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百家——曹禺
雷 雨(四幕剧)
序 幕
景——一间宽大的待客厅。冬天,下午三点钟,在某教堂附设医院内。
屋中间是两扇棕色的门,通外面;门身很笨重,上面雕着半西洋化的旧花纹,门前垂着旧得有 斑点,褪色的厚帷幔,深紫色的;织成的图案已经脱了线,中间有一块已经破了一个洞。右边——左 右以台上演员为准——有一扇门,通着现在的病房。门面的漆已蚀了去。金黄的铜门钮,放着暗涩的 光,配起那高而宽,有黄花纹的灰门框,和门上凹凸不平古式的西洋木饰,令人猜想这屋子的前主多 半是中国的老留学生,回国后又富贵过一时的。这门前也挂着一条半旧,深紫的绒幔,半拉开,破成 碎条的幔角拖在地上。左边也开一个门,两扇的,通着外间饭厅,由那里可以直通楼上,或者从饭厅 走出外面,这两扇门较中间的还华丽,颜色更深老;偶尔有人穿过,它很沉重地在门轨上转动,会发 着一种久磨擦的滑声,象一个经过多少事故,很沉默,很温和的老人。这前面,没有帷幔,门上衰落,
残蚀的轮廓同漆饰都很明显。靠中间门的右面,墙凹进去如一个神像的壁龛,凹进去的空隙是棱角形 的,划着半圆,壁龛的上大半满嵌着细狭而高长的法国窗户,每棱角一扇长窗,很玲珑的;下面只是 一块较地板略起的半圆平面,可以放着东西,可以坐;这前面整个地遮上一面有折纹的厚绒垂幔,拉 拢了,壁龛可以完全掩盖上,看不见窗户同阳光,屋子里阴沉沉的,有些气闷。开幕时,这帷幕是关 上的。
墙的颜色是深褐,年久失修,暗得腿了色。屋内所有的陈设都很富丽,但现在都呈现着衰败的 景像。——右墙近前是一个壁炉,沿炉嵌着长方的大理石,正前面镶着星形彩色的石块;壁炉上面没 有一件陈设,空空地,只悬着一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现在壁炉里燃着煤火,火焰熊熊地,照着炉 前的一张旧圈椅,映出一片红光,这样,一丝丝的温暖,使这古老的房屋还有一些生气。壁炉旁边搁 放一个粗制的煤斗同木柴。右边门左侧,挂一张画轴;再左,近后方,墙角抹成三四尺的平面,倚在 那里,斜放着一个紫檀,半人高的旧式小衣柜,柜门的角上都包着铜片。柜上放着一个暖水壶,两只 白饭碗,都搁在旧黄铜盘上。柜前铺一张长方的小地毯;在上面,和柜平行的,放一条很矮的紫檀长 几,以前大概为着摆设瓷器、古董… … 精巧的小东西,现在垒着一叠叠的雪白桌布,白床单等物,刚 洗好,还没有放进衣柜的。在正面,柜与壁龛中间立一只圆凳。壁龛之左,(中门的右面),是一只 长方的红木菜桌。上面放着两个旧烛台,墙上是张大而旧的古油画,中门左面立一只有玻璃的精巧的 紫檀柜。里面原为放古董,但现在是空空的,这柜前有一条狭长的矮凳。离左墙角不远,与角成九十 度,斜放着一个宽大深色的沙发,沙发后是只长桌,前面是一条短几,都没有放着东西。沙发左面立 一个黄色的站灯,左墙靠前略凹进,与左后墙成一直角。凹进处有一只茶几,墙上低悬一张小油画。
茶几旁,再略向前才是左边通饭厅的门。屋子中间有一张地毯。上面对放着,但是略斜地,两张大沙 发;中间是个圆桌,铺着白桌布。
[开幕时,外面远处有钟声。教堂内合唱颂主歌同大风琴声,(最好是 Bach: Hi gh Massi n Bminor Benedi ct us qui venai t Domini Nomini ——①)屋内寂静无人。
〔移时,中间门沉重地缓缓推开,姑奶奶甲(寺院尼姑)进来,她的服饰如在天主教堂里常见 的尼姑一样,头束着雪白的布巾,蓬起来象荷兰乡姑,穿一套深蓝的粗布制袍,衣袍几乎拖在地面。
她胸前悬着一个十字架,腰间悬一串钥匙,走起路来铿铿地响着。她安静地走进来,脸上很平和的。
她转过身子向着门外。
姑奶奶甲 (和蔼地)请进来吧。
〔一位苍白的老年人走进来,穿着很考究的旧皮大衣。
进门脱下帽子,头发斑白,眼睛沉静而忧郁,他的下颏有
① 巴赫:《B 小调弥撒曲》
苍白的短须,脸上满是皱纹。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进门 后,也取下来,放在眼镜盒内,手有些颤。他搓弄一下子,
衰弱地咳嗽两声。外面乐声止。
姑奶奶甲 (微笑)外面冷得很!
老 翁 (点头)嗯。——(关心地)她现在还好么?
姑奶奶甲 (同情地)好。
老 翁 (沉默一时,指着头)她这儿呢?
姑奶奶甲 (怜悯地)那——还是那样。(低低地叹一口气)
老 翁 (沉静地)我想也是不容易治的。姑奶奶甲 (矜怜地)您 先坐一坐,暖和一下,再看她吧。
老 翁 (摇头)不。(走向右边病房)
姑奶奶甲 (走向前)您走错了,这屋子是鲁奶奶的病房。您的太太在 老 翁 (停住,失神地。)我——我知道,(指着右边病房)我现楼上呢。
在可以看看她么?
姑奶奶甲 (和气地)我不知道。鲁奶奶的病房是另一位姑奶奶管。我 看您先到楼上看看,回头再来看这位老太太好不好?
老 翁 (迷惘地)嗯,也好。
姑奶奶甲 您跟我上楼吧。
〔姑甲领着老人进左面的饭厅下。
〔屋内静一时。外面有脚步声。姑乙领两个小孩进。姑乙 除了年轻些,比较活泼些,一切都与姑甲相同。进来的小 孩是姊弟,都穿着冬天的新衣服,脸色都红得象个苹果,
整个是胖圆圆的。姐姐有十五岁,梳两个小辫,在背后摆 着;弟弟戴上一顶红绒帽。两个都高兴地走进来,二人在 一起,姐姐是较沉着些。走进来的时节姐姐在前面。
姑奶奶乙 (和悦地)进来,弟弟。(弟弟进来望着姐姐,两个人只呵 手)外头冷,是吧。姐姐,你跟弟弟在这儿坐一坐好不好?
姊 姊 (微笑)嗯。
弟 弟 (拉着姐姐的手,窃语)姐姐,妈呢?
姑奶奶乙 你妈看完病就来,弟弟坐在这儿暖和一下,好吧?
[ 弟弟的眼望姐姐。
姊 姊 (很懂事地)弟弟,这儿我来过,就坐这儿吧,我跟你讲笑 话。(弟弟好奇地四面看)
姑奶奶乙 (有兴趣地望着他们)对了,叫姐姐跟你讲笑话,(指着火)
坐在火旁边讲,两个人一块儿。弟弟不,我要坐这个小凳 子!(指中门左柜前的小矮凳)
姑奶奶乙 (和气地)也好,你们就坐这儿。可是(小声地)弟弟 , 你得乖乖地坐着,不要闹!楼上有病人——(指右边病房)
这旁边也有病人。姊、弟(很乖地点头)嗯。
弟 弟 (忽然,向姑乙)妈,就回来吧?
姑奶奶乙 对了,就来。你们坐下,(姊、弟二人共坐矮凳上,望着姑 乙)不要动!(望着他们)我先进去,就来。〔姊、弟点 头,姑乙进右边病房下。弟忽然站起来。
弟 弟 (向姊)她是谁?为什么穿这样的衣服?
姊 姊 (很世故地)尼姑,在医院看护病人的。弟弟,你坐下。
弟 弟 (不理她)姐姐,你看,你看!(自傲地)你看妈给我买的 新手套。
姊 姊 (瞧不起地)看见了,你坐坐吧。(拉弟弟坐下,二人又很 规矩地并坐着)
〔姑甲由左边饭厅进。直向右角衣柜走去,没看见屋内的 人。
弟 弟 (又站起,低声,向姊)又一个,姐姐!
