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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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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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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封情书

看见朋友里长于讲恋爱的,常使我们这些不长于讲恋爱的人羡慕。朋友 们各有所事,有的是用功的学生,有的是运动健将,有的是未来的科学家,

有的是服务少年,有的是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专讲吃喝玩乐的。恋爱方面最有 成绩的,常常是最后这一种人。

我的所事则是写写文章,诌诌歪诗罢了;那时候我该是属于“未来的文 学家”之类。

因此我常常神往于许多小说、戏剧里的爱情故事,我想着讲恋爱难道不 需要写情书么?那种专讲吃喝玩乐的人有什么理由配得到女孩子的爱呢?然 而爱常是属于他的,属于我的就只有不平了。我相信我可以写出很精彩的情 书,但是跟谁写呢?

但是机会终于来了,忽然有一次那位吃喝朋友跑来专诚拜访我。见面就 要求我一件事,说他最近的一次恋爱出了波折,非写一封信去不可;要写得 温柔、婉转、痛苦、多情,这件事他办不了,要请我代写。

这至少证明了情书的重要,我因此答应了他,我要看我的文字能发生多 大效用,我对这件事非常感觉兴趣。

于是我大约根据他的叙事,精心撰写成了我的第一封情书,比如里面有 一句话,说:“……不用说天上下大雨,就是下石子儿,下刀子,我也得来 你家陪你呀!”我左看右看都觉得非常精彩。他坐在旁边等我写完,心不在 焉地赞不绝口。我是拟的稿子,称呼是“亲爱的××”,署名也是以“××”

符号代替,嘱咐他自己重抄一遍,并且有一段叫他自己补充,因为是他俩太 秘密的事,我不便写。我看他那粗心的样子,怕他忘记,便又在稿子上加了 眉批:“此处你自己补充,我不管了。”

他一一答应,百般道谢而去,我很愉快,等着好消息。

两天后我碰见了他,他果然满面春风,非常高兴的样子,我自然也等于 分享到了他的快乐。我问他信中的一段如何改的,他瞪大了眼睛:“改什么?

我没改。”

“啊!”我弄得糊涂起来。

“我就把你写的给她了,”他略微显得有点难为情,“我实在太忙,没 工夫抄。”

“那怎么行!”我张着嘴半天闭不拢来。那怎么行?可是他就行了。这 个气得死人的胸无点墨的浑蛋,就有女人爱他,这才怪!

我的第一封情书所遭遇的命运是这么滑稽而残酷的,使我动摇了那些名 著戏剧小说给我的信仰。对这样的女人们,得不到她们的爱情,一点也不要 遗憾。

1946 年  上海

(2)

画家齐白石

1863 年,清朝同治二年,齐白石出生在湖南湘潭县以南百里的杏子坞星 斗塘的农民家里。

齐白石家里很贫苦。南方用稻草烧锅,灶里常有没有烧掉的谷粒,白石 的祖母常常掏聚谷粒,聚少成多,拿去换棉花。家园里种了麻,妇女们春纺 夏织,机抒不歇,才有衣穿。他从小时便喜欢认字读书,可是因为家中贫穷,

无法供给他念书。到八岁时才由母亲把往年积存的四斗谷子卖掉,买来纸、

笔、书本,到村学去就读。但是不到一年,仍旧由于贫困,就停学了。从此 他到河边牧牛,进大山砍柴。参加了家庭的劳动。除了读书识字之外,他喜 欢画画,他的第一张画是裁了半张习字的纸画了一个渔翁;被外祖父看见了,

责备他不该糟践纸墨。可是他仍旧不断地找来废纸做画。祖母疼爱孙儿,对 白石说:

“好孩子,你已经能替家里砍柴烧火了,可是你只管写字!俗话说,‘三 日风,四日雨,哪见文章锅里煮?’明天就没米下锅了,怎么办呢?可惜你 生下地来,走错了人家!”

幼年的白石就是坚强的,贫苦没有把他吓倒。他出去放牛时,把《论语》

挂在牛角上。牛在野地上吃草,他就埋头读书;到黄昏时候,把砍下来的柴 薪背在背上牵牛回家。白石先生就是在这样的艰苦环境里坚持苦学的。不认 识的字,祖父用手指画在膝盖上,用火钳画在炉灰上教他认识。祖父是知道 白石的天才的,他深爱着孙儿,冬天夜晚,他常常解开自己的破羊皮袍子把 孙儿裹在里面让孩子暖睡。白石 12 岁那年,祖父死了。年幼的白石哭泣祖父,

三天吃不下东西。父亲把全部家财 60 千文安葬了祖父。家里越发穷了,而且 只剩了父亲一人耕田,无法养活全家;12 岁的白石也只得参加了耕作。但是 年幼力弱,无力扶犁,父亲教他学了木工;起初学粗工,后来改学小器作,

制作精细的器物,雕刻桌椅花纹。这时因为选花样,得到了一本《芥子园画 谱》。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可爱的画本,在每天夜晚做完工回家时,在夜 晚的油灯底下,学习绘画。他摹绘画谱,也画他在生活里接触的事物,画了 十多年没有间断。

16 岁那年,他拜当时有名的雕花木工周之美做师傅,学习了没有多久,

师傅就对别人说:

“这孩子将来一定成为巧匠!”

周之美把白石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把自己的本事全都传授给了他的徒 弟。白石就常跟着师傅,背着斧头,提着篮子,到各家做活。当地乡里人家 有婚嫁,办置嫁妆床柜等等,都找齐白石去,白石的雕刻精巧细致,无论人 物花草都刻得生动入神。他小名阿芝,“芝木匠”是当时乡下无人不知的可 爱的人物。

于是,白石白天在人家家里做雕花活,每天夜晚打油点灯在灯下作画。

就这样过了十年,白石的画有不少长进。渐渐地有人知道芝木匠不仅是木工 的高手,而且还能画画。

27 岁那年,乡下人看见他画的画说:“我们求人画帐檐,常常要等到一 年半载,为什么不把竹布取回来,请芝木匠给我们画呢?”

也就是这一年,白石拜了当地的名士胡沁园、陈少蕃为师,学作诗画。

胡老师鼓励他对学习的热忱,说:

(3)

“三字经里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你也正是这个 年龄,就好好地学习吧。”

老师们不收他的学费,每天教他读唐诗。白石仅在 8 岁的时候,也就是 20 年前读过半年书,识字太少;遇见不认识的字,只好用同音的字,暗中自 己注写在书页背面,温书时偷看。从学唐诗开始,经过多年的苦学,前后又 从更多的先生学习,后来白石又成为著名的诗人。

白石晚年,作了一首《往事示儿辈》的诗,说:

桂书无角宿缘迟,

廿七年华始有师;

灯盏无油何害事,

自烧松火读唐诗。

也是在 27 岁的时候,他遇见了两位民间画师萧芗陔和文少可。他们两人 喜爱这个木匠的好学和天才,主动地把他们的技术都传授给了他。白石做了 十多年木匠,也画了十多年画;但直到 27 岁才正式拜师学画,并且从此改行,

做了画匠。那时的士绅人家都要供祭祖先,经常请白石为他们画祖先的衣冠 像。他给人画像非常工细,能在纱衣里面透视袍褂上的团龙花纹,被人称为 绝技。从这以后,他就以卖画来维持全家的生活。但是,白石一生都没有忘 记木匠——他这个可贵的出身。他欢喜木工这个职业,他曾经刻了一颗印,

自称是“鲁班之子”。

白石先生 40 岁那年,由于生活的逼迫,他初次离开了家乡;经过洞庭湖,

到了陕西省的古都西安。没有多久,他又渡过黄河而到北京,随后又去上海、

江西南昌,上庐山,到桂林,看广西山水,又到广东。前后 7 年,他走了半 个中国又回到家乡。走的地方多了,看见的东西也多了,名山大川扩大了他 的眼界和胸襟;他画的画渐渐改变了作风,从工笔的细致描绘走上了写意的 道路;写意,用他自己的说法,就是画得在“似与不似之间”,简单说来,

就是,又像又不像,画要画像,就应该准确巧妙地刻画形象,可是在某些地 方又不能跟原物完全一样,所以又要不像。如他画虾,他有意删掉一部分虾 的须,而突出另外一部分,这使虾更富有艺术魅力了。这样,他突破了前辈 画家的范围,创造了他独特的风格。

