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五章 譯 譯 譯者主體性的彰顯 譯 者主體性的彰顯 者主體性的彰顯 者主體性的彰顯
一般非原作者的他者譯者在翻譯時,其譯者的主體性往往會經過與其他客體
的互動、交流,最後才產出譯文。但是,作者兼譯者翻譯時,卻常見到與他者譯
者不同的翻譯狀況。熊式一翻譯自己作品回中文時,由於原作者便是本人,譯者
也就沒有一般人揣測原作者意圖的壓力,但是,也正因為作者與譯者是同一人,
譯者在沒有被指稱叛徒的包袱下,譯作反而卻更大膽地依譯者的主體性而發揮。
民國時期雖也有魯迅等人主張直譯,透過引進外文措辭以提升中文,但是一
般社會大眾的閱讀習慣仍偏好流暢的中文表達。因此,熊式一翻譯《天橋》時,
基本上受到當時整個社會環境的影響,是以譯文的流暢度為主要考慮重心。熊式
一的英文版既然是以西方讀者為主,有些段落不厭其煩的解釋文化習俗,在翻譯
為中文版時,因顧及中文讀者對中國社會的熟悉度,大多刪掉這類解釋文字。
從主、客體互動說看這個翻譯現象,翻譯為中文版時,譯者幾乎完全忽略原
文的生產環境,原文文本僅稍作參考用,但是,譯者基本上以譯作的生產環境為
選擇翻譯策略的考量重點。譯者的確僭位原作者,但並未將自我退位,反而更加
抬高自我的主體性,最後在擴大與譯作生產環境的客體作溝通,方才產出中文版
的《天橋》。
在本章第一節中,筆者將從迦達瑪的語言歷史性觀點,探討譯者在不同時
期,可能會受到不同的時代背景影響,譯文會出現歷史性的差異。第二節將舉《天
橋》中文版的例子,說明作者兼譯者的背景下,譯文出現雖譯猶作的特殊現象。
第一節 第一節第一節
第一節 語言的歷史性語言的歷史性語言的歷史性 語言的歷史性
傳統的詮釋學,上自古希臘的詮釋學、中世紀的「釋義學」和「文獻學」,
直至近代德國的施萊爾馬赫和狄爾泰的哲學詮釋學,莫不宣揚客觀主義精神,強
調接受者把握原文作者的「本意」,此精神則與傳統的翻譯原則相同。然而,二
十世紀的西方現代詮釋學代表人物,如:海德格、迦達瑪等學者,則一反傳統詮
釋學理論,主張無「作者本意」,無須尋求作者本意。
若從上述觀念看熊式一作者兼譯者的問題,當作者熊式一創作英文原作 The
Bridge of Heaven 後,此小說便已脫離了作者的自足的存在,任何讀者皆不需與
作者認同,探究作者原意,而可直接將注意力集中在文本本身。但是,這並非指
稱文本的不可譯性,學者謝天振便於〈作者本意和文本本意〉一文中指出,迦達
瑪所說的歷史性使得文本和理解主體都具有各自的處於歷史演變中的視域,所以
「理解就不是消極地複製文本,而是進行一種創造性的勞動」(91)。
在迦達瑪之前,科學認識論主張只要方法正確,一切歷史和時間的距離便得
以消弭,然而,迦達瑪認為任何釋義在不同的歷史時間必然受到懷疑,甚至被取
代,因為理解總是變化的,總有其歷史生命和歷史侷限。迦達瑪肯定詮釋者的歷
史並非理解的障礙,並借用胡塞爾現象學中的術語:視域,來描述理解的過程。
視域描繪出我們在世界所處的位置,向前看則是未知開放的可能前景,向後看則
是歷史與傳統文化背景等。因此,理解活動乃是個人視野與歷史視野的融合,只
有在這兩者融合在一起、產生意義後,才會出現真正的理解;這便是迦達瑪所提
出的「視域融合」。
他指出理解是以歷史方式存在的,無論是理解者本人,抑或理解的對象原文
文本,都處於歷史的發展演變中,因而使得對象文本和主體都具有各自的歷史演
變中的視域。人們面對文本所達到的理解,則是文本與主體相互溶通的產物,既
不是理解者本人原先的先見,也不完全是文本或歷史的原有內容。鑑於理解的歷
史性,文本作者的本意已在歷史長河中演變成了一系列他者。
葛瑪特關於理解的歷史性觀點,可用來進一步解讀熊式一《天橋》中的「增
刪」譯法。原文中提及中國國內對清廷的不滿火焰持續燃燒,興中會於是在孫汶
的號召下成立,志在推翻滿清政府,建立民主。短短的七十個英文字,到了中文
譯文卻變成 284 字,多出許多原文未提及的內容,也刪去了部分原文。譯者熊式
一此時憑著個人的主觀性,從自己的立場、觀點出發,添加了中國人特別敏感的