姊 姊 (低声)嘘!别说话。(又拉弟弟坐下)
〔姑甲打开右面的衣柜,将长几上的白床单,白桌布等物 一叠叠放在衣柜里。
〔姑乙由右边病房进。见姑甲,二人沉静地点一点头,姑 乙助姑甲放置洗物。
姑奶奶乙 (向姑甲,简截地)完了?
姑奶奶甲 (不明白)谁?
姑奶奶乙 (明快地,指楼上)楼上的。
姑奶奶甲 (怜悯地)完了,她现在又睡着了。
姑奶奶乙 (好奇地询问)没有打人么?
姑奶奶甲 没有,就是大笑了一场,把玻璃又打破了。
姑奶奶乙 (呼出一口气)那还好。
姑奶奶甲 (向姑乙)她呢?
姑奶奶乙 你说楼下的?(指右面病房)她总是那样,哭的时候多,不 说话,我来了一年,没听见过她说一句话。
弟 弟 (低声,急促地)姐姐,你跟我讲笑话。
姊 姊 (低声)不,弟弟,听她们说话。
姑奶奶甲 (怜悯地)可怜,她在这儿九年了,比楼上的只晚了一年,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好。——(欣喜地)对了,刚才楼上的 周先生来了。
姑奶奶乙 (奇怪地)怎么?
姑奶奶甲 今天是旧年腊月三十。
姑奶奶乙 (惊讶地)哦,今天三十?——那么今天楼下的也会出来,
到这房子里来。
姑奶奶甲 怎么,她也出来?
姑奶奶乙 嗯,(多话地)每到腊月三十,楼下的就会出来,到这屋子 里;在这窗户前面站着。
姑奶奶甲 干什么?
姑奶奶乙 大概是望她儿子回来吧,她的儿子十年前一天晚上跑了,就 没有回来,可怜,她的丈夫也不在了——(低声地)听说 就在周先生家里当差,——一天晚上喝酒喝得太多,死了 的。姑奶奶甲 (自己以为明白地)所以周先生每次来看 他太太来,总要问一问楼下的。——我想,过一会儿周先 生会下楼来见她来的。
姑奶奶乙 (虔诚地)圣母保佑他。(又放洗物)
弟 弟 (低声,请求)姐姐,你跟我就讲半个笑话好不好?
姊 姊 (听着有兴趣,忙摇头,压迫地,低声)弟弟!]
姑奶奶乙 (又想起一段)奇怪,周家有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卖给医 院呢?
姑奶奶甲 (沉静地)不大清楚。——听说这屋子有一天夜里连男带女 死过三个人。
姑奶奶乙 (惊讶)真的?
姑奶奶甲 嗯。
姑奶奶乙 (自然想到)那么周先生为什么偏把有病的太太放在楼上,
不把她搬出去呢?
姑奶奶甲 说是呢,不过他太太就在这楼上发的神经病,她自己说什么 也不肯搬出去。
姑奶奶乙 哦。
〔弟弟忽然站起。
弟 弟 (抗议地,高声)姐姐,我不爱听这个。
姊 姊 (劝止他,低声)好弟弟。
弟 弟 (命令地,更高声)不,姐姐,我要你跟我讲笑话!
〔姑奶奶甲、姑奶奶乙回头望他们。
姑奶奶甲 (惊奇地)这是谁的孩子?我进来,没有看见他们。
姑奶奶乙 一位看病的太太的,我领他们进来坐一坐。
姑奶奶甲 (小心地)别把他们放在这儿。——万一把他们吓着。
姑奶奶乙 没有地方;外头冷,医院都满了。
姑奶奶甲 我看你还是找他们的妈来吧。万一楼上的跑下来,说不定吓 坏了他们!
姑奶奶乙 (顺从地)也好。(向姊、弟,他们两个都瞪着眼望着她们)
姐姐,你们在这儿好好地再等一下,我就找你们的妈来。
姊 姊 (有礼地)好,谢谢你!〔姑奶奶乙由中门出。
弟 弟 (怀着希望)姐姐,妈就来么?
姊 姊 (还在怪他)嗯。
弟 弟 (高兴地)妈来了!我们就回家。(拍掌)回家吃年饭。姊 姊弟弟,不要闹,坐下。(推弟弟坐)
姑奶奶甲 (关上柜门向姊弟)弟弟,你同姐姐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我上楼去了。〔姑甲由左面饭厅下。
弟 弟 (忽然发生兴趣,立起)姐姐,她干什么去了?
姊 姊 (觉得这是不值一问的问题)自然是找楼上的去了。
弟 弟 (急切地)谁是楼上的?
姊 姊 (低声)一个疯子。
弟 弟 (直觉地臆断)男的吧?
姊 姊 (肯定地)不,女的——一个有钱的太太。
弟 弟 (忽然)楼下的呢?
姊 姊 (也肯定地)也是一个疯子。——(知道弟弟会愈问愈多)
你不要再问了。
弟 弟 (好奇地)姐姐,刚才他们说这屋子死过三个人。
姊 姊 (心虚地)嗯——弟弟,我跟你讲笑话吧!有一年,一个国
王——
弟 弟 (已引上兴趣)不,你跟我讲讲这三个人怎么会死的?这三 个人是谁?
姊 姊 (胆怯)我不知道。
弟 弟 (不信,伶俐地)嗯!——你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
姊 姊 (不得已地)你别在这屋子里问,这屋子闹鬼。〔楼上忽然 有乱摔东西的声音,铁链声,足步声,女人狂笑,怪叫声。
弟 弟 (略惧)你听!
姊 姊 (拉着弟弟手,紧紧地)弟弟!
弟 弟 (安定下来,很明白地)姐姐,这一定是楼上的!〔声止。
姊 姊 (恐怕)我们走吧。
弟 弟 (倔强)不,你不告诉我,这屋子怎么死了三个人,我不走。
姊 姊 你不要闹,回头妈知道打你!
弟 弟 (不在乎地)嗯!?
〔右边门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来,在 屋中停一停,眼睛象是瞎了。慢吞吞地踱到窗前,由帷幔 隙中望一望,又踱至台上,象是谛听什么似的。姊弟都紧 张地望着她。
弟 弟 (平常的声音)这是谁?
姊 姊 (低声)嘘!别说话。
弟 弟 (低声,秘密地)这大概是楼下的。
姊 姊 (声颤)我,我不知道。(老妇人躯干无力,渐向下倒)弟 弟,你看,她向下倒。
弟 弟 (胆大地)我们拉她一把。
姊 姊 不,你别去!
〔老妇人突然歪下去,侧面跪倒在舞台中。台渐暗,外面 远处合唱声又起。
弟 弟 (拉姊向前,看老太婆)姐姐,你告诉我,这屋子是怎么回 事?这些疯子干什么?
姊 姊 (惧怕地)不,你问她(指老妇人)她知道。
弟 弟 (催促地)不,姐姐,你告诉我,这屋子怎么死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是谁?
姊 姊 (急迫地)我告诉你问她呢,她一定都知道!
〔老妇人渐渐倒在地下,台全暗,听见远处合唱弥撒和大 风琴声。
〔弟弟声:(很清楚地)姐姐,你去问她。
〔姊姊声:(低声)不,你问她,(幕落)你问她!