经过了 7 年的旅途,回家住下之后,他感到,跟着眼界的扩大,绘画作 诗也更加难了。他觉得“多行路,还须多读书”。

他就在家乡的南岳山下造了几间小房子,取名“借山馆”,闭门读书。

他是这样的勤奋,不停地读书,就像渴了的人得到了水,饿了的人得到了食 一样。

也就在这小房子里,他把 7 年来经过各地所画的山水画稿重新一幅一幅 地画过,一共画了五十几册,又抽出闲暇的时间,在山下种了果木 300 株。

在这一段时期,我们的国家动荡不安,军阀混战。白石为避乡乱,两次 来到北京,并且随后就在北京定居下来,直到如今。

人民喜爱白石老人的画,因为他的画体现了人们在日常生活里最朴素的 感情。他的画使人感觉亲切,使人更加热爱生活。人们在生活里最常见的一 些事物,像山、像水、草、木、花卉,以至于鱼、鸟、昆虫……通过他的画 笔就更加鲜艳,更加优美,更加富有生命的力量和趣味。他在自写小传里说:

(4)

“为万虫写像,为百鸟传神”,他天才的画笔,抓住了自然万物的精魂。

白石先生的画,真是巧夺天工,刻画入神了。白石先生所以画得这样好,

正由于他辛勤不倦的努力,在这 90 多年的悠长岁月里,白石先生作画已经延 续了 80 多年。这在世界艺术史上也应该属于奇迹。而且,在这 80 多年来他 只有两次间断十日没有作画:一次是 63 岁时生了一场大病,七天七夜不知人 事。第二次是 64 岁的时候,母亲在故乡死去,悲伤过度,不能作画。这样的 苦学苦练,给我们树立了光辉的典范,使我们了解,任何成就都不是偶然得 到的,使我们想到这里便会奋发兴起。

白石先生一生刻苦作画,他的操守和他的艺术有着一样高的格调。在他 41 岁的时候,他已经是著名的画家了。那时的一般人热衷名利,都想做官发 财。有人要为白石谋一个县官做,白石笑着拒绝了。他平生最怕见“贵人”,

认为是最大的苦事。他曾经画了一个不倒翁的玩具来讽刺旧社会的官吏,在 画上题诗说这官吏“秋扇摇摇两面白,官袍楚楚通身黑”,摇着扇子,戴着 乌纱帽,穿着楚楚袍子的官员,外表真像个样子。可是,“嗟君不肯打倒来,

自信胸中无点墨”,假如把这泥塑的官员打开来看,原来不懂文墨,一肚子 污七八糟的。他并且写道:像这样不倒翁的官吏遍天下都有呢!他在另一幅 不倒翁的画上,还说这些家伙何尝有心肝呢!在他 82 岁那年,他久居在沦陷 的北京,敌人和伪政府官员不断来求他作画,他在大门上贴了一张告白:

中外官长要买白石之画者,用代表人可矣,不必亲驾到门,从来官 不入民家。官入民家,主人不利。谨此告知,恕不接见。

读书、做诗、学画之外,白石先生对于刻印也曾进行了 10 年的苦练。印 章是我国人民生活中不可少的东西,刻印也是我国传统艺术中一门重要的学 问。白石学刻印从摹拟古人开始,他曾经记过自己学习刻印时的艰苦情况,

他说:

“我学刻印,刻了磨掉,磨了再刻;磨得屋里一地的泥、水。挪到干的 地方,挪到东边再挪到西边,到处都挪遍了,满屋子就像池底一样。”

本来具有雕花木刻的功底,又加上 10 年苦练,白石先生在刻印艺术上,

和他的诗、画同样获得很高的成就。

齐白石的绘画虽然是从人物画像开始的,但是他成为画家以后,做画的 题材主要是在草、虫、花、木这一方面,他也画山水、人物,但是数量比较 少一些。他开始用工细的笔触画草虫,在这方面进行了非常刻苦的学习。他 在家养了许多草虫,像:纺织娘、蚱蜢、蝴蝶、蚕、蛾之类,还有鱼、虾、

青蛙和其他的小生物。他经常注意揣摩这些小生物的特点,作直接写生的练 习;日子长了,他抓住了这些小生物的形神意态,画出来就真像活的一样。

他“重到陶然亭望西山”,作了这样的词,流露了对祖国复兴的渴念:

城郭未非鹤语,

菰蒲无际烟浮;

西山犹在不须愁,

自有太平时候。

82 岁那年冬天,伪北京艺术专科学校为了讨他的欢心,派人送了几吨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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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那时北京严寒,人民买不到煤烧;但是老人宁愿挨冻,把煤退回去了,

并且附了一封信:

顷接艺术专科学校通知条,言配给门头沟煤事。白石非贵校之教职 员,贵校之通知误矣。先生可查明作罢论为是。

在北京沦陷以前,白石本是北京艺术专科学校的教授;但是从北京沦陷 以后,学校落到敌人手里,白石便不再到校,表现了他的义不事敌的原则性。

就在日本投降的前一年,他画了一幅螃蟹,题着诗:

处处草泥乡,

行到何方好?

往岁见君多,

今年见君少。

他把日寇比做横行一世的螃蟹,老人虽然不出门,但是他已经知道敌人 不长久了,“今年见君少”,日寇的末日不远了。在日寇投降的时候,他的 诗句:

莫道长年亦多难,

太平看到眼中来。

14 个字里,充分流露了老人的喜悦。

在乱世中,老人表现了坚定、清白、勇敢、不屈的气节。他盼念太平年 月的来到,诅咒敌人的灭亡。应该说,这一切都不是空想,在 90 岁的前一年,

他终于看到北京的解放,整个中国大陆的解放,看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 立。在北京解放不久,毛主席和老人见了面,殷切关注他的生活起居,为他 修整了已经破败的房屋。

老人真正回到他的祖国来了。他热忱拥护人民政府。他为保卫世界和平 的事业献出了力量,把象征和平的鸽子做了主要的画材。1952 年在北京召开 的亚洲及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席上,他的纵横丈余的大画“和平万世”,笔 挥墨洒,气势雄厚,受到每个观众的叹赏。

1953 年的 1 月 7 日是白石先生 93 岁的生辰。这一天白石先生接受了中 央人民政府文化部授给他的荣誉奖状,称他为“中国人民杰出的艺术家,在 中国美术创造上有卓越的贡献”。这是人民给他的崇高的荣誉,人们再三向 他鼓掌,欢呼。老人笑了,是发自衷心的喜悦,笑得像一个孩子一样。

1955 年 2 月,在北京召开的“首都文学艺术界反对使用原子武器签名大 会”上,白石老人登台发表了他的意见,他说:“我画了六七十年画,我画 了好看的东西,我画有生气的东西,我画一个草虫都愿它生机活泼。谁又能 容忍美好世界遭受破坏!”他的发言感动了全体到会的人。他并且签上了世 人都知的名字:齐白石。

白石老人长时期辛勤劳动,为全世界爱好和平、爱好艺术的人民创造了 宝贵的精神财富。在他的晚年,在任何一个人说来都应当是退休了的年纪,

他仍然不知疲倦地拿着他的画笔,为了创造人类更美好的生活而奋斗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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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努力,他的对正义、对良心、对和平的追求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尊敬;因 此在他 96 岁这年,他荣获了 1955 年世界和平理事会颁发的国际和平奖章。

木匠出身的齐白石,他的努力和他的成就将永远是我们青年人的榜样。

(7)

雾里峨眉

1944 年的夏天我曾在四川的“秀绝天下”的峨眉山住过两个月。一同上 山,一同住在双飞桥清音阁上的一间房子里,并且一同下山的是剧作家宋之 的。1956 年 8 月底我第二度再到峨眉山,距离前一次已经是 12 年了。时代 已经变了,解放后的峨眉山仍是那样郁郁苍苍;而 12 年前的游伴,爽朗健硕 的宋之的同志却在一年前再也教人难以想象地做了古人。想到这里,心里就 觉得难受起来了。