內容,感時憂國的文字。
英文版為:
While discontent was everywhere rife in the country, a young man in the province of Kwangtung, a doctor by profession, organized a society called
Shin Chung Hui, or the Association for the Rebirth of China. The name was self-explanatory and its aim was to overthrow the Empress Dowager and the Manchus and establish a democracy. This young man’s name was Sun Wen, and he was later known as Sun Yat-Sen. (132)
中文版為:
國事日非,當政者大權在手,胡作胡為,人民敢怒而不敢言,這 才會產生秘密的愛國黨團。廣東香山縣有一個青年,曾在香港讀書,
姓孫名汶,後習醫為業,熱心國事,到處奔走,集合同志,組織了一 個興中會。興中者,振興中華也。在鴉片戰敗之後在鴉片戰敗之後在鴉片戰敗之後,在鴉片戰敗之後,,大家都要革新政,大家都要革新政大家都要革新政大家都要革新政 治治
治治,,,,希望政府能夠維新變法希望政府能夠維新變法希望政府能夠維新變法希望政府能夠維新變法。。。。但是空講了多少年但是空講了多少年但是空講了多少年但是空講了多少年,,,,土地繼續的一片一土地繼續的一片一土地繼續的一片一土地繼續的一片一 片送給外國
片送給外國 片送給外國
片送給外國。。。。朝廷人士朝廷人士朝廷人士朝廷人士,,,,依然故我依然故我依然故我依然故我,,,,半點也不敢陳法半點也不敢陳法半點也不敢陳法半點也不敢陳法。。。。慈禧太后窮奢慈禧太后窮奢慈禧太后窮奢慈禧太后窮奢 極慾極慾
極慾極慾,,,,只圖她一個人的享受只圖她一個人的享受只圖她一個人的享受只圖她一個人的享受,,,,把國家弄得民窮財困把國家弄得民窮財困把國家弄得民窮財困把國家弄得民窮財困。。。。豺狼當道豺狼當道豺狼當道豺狼當道,,,,賢士賢士賢士賢士 遭殃遭殃
遭殃遭殃。。。。所以中日戰爭一敗塗地所以中日戰爭一敗塗地所以中日戰爭一敗塗地所以中日戰爭一敗塗地,,,喪權辱國,喪權辱國喪權辱國,喪權辱國,,,莫此為甚莫此為甚莫此為甚莫此為甚。。。。孫汶的興中會孫汶的興中會孫汶的興中會,孫汶的興中會,,, 極博得大家的擁護
極博得大家的擁護 極博得大家的擁護
極博得大家的擁護,,,,海外僑胞海外僑胞海外僑胞海外僑胞,,,,尤其受到弱國人民在外的痛苦尤其受到弱國人民在外的痛苦尤其受到弱國人民在外的痛苦尤其受到弱國人民在外的痛苦,,,,有錢有錢有錢有錢 的捐錢的捐錢
的捐錢的捐錢,,,,有力的出力有力的出力有力的出力,有力的出力,,,都想救國都想救國都想救國。(都想救國。(。(。(135135135)135)))
後半部粗體字皆是作者有感而發,另外添加的內容,足以印證迦達瑪所說的
理解主體的歷史性。
再舉一個歷史性的例子。英文版嘲謔「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在二十世紀毫無
用處,因為當時眾聲喧嘩,只有大聲說話,才有聽眾。英文“the age of noise”及“calf
love”,到了譯文卻成了「黃鐘毀器,瓦釜雷鳴的時代」、「牛仔戀愛」。換成二十
一世紀的譯者去翻,中文版必然會出現全然不同的風貌。
在此另舉一例,以說明理解主體的歷史性。小說中提及李、吳兩家預備替蓮
芬、小明行定親禮,於是「兩家請了執柯的冰人執柯的冰人執柯的冰人執柯的冰人,帶了朱漆禮盒,裡面盛著蓮芬
和小明的年庚八字,李吳兩家行定親禮。」「執柯」源自《詩經·豳風·伐柯》:「伐
柯伐柯,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後世因而稱媒人爲「伐柯人」,稱
