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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宋代士大夫與佛教 【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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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摘】

宋代士大夫與佛教

張煜

上海外國語大學、比較文學所講師

宋代士大夫在佛教方面的興趣,潘桂明〈宋代居士佛教初探〉一文將其歸結為「儒門淡 薄、收拾不住」、「官場受挫、遁入空門」、「與禪僧詩文相酬」等諸方面的原因。[註 1]其 實,從歷史上看,士大夫早就與佛教結下了不解之緣。魏晉時期之名士,多喜與僧人交往,

窮研佛理以佐談資。隋唐士人所受佛教之影響,更為深入而且廣泛[註 2]。進入宋代,隨著佛 教的恢復與重新振興,加上朝廷重視文化建設,士人們普遍才廣學博,閱讀胃口極大,玄妙、

優美的佛經自然是他們喜愛的讀物。佛教對於大多數士大夫來說,既是一種人生哲學,也是 一種生活態度。深邃的佛理帶給人以思考的快樂,公務之餘的參禪學佛,尋山訪寺,又讓心 靈得以休憩。異質的文化,不但開拓了故有的思想的邊界,也給文學注入了新鮮的血液,為 詩文提供了更多的題材與技法。而在此過程中,佛教也越來越溶入中國文化,成為其不可或 缺的一份子。

即使是那些曾經激烈反佛的士大夫,與佛教也都有著很深的因緣。太宗朝高僧贊寧,賜 號通慧大師,除翰林學士同列,「學士王禹偁、徐鉉,每有疑則就質之」[註 3]。王禹偁並為 其作〈左街僧錄通惠大師文集序〉,文云:「釋子謂佛書為內典,調儒書為外學。工詩則眾,

工文則鮮。並是四者,其惟大師」[註 4],可見對他的稱譽。北宋著名排佛人士歐陽修,據《佛 祖統紀》卷四十五記載,「為言事者所中,下詔獄窮治,左遷滁州。明年將歸廬陵,舟次九 江,因託意遊廬山。入東林圓通謁祖印禪師居訥,與之論道。師出入百家,而折衷於佛法,

修肅然心服。聳聽忘倦,至夜分不能已,默默首肯。平時排佛為之內銷,遲回踰旬不忍去。

或謂此與退之見大顛正相類」。志磐還感慨曰:「如韓歐一時之失言也(指排佛)。然退之 問道於大顛,自云得入處。故魯直有云,退之見大顛後,作文理勝,而排佛亦少沮。歐陽見 祖印,肅然心服。故東坡有云,永叔不喜佛,然其聰明之所照了,德力之所成就,真佛法也。

今人徒知誦前時之觝排,而不能察後來之信服,以故二子終受斥佛之名,其不幸乎?」又據 宋‧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一記載:

(2)

歐陽氏子孫奉釋氏甚眾,往往尤嚴於它士大夫家。余在汝陰,嘗訪公之子棐於其家。

入門,聞歌唄鐘磬聲自堂而發。棐移時出,手猶持數珠,諷佛名,具謝今日適齋日,

與家人共為佛事方畢。問之云:「公無恙?」時薛夫人已自爾,公不禁也。及公薨,

遂率其家無良賤悉行之。汝陰有老書生猶及從公遊,為予言公晚聞富韓公得道於淨慈 本老,執禮甚恭。以為富公非茍下人者,因心動。時法顒師住薦福寺,所謂顒華嚴者,

本之高弟。公稍從問其說。顒使觀《華嚴》,讀未終而薨,則知韓退之與大顛事真不 誣。公雖為世教立言,要之,其不可奪處不唯少貶於老氏,雖佛亦不得不心與也。

[註 5]

可見其晚年已稍改對佛教之態度[註 6]。而同時代的辟佛鬥士李覯,據說明教契嵩曾攜《輔教 編》與之辯難,「覯方留意讀佛書,乃喟然曰,吾輩議論尚未及一卷《般若心經》,佛教豈 易知耶」[註 7]?則也於佛教有所研究。

同樣反佛的司馬光,在佛學方面也有著很好的素養。據宋‧岳珂《桯史》卷八〈解禪偈〉

云:

余嘗得東坡所書司馬溫公〈解禪偈〉,其精義深韞,真足以得儒釋之同,特表其語而 出之。偈之言曰:「文中子以佛為西方之聖人,信如文中子之言,則佛之心可知也。

今之言禪者,好為隱語以相迷,大言以相勝,使學者倀倀然益入於迷妄,故余廣文中 子之言而解之,作〈解禪偈〉六首。若其果然,則雖中國行矣,何必西方,若其不然,

則非余之所知也。」「忿氣如烈火,利欲如銛鋒。終朝常戚戚,是名阿鼻獄」。「顏 回安陋巷,孟軻養浩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孝弟通神明,忠信行蠻貊。

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光明藏」。

「言為百代師,行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壞身」。「道義修一身,功德被萬 物。為賢為大聖,是名菩薩佛」。於虖!妄者以虛辭岐實理,以外慕易內修,滔滔皆 是也,豈若是偈之坦明無隱乎!盍反而觀之。[註 8]

其調和儒釋立足點雖仍在儒家,但顯然對於佛理並非是一無所知者。又據《佛祖歷代通載》

卷十九,司馬光曾為僧清辨草堂作記,其文云:

(3)

夫佛蓋西域之賢者。其為人也,清儉而寡欲,慈惠而愛物。故服弊補之衣,食蔬糲之 食。岩居野處,斥妻屏子。所以自奉甚約而憚於煩人也。雖草木蟲魚,不敢妄殺。蓋 欲與物並生而不相害也。凡此之道皆以涓潔其身,不為物累。蓋中國於陵子仲焦先之 徒近之矣。

對於佛教不乏理解之同情。又據宋《道山清話》:「司馬君實嘗言,呂晦叔之信佛,近夫佞;

歐陽永叔之不信,近夫躁:皆不須如此。信與不信,才有形跡,便不是。」[註 9]則近於悟道 之言也。

至於宋代理學家,更是對佛教哲學本體論、心性學說以及修養方法展開實質性的吸收與 消化,潘桂明〈宋代理學家的佛學修養〉[註 10]言之已詳,此不縷述。

而一般士大夫中,亦多有喜參禪悟道者。據台灣學者黃啟江〈北宋的譯經潤文官與佛教〉

一文研究,北宋三位尊禮佛教的皇帝──太宗、真宗、仁宗,在他們的統治時期,宰相之兼 譯經使者都實際參與潤文,由此而助長佛教信仰風氣之成長[註 11]。此為卓見,但當然只是當 時高級官僚們與佛教因緣之一小部分。茲補綴黃文與潘桂明《中國居士佛教史》未及之處,

詳前人所略,略前人所詳,對北宋宰輔之喜佛者作一簡略之考述。

呂蒙正,《宋史》卷二百六十五有傳,太宗朝任相[註 12]。據《佛祖統紀》卷四十三記載:

申公呂蒙正微時,窶甚(窶,郡羽反,貧也),常干謁人。有僧憐之,給其食。彌月 又罄。乃令就居房廊,隨眾粥飯,遂得安心讀書。是年獲薦,僧復備裝遣之,竟魁多 士。後十年執政郊祀,奉給皆不請。上間其故,對以私恩未報。上歎曰:僧中有若人 耶?乃牒西京,令寺僧取奉資修寺以為報。公常晨興禮佛,祝之曰:不信三寶者,願 勿生我家。願子孫世世食祿,護持佛法。公之子公著,猶子夷簡,並封申公,皆知敬 佛。每於元旦出所事諸禪老書誨,拜而讀之。

按呂公著乃呂夷簡之子,《宋史》卷三百三十六有傳,哲宗朝與司馬光同輔朝政,《佛祖統 紀》此處有誤。[註 13]《居士分燈錄》卷下:

(4)

呂公著,字晦叔,與司馬光並相。光初不喜佛,著勸之曰:「佛學心術簡要,掇其至 要而識之,大率以正心無念為宗,非必事事服習,為方外人也。」光然之。[註 14]

宋徐度《卻掃編》卷中:

王荊公、司馬溫公、呂申公、黃門韓公維,仁宗朝同在從班,特相友善。暇日多會於 僧坊,往往談燕終日,他人罕得而預,時目為嘉祐四友。[註 15]

又據宋史本傳:「帝從容與論治道,遂及釋、老,公著問曰:『堯、舜知此道乎?』帝曰:

『堯、舜豈不知?』公著曰:『堯、舜雖知此。而惟以知人安民為難,所以為堯、舜也。』」

則亦頗能調停於儒、釋之間也。而呂夷簡於《宋史》卷三百一十一有傳,仁宗朝任相,為潤 文官,並曾與潤文官宋綬編成《景祐新修法寶錄》。其祖為呂蒙正之父弟。呂氏三代皆有人 為相,又皆崇好釋教,這樣的例子,恐怕在中國佛教史上也不是很多。