从成都乘车出发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的天气,但是来到峨眉县就见蒙蒙 细雨弥天盖地而来,远远望见的峨眉山在云里雾里若隐若现,真像含愁的美 人一样峨眉双锁。是秋天了,绿暗红稀,雨里的峨眉特别显得萧索;山上游 客也很少了。我们来迟了一步,这上山下山的 8 天时间,就都在雾里过了。

报国寺里读《聊斋》

在成都出发之前,我一人去西玉龙街、玉带桥街逛旧书店:一来这里是 十多年前常去的地方,二来我想买一本介绍成都的游览指南一类的书。从前 在成都住的时候反而没有想到认识成都;而这一次匆匆而来,又要匆匆而去,

便想尽可能地多亲近亲近,多了解了解这座可爱的城市。可是跑了两转非常 失望,这两条街的旧书店本已很少,而像这样的书竟是一本也没有。旧书店 的老板回答我的询问时,说:“没有。”脸上毫无表情,连头也不抬一抬,

好像对这门生意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其余的书也找不到什么可看的,我想:

跑上峨眉山,天一黑,点上油灯,便不能在山上活动了,最好找点适合山上 情调的书读一读。我就想到了《聊斋志异》,谁知成都的书店里连《聊斋》

也是没有的。我跑了两天才在人民公园(即是从前的少城公园)对门一家联 营的古籍书店里买到了残缺了的半部《聊斋》。

解放以后,加以整理注释的许多古典名著都出版了,譬如《三国演义》、

《水浒》、《红楼梦》等等。唯独《聊斋志异》迄今为止只出了一部为专家 或收藏家用的手迹影印本,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由于广大的读者喜爱这 部书,所以现在是很难买到这部书了。至于在成都买不到介绍成都的书,这 在别的城市我后来也碰到同样的情况,譬如在昆明也是买不到谈昆明的书。

像这样有悠久的历史,有优美的风景、名胜的著名城市,外来的客人一天比 一天多;他们都想在来到的时候能够认识当地的风貌,找不到这样的书是很 不愉快的。相反,我记得在解放以前,这样的城市倒是大都有一部厚厚的无 所不包的《游览指南》的。

到了乐山,去拜访了乐山专区区委,才在宣传部借到了一部《峨眉山志》,

还是“民国二十三年”在苏州出版的,距离现在二十多年了。

捧着半部《聊斋》,两本山志上峨眉。来到山下的第一座大庙报国寺已 经是黄昏掌灯时候。天气热得很,我们一行五个人趁着天色已经暗下来,就 在庙门外边的小河里洗澡。附近的农民牵着牛从桥上走过,点点头和我们打 招呼。这假如是在城市里,几个人在路旁光着身子洗澡就会变成奇闻了,可 是在这儿简直是这样自然,谁也不觉得新鲜的。

巍峨的报国寺油漆一新,虽然天黑了,也感觉得到那壮丽辉煌的气派。

我被安置在后殿里的一间客室里,全部是新式的家具,藤沙发,写字台,弹

(8)

簧床。除了那一盏油灯之外便像是城里的大旅馆一样了。九点钟准备睡了,

临睡之前,我到屋外走了一走,才发现这一排卧室就在后殿的廊前,对着房 门是一排高大庄严的佛像。天黑了,只凭着佛前的油灯看不清楚佛像的面目;

我站在地上也就只及得佛前的须弥座一般高,还够不到佛的脚面;数了数,

有七盏佛灯,影影绰绰的就是七尊大佛。佛殿当然也是高不可攀的。就在这 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一阵恐怖之感袭来,好像回到了那不可知的远古的年代。

昏昏的大殿里只有我一个人,远远传来几阵鼓声也是那般深不可测,随后便 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人都到哪里去了呢?常年住在大都市里的人是永远也 体会不到这种境界的。殿后草地里的秋虫又叫了起来,我慢慢地退回屋里把 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睡不着,怕大佛会走进来。我顺手拿一本《聊斋》来看,一翻 开就是《画皮》,这个厉鬼食人的故事可不敢看;再翻到《连城》,这个生 死缠绵的爱情故事在这样深夜的古庙里也只是徒然增加恐怖。我把书扔了,

但是睡不着,帐子外面“嗡嗡”的声音,好似远远的轻雷;伸出手去捉住一 个蚊子,就像是苍蝇那么大,古人说“聚蚊成雷”,真是不错。我紧闭上眼 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的。

第二天早晨走出房天已大亮,才知道这座后殿叫做“七佛宝殿”。七尊 大佛都是满面慈悲,显然他们是保护人的而不会伤人的。真是很奇怪,这种 害怕的心情还是在十几岁时有过,宗教的魅力原来是这么震慑人心的;我想 起了十几岁在北京东岳庙里看见天王、鬼判、七十二司里受罪的冤魂时的惊 悸的情景。

我把在成都市奔走两天才买到的半部《聊斋》收进了行李袋,决定在峨 眉山再也不看这部书了。

双飞桥下水

在报国寺又住了一天,第三天我们才上山去,我们走过了伏虎寺,雷音 寺,华严寺,纯阳殿,会灯寺,大峨寺,中峰寺,来到清音阁投宿。

清音阁下面就是峨眉山最幽静的去处双飞桥,这是我曾经住过不短一个 时期的地方。我和宋之的同志住过的惠民图书馆就在清音阁的旁边,现在已 经拆掉了;但是“双桥两虹影,万古一牛心”。两条石桥下面的黑、白二水 奔腾飞跃而来;两水当中的牛心石和奔泻下来的急流激起白浪如雨,溅到石 上的杉树枝头,凝聚了一层水花;道旁的幽邃,遮天的峭壁,都能找到 12 年前的痕迹。水流过牛心石,水势便缓下来,雷鸣一般的声音也低下来;水 清得可以看得清楚水底的白色的石子。这里是从前我们每天来洗脸、洗脚和 洗澡的地方。即使在夏天,这里的水也清凉得叫人打战。现在已是秋天了,

但是趁着忽然从云里伸出来的一缕阳光,我还是跳到水里去洗澡去了。好凉 啊!好凉啊!可是又是多么爽快!这种清凉的,叫人头脑清醒的感觉,我到 今天——过了 4 个月之后,还能感觉得到。我相信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因 为双飞桥下的水尽管千秋万古不断地流,但是我却不一定再来第三次了。还 有,尽管之的同志已经死去,而 1944 年那两个月的山居生活我也是再也不会 忘记的。

吃过晚饭之后,坐在清音阁的正殿上记日记,写信。正殿实际是三面的 敞厅,正面虽然有门,两旁却是露天的。夜里天很黑,没有月光,只听见水

(9)

声像疾奔的马群。山风很大,点着的一根蜡烛火焰摇摆不定;蜡泪不停地流 下来,蜡烛很快地就变短了。烛光招来了无数的蛾子,飞蛾投火,一个一个 烧坏了翅膀落了下来;蛾子身上沾着蜡油把我的日记本和信纸上都染上了油 迹。赶也赶不掉,赌气我把蜡烛给吹灭了。

睡在清音阁,听了一夜水声。

猴子的故事

早晨起来,匆匆地就出发了。临走之前我又到小河边去了一趟,因为昨 天洗澡的时候,我把手杖忘在河岸上了。这么可爱的水,真是舍不得走啊!