提親爲「伐柯」,稱作媒爲「執柯」。宋·吳自牧《夢梁錄》〈嫁娶〉條載:「其伐
柯人兩家通報,擇日過帖。」即指媒人說親。然而,執柯在現代社會已無人使用。
而「冰人」又指涉何意呢?傳說晉代令狐策夢見自己立于冰上,與冰下人語。醒
後使占夢者卜,占夢者曰:「冰上爲陽,冰下爲陰,陰陽事也。詩曰:『士如歸妻,
迨冰未泮』,婚姻之事也。君在冰上,與冰下人語,爲陽語陰,媒介事也。君當
爲作作媒,冰泮而婚成。」後世遂稱給人作媒爲「作冰」。媒人在古代也就稱爲
「冰人」或「大冰」29。
「執柯的冰人」在現代語彙已漸失去蹤跡,然而晚清戲曲、小說中則常常出
現「執柯」、「冰人」。如:《聊齋誌異》、《玉梨魂》、《合蒲珠》、《隋唐演義》中都
出現執柯或冰人。而熊式一乃鑽研戲曲大師,在其時代文學浸潤下,中文版出現
「執柯的冰人」,當有其時代意義。更值得注意的是,英文版其實並未描繪作媒
一景30,因此「執柯的冰人」完全是譯者熊式一多加的內容,想必與其個人的學
術背景、歷史年代有顯著的關連。
語言用法會隨時代更迭而變,此語言歷史性的觀點,或許可從佛經的角度論
述。《金剛經》記載佛陀所言,「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
29資料來源:紅娘~月老——說媒習俗(一)http://www.hqlm.com/NEWS/Index3.2.htm
30原文為:When Madame Wu, according to custom, sent Lotus Fragrance’s time and date of birth on a piece of red paper to the Li family, in exchange for the boy’s birth date, as a token of the
betrothal…(p.52-53)
況非法。」以筏喻法,比喻抵達彼岸即可拋棄原筏,無須執著。那麼,用來指涉
語言,則可說語言乃達意的工具,若意已達,那麼語言棄之可也。也就是說,當
譯者已得原文之意,則可棄原文之言,拋卻原文句構的束縛,改用譯者當代的語
言語法。好的譯本雖可在歷史巨浪中屹立不搖,然而,其語言外形畢竟禁不起時
間的摧殘,總有剝落老舊之時。因此,文學作品在不同時期也需要不同的譯本,
以標示語言的變遷。例如詩經是用當時通行的口語寫成,而流傳至今已成為典雅
用語。故多種譯本更能揭示語言的變遷,促使原語趨近成熟,他者譯者無須受限
於作者自譯的版本,因而故步自封、停滯不前。
美國學者喬治.史坦納(George Steiner)在《巴別塔之後》(After Babel)也
主張語言的歷史性。他認為沒有任何語意是永遠不變的,我們每用一個字,其實
就喚醒了這個字的全部歷史,與之產生共鳴。而每個世代都需要可讀、適時的版
本,藉由重譯經典,反映當代的歷史(24)。筆者亦贊成上述看法,認為藉由多
次翻譯同一本書,可顯現語言的歷時性。
第二節 第二節 第二節
第二節 雖譯猶作 雖譯猶作 雖譯猶作 雖譯猶作: : : :中文版的互文性 中文版的互文性 中文版的互文性 中文版的互文性
美國翻譯家瑪格麗特·佩登(Margaret Sayers Peden)曾比喻翻譯的過程彷如
「冰塊溶化再結凍」。原作就像是方方正正的冰塊,翻譯的過程則是這塊冰溶化
的過程。冰塊溶化為液態後,每個分子都變換了位置,不再保留原本的依存關係。
分子有的逃逸掉了,但又有新的分子湧進來填補空缺。雖然重新凝結後的冰塊外 表上看來相似,其實內部結構已完全不同。譯文就算外表看來與原文相似,其遣 辭用句、文法架構也必定經過更動。然而,一般他者譯者多半尊重原文內容,較 少大幅更動原文,而作者自譯因本身便是作者的先天優越性,往往對原作進行加 工動作,其目的有時是為了修正原文內容、架構,也有的是因為原文難以翻為譯 文。因此,若以純水冰塊比喻他者譯者的譯文,那麼作者自譯的譯文就像是添加
蜂蜜後凝結而成的冰塊。
前述施萊爾馬赫論翻譯方法提及,施萊爾馬赫認為「對第二類翻譯而言,因
為它[譯文]要表現的,不是原作者怎麼樣翻譯自己的作品,而是要顯示如果他[作