王旦,《宋史》卷二百八十二有傳,真宗朝為相。宋吳處厚《青箱雜記》卷一云:

公與楊文公億為空門友。楊公謫汝州,公適當軸,每音問不及他事,唯談論真諦而已。

余嘗見楊公親筆與公云:「山栗一秤,聊表村信。」蓋汝唯產栗,而億與王公忘形,

以一秤栗遺之,斯亦昔人雞黍縞紵之意也。[註 16]

又云:

世傳王公嘗記前世為僧,與唐房太尉事頗相類。及將捐館,遺命剃髮,以僧服斂。家 人不欲,止以緇褐一襲納諸棺而已。然公風骨清峭,頃項微結喉,有僧相。人皆謂其 寒薄,獨一善相者目之曰:「公名位俱極,但祿氣不豐耳。」故旦雖位極一品,而飲

(5)

啖全少,不畜聲伎。晚年移疾在告,真宗嘗密齎白金五千兩。旦表謝曰:「已恨多藏,

況無用處。」竟不受之,其清苦如此。

其視富貴若浮雲,真信佛人也。

寇準,《宋史》卷二百八十一有傳,真宗朝任相。宋遼澶淵之戰,曾力主真宗至前線督 戰。據釋文瑩《湘山野錄》卷下:

寇萊公嘗曰:「母氏言,吾初生兩耳垂有肉環,數歲方合。自疑嘗為異僧,好遊佛寺,

遇虛窗靜院,惟喜與僧談真。」西曆富貴四十年,無田園邸舍,入覲則寄僧舍或僦居。

《青箱雜記》卷六記有當時趣事:

世傳魏野嘗從萊公遊陜府僧舍,各有留題。後復同遊,見萊公之詩已用碧紗籠護,而 野詩獨否,塵昏滿壁。時有從行官妓頗慧黠,即以袂就拂之,野徐曰:「若得常將紅 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萊公大笑。

則對佛教亦應有相當興趣。

丁謂,《宋史》卷二百八十三有傳,仁宗朝為宰輔,盡逐與寇準善者。真宗朝為相,曾 為潤文官。晚遭貶黜,「在貶所,專事浮屠因果之說」。據宋‧龔明之《中吳紀聞》卷三〈丁 晉公飯僧疏〉記載:「丁晉公南遷日,夢南嶽懶瓚禪師,遂捨白金一笏,飯僧於潭州。自製 齋疏。」中云:

某,白衣干祿,叨塚宰之重權;丹陛宣恩,忝先皇之優渥。……咎實自貽,孽非他作。……

正當煩惱之身,忽接清閒之眾。方知富貴,難保始終。直饒鼎食之榮,豈若盂羹之美。

(6)

特形歸命,恭發精誠。捐施白金,充羞淨供。仰苾蒭之高德,報懶瓚之深慈。冀保此 行,乞無他患。[註 17]

似頗有悔過之意。又宋‧魏泰《東軒筆錄》卷三:

丁晉公至朱崖,作詩曰:「且作白衣菩薩觀,海邊孤絕寶陀山。」……流落貶竄十五 年,髭鬢無班白者,人亦伏其量也。……臨終前半月,已不食,但焚香危坐,默誦佛 書,以沈香煎湯,時時呷少許。啟手足之際,付囑後事,神識不亂,正衣冠,奄然化 去。其能榮辱兩忘,而大變不怛,真異人也。[註 18]

丁謂為官之時,作惡多端。而其晚年,於生死之際能處之泰然,不得不說是平日學佛有素所 致,則亦不可一筆抹殺也。

夏竦,《宋史》卷二百八十三有傳,仁宗朝招入為相,曾為潤文官。據宋‧陳師道《後 山談叢》卷二云:

夏英公既卒,其家客鄢陵。鄰之謹僧有學解,客常問之曰:「英公貪而喜殺,其報如 何?」 曰:「以教言之,當為龍爾。」未以為然也。他日坐京師,遇夏氏故吏,語近 其生,曰:「狂夢遇公於途,氣貌枯悴,白衣故暗,問其所在,曰為廬山東潭龍爾。」

