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克孜爾壁畫與《賢愚經》中的大光明王
/余曉嵐
前言
宋僧贊寧(919~1002)所著《宋高僧傳‧含光傳》中言:「夫西域者,佛法 之根沖也;東夏者,傳來之枝葉也。世所知者,知枝葉不知根沖,而不知技葉殖 土,根生沖長矣!」又說:「秦人(中原之人)好略,驗其言少而解多也;西域之 人淳朴,何以知乎?天竺好繁證,其言重而後悟也。由是觀之,西域之人利在乎念 性,東人利在乎解性也,如無相空教出乎龍樹.智者(天台智顗大師)演之,令 西域之仰慕;如中道教生乎彌勒.慈恩(玄奘法師)解之,疑西域之罕及!將知 以前二宗,殖於智者、慈恩之土中枝葉也,入土別生根沖明矣!……懿乎,智者、
慈恩,西域之師,焉得不宗仰乎!」
贊寧這段話,用對比的敘述,將中原和西域在吸收佛教滋養時所扮演的「共 生共榮」關係,表達得淋漓盡致。中原之人對佛教善於詮解,而西域之人善於修 行,贊寧原意在鼓勵中夏之人多將經籍著述傳播到西域去,「設能翻傳到彼,見此 方玄賾之典籍,豈不美歟?」使得原來作為佛教傳播「枝葉」的中國,若插入土中,
亦能夠生長為根沖,反過來滋養其佛教傳播的來源:西域,成為其理解佛教的資 糧。
本文之作,則是要誡取贊寧所謂的「世所知者,知枝葉不知根沖」這段話,
先著眼西域,從西域今天留下來的一些佛教殘蹟來觀察,再來用漢文經典來對照,
看看有無相輔之處。以此來說明一些在早期經典和佛教藝術中所傳達出的佛教藝 術象徵。即使它們在後期,如同已經失傳一般,不再普遍被使用了,但其仍然反 出出佛教一些面貌。
所謂「西域」和「本生故事」
贊寧所謂的「西域」,地理位置相當於今日中國的新疆南北,也就是古代兩條 絲路經過的路線,中古時期商務繁忙,駱駝隊伍不斷行進,造就了數十個綠洲城 市般的國家。在新疆克孜爾千佛洞的壁畫中,據學者研究,頗能保留當時西域的 風格,於是下文我們就以克孜爾千佛洞的石窟壁畫來為例子。
克孜爾千佛洞的畫作內容主要描繪佛陀本生(Jātaka)、佛傳、經變等故事,
其中以本生故事尤為主體。
「本生故事」出於佛教九部或十二部經之一。主要記述釋迦於過去世受生為 各種不同身形與身分,藉此行菩薩道之故事。當中描述釋迦以國王、婆羅門、僧 侶、商人、女子等人身,或象、猴、鹿、熊等各種動物身形,救度眾生之危難,
或為求法而精進、布施、自我犧牲等種種善業功德。今存多為巴利文或梵文經典,
漢譯也為數不少。
釋尊的本生故事,自古即深受信徒尊信,一般民眾多喜取為繪畫與雕刻之題 材,有關佛陀本生之佛教美術遺蹟今散見於印度、中國與南海諸國等地。而在中 國,又以克孜爾的本生種類最多。
根據調查,在克孜爾千佛洞描寫的本生故事的壁畫有 70 種之多,但相較而 言,中國其他大型佛畫、佛雕洞窟如敦煌、雲岡、龍門等,其本生故事題材加起 來,也不過僅 30 餘種,此外,在克孜爾的佛本生畫外緣又多飾有由花瓣狀的圖案 組合而成的菱形格子(見下圖)。因此,「菱形格中描繪佛本生故事」乃成為克孜 爾千佛洞的一大特色,受到國內外的學者的重視。