第一幕
开幕时舞台全黑,隔十秒钟,渐明。
景——大致和序幕相同,但是全屋的气象是比较华丽的。这是十年前一个夏天的上午,在周宅 的客厅里。
壁龛的帷幔还是深掩着,里面放着艳丽的盆花。中间的门开着,隔一层铁纱门,从纱门望出去,
花园的树木绿荫荫地,并且听见蝉在叫。右边的衣服柜,铺上一张黄桌布,上面放着许多小巧的摆饰,
最显明的是一张旧相片,很不调和地和这些精致东西放在一起。柜前面狭长的矮几,放着华贵的烟具 同一些零碎物件。右边炉上有一个钟同鲜花盆,墙上,挂一幅油画。炉前有两把圈椅,背朝着墙。中 间靠左的玻璃柜放满了古玩,前面的小矮凳有绿花的椅垫,左角的长沙发还不旧,上面放着三、四个 缎制的厚垫子。沙发前的矮几排置烟具等物,台中两个小沙发同圆桌都很华丽,圆桌上放着吕宋烟盒① 和扇子。
所有的帷幕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是兴旺的气象,屋皇家具非常洁净,有金属的地方都放着光彩。
屋中很气闷,郁热逼人,空气低压着。外面没有阳光,天空灰阴,是将要落暴雨的神气。
〔开幕时,四凤在靠中墙的长方桌旁,背着观众滤药,她不时地挥一把蒲扇,揩着汗。鲁贵(她 的父亲)在沙发旁擦着矮几上零碎的银家具,很吃力地;额上冒着汗珠。
〔四凤约有十七八岁,脸上红润,是个健康的少女。她整个的身体都很发育,手很白很大,走 起路来,过于发展的乳房很显明地在衣服底下颤动着。她穿一件旧的白纺绸上衣,粗山东绸的裤子,
一双略旧的布鞋。她全身都非常整洁,举动虽然很活泼,因为经过两年在周家的训练,她说话很大方,
很爽快却很有分寸。她的大而有长睫毛,水凌凌的眼睛能很灵敏地转动,也能敛一敛眉头,很庄严地 注视着。她有大的嘴,嘴唇自然红艳艳的,很宽,很厚,当着她笑的时候,牙齿整齐地露出来,嘴旁 也显着一对笑涡。然而她面部整个轮廓是很庄重地显露着诚恳。她的面色不十分白,天气热,鼻尖微 微有点汗,她时时用手绢揩着。她很爱笑,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但是她现在皱着眉头。
〔她的父亲——鲁贵——约莫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神气萎缩,最令人注目的是粗而乱的眉毛同 肿眼皮。他的嘴唇,松弛地垂下来,和他眼下凹进去的黑圈,都表示着极端的肉欲放纵。他的身体较 胖,面上的肌肉宽弛地不肯动,但是总能很卑贱地谄笑着。和许多大家的仆人一样,他很懂事,尤其 是很懂礼节。他的背略有点伛偻,似乎永远欠着身子向他的主人答应着“ 是” 。他的眼睛锐利,常常 贪婪地窥视着,如一个狼。他很能计算的。虽然这样,他的胆量不算大;全部看去,他还是萎缩的。
他穿的虽然华丽,但是不整齐的。现在他用一条抹布擦着东西,脚下是他刚刷好的黄皮鞋。时而,他 用自己的衣襟揩脸上的油汗。
鲁 贵 (喘着气)四凤!
鲁四风 (只做不听见,依然滤她的汤药)
鲁 贵 四凤!
鲁四风 (看了她的父亲一眼)喝,真热。(走向右边的衣柜旁,寻一 把芭蕉扇,又走回中间的茶几旁扇着)
鲁 贵 (望着她,停下工作)四凤,你听见了没有?
鲁四风 (烦厌地,冷冷地看着她的父亲)是!爸!干什么?
鲁 贵 我问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么?
鲁四风 都知道了。
鲁 贵 (一向是这样被女儿看待的,只好是抗议似地)妈的,这孩子!
鲁四风 (回过头来,脸正向观众)您少说闲话吧!(挥扇,嘘出一口
① 菲律宾产的雪茄烟盒。
气)呵!天气这样闷热,回头多半下雨。(忽然)老爷出门 穿的皮鞋,您擦好了没有?(走到鲁贵面前,拿起一只皮鞋 不经意地笑着)这是您擦的!这么随随便便抹了两下,——
老爷的脾气您可知道。
鲁 贵 (一把抢过鞋来)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将鞋扔在地上)四凤,
你听着,我再跟你说一遍,回头见着你妈,别忘了把新衣服 都拿出来给她瞧瞧。
鲁四风 (不耐烦地)听见了。
鲁 贵 (自傲地)叫她想想,还是你爸爸混事有眼力,还是她有眼力。
鲁四风 (轻蔑地笑)自然您有眼力啊!
鲁 贵 你还别忘了告诉你妈,你在这儿周公馆吃的好,喝的好,就是 白天侍候太太少爷,晚上还是听她的话,回家睡觉。
鲁四风 那倒不用告诉,妈自然会问的。
鲁 贵 (得意)还有啦,钱,(贪婪地笑着)你手下也有许多钱啦!
鲁四风 钱!?
鲁 贵 这两年的工钱,赏钱,还有(慢慢地)那零零碎碎的他们 鲁四风 (赶紧接下去,不愿听他要说的话)那您不是一块两块都要走
了么?喝了!赌了!
鲁 贵 (笑,掩饰自己)你看,你看,你又那样。急,急,急什么?
我不跟你要钱。喂,我说,我说的是——(低声)他——不是 也不断地塞给你钱花么?
鲁四风 (惊讶地)他?谁呀?
鲁 贵 (索性说出来)大少爷。
鲁四风 (红脸,声略高走到鲁贵面前)谁说大少爷给我钱?爸爸,您 别又穷疯了,胡说乱道的。
鲁 贵 (鄙笑着)好,好,好,没有,没有。反正这两年你不是存点 钱么?(鄙吝地)我不是跟你要钱,你放心。我说啊,你等 你妈来,把这些钱也给她瞧瞧,叫她也开开眼。
鲁四风 哼,妈不象您,见钱就忘了命。(回到中间茶桌滤药)鲁贵(坐 在长沙发上)钱不钱,你没有你爸爸成么?你要不到这儿周 家大公馆帮主儿,这两年尽听你妈妈的话,你能每天吃着喝 着,这大热天还穿得上小纺绸么?
鲁四风 (回过头)哼,妈是个本分人,念过书的,讲脸,舍不得把自 己的女儿叫人家使唤。
鲁 贵 什么脸不脸?又是你妈的那一套!你是谁家的小姐?——妈 的,底下人的女儿,帮了人就失了身份啦。
鲁四风 (看了父亲半晌)爸,您看您那一脸的油,——您把老爷的鞋 再擦擦吧。
鲁 贵 (汹汹地)讲脸呢,又学你妈的那点穷骨头,你看她,她要脸!
跑他妈的八百里外,女学堂里当老妈,为着一月八块钱,两 年才回一趟家。这叫本分,还念过书呢;简直是没出息。
鲁四风 (忍气)爸爸,您留几句回家说吧,这是人家周公馆!
鲁 贵 咦,周公馆也挡不住我跟我的女儿谈家务啊!我跟你说,你的 妈… …
鲁四风 (突然)我可忍了好半天了。我跟您先说下,妈可是好容易才 回一趟家。这次,也是看哥哥跟我来的。您要是再给她一个 不痛快,我就把您这两年做的事都告诉哥哥。
鲁 贵 我,我,我做了什么事啦?(觉得在女儿面前失了身分)喝点,
赌点,玩点,这三样,我快五十的人啦还怕他么?
鲁四风 他才懒得管您这些事呢*—可是他每月从矿上寄给妈用的 钱,您偷偷地花了,他知道了,就不会答应您!
鲁 贵 那他敢怎么样,(高声地)他妈嫁给我,我就是他爸爸。
鲁四风 (羞愧)小声点!这有什么喊头。——太太在楼上养病呢。
鲁 贵 这使我心里难过。(滔滔地)我跟你说,我娶你妈,我还抱老 大的委屈呢。你看我这么个机灵人,这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 子,那一个不说我。
鲁 贵 呱呱叫。来这里不到两个月,我的女儿就在这公馆找上事,就 说你哥哥,没有我,能在周家的矿上当工头么?叫你妈说,
她成么?——这样你哥同你妈还是一个劲儿地不赞成我。这 次回来,你妈要还是那副脸子,我就当你哥哥的面上不认她,
说不定就离了她,别看她替我养个女儿,外带来你这个倒霉 蛋的哥哥。
鲁四风 (不愿听)哦,爸爸。
鲁 贵 哼,(骂得上了兴)谁知道哪个王八蛋养的儿子。
鲁四风 哥哥哪点对不起您,您这样骂他干什么?鲁 贵 他哪一点对 得起我?当大兵,拉包月车,干机器匠,念书上学,哪一行 他是好好地干过?好容易我荐他到了周家的矿,熬到了工 头,他又跟监工闹起来,把人家打啦。
鲁四风 (小心地)我听说,不是我们老爷先叫矿上的警察开了枪,他 才领着工人动的手么?
鲁 贵 反正这孩子混蛋,吃人家的钱粮,就得听人家的话。好好地,
要罢工,现在又得靠我这老面子跟老爷求情啦!
鲁四风 您听错了吧,哥哥说他今天自己要见老爷,不是找您求情来 的。
鲁 贵 (得意)可是谁叫我是他的爸爸呢,我不能不管啦。
鲁四风 (轻蔑地看着她的父亲,叹了一口气)好,您歇歇吧,我要上 楼跟太太送药去了。(端起药碗向左边饭厅走)
鲁 贵 你先停一停,我再说一句话。
鲁四风 (打岔)开午饭了,老爷的普洱茶先泡好了没有?