客始驚。其後復至京師,遇其故人於興國寺,其鄰有相語曰:「廬山東潭龍已去矣。」

客又大驚,往問之,曰:「東潭隱密,人所不至。往歲木皆立槁,人始至其上,潭水 清徹,有白龍在焉。夏日之中,水沸而龍死,夜則復生。冬結冰。於數歲,有僧十餘 結廬其上,為之誦經。又數歲而龍去,草木復生。」英公奉釋,故當困厄,復能致僧 為之作福。[註 19]

對於這樣荒誕的故事,我們當然不必去相信。但他對佛教的信奉,則是不移的事實,《五燈 會元》卷十二有〈英公夏竦居士〉傳,《文莊集》中亦有多條材料可以證明其與佛教的關係。

又《居士分燈錄》卷上為其立傳,云:「夏竦立朝事業,史多遺議。晚年悟道,聖人不棄,

(7)

又何疑?」《宋史》指其與丁謂皆為奸邪,今吾人對其於佛學方面之修養亦當有一客觀之評 價。

王隨,《宋史》卷三百一十一有傳,仁宗朝為相。《居士分燈錄》卷上載其曾將楊億修 訂的《景德傳燈錄》「去其繁,為十五卷,為《玉英集》」。《宋史》本傳稱其「為相一年,

無所建明」,「性喜佛,慕裴休之為人,然風跡弗逮也」。《談苑》卷二云:

王隨佞佛,在杭州常對聾長老誦所作偈。此僧既聵,離席引首,幾入其懷,實則不聞 也。隨嘆賞之,以為禪機之妙。[註 20]

雖然評價不是很高,但對佛教當亦十分虔信。又《五燈會元》卷十一云:

丞相王隨居士,謁首山,得言外之旨。自爾履踐,深明大法。臨終書偈曰:「畫堂燈 已滅,彈指向誰說?去住本尋常,春風掃殘雪。」[註 21]

范仲淹,《宋史》卷三百一十四有傳,仁宗朝為參知政事。范仲淹與佛教的關係,黃啟 江〈從范仲淹的釋教觀看北宋真、仁之際的儒釋關係〉一文已多有探討[註 22]。據《居士分燈 錄》卷上記載,范仲淹宣撫河東時,曾獲一失傳之佛典〈十六羅漢因果識見頌〉,後范為之 作序而刊佈。可見其對佛典的熟悉與對佛教事業的熱心。又據史書記載:

仲淹少有大志,於富貴、貧賤、毀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慨然有志於天下,常自 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每感激論天下事,奮不顧身,

一時士大夫矯厲尚風節,自仲淹創之。性至孝,以母在時方貧,其後雖貴,非賓客不 重肉,妻子衣食僅能自充。而好施予,置義莊里中,以贍族人。守杭之日,子弟知其 有退志,乘間請治第洛陽,樹園圃,為逸老地。仲淹曰:「人苟有道義之樂,形骸可 外,況居室乎!吾今年逾六十,生且無幾,乃謀治第、樹園圃,顧何待而居乎!吾所 患在位高而艱退,不患退而無居也。且西都士大夫園林相望,為主人者莫得常遊,而 誰獨障吾遊者?豈必有諸己而後為樂邪?」[註 23]

(8)

已有學者指出,這種「先憂後樂」的精神,與大乘佛教的菩薩道精神甚有會通之處[註 24],對 宋代士風影響甚巨。而此後王安石變法,獨排眾議,奮不顧身,至有「天變不足畏、祖宗不 足法、人言不足恤」之說,也未始不是對這種精神的秉承。

富弼,《宋史》卷三百一十三有傳,仁宗朝為相。崇信佛教,《五燈會元》卷十六、《居 士分燈錄》卷下均有記載,雲門宗投子修顒禪師法嗣。據《五燈會元》:

丞相富弼居士,字彥國,由清獻公警勵之後,不捨晝夜,力進此道。聞顒禪師主投子,

法席冠淮甸,往質所疑。會顒為眾登座,見其顧視如象王回旋。公微有得,因執弟子 禮,趨函丈,命侍者請為入室。顒見即曰:「相公已入來,富弼猶在外。」公聞汗流 浹背,即大悟。

富弼學佛甚勤,曾謂:

吾輩俗士,自幼少為世事浸漬,及長大,娶妻養子,經營衣食,奔走仕宦。黃卷赤軸,

往往未曾入手,雖乘閑閱玩,只是資談柄而已,何曾徹空其理?……弼不學禪則已,

若已辦,身心學之,須是周旋委曲,深鈎遠索,透頂透底,徹骨徹髓,一切現成,光 明潔淨,絕塵許凝翳,方敢下濦之之書。[註 25]