克孜爾的幾則「王者」的壁畫
克孜爾千佛洞第十四窟頂部西側壁,有一個壁畫特寫:一名王者頭戴寶冠,
身披藍色長巾,乘坐在狂奔的大象上。王恐懼萬分,舉手抓著樹枝,以圖脫險。
較特別的是,這名王者頭背還籠罩著一層光圈,在佛教來說,就是頭戴佛光,顯 然是位得道的覺者。
同樣的畫題在第十七窟中也出現過,只不過把十四窟的大象從藍色變成白色 而已,其他主題大致沒變。從畫中的王者頭背的佛光看起來,這些畫應當是「本 生畫」,描繪釋迦佛前世的遭遇,那麼,我們便從漢譯佛經中的本生經典去找線索。
漢譯經典中屬本生經者有:六度集經、生經、譬喻經、賢愚經、雜寶藏經、撰集百 緣經、菩薩本行經、菩薩本緣經、菩薩本生鬘論等。結果,我們在《賢愚經》卷第 三〈大光明王始發道心緣品〉第十六中找到相符的線索。
《賢愚經》中的大光明王
經文中意思是某次世尊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說法時,底下的聽者心中有些疑 問,他們好奇:「世尊本以何因緣故,初發無上菩提之心,自致成佛,多所利益」。
尊者阿難知大眾所想,整衣起身問佛,於是佛告訴阿難:在過去久遠無量無邊阿僧 祇劫時,此閻浮提中有一大王,名大光明。這王有大福德,聰明勇慧,王相具足。
當時鄰國有一國王,與大光明王親厚。彼國所乏,大光明王定隨時贈送;彼國所珍,
亦常奉獻於大光明王。當時那位國王,上大山遊獵,得二隻小象,端正姝妙,白如 琉玻山,甚為敬愛。那國王心中竊喜,想著:我今當以此象與大光明王。於是與稀 有珍寶同此象一同遣人往送大光明王的宮殿。當光明王見此象時,心中大為欣悅,
其旁有名叫散闍的象師,王即告訴他。由你來教導此象,瞻養令調。散闍奉命,不 久象就調伏安順。於是象師去告訴大光明王,說:「我所調象,今已調良,願王觀 試。」王聽聞大為高興。大擊金鼓,會諸臣下,令觀試象。
大眾集合後。大光明王乘上象背,經文形容,「譬如日初出山,光明照曜」,王 騎著象與諸臣民共同出城遊戲,即將到達試所時,因為這頭象年紀尚輕,看見有群 象於蓮華池畔食蓮華根,見到後便興奮不已,快足發奔到象群間,就把原本要試象 給群臣觀禮的大光明王帶到了深林,因森林不似平原,地面有起伏,且空中常橫亙 著樹枝,會勾人服冠,大象一跑,時王冠服悉皆墮地,衣服破了,身體也被刮傷了,
出血牽髮,大光明王這時目眩神搖,認為自己這回是死定了,極為害怕。就喊著問 象師:「我還有餘命耶!」散闍告訴大光明王,林中有諸樹。有樹枝可捉者,希望 王能搏捉住,乃可得保命。於是王趕緊搏根樹枝,象跑了,王住留在樹中。
下樹坐地,大光明王檢視自己不再有王者的衣冠,而且身體傷破,又疼有糗,
乃心生大苦惱。迷悶走出森林,不知自己在何處。象師上前求見,見王愁惱獨坐,
象師叩頭。白王曰:希望王不要太過苦惱,此象現在婬心當息,因養尊處優,厭惡 穢草,又不甘濁水,思宮廷內清淨肥美的飲食,應當會自己回來。王告訴象師:我 現在不再指望你和象了,因此象故,我差點兒喪命!