鲁 贵 那用不着我,他们小当差早伺候到了。
鲁四风 (闪避地)哦,好极了,那我走了。
鲁 贵 (拦住她)四凤,你别忙,我跟你商量点事。
鲁四风 什么?
鲁 贵 你听啊,昨天不是老爷的生日么?大少爷也赏给我四块钱。
鲁四风 好极了,(口快地)我要是大少爷,我一个子也不给您。
鲁 贵 (鄙笑)你这话对极了!四块钱,够干什么的,还了点账,就 干了。
鲁四风 (伶俐地笑着)那回头您跟哥哥要吧。
鲁 贵 四凤,别——你爸爸什么时候借钱不还账?现在你手下方便,
随便匀给我七块八块好么?
鲁四风 我没有钱。(停一下放下药碗)您真是还账了么?
鲁 贵 我跟我的亲生女儿说瞎话干什么?
鲁四风 您别骗我,说了实在的,我也好替您想想法。
鲁 贵 真的!?——说起来这不怪我。昨天那几个零钱,大账还不够,
小账剩点零,所以我就耍了两把,也许赢了钱,不都还了么?
谁知运气不好连喝带输,还倒欠了十来块。
鲁四风 这是真的?
鲁 贵 (真心地)这可一句瞎话也没有。
鲁四风 (故意揶揄地)那我实实在在地告诉您,我也没有钱!(说毕 就要拿起药碗)
鲁 贵 (着急)凤儿,你这孩子是什么心事?你可是我的亲生孩子。
鲁四风 (嘲笑地)亲生的女儿也没有法子把自己卖了,替您老人家还 鲁 贵 (严重地)孩子,你可放明白点,你妈疼你,只在嘴上,我可赌账啊?
是把你的什么要紧的事情,都处处替你想。
鲁四风 (明白地,但是不知他闹的什么把戏)您心里又要说什么?
鲁 贵 (停一停,四面望了一望,更近地逼着四凤,佯笑)我说,大 少爷常跟我提过你,大少爷,他说——
鲁四风 (管不住自己)大少爷!大少爷!——你疯了!我走了,太太 就要叫我呢。
鲁 贵 别走,我问你一句,前天!我看见大少爷买衣料。
鲁四风 (沉下脸)怎么样?(冷冷地看看鲁贵)
鲁 贵 (打量四凤周身)嗯——(慢慢地拿起四凤的手)你这手上的 戒指,(笑着)不也是他送给你的么?
鲁四风 (厌恶地)您说话的神气真叫我心里想吐。
鲁 贵 (有点气,痛快地)你不必这样假门假事,你是我的女儿。
(忽然贪婪地笑着)一个当差的女儿,收人家点东西,用人家 一点钱,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这不要紧,我都明白。
鲁四风 好吧,那么你说吧,究竟要多少钱用?
鲁 贵 不多,三十块钱就成了。
鲁四风 哦?(恶意地)那你就跟这位大少爷要去吧。我走了。
鲁 贵 (羞恼)好孩子,你以为我真装湖涂,不知道你同这混账大少 爷做的事么?
鲁四风 (惹怒)您是父亲么?父亲有跟女儿这样说话的么?
鲁 贵 (恶相地)我是你的爸爸,我就要管你。我问你,前天晚上 鲁四风 前天晚上?
鲁 贵 我不在家,你半夜才回来,以前你干什么?
鲁四风 (掩饰)我替太太找东西呢。
鲁 贵 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
鲁四风 (轻蔑地)您这样的父亲没有资格来问我。
鲁 贵 好文明词!你就说不出来你上哪儿去。
鲁四风 那有什么说不出!
鲁 贵 什么?说!
鲁四风 那是太太听说老爷刚回来,又要我检老爷的衣服。
鲁 贵 哦,(低声,恐吓地)可是半夜送你回家的那位是谁?坐着汽 车,醉醺醺,只对你说胡话的那位是谁呀?(得意地微笑)
鲁四风 (惊吓)那,那——
鲁 贵 (大笑)哦,你不用说了,那是我们鲁家的阔女婿!——
哼,我们两间半破瓦房居然来了坐汽车的男朋友,找我这当差 的女儿啦!(突然峻厉)我问你,他是谁?你说。
鲁四风 他,他是——
〔鲁大海进——四凤的哥哥,鲁贵的半子——他身体魁伟,粗 黑的眉毛几乎遮盖着他的锐利的眼,两颊微微地向内凹。显着 颧骨异常突出,正同他的尖长的下巴,一样地表现他的性格的 倔强的。他有一张大而薄的嘴唇,正和他的妹妹带着南方的热 烈的厚而红的嘴唇成强烈的对照。他说话微微有点口吃,但是 在他的感情激昂的时候,他词锋是锐利的。现在他刚从六百里 外的煤矿回来,矿里罢了工,他是煽动者之一,几月来的精神 的紧张,使他现在露出有点疲乏的神色,胡须乱蓬蓬的,看去 几乎老得象鲁贵的弟弟,只有再近地观察他,才觉出他的眼神 同声音,还正是和他的妹妹一样年轻,一样地热,都是火山待 爆发,满蓄着精力的白热的人物。他穿了一件工人的蓝布褂 子,油渍的草帽在手里,一双黑皮鞋,有一只鞋带早不知失在 那里。进门的时候,他略微有点不自在,把胸膛敞开一部的蓝 粗布褂子,笨拙地又扣上一两个扣子。他说话很简短,表面是 冷冷的。
鲁大海 凤儿!
鲁四风 哥哥!
鲁 贵 (向四凤)你说呀!装什么哑巴。
鲁四风 (看大海,有意义地开话头)哥哥!
鲁 贵 (不顾地)你哥哥来也得说呀。
鲁大海 怎么回事?
鲁 贵 (看一看大海,又回头)你先别管。
鲁四风 哥哥,没什么要紧的事。(向鲁贵)好吧,爸,我们回头商议,
好吧?
鲁 贵 (了解地)回头商议?(肯定一下,再盯四凤一眼)那么,就 这么办。(回头看大海傲慢地)咦,你怎么随随便便跑进来 啦?
鲁大海 (简单地)在门房等了半天,一个人也不理我,我就进来啦。
鲁 贵 大海,你究竟是矿上打粗的工人,连一点大公馆的规矩也不 懂。鲁四风 人家不是周家的底下人。
鲁 贵 (很有理由地)他在矿上吃的也是周家的饭哪。
鲁大海 (冷冷地)他在哪儿?
鲁 贵 (故意地)他,谁是他?
鲁大海 董事长。
鲁 贵 (教训的样子)老爷就是老爷,什么董事长,上我们这儿就得 鲁大海 好,你跟我问他一声,说矿上有个工头要见见他。叫老爷。
鲁 贵 我看,你先回家去。(有把握地)矿上的事有你爸爸在这儿替 你张罗。回头跟你妈、妹妹聚两天,等你妈去,你回到矿上,
工头的事还是你的。
鲁大海 你说我们一块儿在矿上罢完工,我一个人要你说情,自己再回 去?
鲁 贵 那也没有什么难看啊。
鲁大海 (没有办法)好,你先给我问他一声。我有点旁的事,要先跟 他谈谈。
鲁四风 (希望他走)爸,你看老爷的客走了没有?你再领着哥哥见老 鲁 贵 (摇头)哈,我怕他不会见你吧。爷。
鲁大海 (理直气壮)他应当见我,我也是矿上工人的代表。前天,我 们一块在这儿的公司见过他一次。
鲁 贵 (犹疑地)那我先跟你问问去。
鲁四风 你去吧。(鲁贵走到老爷书房门口)
鲁 贵 (转过来)他要是见你,你可少说粗话,听见了没有?(鲁贵 很老练地走着阔当差的步伐,进了书房)
鲁大海 (目送鲁贵进了书房)哼,他忘了他还是个人。
鲁四风 哥哥,你别这样说,(略顿,嗟叹地)无论如何,他总是我们 鲁大海 (望着四凤)他是你的,我并不认识他。的父亲。
鲁四风 (胆怯地望着哥哥,忽然想起,跑到书房门口,望了一望)你 顶好声音小点,老爷就在里面旁边的屋子里呢!
鲁大海 (轻蔑地望着四凤)好,好。妈也快回来了,我看你把周家的 事辞了,好好回家去。
鲁四风 (惊讶)为什么?
鲁大海 (简短地)这不是你住的地方。
鲁四风 为什么?
鲁大海 我——恨他们。
鲁四风 哦!