又據司馬光《涑水紀聞》卷十五:

(富)公為相,雖微官及布衣謁見,皆與之抗禮,引坐,語從容,送之及門,視其上馬,

乃還。自是群公稍稍效之,自公始也。自致仕歸西都,十餘年,常深居不出。晚年,

賓客請見者,亦多謝以疾。所親問其故,公曰:「凡待人,無貴賤賢愚,禮貌當如一。

吾累世居洛,親舊蓋以千百數,若有見有不見,是非均一之道。若人人見之,吾衰疾,

不能堪也。」士大夫亦知其心,無怨也。[註 26]

(9)

其待物如一,無差別心,得非釋教之助乎?

杜衍,《宋史》卷三百一十有傳,仁宗朝為相。據惠洪《林間錄》卷下記載:

杜祁公、張文定公皆致政,居睢陽里巷。相往來有朱承事者,以醫藥遊二老之間。祁 公勁正,未嘗雜學,每笑安道佞佛。對賓客必以此嘲之,文定但笑而已。朱承事乘間 謂文定曰:「杜公天下偉人,惜未知此事。公有力,盍不勸發之?」文定曰:「君與 此老緣熟勝我,我止能助之耳。」朱讋應而去。一日祁公呼朱切脈甚急,朱謂使者曰:

「汝先往白相公,但云看《首楞嚴》未了。」使者如所告,馳白祁公。默然久之,乃 至。隱几揖令坐,徐曰:「老夫以君疏通解事,不意近亦例闒葺。如所謂《楞嚴》者,

何等語乃爾耽著?聖人微言,無出孔孟,捨此而取彼,是大惑也。」朱曰:「相公未 讀此經,何以知不及孔孟?以某觀之,似過之也。」袖中出其首卷曰:「相公試閱之。」

祁公熟視朱,不得已,乃取默看,不覺終軸。忽起大驚曰:「世間何從有此書耶?」

遣使盡持其餘來,遍讀之,捉朱手曰:「君真我知識。安道知之久而不以告我,何哉?」

即命駕來,見文定,敘其事。安道曰:「譬如人失物,忽已尋得。但當喜其得之而已,

不可追悔得之早晚也。僕非不相告,以公與朱君緣熟,故遣之耳。雖佛祖化人,不必 籍同事也。」祁公大悅。

敘事甚為生動,《居士分燈錄》卷上亦載之。《宋史》本傳載杜之為人,「清介不殖私產,

既退,寓南都凡十年,第室卑陋,才數十楹,居之裕如也。出入從者十許人,烏帽、皂履綈 袍、革帶。或勸衍為居士服,衍曰:『老而謝事,尚可竊高士名邪!』」可謂無意於名利者 也。

文彥博,《宋史》卷三百一十三有傳,仁宗朝為相,歷將相四朝。《居士分燈錄》卷下 稱其「專念阿彌陀佛,晨香夜坐,未嘗少懈。……臨終安然,念佛而化,壽九十二」。對淨 土佛教的興趣似乎來得更大。據宋‧葉夢得《石林燕語》卷三記載:

元豐末,文潞公致仕歸洛。入對時,年幾八十矣。神宗見其康強,問:「卿攝生亦有 道乎?」潞公對:「無他,臣但能任意自適,不以外物傷和氣,不敢做過當事,酌中 恰好即止。」上以為名言。[註 27]

(10)

《宋史》本傳稱其「雖窮貴極富,而平居接物謙下,尊德樂善,如恐不及。……與富弼、司 馬光等十三人,用白居易九老會故事,置酒賦詩相樂,序齒不序官,為堂,繪像其中,謂之

『洛陽耆英會 』,好事者莫不慕之」,亦可謂學道而有得者。

王安石,《宋史》卷三百二十七有傳,神宗朝為相。宋‧魏泰《東軒筆錄》卷九稱「荊 公雅愛馮道,嘗謂其能屈身以安人,如諸佛菩薩之行」,則其力排眾議,推行變法,亦可理 解為大乘佛教的菩薩道精神,為人非為己也。然荊公於佛教早年即有接觸,並非僅是罷相後 尋找心靈之慰藉。《林間錄》卷下:「王文公方大拜,賀客塞門,公默坐甚久,忽題於壁間 曰:『霜筠雪竹鍾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又元宵賜宴於相國寺,觀俳優,坐客歡甚。公 獨作偈曰:『諸優戲場中,一貴復一賤。心知本自同,所以無欣怨。』予嘗謂同學曰:『此 老人通身是眼,瞞渠一點也不得。』」可謂是抱著一種出世的精神在做入世的事業。連其政 敵邵伯溫也承認:「荊公、溫公不好聲色,不愛官職,不殖貨利皆同。」[註 28]晚年投老鍾山,