者]本來就是德國人的話,他[作者]會怎樣寫,所以判別它[譯文]是否完美的標準,
可以是這樣的:倘若所有德國讀者都變成作者同時代的專家,他們會覺得原文跟
譯文完全沒有分別…」中文既為熊式一之母語,翻譯自己英文原作為中文譯文
時,顯然採用了第二種方式,譯文讀之恍如原作,渾然不覺脫胎自他種語言。不
過,正因為熊式一在翻譯時,由於譯入語為其母語,原文所提又是其母語社會、
文化,再者,他又兼具原作者的身份,因此,其譯者的主體性帶有濃厚的創作成
份,可說雖譯猶作。
勞倫斯.文努迪(Lawrence Venuti)於 1992 年編撰《翻譯再思》(Rethinking
Translation),書中拓展施萊爾馬赫的觀點,歸納翻譯策略為「歸化」與「異化」。
他指出,譯者若刻意抹掉原文裡的語言、文化差異,代入以譯文社會的價值取向
和信念,則可說是歸化;然而,譯者若盡量讓翻譯現形,以抗拒性的策略來代替
傳統的流暢譯法,將原文異質性的成分帶入譯語社會,則可稱之為異化。但此分
類與直譯、意譯有何區別呢?王東風認為「如果說直譯和意譯是語言層次的討
論,那麼,歸化和異化則是將語言層次的討論延續升格至文化、詩學和政治層面。
也就是說,直譯和意譯之爭的靶心是意義和形式的得失問題,而歸化和異化之爭
的靶心則是處在意義和形式得失旋渦中的文化身份、文學性乃至話語權利的得失
問題」(24-25)。若從直譯與意譯的層面看中、英文版,則兩個文本改變了「原
文」的意義,亦更改了「原文」的形式,當歸之為意譯的範疇。而從歸化和異化
的層面論之,其小說文本雖是以流暢譯法完成,但英文版帶給英語讀者的感受卻
是異質性的,應歸之為異化手法;而中文版卻讓中文讀者有如閱讀原文創作般,
故可歸之為歸化譯法。
按文努迪所言,歸化與異化涉及兩個不同價值觀的對立:歸化為帝國主義將
他者同質化,服務本身的政經、社會、國家機制,而異化乃是弱勢的第三世界抗
拒被同化的策略。因此,熊式一英文版採用異化法,中文版採用歸化法,與當時
中國知識份子意圖提振本身文化,擺脫外來文化壓力有關。從此翻譯策略,亦可
看出當時在不平衡的文化權力架構下,熊式一力圖抗拒以歐洲為中心的不實觀
點,破除西方種族歧視、文化自戀情結,為建立中國主體性所做的努力。
細細比對熊式一的英文版與中文版,可發現中文版處處可見增刪,並未亦步
亦趨緊貼英文版的內容、結構,以傳統的翻譯觀視之,可說中文版已非翻譯文本,
而是全新獨立的一個文本。例如:英文版扣除前言與後語,僅有十四章,但中文
版卻多出第十五章。經筆者對照後發現,熊式一將英文版第十四章一拆為二,再
另外加上關於歷史性的段落,組成第十五章。然而,比利時學者安德烈.勒菲弗
爾(André Lefevere)在《翻譯、改寫以及對文學名聲的控制》31一書中指出,翻
譯本為改寫的一種形式,創造另一個文本形象。他強調翻譯創造了原文、原作者、
原文的文學和文化形象,而一切改寫皆反映某種思想意識和詩學。因此,翻譯可
說是譯者對原文文本的一種操縱(manipulation)進而形成的改寫(rewriting)。
在不同的歷史條件下,翻譯者╱改寫者往往會對文本進行一定程度上的調整,以
使其符合改寫者所處時期佔統治地位的意識型態和詩學型態,盡可能讓更多的讀
者接受改寫作品。
解構主義學者文努迪則進一步擴大此論點,認為作品具多元意義,一個譯本
只是臨時固定了作品的一種意義,受到特定的社會形勢和不同的歷史時代所制
約。因此,翻譯不能由數學一對一的對應概念來衡量,翻譯實際上受限於歷史。
上述兩位學者皆將翻譯置放於歷史情境,視翻譯為改寫。事實上,解構主義學者
強調文本意義的不確定性,文本的意義並非文本自身可決定,而是由譯者╱讀者
所決定。
上述兩位學者認為翻譯即改寫,而另一位德國學者班雅明雖未明確提出改寫
31 Lefevere, Andre. Translation, Rewriting, and the Manipulation of Literary Fame, 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 2004.