我用手捧起河水把头发和脸都浇湿了,就这么水淋淋地去赶上我们的队伍。

就是这样,一会儿水就干了,一点水印子也没有留下。

离开清音阁,一路都是上坡,没有昨天好走了。像九十九道拐,年轻小 伙子也会走得气喘吁吁的。太阳缩在云缝里,有时也出来一下,这总比没有 太阳强多了。一路上风景可是真好,说一句老话吧,那就是:人在画图中。

三点半钟,我们快到九老洞了,忽然有人喊:“猴子!”远远望去,果 然看见有两个猴子在半山大树间缠着的藤蔓上打秋千,但是一下子就钻进树 荫里不见了。

峨眉山的猴群是出名的,12 年前我到山里来没赶上看见猴群。看见猴群 也得碰运气,以前峨眉山的猴群有一二百头猴子,由一个猴王率领着;它们 常去的地方是九老洞和洗象他一带。我记得从前上山的那回,在洗象池看见 一间客房里的窗户上钉着木条条,就像监牢一般。问老和尚,说是有一对新 婚夫妇游山,晚上睡在这间屋里;男人出去了一下,回屋时新娘不见了;原 来是一群猴子从窗外跳进来把新娘抢走了。新娘找回来没有,不知道,但是 猴子特别喜欢女孩子,我在别处也是听说过的。

头一次上山时我就没有看见猴子。我知道有些人一路追赶猴子,可是猴 子总比追它的人跑前一步;人家赶到九老洞,它们刚离开九老洞;再赶到洗 象池,它们又离开洗象池了。当然也有迎面遇见猴子的人,那可真是教人高 兴的事情。这一回我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儿子抓着我的衣服说:“爸爸,你 到峨眉山,给我带个小墨猴儿回来。”我是答应了孩子的,虽然我也没见过 小墨猴是什么样儿,但是这显然不易办到。

这晚上我们住在九老洞。九老洞庙前面的一块黑油油的峭壁像刀削成的 一样,这么大,大得挡住了半边天,把我们的住房挡得特别阴暗。我们到洞 里去了一下,又到著名的看日出的天皇台去了一下;没有太阳,只有看看远 远的千山万壑,也教人心怀舒畅。山上一片浓绿,石板缝里时常有一朵朵的 小花还在开放。花是小的,但是生命力是这么强,它从这样坚硬的石缝里也 要开出花来;花的茎和叶都非常纤小,但是花的颜色红得像早起的朝阳。

时间离睡觉还早,我们去问老和尚,猴子会不会来?老和尚说,猴子现 在不会来,因为现在正是收包谷的季节,猴子都到包谷地里吃包谷去了。老 和尚告诉我们,猴子现在不多了,山上的一个猴群只有二十几个猴子,还是 这两年才组织起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呢?老和尚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四川解放的那年,峨眉山也来了解放军。解放军不用说有多好,他们很 快地就把过去山上的许多黑暗不平的事情处理得顺顺当当。把当年的坏和 尚、地主、恶霸,镇压的镇压,管制的管制;把峨眉山改造成了真正的清净

(10)

的和平的安静的佛教圣地。有一回,一个解放军的排长在九老洞前面和老和 尚谈话,一大群猴子跑来找吃的,和尚和游客们把许多食物扔给猴子吃。人 们都看见猴群当中有一个特别孔武有力的大猴子,总是跑在许多猴子的前 面,把扔来的食物自己飞快地吞下去。有小猴子来抢东西吃的时候,它总是 拦着,常常一巴掌把小猴子打得老远。

排长同志不明白了,他问老和尚:“这个猴子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这 么凶?”

老和尚告诉班长说:“这是猴王。”

排长一听就火了,说:“猴子里也有恶霸行为,这可不行!”他想到了 革命的目的,他不能容忍这种封建压迫,他要为被压迫的小猴子求得解放。

他掏出手枪瞄个准,把老猴王一枪打死了。

没想到的是,一两百个猴子一见猴王死掉,顿时一哄而散;转眼之间,

一个也不见了。可正应了一句俗语,叫做“树倒猢狲散”。

老和尚叹息不止,说:“你打得冒失了。老猴不让小猴到人前去抢东西 吃,是怕小猴被人抓走。是保护小猴子的意思。猴子脖子底下有一个口袋,

它回到家里会把东西吐出来哺给小猴吃的。”

可是老猴死了。群猴无首,猴群作“鸟兽散”。这群猴子远不及《西游 记》里花果山水帘洞的猴子;水帘洞里的猴子,自孙悟空走了之后,还能保 持团结。而这一散,猴子们便从此不见,直到最近一两年才重新集聚起来,

可是比原来的规模就小多了。

猴子会吃庄稼,其食量或不会下于麻雀,但是它们是名山之点缀。排长 打猴子的理由完全无可非议,问题只在事先了解得不够,有点犯主观主义和 教条主义。就是这么一打,给峨眉山猴子的历史上留下了这一点波澜。

上了金顶下峨眉

从九老洞再上去,沿途的美景就不是我能写出来的了。整整二十里路,

我们不停地在爬坡;钻天坡,阎王坡,七里坡;一个坡接一个坡。在雷洞坪 后面看见浩荡无边的云海,一层一层;不见边,不见底;云在脚下翻滚。艺 术家到了这里我看只有叹气了。因为用什么艺术手段也记录不了这样的奇 观,峨眉是梦里的仙山。

山上有一个小庙叫做“遇仙寺”。在这里我们当然没有遇见神仙,连仅 有的一个和尚也不在庙里。庙里柱上挂了一块木板,木板上贴一张黄纸,用 墨笔这样写着:

游山的同志们本寺僧人上山搞生产去了庙内无照应同志们请你们 大家要原谅峨山是风景区人人要爱护公共财物现在灶房内有茶水请你 们自便山高风大小心火烛千急千急本寺和尚白

这个告白没有标点,直行写,又是从左到右,所以看了半天才看清楚。

但是从这几行字里教人亲切地感到峨眉山在解放以后所起的本质的变化:僧 人搞生产去了,房门没有上锁,为游客准备了茶水,叫游客小心火烛,爱护 公共财物……我走到灶间,炉火尚温;揭开锅盖,水是热的;我喝了一口水,

把锅盖盖好,觉得水里有一丝甜味……

(11)

我觉得我们的国家有点像《镜花缘》里的“君子国”。在过去,这只是 文学家的愿望;而今天,这是生活里的真实。

这一天我们上了峨眉的最高处:金顶。

金顶冷得很,站在岩头可以远望见西方的大雪山,站在这里就像是在过 冬天了。苏东坡有“峨眉山”诗:

峨眉山西雪千里,

北望成都如井底;

春风日日吹不消,

五月行人冻如蚁。

何况这时已是阴历的 8 月了,寒风挟雨,透体生凉。

峨眉金顶的佳景是“云海”、“日出”、“佛光”和“远望雪山”。但 是秋天一到,便雾满乾坤。这四种景色除了“日出”本是太阳的事之外,其 他三种也都需要太阳作主要的陪衬,可是据说在这个季节里太阳是不愿出来 的了。因此“云海”只剩下一片空濛,“雪山”模糊不清,在日光偶尔出现 一下时的薄弱的“佛光”里也只能隐隐地看见我们的人影。我们等了两个早 晨,太阳没有出来。应当说明一下,即使是这样的天气,金顶的云海也是令 人神往的。那样无边无际的白云的海啊!再也没有比这更宽广的世界了。

从北京到四川有这么远,我们想再来一次峨眉是很困难的了。可是我们 来迟一步,该看到的美景,该享受的阳光便都不属于我们了。我们本想拍一 些美丽的彩色的电影镜头回去,只因没有阳光和群芳零落——峨眉山有上百 种的奇花——我们一个镜头也没拍成,只好怀着无限惆怅下山了。

在金顶的留言簿上,我写了一首打油诗:

欲为银幕留奇景,

千山万水上峨眉;

四日不晴三日雨,

趁兴而来败兴归。

说“败兴”是指的我们的影片没有拍成,这主要要怪我们自己不了解情 况,事前没有做必要的调查研究工作。这一回我们明白了峨眉山的规律,写 下来告诉要去峨眉而还没有去的人:

春天四月,满山百花齐放,山顶的云海最好看。五六月山下晴朗,山顶 多雨;满山游客,农民最多。

6 月到 8 月是知识分子学生游山的季节。冬天 11 月到一二月,山顶经常 晴朗。云海,日出,日落,佛光,雪景都是最好的时候。雪景的最大特点是 白雪压在绿树上。在别的地方的冬天,雪下只有枯萎了的枝条。

多巧!正确地说,应该是:多不巧!我们来的时候,正是什么也不是的 时候。

更不幸的是我在金顶上碰见了我平生最怕的东西:跳蚤。而且不止一个,

把我咬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捉也没法捉,因为我知道,捉了一个又会来 一个;而且天气太冷,穿了不少衣服,捉起来很不方便。我问金顶的和尚,

为什么有跳蚤?他说:“是你从山下带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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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是。山下没有跳蚤咬我。”

他说:“这里从来就没有跳蚤。你看我。”