鲁大海 (刻毒地)周家的人多半不是好东西。这两年我在矿上看见了 他们所做的事。(略顿,缓缓地)我恨他们。
鲁四风 你看见什么?
鲁大海 凤儿,你不要看这样威武的房子,阴沉沉地都是矿上埋死的苦 工人给换来的!
鲁四风 你别胡说,这屋子听说直闹鬼呢。
鲁大海 (忽然)刚才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在花园里躺着,脸色发白,
闭着眼睛,象是要死的样子,听说这就是周家的大少爷,我 们董事长的儿子。啊,报应,报应。
鲁四风 (气)你,你,你——(忍着)他待人顶好,你知道么?
鲁大海 他父亲做尽了坏人弄钱,他自然可以行善。
鲁四风 (看大海)两年我不见你,你变了。
鲁大海 我在矿上干了两年,我没有变,我看你变了。
鲁四风 你的话我有点不懂,你好象——有点象二少爷说话似的。
鲁大海 你是要骂我么?“ 少爷?” 哼,在世界上没有这两个字!
(鲁贵由左边书房进)
鲁 贵 (向大海)好容易老爷的客刚走,我正要说话,接着又来一个。
我看,我们先下去坐坐吧。
鲁大海 那我还是自己进去。
鲁 贵 (拦住他)干什么?
鲁四风 不,不。
鲁大海 也好,不要叫他看我们工人不懂礼节。
鲁 贵 你看你这点穷骨头。老头说不见就不见,在下房再等一等,算 什么?我跟你走,这么大院子,你别胡闯乱闯走错了。(走 向中门,回头)四凤,你先别走,我就回来,你听见没有?
鲁四风 你去吧。
〔鲁贵、大海同下。
鲁四风 (自语)哦,妈呀!
〔外面花园里听见一个年青的快活的声音,唤着“ 四凤” ! 快的步伐搀杂着,渐渐移近中间门口。
鲁四风 (有点惊慌)哦,二少爷。
〔门口的声音。
〔声:四凤!四凤!你在哪儿?
〔四凤慌忙躲在沙发背后。
〔声:四凤,你在这屋子里么?
〔周冲进。他身体很小,高兴地永远是十分快活,有着孩子样 的一切空想。他年轻,(他才十七岁),他已经幻想过许多许 多不可能的事实,他是在美的梦里活着的。现在他的眼睛快活 地闪动着,脸色通红,冒着汗,他在笑着。
左手挟着一只球拍,右手正用白毛巾擦汗,穿着打球的白衣 服。他低声唤着四凤。
周 冲 四凤!四凤!(四面望一望)咦,她上哪儿去了?(蹑足走向 右边的饭厅,开开门,低声)四凤,你出来,四凤,我告诉 你一件事。四凤,一件喜事。(他又轻轻地走到书房门口,
更低声)四凤。
〔里面的声音:(严峻地)是冲儿么?
周 冲 (胆怯地)是我,爸爸。
〔里面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周 冲 嗯,我叫四凤呢。
〔里面的声音:(命令地)快去,她不在这儿。
〔周冲把头由门口缩回来,做了一个鬼脸。
周 冲 咦,奇怪。
〔他失望地向右边的饭厅走去,一路低低唤着四凤。
鲁四风 (看见周冲已走,呼出一口气)他走了!(焦灼地望着通花园 的门)
〔鲁贵由中门进。
鲁 贵 (向四凤)刚才是谁在喊你?
鲁四风 二少爷。
鲁 贵 他叫你干什么?
鲁四风 谁知道。
鲁 贵 (责备地)你为什么不理他?
鲁四风 哦,我(擦眼泪)——不是您叫我等着么?
鲁 贵 (安慰地)怎么,你哭了么?
鲁四风 我没哭。
鲁 贵 孩子,哭什么,这有什么难过?(仿佛在做着戏)谁叫我们穷 呢?穷人没有什么讲究。没法子,什么事都忍着点,谁都知 道我的孩子是个好孩子。
鲁四风 (抬起头)得了,您痛痛快快说话好不好。
鲁 贵 (不好意思)你看,刚才我走到下房,这些王八蛋就跑到公馆 跟我要账,当着上上下下的人,我看没有二十块钱,简直圆 不下这个脸。
鲁四风 (拿出钱来)我的都在这儿。这是我回头预备给妈买衣服的,
现在你先拿去用吧。
鲁 贵 (佯辞)那你不是没有花的了么?
鲁四风 得了,您别这样客气啦。
鲁 贵 (笑着接下钱,数)只十二块?
鲁四风 (坦白地)现钱我只有这么一点。
鲁 贵 那么,这堵着周公馆跟我要账的,怎么打发呢?
鲁四风 (忍着气)您叫他们晚上到我们家里要吧。回头,见着妈,再 想别的法子,这钱,您留着自己用吧。
鲁 贵 (高兴地)这给我啦,那我只当着你这是孝敬父亲的。——哦,
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
鲁四风 (没有办法)这样,您让我上楼去吧。
鲁 贵 你看,谁管过你啦。去吧,跟太太说一声,说 鲁 贵 直惦记太太的病。
鲁四风 知道,忘不了。(拿药走)
鲁 贵 (得意)对了,四凤,我还告诉你一件事。
鲁四风 您留着以后再说吧,我可得跟太太送药去了。
鲁 贵 (暗示着)你看,这是你自己的事。(假笑)
鲁四风 (沉下脸)我又有什么事?(放下药碗)好,我们今天都算清 楚再走。
鲁 贵 你瞧瞧,又急了。真快成小姐了,耍脾气倒是刮刮叫埃 鲁四风 我沉得住气,您尽管说吧。
鲁 贵 孩子,你别这样,(正经地)我劝你小心点。
鲁四风 (嘲弄地)我现在钱也没有了,还用得着小心干什么?
鲁 贵 我跟你说,太太这两天的神气有点不老对的。
鲁四风 太太的神气不对有我的什么?
鲁 贵 我怕太太看见你才有点不痛快。
鲁四风 为什么?
鲁 贵 为什么?我先提你个醒。老爷比太太岁数大得多,太太跟老爷 不好。大少爷不是这位太太生的,他比太太的岁数差得也有 限。
鲁四风 这我都知道。
鲁 贵 可是太太疼大少爷比疼自己的孩子还热,还好。
鲁四风 当后娘只好这样。
鲁 贵 你知道这屋子为什么晚上没有人来,老爷在矿上的时候,就是 白天也是一个人也没有么?
鲁四风 不是半夜里闹鬼么?
鲁 贵 你知道这鬼是什么样儿么?
鲁四风 我只听说到从前这屋子里常听见叹气的声音,有时哭,有时笑 的,听说这屋子死过人,屈死鬼。
鲁 贵 鬼!一点也不错,——我可偷偷地看见啦。
鲁四风 什么,您看见,您看见什么?鬼?
鲁 贵 (自负地)那是你爸爸的造化。
鲁四风 您说。
鲁 贵 那时你还没有来,老爷在矿上,那么大,阴森森的院子,只有 太太,二少爷,大少爷住。那时这屋子就闹鬼,二少爷小孩,
胆小,叫我在他门口睡。那时是秋天,半夜里二少爷忽然把 我叫起来,说客厅又闹鬼,叫我一个人去看看。
二少爷的脸发青,我也直发毛。可是我是刚来的底下人,少爷 说了,我怎么好不去呢?
鲁四风 您去了没有?
鲁 贵 我喝了两口烧酒,穿过荷花池,就偷偷地钻到这门外的走廊旁 边,就听见这屋子里啾啾地象一个女鬼在哭。哭得惨!心里 越怕,越想看。我就硬着头皮从这窗缝里,向里一望。
鲁四风 (喘气)您瞧见什么?
鲁 贵 就在这张桌上点着一枝要灭不灭的白洋蜡,我恍恍惚惚地看见 两个穿着黑衣裳的鬼,并排地坐着,象是一男一女,背朝着 我,那个女鬼象是靠着男鬼的身边哭,那个男鬼低着头直叹 鲁四风 哦,这屋子有鬼是真的。气。
鲁 贵 可不是?我就是乘着酒劲儿,朝着窗户缝,轻轻地咳嗽一声。
就看这两个鬼飕一下子分开了,都向我这边望:这一下子他 们的脸清清楚楚地正对着我,这我可真见了鬼了。
鲁四风 鬼么?什么样?(停一下,鲁贵四面望一望)谁?
鲁 贵 我这才看见那个女鬼呀,(回头,低声)——是我们的太太。
鲁四风 太太?——那个男的呢?