爾時群臣,都各自設想:王恐怕已為狂象所害吧。尋路推求各處,有人尋得天 冠衣服,有人看見落血。到最後才見王駕乘餘象,回來入城。城中人民,都見到大 王受如是苦,多很憂惱。
那時闖禍的狂象,在野澤中,吃諸惡草,飲濁穢水,婬欲已息,乃想到王宮的 清涼美膳,乃行如疾風,很快地回到原先受訓之處。象師見到它,前去告訴王,希 望王去看看狂象,大光明王拒絕他,散闍又鍥而不捨地說:王如不須我及象,這沒 關係,但只願前來看我調象的方法,大光明王被說服了,就於平坦地敷置坐處,前 去觀看。當時全國中人,聽到這位象師欲示大王調象之法,皆冠蓋雲集,前來看熱
鬧,時王出宮,大眾共同前來,到達座位而坐。象師散闍,領了闖禍的大象到會場,
命令工師作七個鐵丸子,燒令極赤。作好後象師想到:大象吞此丸,決定當死。於 是白言大王,說:這是隻白象寶,只有轉輪王才可得之。現在它有小過,但罪不及 死,不應喪失。王告象師:象若還沒調好,不應令我乘之;若調適好了,怎會狂奔 若此!現在我不要你,也不須要象了。象師又言:雖然王不須要我與象,但我為象 可惜。王暴怒了,揮袖遠去。
散闍知道這是個關鍵時刻,不得不做一了斷,於是站立起來,哭泣地說:王無 分親疏,他的心好似毒藥一般,卻會假裝說出甜言蜜語。當時會場中人,不分大小 大小,聽到這話,無不傷心墮淚。象師諦視於象,告象說:吞下這些鐵丸,若不吞 者,我要以鐵鉤斲裂你的腦子。象知象師的想法,腦中轉著:我寧吞此熱丸而死,
實在不能忍受被鐵鉤死。於是象向大光明王下跪,垂淚望救。王還停留在意怒中,
看到象下跪,卻視若無睹。這時散闍告訴象:汝現在為何不吞下此丸!當時象四顧,
想著在大眾中沒有一人有能力可以救我命者。想罷,乃以鼻取丸,置口吞之,入腹,
腹肌焦爛,丸穿過象腹直過墜地,象死。墮落地上的鐵丸猶留有熱騰騰的赤紅和煙 氣。會場諸人見及,莫不悲泣。
大光明王從頭到尾見著過程,驚怖愕然,再見到大眾傷心,不免生後悔心,隨 即召見散闍,質問他:你的象既然已經調順好了,何故在森林中不能聽話呢? 當時 有位神人,名淨居天,知道光明王發無上菩提之心的因緣已然具足了,即作神力,
令象師跪答王前,說:大王,我只能調服象身,不能調心。王即問言:有也能調身,
兼能調心的人嗎?象師回答道:大王。有佛世尊,既能調身。亦能調心。
當光明王聽到佛的名字,心驚毛豎。向散闍問道:「所言佛者,何種性生?」散 闍答言:「佛世尊者,二種性生。一者智慧;二者大悲。勤行六事。所謂六波羅蜜。
功德智慧,悉具足已,號之為佛。既自能調,亦調眾生。」王聽到這段話,立即心 動,悚然踊躍。即起入宮中。洗浴香湯,更著新衣,上高閣上,四向作禮。於一切 眾生起大悲心,燒香誓願道:「願我所有功德,迴向佛道,我成佛已,自調其心,
亦當調伏一切眾生。若以一眾生故,在於阿鼻地獄,住經一劫,有所益者,當入是 獄,終不捨於菩提之心。」作是誓已,六種震動,諸山大海,大起踊沒。虛空之中,
自然樂聲,無量諸天,作天妓樂,歌歎菩薩,而作是言:「如汝所作,得佛不久,
成佛道已,願度我等。」
佛告諸比丘:想要知道爾時吞鐵丸的白象是誰嗎?是難陀啊!想知道當時的象 師是誰阿嗎?是舍利弗啊!光明王者,就是我啊!我於那時,見是象調順之故,始 發道心。
爾時大會,有聞佛苦行如是者,有得四道果者,有發大道心者,有出家修道者,
莫不歡喜,頂戴奉行。
餘論
於是,漢譯經典《賢愚經》的經文,與遠在新疆的克孜爾千佛洞壁畫,就 可以把畫意和經文兜在一起,便利於我們理解原來畫作背後醞釀著佛陀本生故事 的曲折過程,增加畫作意涵的張力。又,大光明王在《大莊嚴論經》卷九還有另 一個舍頭供羚的形象,附圖即為北宋安嶽毗廬洞第六號龕中的大光明王像,因限 於篇幅,容日後再來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