他做了一个很舒服的表情。这个辩论很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我只好 认输,不谈了,决心喂跳蚤。

我们在一路斜风细雨中下山,跳蚤跟我下山才罢手。雨把我全身浇得透 湿。

可是在路上我们还遇见不少上山的游客。最使人感动的是有两位老太 太,一步一步挨上山去,她们是去拜佛的。

一共 8 天,我们上了山,又下了山。尽管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可是峨眉 山的秀丽终是不可及的。峨眉山的和尚,和我们相处多日的普超、演观和我 们没有见面的遇仙寺的留下告示的和尚,他们都是那末有修养;待人亲热,

对祖国和我们的社会那样热爱和充满信心;为新生的峨眉抹上无限光彩。

我怀着希望下峨眉。希望成都到昆明的铁路快修好,那时火车就会在峨 眉山下经过,就会有更多的人上山来。希望峨眉山在不久之后会装上电灯,

那时殿上的大佛就不会吓人了。希望开一条上山的公路,让年老的人(像我 们遇见的老太太)可以少爬点坡,可以坐着汽车上山。还有重要的一条:不 要有跳蚤!实践证明,跳蚤绝对不是我从山下带上去的。

这样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1956 年 8 月

(13)

昆明山歌

为了接受一部彩色风景片的拍摄任务,我和我们的小组离开 10 月的北 京,赶往南方去寻找春天;迟了一步,处处绿多红少,景物萧瑟;但是终于 来到昆明,追上了一个花团锦簇的春天。10 月里晴朗的一天,在昆明西山上 听见云南姑娘唱“赶马调”,在美丽的西山上听美丽的姑娘唱美丽的歌,那 种感受是很难形容的。

谁都知道昆明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但是纵使“四季如春”,它在每一个 季节里也有每一个季节的不同的面貌。纵使每一个季节有每一个季节的花,

但是由于气候的温暖,许 多花并不按照一定的季节开放,譬如现在已是深秋,

可是大观楼的西府海棠开放了,翠湖宾馆里的八盆茶花开放了,甚至于有几 颗梅花也提前了两三个月就开放,这真是一个奇妙的“花花世界”。这里的 风景名胜地方流传着许多可爱的传说和神话。这里的人对远方来客的热情简 直能使人融化。古人说“如坐春风”,昆明的每时每刻都是春天。所以我就 写了一首《昆明山歌》:

秋来黄叶落纷纷,

镇日寻春不见春;

只说春去无寻处,

万千春色在昆明;

八百里滇池平如镜,

十月鲜花开满城。

黑龙潭碧翠湖清,

大丽花开火样红;

海棠玫瑰排成阵,

叶子花四季不凋零;

金殿松柏绿盈盈,

层层云海绕龙门。

昆明市上来相问,

谁不知西山睡美人;

情郎一去无踪影,

美人肠断到如今;

相思泪化作滇池水,

长发飘飘飘入云。

彩笔画不出昆明景,

山歌唱不出锦绣城,

昆明树是常青树,

昆明人情比海深;

自从一度昆明住,

年年岁岁想昆明。

(14)

1956 年 10 月

(15)

春来

近半个月来,北京风日晴和。本来新年过后春节未来最是严寒的时节;

可是每天除了一早一晚,走在街上时间长了觉得有点冻耳朵之外,白天在阳 光之下,竟有春天感觉。日历上已经写着“初五日立春”,没有几天就要过 春节了。的确是残冬将过,春天就要来了。宋人黄庶有一首《探春》诗说得 好:

雪里犹能醉落梅,

好营杯具待春来;

东风便试新刀尺,

万叶千花一手裁。

东南风吹面不寒,不久以前刚下过的一场大雪没有几天已经寥无痕迹;

看来“万叶千花”是可以计日而待了。春天就是幸福,就是希望;每一个严 寒的冬天过去的时候,春天就给人们带来了欢乐。草就要绿了,花就要开了;

冰就要化了,雁子就要从南方飞回来了。

每一个中国人,尤其是中年以上的人,当他回忆起儿时,那最快乐的记 忆总是属于过旧历年——春节的。尽管我们的国家有这么大,各地方的风俗 不尽相同,但是没有一个孩子在过春节时不是欢天喜地的。我们的国家是一 个色彩浓烈的国家,人们印象中的春节就是一片鲜红的颜色;它是那样的温 暖,那样的充满喜气:春联是红色的,灯笼是红色的,蜡烛是红色的,桌围 和地毯是红色的,女人的裙子和戴着的头花是红色的,男人的瓜皮帽的结子 是红色的,孩子们穿的衣服是红色的,鞭炮是红色的,压岁钱的纸包也是红 色的……

从腊月初八那晚上吃腊八粥起,过年的气氛就一天一天浓起来了。到二 十四送灶王上天,三十晚上接灶王下界,守岁,辞岁;过年,拜年;一直到 十五过元宵节,孩子们有多么长的一段时间都沉浸在幸福和欢笑之中啊!

在过去悠长的年代里,谁都知道,快乐和苦难是紧紧相连的,往往在快 乐的底面就是苦难,大红大绿的喜气的后面就是漆黑一团的愁苦。在我们走 过来不久的这一段年月里,那悲哀多于喜庆的社会是不会教人容易忘记的。

不论是城市也罢,农村也罢,有几家人家不是忍着泪、咬着牙度过这样艰苦 的日子的?新年来了,当然要含笑去迎接它,然而:

爆竹千声岁又终,

持灯讨账各西东……

除夕晚上,讨账的人到处找人要账,欠账的人到处设法还账或是藏到澡 塘子等等地方去躲账;而讨账的人大都又是欠了别人的账去讨了账去还账 的,这样紧张的欠债还债真是一场恶战;因为一过午夜,就不许再讨债了。

这不是法律,但却是大家都要遵行的生活习惯;任凭亏欠再多,只要你逃过 了除夕夜,就是明年再说了。这叫:

夜深不管浑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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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点衣裳且过年。

光绪三年(1877)出版的《都门杂咏》中的这两首《竹枝词》,内容是

“讨账”和“搪账”,说明了那时的社会现象。这样的现象实际上又延长了 很多的年头,我至今还记得过去三十晚上债主盈门,家里大人应付为难的光 景;等到我也长大了之后,社会上的人情就变得更加浅薄,“午夜以后不许 讨债”的人情习惯没有了。春节过后的报纸上经常登得有“年关难过,逼债 致死”的新闻。在旧时严冬的新年新岁里,“恭喜”的声音是掩不住哭声的。

孩子们之所以幸福,就在于他们不必负起生活的担子;他们自己就是担 子,只有被人挑而没有挑人的义务。我们在许多古旧的年画里,在街头巷尾 都看见那样愉快、那样兴奋,可又是那样战战兢兢、掩着耳朵去点燃爆竹的 孩子们。我们小时候也大都有这样地去放爆竹的经验,可是谁知道大人们是 用什么心情来听爆竹的响声的。贫穷人家,在过年时候也许穷得连饭都吃不 上了。但是即使去要饭,也要凑钱去买一串或者哪怕是一个单头的爆竹;全 家老老小小围在一起,像进行一个什么典礼一般地隆重地把爆竹放掉;崩一 下,崩掉穷气;把穷神崩走,把财神接进来;今年过了,明年发财。

自然,明年还是不会发财的,但是明年还有明年啊。我们的旧社会里是 有那么多的人只凭着这不可希冀的幻想讨生活的。他们说:“过年比过关还 难!”那时候的春节的另一个名字是“年关”。

为什么要讲这些呢?为的是告诉比我们年轻的一代人知道,在过去的社 会里春节对于人们的意义。那堆积在你们的爸爸、妈妈,以及祖父、祖母身 上的生活的重债,曾经是世世代代也还不清,而是到了解放以后才真正地还 清了的。

我们的国家过去一直是有几千年历史的农业国家,春节是农历上最大的 节气。春耕、夏锄、秋收、冬藏,四季的辛苦换来年终岁首的休息。这个充 满着劳动的气息的原始的古老的又是普遍为人喜爱的节日具有着丰富的生活 魅力。那灯笼、红烛的光芒,那爆竹的声响和划过黑夜天空的流星焰火,将 在这春节的夜晚里,把我们这样美丽的祖国织染成彩色斑斓的神仙世界。

北京的春节自然有北京的颜色。譬如厂甸吧,这个最能代表北京的春节 的特色的地方。我刚刚看到琉璃厂的二希堂书店的掌柜,他对我说:“今年 的厂甸可不比往年,去年厂甸摆了五百个摊子,今年增加到八百个了。我过 去没在厂甸摆过书摊,今年公私合营了,我得把最好的书都摆出来。您可千 万去逛逛。初一到十五,吃的、玩的,什么都有,甭提有多热闹!”