鲁 贵 那个男鬼,你别怕,——就是大少爷。
鲁四风 他?
鲁 贵 就是他,他同他的后娘就在这屋子里闹鬼呢。
鲁四风 我不信,您看错了吧?
鲁 贵 你别骗自己。所以孩子,你看开点,别糊涂,周家的人就是那 么一回事。
鲁四风 (摇头)不,不对,他不会这样。
鲁 贵 你忘了,大少爷比太太只小六七岁。
鲁四风 我不信,不,不象。
鲁 贵 好,信不信都在你,反正我先告诉你,太太的神气现在对你神 气不大对,就是因为你,因为你同——
鲁四风 (不愿他说出真有这件事)太太知道您在门口,一定不会饶您 鲁 贵 是啊,我吓了一身汗,我没等他们出来,我就跑了。的。
鲁四风 那么,二少爷以后就不问您?
鲁 贵 他问我,我说我没有看见什么就算了。
鲁四风 哼,太太那么一个人不会算了吧?
鲁 贵 她当然厉害,拿话套了我十几回,我一句话也没有漏出来,这 两年过去,说不定他们以为那晚上真是鬼在咳嗽呢。
鲁四风 (自语)不,不,我不信——就是有了这样的事,他也会告诉 鲁 贵 你说大少爷会告诉你。你想想,你是谁?他是谁?你没有个好我的。
爸爸,跟人家当底下人,人家会真心地待你?你又做你的小 姐梦啦,你,就凭你… …
鲁四风 (突然闷气地喊了一声)您别说了!(忽然站起来)妈今天回 家,您看我太快活是么?您说这些瞎话——这些瞎话!
哦,您一边去吧。
鲁 贵 你看你,告诉你真话,叫你聪明点。你反而生气了,唉,你呀!
(很不经意地扫四凤一眼,他傲然地,好象满意自己这段话 的效果,觉得自己是比一切人都聪明似的。他走到茶几旁,
从烟筒里,抽出一支烟,预备点上,忽然想起这是周公馆,
于是改了主张,很熟练地偷了几支烟卷同雪茄放在自己的旧 得露出黄铜底镀银的烟盒里)
鲁四风 (厌恶地望着鲁贵做完他的偷窃的勾当,轻蔑地)哦,就这么 一点事么?那么,我知道了。
〔四凤拿起药碗就走。
鲁 贵 你别说,我的话没说完。
鲁四风 没说完?
鲁 贵 这刚到正题。
鲁四风 对不起您老人家,我不愿意听了。(反身就走)
鲁 贵 (拉住她的手)你得听!
鲁四风 放开我!(急)——我喊啦。
鲁 贵 我告诉你这一句话,你再闹。(对着四凤的耳朵)回头你妈就 到这儿来找你。(放手)
鲁四风 (变色)什么?
鲁 贵 你妈一下火车,就到这儿公馆来。
鲁四风 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帮人,您为什么叫她到这儿来找我?我每 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自然会看见她,您叫她到这儿来干什么?
鲁 贵 不是我,四凤小姐,是太太要我找她来的。
鲁四风 太太要她来?
鲁 贵 嗯,(神秘地)奇怪不是,没亲没故。你看太太偏要请她来谈 鲁四风 哦,天!您别吞吞吐吐地好么?一谈。
鲁 贵 你知道太太为什么一个人在楼上,做诗写字,装着病不下来?
鲁四风 老爷一回家,太太向来是这样。
鲁 贵 这次不对吧?
鲁四风 那么,您快说出来。
鲁 贵 你一点不觉得?——大少爷没提过什么?
鲁四风 我知道这半年多,他跟太太不常说话的。
鲁 贵 真的么?——那么太太对你呢。
鲁四风 这几天比往日特别地好。
鲁 贵 那就对了!——我告诉你,太太知道我不愿意你离开这儿。这 次,她自己要对你妈说,叫她带着你卷铺盖,滚蛋!
鲁四风 (低声)她要我走——可是——为什么?
鲁 贵 哼!那你自己明白吧。还有——
鲁四风 (低声)要妈来干什么?
鲁 贵 对了,她要告诉你妈一件很要紧的事。
鲁四风 (突然明白)哦,爸爸,无论如何,我在这儿的事,不能让妈 知道的。(惧悔交集,大恸)哦,爸爸,您想,妈前年离开 我的时候,她嘱咐过您,好好地看着我,不许您送我到公馆 帮人。您不听,您要我来。妈不知道这些事,妈疼我,妈爱 我,我是妈的好孩子,我死也不能叫妈知道这儿这些事情的。
(扑在桌上)我的妈呀!
鲁 贵 孩子!(他知道他的戏到什么情形应当怎么做,他轻轻地抚着 他的女儿)你看现在才是爸爸好了吧,爸疼你,不要怕!不 要怕!她不敢怎么样,她不会辞你的。
鲁四风 她为什么不?她恨我,她恨我。
鲁 贵 她恨你。可是,哼,她不会不知道这儿有一个人叫她怕的。
鲁四风 她会怕谁?
鲁 贵 哼,他怕你的爸爸!你忘了我告诉你那两个鬼哪。你爸爸会抓 鬼。昨天晚上我替你告假,她说你妈来的时候,要我叫你妈 来。我看她那两天的神气,我就猜了一半,我顺便就把那天 半夜的事提了两句,她是机灵人,不会不懂的。——哼,她 要是跟我装蒜,现在老爷在家,我们就是个麻烦;我知道她 是个厉害人,可是谁欺负了我的女儿,我就跟谁拚了。
鲁四风 爸爸,(抬起头)您可不要胡来!
鲁 贵 这家除了老头,我谁也看不上眼。别着急,有你爸爸。再说,
也许是我瞎猜,她原来就许没有这意思。她外面倒是跟我说,
因为听说你妈会读书写字,总想见见谈谈。
鲁四风 (忽然谛听)爸,别说话,我听见好象有人在饭厅(指左边)
咳嗽似的。
鲁 贵 (听一下)别是太太吧?(走到通饭厅的门前,由锁眼窥视,
忙回来)可不是她,奇怪,她下楼来了。
鲁四风 (擦眼泪)爸爸,擦干了么?
鲁 贵 别慌,别露相,什么话也别提。我走了。
鲁四风 嗯,妈来了,您先告诉我一声。
鲁 贵 对了,见着你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了没有?(走到中 门,又回头)别忘了,跟太太说鲁贵惦记着太太的病。
〔鲁贵慌忙由中门下。四凤端着药碗向饭厅门,至门前,
周蘩漪 进。她一望就知道是个果敢阴鸷的女人。她的脸色苍白,只有 嘴唇微红,她的大而灰暗的眼睛同高鼻梁令人觉得有些可 怕。但是眉目间看出来她是忧郁的,在那静静的长的睫毛的 下面,有时为心中的郁积的火燃烧着,她的眼光便会充满了 一个年轻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望。她的嘴角向后略弯,显 出一个受抑制的女人在管制着自己。她那雪白细长的手,时 常在她轻轻咳嗽的时候,接着自己瘦弱的胸前。直等自己喘 出一口气来,她才摸摸自己胀得红红的面颊,喘出一口气。
她是一个中国旧式女人,有她的文弱,她的哀静,她的明慧,
——她对诗文的爱好,但是她也有更原始的一点野性:在她 的心,她的胆量,她的狂热的思想,在她莫明其妙的决断时 忽然来的力量。整个地来看她,她似乎是一个水晶,只能给 男人精神的安慰,她的明亮的前额表现出深沉的理智,象只 是可以供清谈的;但是当她陷于冥想中,就能忽然愉快地笑 着;当着她见着她所爱的,红晕的颜色为快乐播布在脸上,
一对笑涡在心里深深的一笑之后显露出来的时节,你才觉得 出她是能被人爱的,应当被人爱的,你才知道她到底是一个 女人,跟一切年轻的女人一样。她会来爱你如一只饿了三天 的恶狗咬着它最喜欢的骨头,不喜欢你,便恨起你来也会象 只恶狗狺狺地狂吠着一个陌生人。不,她就会不声不响地恨 恨地吃了你的。然而她的外形是沉静的,忧烦的,她会如秋 天傍晚的树叶轻轻落在你的身旁,她觉得自己的夏天已经过 去,自己是只残萎的玫瑰在秋风里摇落了,西天的晚霞暗下
〔她,通身是黑色。素静,镶着灰银色花边。她拿着一把团扇,来了。
挂在手指下,走进来。她的眼眶略微有点塌进,很自然地望着 四凤。
鲁四风 (奇怪地)太太!怎么您下楼来啦?我正预备给您送药去呢!
