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捨身」──從新疆克孜爾石窟的本生壁畫談起
／余思穎
一、前言：
「捨身」，乃意指「捨棄身命」。又有燒身、遺身、亡身的意思。佛經中常謂，
以捨身供養佛，或布施身肉予眾生，乃布施行為之最上乘。據《大智度論》卷十 一所載，布施財物為外布施，捨身則稱為內布施，而布施可分為上中下三等，其 中捨身屬於上布施。有關捨身之意義，《大丈夫論》卷上〈捨身命品〉謂：菩薩 為求一切種智，及悲愍眾生，故捨身，同時亦令慳貪之眾生起羞恥心。經典中有 不少捨身之例，如：《法華經》〈藥王菩薩本事品〉之藥王菩薩燒身供養、《金光 明經》〈捨身品〉之薩埵王子捨身飼虎、北本《大般涅槃經》卷十四之雪山童子 為聞法而捨身予羅剎等。「捨身」是大乘佛教的基本特徵之一，歷來佛教僧徒以 生命的犧牲與奉獻，來章顯此精神者，其例可謂不勝枚舉，以今日之所見，慈濟 証嚴上人所宣揚者，即是最佳的例証。今日佛教不強調「捨身供佛」等事，故本 文不談此意義下的捨身，專論「布施身肉予眾生」的部分，並以新疆克孜爾石窟 的本生故事畫為引子，略談大乘佛教的捨身觀，以說明此大乘佛教的重要精神。
二、新疆克孜爾石窟的本生壁畫──猴王本生畫
新疆克孜爾石窟素以佛教故事畫聞名於世，其中尤以本生壁畫最為著名。本 生壁畫，多以本生經類中的菩薩故事為主題，其中尤以宣揚菩薩的「捨身」、「自 我犧牲」精神為主要的題材。而此菩薩不是別人，正是佛陀本人在未成佛前的無 數前世。壁畫中所描繪的這些故事，其目的當在說明成佛之道無他，惟有學習菩 薩的六度萬行，方為至要。因此，在這些本生壁畫中，我們可以看到，佛陀的前 世化為六道眾生，不斷力行捨身、利他等義行。此類故事甚多，如「快目王施眼 本生」、「慕魄太子本生」、「智馬本生」、「六牙象王本生」「尸毗王本生」等等。
此今以第十七窟「猴王本生」故事壁畫為例，以為說明（請見附圖）。
此故事典出《六度集經》卷六，故事說明佛陀前生曾為一獼猴王，常與五百 獼猴共同遊戲。但後來遭逢枯旱，樹果不豐，無法維生，因此猴王便率領眾猴到 離此僅一水之隔的王城果園之中，以為活命。王城中，看守果園的小吏發現後，
向國王稟告，王命其將此猴群一網打盡，絕不任其逃跑。猴王得知禍之將至，乃 對猴群愴然說到：我為首領，卻為你們帶來災難，為了貪食果實而害了大家。猴 王乃以手腳繫於兩樹之間，以自身為繩索，讓五百眾猴攀身而渡。但當眾猴渡畢，
猴王兩手卻也因而斷裂，墮於水邊，為城吏所獲。隔日，猴王蘇醒，對國王叩頭 而說到：一切罪過在我，請饒赦其它的眾猴，我的蟲身朽肉，可供你們飽食一餐。
國王聞畢，仰身而歎，曰：蟲獸之長，尚知殺身以濟眾，而我為眾人之君，也能 如此做到嗎？國王乃釋放猴王，並下令城中果園任令猴群飽食，不得侵害。
文中猴王捨身濟眾的行為，不僅救了猴群，也感動了國王，啟發國王為君之 道，凡事應以民為本，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而壁畫中的圖象，即取猴王以已身 讓眾猴濟渡的片斷，為表達的題材，欲以此故事，啟動觀者之慈悲心，進而起身 效尤。以上所談，僅克孜爾石窟本生壁畫中滄海之一粟，目的在強調佛教神話中，
如何強調捨身利他的重要性，並引導我們進一步思考，佛教在傳衍千年的歷史 中，中國的佛教徒是如何實踐捨身精神的。
三、中國佛教徒的捨身事例
見諸僧傳故事中，犧牲肉身於蟲獸，或是捨身救人的事例，所見多有。例如 南朝宋國彭城駕山之地，頻傳虎災，每日均有一二人喪命於虎口之下。有一僧人 名曰曇稱，告訴村人：虎若食我，災必當消。是夜，曇稱獨坐草中，並發願：願 以此身，充虎之飢，從此消息怨害之意，未來並得嘗法食，得修佛法。至四更時，
虎食曇稱，但爾後虎災遂息。捨身於蟲獸，尚有一例，唐代有一僧人名曰行明，
有一日，其謂友人曰：我不願學自焚之僧侶，也不想如屈原葬之於魚腹，惟願學 習薩埵太子捨身飼虎，多劫之後，必能成佛。友人初時並不相信，後來行明果然 委身虓虎之前，不一會兒，即被食盡。友人收其殘骨焚之，而獲舍利。另外，尚 有捨身救人之例。北涼時，有僧名曰法進，其時國家發生飢荒，法進屢次向國王 乞求賑濟災民，直到國庫稍竭而止。法進乃洗自身，至窮窟餓人所聚之處，次第 授之三歸依，再投身於餓者面前曰：施與你們共食。眾多不忍，而法進即自割其 肉，供飢民和鹽之啖之。後來國王知道此事，悲痛萬分，下令開倉廩以賑貧民，
救濟群生。
以上所言，乃在生時，捨身布施之例。此外，尚有死後，採取身布施之例。
而此種方式，即為唐代時期三階教教徒所常行之露屍葬的葬法。三階教為隋代僧 人信行所創，其特色乃在強調末法時期，當修「普行、普法」，普敬諸佛，並且 著重苦行、布施，不僅要生施，也要行死施，捨內外之財，才是至人之善行。因 此，三階教甚為重視兩部宣揚死施的經典，一為《佛說要行捨身經》，一為《屍 陀林經》。《要行捨身經》強調人死後應該將屍體分為兩份，一份施予水中的魚鱉 蝦蟹，一份施給陸上的鳥獸蟲蟻，若能如此，死者可以消除先世所造惡業，並且 也能於龍花初會上，令捨身者得度。而《屍陀林經》則強調死後應置於屍陀林中，
以布施與鳥獸蟲魚之屬。因此，三階教徒不論僧俗多有採取露屍葬法，或葬林中、
水中，或採較為折衷的做法，將屍體置於石室窟室之中，待血肉消失，再行收骸 起塔。三階教徒採此法而葬者，不計其數，以教主信行為例，其死後，即送至終 南山下，捨身血肉，求無上道。其後此地並成為三階教教徒之聖地，教徒死後往 往送至此地，採林葬方式死施於群生，再行收骸起塔，豎於信行塔之左右，到了 宋代已有百塔之多，因而此地建有名為百塔之寺。
四、餘論
中國歷史上，不論僧俗大眾奉行佛陀遺教，捨身濟人的故事當不止上述數
端，本文所述，也不在鼓勵現代人採行相同的方法。唯一希望者，乃欲透過上述 的若干故事，強調大乘佛教的真精神，乃在於「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菩薩精 神。有為者，不應汲汲於身後墓地之排場，也應多響應骨髓捐贈，或死後捐贈遺 體的大愛義舉，那才是佛菩薩精神的真發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