尋寺訪僧,至捨所居為佛寺,在金陵城中賃屋而居。而所作詩文,皆更富禪意,盡得深婉不 迫之趣。蓋荊公對待當時的各種思潮,多取融和的態度,於佛教亦莫不然。

章惇,《宋史》卷四百七十一有傳,哲宗、徽宗朝為相。《五燈會元》卷十二〈西餘淨 端禪師〉傳云:「丞相章公慕其道,躬請開法吳山,化風盛播。」淨端禪師號端師子,章惇 與其多有交往。據《林間錄》卷上記載:

章子厚請住墳寺,方對食,子厚言及之,師(端師子)瞋目說偈曰:「章惇章惇,請 我看墳。我卻吃素,你卻吃葷。」子厚為大笑。

又宋‧釋曉瑩《羅湖野錄》卷一記載:

章丞相子厚由樞政歸吳,致端住靈山。繼遇有詔除拜,適迺翁體中不佳,進退莫擬。

端投以偈曰:「點鐵成金易,忠孝兩全難。子細思量著,不如箇湖州長興靈山孝感禪 院老松樹下無用野僧閒。」[註 29]

(11)

《宋史》入章惇於〈奸臣傳〉,稱其「專以『紹述』為國是,凡元祐所革一切復之」,「協 謀朋奸,報復仇怨,小大之臣,無一得免,死者禍及其孥」,但又不得不承認其「不肯以官 爵私所親,四子連登科,獨季子援嘗為校書郎,餘皆隨牒東銓仕州縣,訖無顯者」。又據《續 資治通鑑》卷八十六記載,其晚年乞退,「徑出居僧舍」,對於功名的態度也是相當恬淡。

這麼一個比較複雜的人物,我們不想在這裡對他重新評價,只想指出他的人品可能並不是真 的像後來理學家們醜化得那麼差。拋開宋代黨爭之黨同伐異的意氣之爭,對於佛教的喜好倒 是當時這些高級知識分子的共同點。

張商英,《宋史》卷三百五十一有傳,徽宗朝為相。據《續傳燈錄》卷二十六記載,張 年輕時曾準備著《無佛論》,後得讀《維摩詰經》,由是深信佛乘。[註 30]據《避暑錄話》卷 二:

張丞相天覺喜談禪,自言得其至。初為江西運判,至撫州,見兜率從悅,與其意合,

遂授法。悅,黃龍老南之子,初非其高弟,而江西老宿為南所深許道行一時者數十人。

天覺皆歷詆之。其後天覺浸顯,諸老宿略已盡。後來庸流傳南學者,乃復奔走推天覺,

稱相公禪。天覺亦當之不辭。近歲遂有為長老開堂承嗣天覺者,前此蓋未有。勢利之 移人,雖此曹,亦然也。[註 31]

張在當時影響甚大,並以宰相之身分,撰《護法論》,為佛教辯護,是當時居士佛教的核心 人物。

上述諸位北宋宰輔,均為當時士大夫中最著名之人物,而皆崇信佛教。其上焉者,如范 仲淹、王安石,從佛教中汲取大乘佛教菩薩的無私奉獻精神,一轉而為宋儒之淑世精神,以 天下為己任;其中焉者,如王旦、杜衍輩,學佛之清淨寡欲,以為修身養性之資,風度閒雅,

超然脫俗;如富弼、張商英輩,為北宋居士佛教之中堅力量,在中國居士佛教史上也為可圈 可點之人物;其下焉者,如丁謂、夏竦,平生作惡多端,晚遭貶黜,佛教亦能助其懺悔,調 節心態。真可謂各取所需,各有所得。

而一般士大夫中,與佛教關係密切者更是大有其人。僅名列《居士分燈錄》的即有楊億、

李遵勗、晁迥、張方平、楊傑、趙抃、蘇軾、蘇轍、黃庭堅等多人,均為當時著名人物。其 中很多人物,學界已有專門研究,大體情況《中國居士佛教史》中也都有所介紹,此處不再 贅述。