假如说:旧日的春节,欢笑之中夹着眼泪,那末今天的春节就只有欢笑 了。也只有今天的春节,才会给中国人民真正的幸福。这才应了那句老话:

普天同庆。让大人也和小孩子一块儿尽情欢乐!

1957 年 2 月 2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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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沁园春・雪》

伟大的中国人民在进行了八年的抗日战争之后,终于在 1945 年 8 月迫使 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了。由于世界民主舆论和我国人民一致反对独夫民 贼蒋介石的内战政策和独裁政策,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之下,蒋介石三次电邀 毛泽东主席到重庆去进行和平谈判,甚至派遣了当时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到 延安劝驾。虽然事实上国民党军一天也没有停止对解放区的武力进攻,毛主 席却甘冒一切可能发生的不测杀机,偕同他的两位英雄战友周恩来和王若飞 于 8 月 28 日到达重庆,同国民党进行了四十三天的谈判。10 月 10 日签订了 个“会谈纪要”,亦即《双十协定》。10 月 1 日毛主席返回延安,留下周恩 来和王若飞同志在重庆继续谈判。

1945 年我在重庆担任一家民营报纸《新民报晚刊》副刊“西方夜谭”的 编辑。在毛主席离开重庆不久,我得到一首抄得不全的《沁园春・雪》词,

抄稿中遗漏了两三个短句,但大致还能理解它的意思。这首词从漫天飞雪的 北国风光写起,从长城内外到大河上下;从妖娆多娇的壮丽山河到历朝历代 的开国君主;从景到人,从古到今;归结为“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从 风格上的涵浑奔放来看,颇近苏、辛词派,但是遍找苏、辛词亦找不出任何 一首这样大气磅礴的词作;真可谓睥睨六合,气雄万古,一空倚傍,自铸伟 词。当听说这首词出自毛主席的手笔之时,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只有 这一个人才能写出这一首词。”

为了补足词中遗漏的几句,我跑了几处,才找了几个人,却都没有掌握 全词的,但把一共三个传抄本凑起来,我终于得到了完整的《沁园春・雪》

词了。当时,我唯一的念头便是在我编的“西方夜谭”上发表。可也就在这 时我受一位可尊敬的友人的劝阻,理由是:毛主席本人不愿意教人们知道他 能写旧体诗词,他认为旧体诗词太重格律,束缚人的性灵,不宜提倡。这和 全国解放以后毛主席发表对旧体诗词的看法的论述是一致的。而作为一个报 纸副刊编辑,这样的稿件是可遇难求的最精彩的稿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 弃的稿件啊!友人为我举了重庆当时的中共机关报《新华日报》为例,说柳 亚子先生写了“咏雪”的“和词”,要求《新华日报》把他的和词连同毛主 席的原词一并发表。但是由于上述的原因,《新华日报》不得不拒绝了亚子 先生的请求。

然而我想,《新华日报》是中共党报,当然应受党主席的约束;而我编 的却是一家民营报纸,发表这首词又有何妨呢?就在这时却出乎意外地《新 华日报》单独发表了柳亚子“和毛润之先生咏雪词”,而毛主席原词却未发 表。这显然是在柳亚子先生的极力要求之下,《新华日报》采取的折衷办法,

但实际上已经违背了毛主席不愿让人们知道他写旧体诗词的原意了。既然如 此我就也不再顾及什么友人的劝阻,而在 11 月 14 日的重庆《新民报晚刊》

第二版副刊“西方夜谭”上发表了这首“咏雪”词,标题是《毛词・沁园春》,

并在后面加写了一段按语:“毛润之能诗词,似鲜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 园春》咏雪一词者,风调独绝,文情并茂。而气魄之大乃不可及。据毛氏自 称,则游戏之作,殊不足为青年法,尤不足为外人道也。”

《新民报晚刊》发表了毛主席的咏雪词,顿时轰动了山城,并及于全国。

世人从而知道了毛泽东主席不独是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而且还是卓越的 文学家、伟大的诗人。这首咏雪的《沁园春》词无论置诸任何古今中外的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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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诗作之中,也都是第一流的杰作中之杰作。

两天以后,重庆《大公报》又与柳亚子和词一起转载了这首词。

这首词在重庆的发表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首先是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召 见《新民报》的主管人,大加申斥和警告,认为这是为共产党“张目”,向 共产党“投降”。接着是重庆的几乎所有报纸——就我如今回忆,当时除《新 民报》的日、晚两刊和《新华日报》、《大公报》,还有国民党的《中央日 报》,国民党的军报《和平日报》,以及《新蜀报》、《国民公报》等许多 报纸都先后发表了对“咏雪”词的步韵唱和之作。对这首“咏雪”词显出了 种种不同的观点,表现出种种不同的态度,归纳之又不外是两种态度,肯定 的即赞美、欣赏的态度和否定的,甚至谩骂的态度。尤其是《中央日报》和

《和平日报》上的“和作”,对此展开了放肆的嘲讽和攻击,攻击作者宣扬 封建帝王思想,说作者是想当皇帝云云……上述的唱和不旋踵而及于全国的 报纸。

然而那种攻击性的“唱和”如狂犬吠日,终究丝毫无损于日月之明。毛 主席在“咏雪”词中列举我国历史上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以及元代的 成吉思汗,主题所指只为说明“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今胜于昔的思想。

“六亿神州尽舜尧”,这是毛主席一贯的厚今薄古的思想。在此之前,一百 多年的中国近代历史,伟大的、具有光荣传统的中国人民忍辱负重度过了几 代人的沉沉暗夜,只是在毛主席领导的中国共产党的革命洪流冲激之下,才 得奋发图强,雪冤洗耻,使睡狮怒吼,病夫转强,导致全民族的觉醒复兴。

毛主席回转延安之后,伪善奸狡的国民党立即悍然撕毁了墨迹未干的《双十 协定》,掀起了全面内战;而毛主席创建并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处于忍无 可忍的境地,也就不得不展开了全面的反击。三年的解放战争,以弱敌强,

以寡胜众,愈战愈勇,愈战愈强,如摧枯拉朽,击溃了武装到牙齿的美式装 备的国民党军,将盘踞中国的蒋介石一帮驱逐出了中国大陆。

铁的事实证明了毛主席“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科学论断,而蒋介 石一帮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小丑而已。回想我在重庆及上海作过两年报纸副刊 编辑的经历,留给我最深的纪念的就是首先发表了毛主席的《沁园春・雪》。

1957 年 1 月,北京出版的《诗刊》第一次发表了毛主席一封论诗的信及 包括《沁园春・雪》在内的诗词十八首。距离重庆《新民报晚刊》发表《沁 园春・雪》已是十二年了。

1978 年 7 月 20 日 北京

(原载《新文学史料》1978 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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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诗记

1975 年 10 月姚雪垠兄从武汉市寄给我手书七律一首,诗云:

曲折征途载宿愿,

艰难摸索苦经营,

全书未就双眉白,

一卷虚招万目青。

织锦私师屈子意,

写生暗祭雪芹灵,

天京旧事情犹系,

应趁斜阳奋远程。

雪垠于 60 年代出版历史小说巨著《李自成》第一卷,但我却是到 1972 年在天津南的静海“五七干校”时才读到此书的。书中刻划的栩栩如生的英 雄人物,波澜壮阔的生活场景,处处扣人心弦,读之难以释卷;无论写战场 上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斗,或是日常的细微琐事低回喁语,实在体现出作者不 愧是现实主义的小说巨匠;真是纵横恣肆,气象万千。他对历史知识之渊博,