的字眼,但是他也不贊同以「信」為翻譯主要原則。首先,班雅明認為忠於原文
並不一定是好的翻譯的標準,因為翻譯的目的不在於把一樣事情用不同語言說
出,而是把事物可表達的本質,亦即是語言本質推至更高的境界。班雅明翻譯普
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非隨意的回憶」(mémoir involontaire)為德文時,在原
來的法文詞語上加上新義,稱之為「不經意的回憶」(unwillkürliches Eingedenken)。
他的目的並不在於忠於普魯斯特,而在於表達普魯斯特未能清楚說明的事情。而
班雅明本人自翻其德文作品〈說故事的人〉32為法文時,也同樣出現原文和譯文
大量變動的現象。
再者,班雅明認為只要在適切範圍內的翻譯,都是正確的翻譯。熊式一的英
文本富含諷刺、反諷、謔笑的口吻,而中文版亦不失其旨,藉由模仿晚清小說文
類,傳達同樣風格。此外,由於翻譯是一種型態,因此翻譯是否忠於原著的問題
是沒有意義的。班雅明指出,在文字意義上忠於原著的翻譯必定是差勁的翻譯,
這種翻譯必定大幅度改動了原有的句子結構;另一方面,忠於原有句子結構的譯
文,往往又是艱澀難明。因此,能自由掌握逐行逐字翻譯與意譯,即「忠實」與
「自由」之間關係的人,才是翻譯的高手。不過,班雅明否定原文是為了讀者而
存在,與上述接受美學的論點有異,但是基本上三位學者都認同翻譯與改寫的關
係。
由翻譯即改寫角度看熊式一的中文版,譯者的確在一定範圍內,詮釋其本身
英文版作品,藉由中文版再現原本流失的內涵。作者在英文版無法傳神表達的脈
案藥方、詩經文字等,都以添譯法在中文版還魂現影。如:英文版僅提到李明同
大猷一般年紀時,根本看不懂《詩經》中的詩句,英文版中並沒有引用《詩經》
中任何一句詩,但是中文版卻補上:「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采采卷耳,不盈
頃筐,」「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再舉一例,說明熊式一在中文版以添譯手法補充英文版流失的諷刺意味。
英文版是:
…while the two nurses had to be equally treated as regards food and clothes, the one who looked after Shiao Ming generally found eggs or pieces of meat hidden under the rice at the bottom of her bowl. (47)
中文版則為:
外老太太管家是最講公平的,大同和小明兩人的奶媽,待遇講定了,一 律平等,穿一樣的衣服,戴一樣的首飾,吃一樣的伙食,就連經就連經就連經就連經常的補藥常的補藥常的補藥常的補藥,,,, 兩個人也是同吃一服
兩個人也是同吃一服兩個人也是同吃一服
兩個人也是同吃一服;;;;小明的奶媽吃第一次汁小明的奶媽吃第一次汁小明的奶媽吃第一次汁小明的奶媽吃第一次汁,,,,大同的奶媽吃第二次汁大同的奶媽吃第二次汁大同的奶媽吃第二次汁大同的奶媽吃第二次汁。。。兩。 個人的飯菜,完全一模一樣,不過小明的奶媽飯底下,每次不是藏著雞蛋便 是大塊的肉。至於衣服和首飾,樣子完全相同,只是材料和份量上,由外老 太太酌量,自然要有微妙的區別才對。(62)
英文版並未提到給奶媽喝補藥,但熊式一在中文版順著此段諷刺的敘述,加
油添醋說道,兩個小孩的奶媽連喝補藥都是同一服藥,公平得很,只是小明奶媽