(12)

要之,佛教作為一種外來宗教,能夠為眾多士大夫所接受,其本身與儒學亦甚有消息相 通之處。

原始儒學有著積極的入世精神,孔子的理想是要建立一個以「仁」為中心的禮樂社會。

他為了推行自己的這一政治理想,從三十五歲以後,便奔走於列國之間,希望以此說服當時 的國君們。當遭到長沮、桀溺一流的隱者的嘲諷時,孔子悵然而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 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註 32]體現出強烈的淑世精神。當子貢問道:

「有美玉於斯,韞匱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孔子也是毫不含糊地回答:「沽之哉!沽之 哉!我待賈者也。」雖然「待」與「求」之間有著細微的差別,但渴望用世的心情仍是躍然 紙上。真可謂知其不可而為之,不知老之將至。此種精神正是宋儒所秉承與發揚的。

大乘佛教所宣揚的菩薩道精神,菩薩為了普度眾生,可以奉獻出自己的一切[註 33]。這與 小乘佛教的利己獨善相比,更加強調了「自未度先度他」的入世精神。如《維摩詰所說經》

即提倡「不斷煩惱而入涅槃」,「諸煩惱是道場」(卷一)[註 34],「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

皆是佛種」,只有勇敢面對生存的各種煩惱,才有可能證得無上清淨佛果:

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如是見無為法,入正位者,終不復 能,生於佛法。煩惱泥中,乃有眾生,起佛法耳。又如殖種於空,終不得生。糞壤之 地,乃能滋茂。如是入無為正位者,不生佛法。起於我見,如須彌山,猶能發於阿耨 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生佛法矣。是故當知,一切煩惱,為如來種。譬如不下巨海,不能 得無價寶珠。如是不入煩惱大海,則不能得一切智寶。(卷二)

而《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十九中也反覆宣揚:

佛法不異世間法,世間法不異佛法。佛法世間法,無有雜亂,亦無差別。[註 35]

其卷三十七〈十地品〉中之第七地遠行地菩薩:

(13)

以大方便力,雖示現生死而恒住涅槃。雖眷屬圍繞,而常樂遠離。雖以願力三界受生,

而不為世法所染。雖常寂滅,以方便力,而還熾然。雖然不燒。雖隨順佛智,而示入 聲聞、辟支佛地。雖得佛境界藏,而示住魔境界。雖超魔道,而現行魔法。雖示同外 道行,而不捨佛法。雖示隨順一切世間,而常行一切出世間法。

完全打破了出世間與入世間的界限,而又懷有一副救世的熱腸,令人感動。

兩宋之際,更有大批居士聚集在當時愛國僧人大慧宗杲周圍,藉禪學而抒發民族感情,

以積極入世的精神參禪悟道,影響甚巨。宗杲以其所特有的「看話禪」,引導當時的士大夫 們:

在火宅中打得徹了,不須求出家。造妖捏怪,毀形壞服,滅天性絕祭祀,作名教中罪 人。佛不教人如此,只說:應以佛身得度者,即現佛身而為說法。應以宰官身得度者,

即現宰官身而為說法。乃至應以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身得度者,即皆現之 而為說法。又云:治生產業,皆順正理,與實相不相違背。但只依本分,隨其所證,

化其同類,同入此門,便是報佛深恩也。[註 36]

他認為「如楊文公、李文和、張無盡三大老,打得透其力,勝我出家兒二十倍。何以故?我 出家兒在外打入,士大夫在內打出。在外打入者其力弱,在內打出者其力彊」,要求士大夫 們,「茶裡飯裡,喜時怒時,淨處穢處,妻兒聚頭處,與賓客相酬酢處,辦公家職事處,了 私門婚嫁處,都是第一等做工夫,提撕舉覺底時節」。[註 37]儒與釋、僧與俗、凡與聖之間的 界限被進一步地打破,昭示出宋代佛教不斷地走向人間化的趨勢。

【註釋】

[註 1] 《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一九九○年)第一期。

[註 2] 詳參郭紹林,《唐代士大夫與佛教》(河南大學出版社,一九八七年)。

[註 3] 宋‧志磐,《佛祖統紀》卷四十三,《大正藏》第四十九冊。又宋‧文瑩,《湘山野錄》卷下亦載有此 事。

[註 4] 宋‧王禹偁,《小畜集》卷二十,《四部叢刊》初編本。

(14)

