俗中的「撒鹽」，具有祈福、避邪驅魔、以及吉祥平安之意。台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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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就有「撒鹽敬天地」儀式，為全國民眾祈求平安幸福。客家人迎親，有向 空中撒鹽、米的風俗，亦是招吉祥之意。這些都是古禮的遺風。謝朗開口即說 古禮，有民胞物與之心，是安邦治民之才。
在《晉書．列女傳》中，又記有謝安與謝道韞的一段談話︰「叔父安嘗問
《 毛 詩 》 何 句 最 佳 ？ 道 韞 稱 『 吉 甫 作 頌 ， 穆 如 清 風 。 仲 山 甫 詠 懷 ， 以 慰 其 心。』安謂有雅人深致。」觀乎謝道蘊《詠松詩》︰「騰躍未能升，頓足俟王 喬。」寫松樹的盤根挺拔的形貌，高蹈欲仙的神韻；落想精奇，不落俗套，有 詞人的丰姿綽約。二人才調不同，各具風懷，宜乎謝公大笑樂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