天赋和功力之浑厚,都是人所罕及的。

1976 年 12 月,《李自成》第二卷出书,连同第一卷约计 130 余万字,

仅是全书五卷的五分之二。第二卷的场景又超过了第一卷的范围,作家的气 魄更加宏伟,笔墨也更加细腻浑成了;尤其是写崇祯的宫廷生活凄厉阴森、

惊心动魄与农民起义军的艰苦卓绝、忠肝义胆成为鲜明的对照。这一段时期,

朋友见面几乎没有不谈《李自成》的,车上、船上、行旅途中,经常会看到 捧读《李自成》的;搞电影,搞剧本……《李自成》成了最热门的题材,这 也是必然的。

寄给我的手书《七律》之后附有一段跋语:

“右拙作论文七律《无题六首》之末一首。我除写《李自成》外,另有 写太平天国与辛亥革命两部长篇计划,且都作了初步的历史研究与艺术构 思。时光如流,已入老年,写辛亥革命计划已经放弃,唯写天京悲剧之梦尚 萦怀抱。”

在“四人帮”横行的年月里,雪垠没有中辍小说《李自成》的写作,十 余年如一日。他每天凌晨 2 时即起床写作,这种毅力也是可惊可佩的。他今 年已经 67 岁,白发盈颠,诗中第三句所谓“全书未就双眉白”盖指此也;然 而虽然年近古稀,身体却极壮健,面色红润,腰脚矫捷,尤其双目炯炯有神,

流露着十分充沛的精力。但是他的任务诚然是太重了:原计划写五卷的《李 自成》如今尚未成其半,而《辛亥革命》、《太平天国》显然都是篇幅浩繁,

不会小于《李自成》的长篇大作。放弃辛亥革命的写作是可以理解的,完成 天京悲剧也将是困难的。

但是,我想,今天的形势和条件对雪垠来说有三个有利方面:第一是政 治条件,“四人帮”彻底覆灭,文学艺术上的清规戒律和横加干涉以至残酷 迫害都成过去;第二,雪垠于去年移居北京,研究历史资料,写作上的物质 条件也有了很大的改善;第三是我前面提到的雪垠的身体条件,最近他为了 实地调查李自成与吴三桂的山海关战役,亲赴当年古战场,去了山海关、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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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锦州,以至洪承畴被清兵俘虏的松山城门……都作了实地的详尽观察,

来回半月余,溽暑炎蒸十分辛苦,但征衫甫卸毫无倦容。有这样的体魄,按 他原订的计划:1980 年完成《李自成》五卷全书。再假以 10 年时间,岂止

《天京悲剧》之梦,看来《辛亥革命》也会成为现实的。

因此,作为奉和雪垠兄的《论文七律》之一首吧,我也写了一首七律;

虽未步其原韵,却是为了表达我最良好的祝愿:

今昔双雪最心仪,

李闯怡红世所稀;

北斗清光明午夜,

汉江浊水孕雄奇;

金田再战期全胜,

辛亥三捷会有时;

信是夕阳无限好,

不言桃李自成蹊。

原载 1978 年 7 月 27 日《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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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江湖》后记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北风在窗外呼啸,天上飘着雪花,我坐在书桌前,

在灯光下写完了话剧本《闯江湖》的最后两个字:“剧终”。那时候,经历 了黑暗的沦陷区和国统区的重重苦难,九死一生的张乐天、杨金香这一行人,

已经闯出了魔鬼的巢穴,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解放区,看到了解放区 的明朗的天!这些受尽苦难的人该是多么欢喜,多么幸福啊!这个剧本我前 后写了将近半年,今天写完了,本该也同剧中人一样的轻松愉快,但是我心 里想着的却只是:“小红死了!小红死了!她死得多惨,多冤……”小红的 死使我联想到在不久以前的“十年文化大革命”中含冤惨死的如此众多的戏 剧界的同志和战友,使我再也抑止不住这样痛彻肺腑的悲伤。在全家人都已 沉沉睡去的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深深地怀念着这些屈死的亲人。我独自 一人哭了很久,眼泪把稿纸打湿了。

写《闯江湖》,不知让我哭了多少次,流了多少泪。有一些朋友看了剧 本初稿的打印本。我收到的头一封信是黄宗英同志从上海写来的。她在信上 的头一段话就是:“剧作家,您可真是的!大年下,惹得我哭天抹泪没完没 了。近年来,我不大爱哭了。可是读《闯江湖》,几番湿了眼眶不说,到第 三场,乐天典彩霞,我掩卷而泣,自个儿又哭了一阵。这是读古今中外剧本 从未有过的事……”看了宗英的信,我心想,这可能是女人心软;但接着收 到的是萧乾同志的信,这个大男子汉竟然也说:“好几次我流了泪……”不 久之后,曹禺同志夜访寒舍,也说到他看剧本时由于几次落泪而中断了阅读。

上海青年话剧团几次读剧本,担任朗读的演员也几次把剧本放下,哭得读不 下去。我 3 月中、4 月初在上海时,听了一遍演员对词,坐在我身边扮演小 红的演员,一位剧团里最年轻的姑娘,她不住地啜泣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流 下来,流得桌上一滩泪水……

让大家这么伤心落泪,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意是写一个喜剧。我希望 它的舞台演出效果应该是笑中有泪,泪中有笑;由于现在还没有看到演出,

我还不能预料它的效果会达到什么程度?

听说我将要写和已经写了这样一个江湖艺人的流浪生涯题材的剧本,很 多朋友都先后对我说过:“你当然能写这样的戏,你有生活。”实际上,我 没有生活;同我长年合作过的许多老朋友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生活。写这个戏,

我的生活来源是间接的,那只是由于我的妻子、评剧演员新凤霞近 30 年来断 续对我讲她经历过的、看见过和听到过的往事。至于我自己,应该说,我也 有过在旧社会随着戏班子闯江湖的经历,那就是 1943 年到 1944 年的一年多 的时间,我参加当时话剧界的一位老大哥应云卫带领的剧团“中华剧艺社”,

在四川沿着长江的一些县城巡回演出的流浪生活。但是无论怎样艰苦,我们 终究是所谓新文艺工作者,我们接触到的大多是知识分子,甚至有中上层社 会的知名人物。而这个《闯江湖》里的小评剧班子却是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他们每一年的 360 天都挣扎在死亡线上;假如不是我亲自听到、见到这些死 里逃生的活生生的人,我是想不出更编不出这样的戏来的。到底我还是有过 一些类此的流浪生活,我能够体会旧社会卖艺人的辛酸苦辣,我能够举一反 三。我相信,这个剧本的读者,这个戏的观众,尽管他们从来也没有接触过 这样的生活,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物,但是他们会相信我这里所写的一切都 是真实的,都是诚实的,可信的。这就是为什么宗英、萧乾、曹禺,我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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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敬爱的朋友和剧团的演员同志们读剧本时感动落泪的原因。因为这样的人 物、这样的生活首先感动了我,我是饱含着满腔热泪来写这个戏的。

想写《闯江湖》这个剧本,不是这一年来的事情,早在 1964 年我就开始 搜集素材,酝酿写作,写好了剧本提纲,并且在我北京东单的旧居和中国青 年艺术剧院的几位导演、演员同志一起讨论过我的这个意图。但是这以后,

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十年祸乱,我的家被抄得一塌糊涂,我准备了多年的

《闯江湖》以及另一个剧本《吹绉一池春水》的全部素材和剧本提纲也被洗 劫一空了。那时候,这种“革命行动”有如泛滥的洪水无可抗御;我既无愤 怒,也没有惋惜。在那漆黑一团的日子里,“砖头瓦块都成了精”,我只能 逆来顺受,宠辱无惊;保持稳定的情绪,用见怪不怪的态度来静观待变。我 知道鬼蜮终不能永久横行,真理会终于战胜。使我没有料到的是这段时间也 终于是太长了!10 年!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可宝贵的最应有所作为的 10 年 啊!一生当中能有几个十年呢?那时候我曾经写过一首小诗来记录和约束我 自己的感情:

曾经百斗挂白旗,冷暖酸辛只自知;