[註 5] 《宋元筆記小說大觀(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一年)。

[註 6] 參嚴傑,《歐陽修年譜》(南京:南京出版社,一九九三年)第二八三頁。宋‧惠洪,《林間錄》卷上 還有這樣一段記載:「歐陽文忠公昔官洛中。一日,遊嵩山,卻去僕吏,放意而往。至一山寺,入門,

修竹滿軒,霜清鳥啼,風物鮮明。文忠休於殿陛,旁有老僧,閱經自若,與語不甚顧答。文忠異之曰:

道人住山久如?對曰:甚久也。又問:誦何經?對曰:《法華經》。文忠曰:古之高僧,臨生死之際,

類皆談笑脫去,何道致之耶?對曰:定慧力耳。又問:今乃寂寥無有,何哉?老僧笑曰:古之人念念在 定慧,臨終安得亂?今之人念念在散亂,臨終安得定?文忠大驚,不自知膝之屈也。謝希深嘗作文記其 事。」(《四庫全書》本)《五燈會元》卷十二並載有他和浮山法遠的交往,凡此皆可見歐陽修在佛教 方面的興趣。

[註 7] 元‧念常著,《佛祖歷代通載》卷十八,《大正藏》第四十九冊。

[註 8] 《宋元筆記小說大觀(四)》。

[註 9] 宋‧佚名撰,同 [註 5] 。

[註 10] 《戒幢佛學》第一卷。又蔣義斌《宋代儒釋調和論及排佛論之演進──王安石之融通儒釋及程朱學派之 排佛反王》(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一九八八年)一書,對宋代理學家之反對佛教與吸收佛教也多有 探討。

[註 11] 從開設譯經院到譯經終止,前後擔任潤文官者有湯悅(即《五代史》殷崇義)、張洎、楊礪、朱昂、梁 周翰、趙安仁、晁迥、楊億、李維、王曙、宋綬、高若訥以及馮京等人;擔任譯經使兼潤文官的宰相有 丁謂、王欽若、夏竦、呂夷簡、章得象、陳執中、龐籍、文彥博、富弼、曾公亮等人。參楊曾文〈北宋 文學家楊億和佛教〉,文載《覺群‧學術論文集》第二輯。

[註 12] 參元‧脫脫等撰,《宋史》(香港:中華書局,一九八五年)卷二百一十〈宰輔年表〉,後同。

[註 13] 宋‧道謙編《大慧普覺禪師宗門武庫》亦載此事,《大正藏》第四十七冊。

[註 14] 明‧朱時恩撰,淨慧主編《中國燈錄全書(六)》(中國藏學出版社,一九九三年)。

[註 15] 同 [註 8] 。

[註 16] 《宋元筆記小說大觀(二)》。

[註 17] 同 [註 5] 。 [註 18] 同 [註 5] 。 [註 19] 同 [註 16] 。

[註 20] 舊題宋‧孔平仲撰,《四庫全書》本。

[註 21] 宋‧普濟著,《五燈會元》(香港: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

[註 22] 載氏撰,《北宋佛教史稿》(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一九九七年)。

[註 23] 清‧阮元編著,《續資治通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影印版)卷五十二〈宋紀五十二〉。

(15)

[註 24] 參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八)》(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 精神〉上篇四「『以天下為己任』──新儒家的入世苦行」。

[註 25] 元‧熙仲,《歷朝釋氏資鑑》卷十,新文豐影印《卍續藏經》本。

[註 26] 《宋元筆記小說大觀(一)》。

[註 27] 同 [註 5] 。

[註 28] 同 [註 16] ,《邵氏聞見錄》卷十一。

[註 29] 《四庫全書》本。

[註 30] 明‧居頂編,《續傳燈錄》,《大正藏》第五十一冊。

[註 31] 有關張商英的事跡,亦可參宋‧道謙編,《宗門武庫》,同 [註 13] 。

[註 32] 宋‧朱熹撰,《論語集注》(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卷九,「陽貨」第十七。

[註 33] 如眾生熟知的割肉貿鴿、捨身飼虎的故事等,參南朝梁‧寶唱等撰集《經律異相》一書(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影印)。

[註 34] 後秦‧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十四冊。

[註 35] 唐‧實叉難陀譯,《大正藏》第十冊。

[註 36] 宋‧蘊聞編,《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二十〈示真如道人〉,同 [註 13] 。 [註 37] 〈示徐提刑敦濟〉卷二十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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