周蘩漪 (咳)老爷在书房里么?
鲁四风 老爷在书房里会客呢。
周蘩漪 谁来?
鲁四风 刚才是盖新房子的工程师,现在不知道是谁。您预备见他?
周蘩漪 不。——老妈子告诉我说,这房子已经卖给一个教堂做医院,
鲁四风 是的,老爷叫把小东西都收一收,大家具有些已经搬到新房子是么?
里去了。
周蘩漪 谁说要搬房子?
鲁四风 老爷回来就催着要搬。
周蘩漪 (停一下,忽然)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鲁四风 老爷说太太不舒服,怕您听着嫌麻烦。
周蘩漪 (又停一下看看四面)两礼拜没下来,这屋子完全改了样子。
鲁四风 是的,老爷说原来的样子不好看,又把您添的新家具叫搬走 了。这是老爷自己摆的。
周蘩漪 (看看右面的衣服柜)这是他顶喜欢的柜,又拿来了。(叹气)
什么事自然要依着他,他是什么都不肯将就。(坐沙发)
鲁四风 太太,您脸上象是发烧,您还是到楼上歇着吧。
周蘩漪 不,楼上太热。(咳)
鲁四风 老爷说太太的病很重,嘱咐过请您好好地在楼上躺着。
周蘩漪 我不愿意躺在床上。——喂,我忘了,老爷哪一天从矿上回来 的?
鲁四风 前天晚上。老爷见着您发烧很利害,叫我们别惊醒您,就一个 人在楼下睡的。
周蘩漪 白天我象是没见过老爷来。
鲁四风 嗯,这两天老爷天天忙着跟矿上的董事们开会,到晚上才上楼 看您。可是您又把门锁上了。
周蘩漪 (不经意地)哦,哦,——怎么,楼下也这样闷热。
鲁四风 对了,闷的很。一早晨黑云就遮满了天,也许今儿个会下一场 大雨。
周蘩漪 你换一把大点的团扇,我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
〔四凤拿一把团扇给她,她望着四凤,又故意地转过头去。
周蘩漪 怎么这两天没见着大少爷?
鲁四风 大概是很忙。
周蘩漪 听说他也要到矿上去,是么?
鲁四风 我不知道。
周蘩漪 你没有听见说么?
鲁四风 倒是伺候大少爷的下人这两天尽忙着跟他检衣裳。
周蘩漪 你父亲干什么呢?
鲁四风 大概跟老爷买檀香去啦。——他说,他问太太的病。
周蘩漪 他倒是惦记着我。(停一下,忽然)他现在还没起来么?
鲁四风 谁?
周蘩漪 (没有想到四凤这样问,忙收敛一下)嗯,——自然是大少爷。
鲁四风 我不知道。
周蘩漪 (看了她一眼)嗯?
鲁四风 这一早晨我没有见着他。
周蘩漪 他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鲁四风 (红脸)您想,我每天晚上总是回家睡觉,我怎么知道。
周蘩漪 哦,你每天晚上回家睡!(觉得失言)老爷回来,家里没有人 会伺候他,你怎么天天要回家呢?
鲁四风 太太,不是您吩咐过,叫我回去睡么?
周蘩漪 那时是老爷不在家。
鲁四风 我怕老爷念经吃素,不喜欢我们伺候他,听说老爷一向是讨厌 女人家的。
周蘩漪 哦,(看四凤想着自己的经历)嗯,(低语)难说的很。(忽
而抬起头来,眼睛张开)这么说,他在这几天就走,究竟到 什么地方去呢?
鲁四风 您说的是大少爷?
周蘩漪 (斜着看四凤)嗯!
鲁四风 我没听见。他,他总是两三点钟回家,我早晨象是听见我父亲 叨叨说下半夜跟他开的门来着。
周蘩漪 他又喝醉了么?
鲁四风 我不清楚。——(想找一个新题目)太太,您吃药吧。
周蘩漪 谁说我要吃药?
鲁四风 老爷吩咐的。
周蘩漪 我并没请医生,哪里来的药?
鲁四风 老爷说您犯的是肝郁,今天早上想起从前您吃的老方子,就叫 抓一副。说太太一醒,就跟您煎上。
周蘩漪 煎好了没有?
鲁四风 煎好,凉在这儿好半天啦。
〔四凤端过来药碗。
鲁四风 您喝吧。
周蘩漪 (喝一口)苦的很。谁煎的?
鲁四风 我。
周蘩漪 太不好喝,倒了它吧!
鲁四风 倒了它?
周蘩漪 嗯?——好,要不你先把它放在那儿。不,你还是倒了它。
鲁四风 (犹豫)嗯。
周蘩漪 这些年喝这种苦药,我大概是喝够了。
鲁四风 (拿着药碗)您忍一忍喝了吧。还是苦药能够治病。
周蘩漪 (心里忽然恨起她来)谁要你劝我?倒掉!(自己觉得失了身 分)这次老爷回来,我听老妈子说瘦了。
鲁四风 嗯,瘦多了,也黑多了。听说矿上正在罢工,老爷很着急的。
周蘩漪 老爷很不高兴么?
鲁四风 老爷还是那样。除了会客,念念经,打打坐,在家里一句话也 周蘩漪 没有跟少爷们说话么?不说。
鲁四风 见了大少爷只点一点头,没说话,倒是问了二少爷学堂的事。
——对了,二少爷今天早上还问您的病呢。
周蘩漪 我现在不怎么愿意说话,你告诉他我很好就是了。——
回头叫账房拿四十块钱给二少爷,说这是给他买书的钱。
鲁四风 二少爷总想见见您。
周蘩漪 那就叫他到楼上来见我。——(站起来,踱了两趟)哦,这老 房子永远是这样闷气,家具都发了霉,人们也都是冒鬼气的!
鲁四风 (想想)太太,今天我想跟您告假。
周蘩漪 是你母亲从北平回来么?——嗯,你父亲说过来着。
〔花园里,周冲又在喊:“ 四凤!四凤!”
周蘩漪 你去看看,二少爷在喊你。
〔周冲在喊:“ 四凤。”
鲁四风 在这儿。
〔周冲由中门进,穿一套白西服上身。
周 冲 (进门只看见四凤)四凤,我找你一早晨。(看见蘩漪)妈怎 么下楼来了?
周蘩漪 冲儿,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周 冲 我刚同一个同学打网球。(亲热地)我正有许多话要跟您说。
您好一点儿没有?(坐在蘩漪身旁)这两天我到楼上看您,
您怎么总把门关上?
周蘩漪 我想清静清静。你看我的气色怎么样?四凤,你给二少爷拿一 瓶汽水。你看你的脸通红。
〔四凤由饭厅门口下。
周 冲 (高兴地)谢谢您。让我看看您。我看您很好,没有一点病。
为什么他们总说您有病呢?您一个人躲在房里头,您看,父 亲回家三天,您都没有见着他。
周蘩漪 (忧郁地看着冲)我心里不舒服。
周 冲 哦,妈,不要这样。父亲对不起您,可是他老了,我是您的将 来,我要娶一个顶好的人,妈,您跟我们一块住,那我们一 定会叫您快活的。
周蘩漪 (脸上闪出一丝微笑的影子)快活?(忽然)冲儿,你是十七 了吧?
周 冲 (喜欢他的母亲有时这样奇突)妈,您看,您要再忘了我的岁 数,我一定得跟您生气啦!
周蘩漪 妈不是个好母亲。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在哪儿。(沉思)—
—哦,十八年了,在这老房子里,你看,妈老了吧?
周 冲 不,妈,您想什么?
周蘩漪 我不想什么。
周 冲 妈,您知道我们要搬家么?新房子。父亲昨天对我说后天就搬 过去。
周蘩漪 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搬房子?
周 冲 您想父亲哪一次做事先告诉过我们?——不过我想他老了,他 说过以后要不做矿上的事,加上这旧房子不吉利。——哦,
妈,您不知道这房子闹鬼么?前年秋天,半夜里,我象是听 见什么似的。
周蘩漪 你不要再说了。
周 冲 妈,您也信这些话么?
周蘩漪 我不相信,不过这老房子很怪,我很喜欢它,我总觉得这房子,
有点灵气,它拉着我,不让我走。
周 冲 (忽然高兴地)哦,妈。——
〔四凤拿汽水上。
鲁四风 二少爷。
周 冲 (站起来)谢谢你。(四凤红脸)
〔四凤倒汽水。
周 冲 你给太太再拿一个杯子来,好么?(四凤下)
周蘩漪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冲儿,你们为什么这样客气?