喝第一次汁,而大同奶媽喝第二次汁罷了。
熊式一的小說《天橋》模仿多類中國小說文體,除了上述的社會諷刺小說、
醜怪譴責小說文類外,尚有「才子佳人」小說的痕跡,而大同與蓮芬之間的情感,
更再現了《浮生六記》裡,沈復與芸娘間的鶼鰈情深。由於文化傳承的差異,在
西方讀者眼中,《天橋》原文本身的模仿性格並不明顯,而翻譯成中文時,原文
深層結構之仿謔效果,譯者應盡量呈現給中文讀者;而此模擬其實就是解構主義
學者所稱「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的表現。「互文性」解釋譯作與原作之間的
關係,而一切文本都具有互文性,譯者地位與原作者相等。
正文引用其他文本的元素,彼此之間交織形成一綿密緊連的網絡,即是互文
性的要旨。熊式一小說中文版內處處可見互文性的篇章段落。舉例而言,小明和
大同拜李剛為師,而小明唸書時不是打瞌睡,就是忙著玩耍,心思全然不在書本
上。大同打趣說,小明的唸書情形就如同一首詩所言:「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
炎炎正好眠,過得秋來冬又到,收拾書卷過殘年。」這明顯取材自舊時七言詩33,
而後再經由熊式一改編而成一首打油詩。
而第四章所述《天橋》主角李大同拜訪江西翰林文廷式,席中作詩一首,文
中「柴米油鹽醬醋茶」,又是另一互文性的例子。所謂開門七件事,柴、米、油、
鹽、醬、醋、茶,這句中國人擺在嘴邊的一句話,傳神表達維持基本生活必備的
用品。此句原出自元人雜劇中一首《當家詩》:「想你當家不當家,及至當家亂如
麻。早起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這首詩告誡當家人要當好家,必得量
33原作詩者已不可考,但在《兒女英雄傳》第三十回中便已出現此首打油詩:「春天不是讀書天,
入爲出,事事安排妥當、勤儉持家,否則就會捉襟見肘,如一團亂麻,理不好家。
到了明代,江南著名才子唐伯虎寫了《除夕口占》的詩:「柴米油鹽醬醋茶,般
般都在別人家。歲幕天寒無一事,竹堂寺裏看梅花。」這首詩反映了他窮困的家
境,連熱鬧的除夕夜也清閑無事,省却了常人家庭的七件事之煩,閑情逸致地到
寺院去觀賞梅花。
熊式一在小說中為大同編寫的這首詩,很明顯地改編自唐伯虎的《除夕口
占》,欲表達大同人窮志不窮,一番自我解嘲的曠達。這也是小說中互文性的一
個例子,可明顯看出文本多重指涉的現象。
此外,小說英文版提到高齡八十四的吳老太太發覺媳婦遁入空門、孫女逃婚
之際,一時大受打擊,昏倒在尼姑庵裡。這時作者引用中國俗語,強調老人家年
老體弱,隨時有可能辭世,因此最好不要在外呆太久,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裡。英
文版將這句諺語譯為:
Never keep a person of seventy to stay for a meal,
And never keep a person of eighty to stay for tea. (214)
中文版回譯為:
七十不留飯,
八十不留茶。
熊式一在此引用的諺語其實與中國常用諺語34不盡相同,但兩者可說具有互
文的性質,只是熊式一的版本更強調年老力衰,不宜在外逗留過久。對於不瞭解
中國文化的西方讀者而言,英文版裡出現這些帶有中國文化意涵的段落,除了異
國情調之外,並無法啟發他們其他特別的情感。然而,還原為中文後,中文讀者
卻能深刻感受到互文性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