周 冲 (喝水)妈,我就想告诉您,那是因为,——(四凤进)——
回头我告诉您。妈,您跟我画的扇面呢?
周蘩漪 你忘了我不是病了么?
周 冲 对了,您原谅我。我,我,——怎么这屋子这样热?
周蘩漪 大概是窗户没有开。
周 冲 让我来开。
鲁四风 老爷说过不叫开,说外面比屋里热。
周蘩漪 不,四凤,开开它。他在外头一去就是两年不回家,这屋子里 的死气他是不知道的。(四凤拉开壁龛前的帷幔)
周 冲 (见四凤很费力地移动窗前的花盆)四凤,你不要动。让我来。
(走过去)
鲁四风 我一个人成,二少爷。
周 冲 (争执着)让我。(二人拿起花盆,放下时压了四凤的手,四 凤轻轻叫了一声痛)怎么样?四凤?(拿着她的手)
鲁四风 (抽出自己的手)没有什么,二少爷。
周 冲 不要紧,我跟你拿点橡皮膏。
周蘩漪 冲儿,不用了。——(转头向四凤)你到厨房去看一看,问问 跟老爷做的素菜都做完了没有?
〔四凤由中门下,冲望着她下去。
周蘩漪 冲儿,(冲回来)坐下。你说吧。
周 冲 (看着蘩漪,带了希冀和快乐的神色)妈,我这两天很快活。
周蘩漪 在这家里,你能快活,自然是好现象。
周 冲 妈,我一向什么都不肯瞒过您,您不是一个平常的母亲,您最 大胆,最有想象力,最同情我的思想的。
周蘩漪 那我很欢喜。
周 冲 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不,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
周蘩漪 你先说给我听听。
周 冲 妈,(神秘地)您不说我么?
周蘩漪 我不说你,孩子,你说吧。
周 冲 (高兴地)哦,妈——(又停下了,迟疑着)不,不,不,我 周蘩漪 (笑了)为什么?不说了。
周 冲 我,我怕您生气。(停)我说了以后,你还是一样地喜欢我么?
周蘩漪 傻孩子,妈永远是喜欢你的。
周 冲 (笑)我的好妈妈。真的,您还喜欢我?不生气?
周蘩漪 嗯,真的——你说吧。
周 冲 妈,说完以后我还不许您笑话我。
周蘩漪 嗯,我不笑话你。
周 冲 真的?
周蘩漪 真的!
周 冲 妈,我现在喜欢一个人。
周蘩漪 哦!哦!(证实了她的疑惧)
周 冲 (望着他母亲凝视的眼)妈,您看,您的神气又好象说我不应 该似的。
周蘩漪 不,不,你这句话叫我想起来,——叫我觉得我自己… … ——
哦,不,不,不。你说吧。这个女孩子是谁?
周 冲 她是世界上最——(看一看蘩漪)不,妈,您要笑话我。反正 她是我认为最满意的女孩子。她心地单纯,她懂得活着的快 乐,她知道同情,她明白劳动有意义。最好的,她不是小姐 堆里娇生惯养出来的人。
周蘩漪 可是你不是喜欢受过教育的人么?她念过书么?
周 冲 自然没念过书。这是她,也可说是她唯一的缺点,然而这并不 怪她。
周蘩漪 哦。(眼睛暗下来,不得不问下一句,沉重地)冲儿,你说的 不是——四凤?
周 冲 是,妈妈。——妈,我知道旁人会笑话我,您不会不同情我的。
周蘩漪 (惊愕,停,自语)怎么,我自己的孩子也… … 周 冲 (焦灼)您不愿意么?您以为我做错了么?
周蘩漪 不,不,那倒不。我怕她这样的孩子不会给你幸福的。
周 冲 不,她是个聪明有感情的人,并且她懂得我。
周蘩漪 你不怕父亲不满意你么?
周 冲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周蘩漪 别人知道了说闲话呢?
周 冲 那我更不放在心上。
周蘩漪 这倒象我自己的孩子。不过我怕你走错了。第一,她始终是个 没受过教育的下等人。你要是喜欢她,她当然以为这是她的 周 冲 妈,您以为她没有主张么?幸运。
周蘩漪 冲儿,你把什么人都看得太高了。
周 冲 妈,我认为您这句话对她用是不合适的。她是最纯洁,最有主 张的好孩子,昨天我跟她求婚——
周蘩漪 (更惊愕)什么?求婚?(这两个字叫她想笑)你跟她求婚?
周 冲 (很正经地,不喜欢母亲这样的态度)不,妈,您不要笑!
她拒绝我了。——可是我很高兴,这样我觉得她更高贵了。她 说她不愿意嫁给我。
周蘩漪 哦,拒绝!(这两个字也觉得十分可笑)她还“ 拒绝” 你。—
—哼,我明白她。
周 冲 你以为她不答应我,是故意地造作,虚伪么?不,不,她说,
她心里另外有一个人。
周蘩漪 她没有说谁?
周 冲 我没有问。总是她的邻居,常见的人吧。——不过真的爱情免 不了波折,我爱她,她会渐渐地明白我,喜欢我的。
周蘩漪 我的儿子要娶也不能娶她。
周 冲 妈妈,您为什么这样厌恶她?四凤是个好女孩子,她背地总是 很佩服您,敬重您的。
周蘩漪 你现在预备怎么样?
周 冲 我预备把这个意思告诉父亲。
周蘩漪 你忘了你父亲是什么样一个人啦!
周 冲 我一定要告诉他的。我将来并不一定跟她结婚。如果她不愿意 我,我仍然是尊重她帮助她的。但是我希望她现在受教育,
我希望父亲允许我把我的教育费分给她一半上学。
周蘩漪 你真是个孩子。
周 冲 (不高兴地)我不是孩子。
周蘩漪 你父亲一句话就把你所有的梦打破了。
周 冲 我不相信。——(有点沮丧)得了,妈,我们不谈这个吧。哦,
昨天我见着哥哥,他说他这次可要到矿上去做事了,他明天 就走,他说他太忙,他叫我告诉您一声,他不上楼见您了。
您不会怪他吧?
周蘩漪 为什么?怪他?
周 冲 我总觉得您同哥哥的感情不如以前那样似的。妈,您想,他自 幼就没有母亲,性情自然容易古怪。我想他的母亲一定也感 情很盛的,哥哥就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
周蘩漪 你父亲回来了,你少说哥哥的母亲,免得你父亲又板起脸,叫 一家子不高兴。
周 冲 妈,可是哥哥现在真有点怪,他喝酒喝得很多,脾气很暴,有 时他还到外国教堂去,不知干什么?
周蘩漪 他还怎么样?
周 冲 前三天他喝得太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恨他自己,
说了许多我不大明白的话。
周蘩漪 哦!
周 冲 最后他忽然说,他从前爱过一个他决不应该爱的女人!
周蘩漪 (自语)从前?
周 冲 说完就大哭,当时就逼着我,要我离开他的屋子。
周蘩漪 他还说什么话来么?
周 冲 没有,他很寂寞的样子,我替他很难过,他到现在为什么还不 结婚呢?
周蘩漪 (喃喃地)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周 冲 (听见门外脚步的声音,回头看)咦,哥哥进来了。
〔中门大开,周萍进。他约莫有二十八九,颜色苍白,躯干比 他的弟弟略微长些。他的面目清秀,甚至于可以说美,但不是 一看就使女人醉心的那种男子。他有宽而黑的眉毛,有厚的耳 垂,粗大的手掌,乍一看,有时会令人觉得他有些戆气的;不 过,若是你再长久地同他坐一坐,会感到他的气味不是你所想 的那样纯朴可喜,他是经过了雕琢的,虽然性格上那些粗涩的 滓渣经过了教育的提炼,成为精细而优美了;但是一种可以炼 钢熔铁,火炽的,不成形的原始人生活中所有的那种“ 蛮” 力,
也就因为郁闷,长久离开了空气的原因,成为怀疑的,怯弱的,
莫名其妙的了。和他谈两三句话,便知道这也是一个美丽的空 形,如生在田野的麦苗移植在暖室里,虽然也开花结实,但是 空虚脆弱,经不起现实的风霜。在他灰暗的眼神里,你看见了 不定,犹疑,怯弱同冲突。当他的眼神暗下来,瞳人微微地在 闪烁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审阅自己的内心过误,而又怕人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