春蚓秋虫何日了?能甘寂寞是男儿。

1942 年,我写过一个话剧本《风雪夜归人》,写一个京剧演员的哀乐生 涯。事隔 36 年,现在我又写了一个评剧演员的苦难生涯的《闯江湖》。有人 问,为什么你总要写演员呢?为什么对演员有这么大的兴趣呢?是的,我对 演员有着深厚的感情。倒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妻子是演员,而是由于我尊重演 员这个职业。第一,演员是一个光荣的职业,是一个给人们快乐,给人们幸 福的职业。在苦难的生活当中演员能够给人们欢乐,即使是一个悲剧,催下 了观众的眼泪,但却又能给予观众以启示和安慰,有净化人们心灵的力量。

这是许多观众明知到剧场去会惹出一场伤心落泪但仍要去看戏的原因。第 二,演员要完全凭着自己的本领来取得观众的同情,完全依靠自己的表演来 得到观众的信任和喜爱而不凭借任何外力。譬如写文章可以请别人代笔,作 报告可以让秘书拟稿,资产阶级的政客可以说假话欺骗群众,社会主义社会 也会有花言巧语的政治骗子……但是演员在台上表演,却只能凭真才实学来 征服观众,左右观众,一句话、一句唱、一个舞蹈动作都要求高度的准确;

因为在台上他们只有表演一次的机会,不能错了重来——这样的情况也许还 能和运动员相比。我之所以尊重演员,崇拜演员,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 我曾经有志于做一个演员,我也做过不止一次的尝试,但是都失败了;一上 台我便觉得手足无措,甚至吓得发抖。而一个好演员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却 如在自家居室,从容不迫,举重若轻。这使我更加羡慕他们,佩服他们,这 是一种难度很高的职业。

在那可诅咒的人吃人的旧社会,生活里充满了罪恶、不平和悲伤,今天 受尊敬的表演艺术家们那时是有钱人的玩物。而北方的评剧,过去曾经被叫 做“蹦蹦儿戏”和“落子”的这种地方戏,是压在社会最底层的一种戏剧。

评剧演员过的是牛马不如的生活,他们不仅受到剥削阶级的欺凌践踏,甚至 会受到比他们大的剧种的同行们的鄙视;他们的苦难生涯不是生活在今天的 社会的人所能想象的。因此在全国解放、新中国成立之后,评剧艺人们真正 是死里逃生;他们对党,对新中国的感激也不是能够用任何语言可以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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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自己的局限性,我这里谈的只是评剧这个北方剧种;类似这样的地方 剧种,显然不只是评剧,祖国的四面八方,到处都有类似的地方剧种。他们 的生活经历大同小异,肯定也都有类似的情况。怀着被解放得到新生的幸福 欢乐心情,他们在新社会里发挥一身本领,歌颂这个伟大的社会,伟大的时 代,为人们创造更加丰富美好的精神财富,而且授徒传艺,培养年轻的下一 代……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在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里竟会产生那样一场大灾 难!无数善良的、忠实的、有才华的、热爱党和人民的、又被广大观众热爱 的艺术家们横遭虐待……在话剧《闯江湖》里,在旧社会的摧残迫害下,实 在无法生存下去的一群可怜人,最后得到了一条生路,逃进了解放区!而最 使人痛心和难以理解,难以想象的是:在“四人帮”肆虐的这十年里,连解 放区也没有了!

曾经饱受 30 年代至 40 年代的旧社会的苦难,又接受了解放后新生活的 幸福,又经受了“四人帮”的折磨,最后又欢庆党中央一举粉碎万恶的“四 人帮”,使我们重新得到失去的幸福的老一辈的评剧演员,活到现在的已经 不是太多了。经历过这五六十年的雨雪风霜,如今鬓发斑白的老演员们,我 看他们将不会把他们饱孕着血泪的生活告诉给下一代留作借鉴,而这一段历 史却是非常宝贵的。用文字来记录这一段历史,对我说来,是当仁不让;我 认为只有我是唯一能完成这一任务的人。假如用戏剧形式来作一番体现的 话,话剧这一种形式是比较适合表现的形式——当然还有电影。而我今天能 写一个剧本,主要的依靠,写作素材的来源,都是凤霞给我提供的。

凤霞今年只有 50 岁,本来正应该是她在舞台上发挥更大作用的年纪;非 常不幸的是在“四人帮”猖狂肆虐的后期,她没有幸免地受害致病,至今三 年过了还没有得到恢复。但是事情总是有两面性的,正因为她至今不能上台 演戏,她除去教几个学生之外,写了大量的近 40 年来的演剧和生活的回忆记 录。它的丰富、饱满和激动人心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文化大革命”以前我所 积累的素材;而且,经过了这一场浩劫,劫后余生,我们对新旧两个时代的 理解也较之从前要深刻和亲切得多了。事实上,对《闯江湖》这个剧本,我 做的只不过是一种编辑工作,何况还有更多的可歌可泣、更教人伤心怵目的 材料,由于我的概括能力所限,无法在舞台上表现出来。这是使我深深感觉 无可奈何的事情。其中有一些材料,我将考虑在准备重新写作的电影剧本中 再作一番努力来表现它们。

最后我还要补充说明一个问题。在本文前面,我提到对这个《闯江湖》,

我本意是要写一个喜剧,而并不想写成悲剧。这里面有两层道理:一是自有 历史以来,正义总是要战胜邪恶的,这是历史的辩证法。新社会终将取代旧 社会,人民总会打倒暴君,眼前的“四人帮”的覆灭,又一次证实这个真理;

党的胜利就是人民的胜利。二是剧本的喜剧内容主要在于其中的喜剧人物:

乐观主义的张乐天,宁折不弯的杨金香,善良而坚强的富有牺牲精神的苦三、

彩霞、师父张义亭,以至于同样善良却又十分短视的实用主义的金香娘,和 唯一有文化又充满智慧的保赢,这些人都具有喜剧人物的性格。假如他们的 性格是软弱的、消极的,他们将不可能生存下去;使他们能够顽强地战斗的 唯一条件就是乐观主义的精神。经历过这一场十年灾难的人们,都会从这里 面取得深刻的经验教训。我的回忆要追溯到更早的十年,在这漫长的将近半 生的折磨迫害过程中,我始终坚持着乐观主义的精神,坚信人民的力量,坚 信乌云终有散尽的一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闯江湖》也终于是一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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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

在尾声当中,我开列了一连串在这一场灾难中不幸含冤死去的同志和战 友的名字,当然这名单远远没有开完。现在我还在怀念着我没有开进名单的 一位冤死的前辈,就是我尊敬和热爱的老舍先生。老舍先生是人所共知的喜 剧作家,他用他的一支彩笔在他的小说、戏剧当中刻划出来过无数的喜剧典 型人物。他本人就是一个充满乐观主义精神的伟大作家,尤其是在全国解放 以后,高龄而且多病的老舍先生是何等热情奔放,生气勃勃,创作的意志何 等旺盛!创作的成果何等惊人!但是在这场灾难的早期却这样使人痛惜地被 害惨死!当初听到这样的噩耗时我是不相信的,几年之后证实这个噩耗时给 我的悲伤是无与伦比的!记得在 1957 年以前,老舍先生曾发表过一篇文章题 为《将军》,“将”字是动词,是借用象棋中的一句术语;其中点了我的名 字,叫我多写一些剧本。现在我在停笔十四年之后写了这样一个我估计老舍 先生会感到兴趣的剧本,却再也不能得到先生的指教了,怎不教我更觉伤感?

让我在这里敬致对老舍先生的悼念。

1979 年 5 月 11 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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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回忆录》后记

可怜的凤霞于 1975 年突患重病,不能转动,送医院抢救。不幸的是,

医院当时把她所患的“脑血栓”误诊为“脑溢血”,可能是由于这样的原因,

以致形成至今未能痊愈的左肢行动不便的后遗症。在 3 年之后,一次脑血管 造影检查时才得到确诊,而现在患病已进入第五个年头了。

像和我相识的某一些女同志那样,凤霞对待生活心胸不够开阔,想不开,

爱后悔。常常说:“我不该这样,不该那样……”得病的这 4 年多以来,更 爱说:“假如我没病的话,我……”尤其在看戏的时候,看见同时代的小朋 友、老伙伴仍旧活跃在舞台上的时候,就受不了,就难受得要命;若不是我 或孩子们在一边打岔、说笑话、扯开或是转移她的注意力,她便会流下泪来,

活像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这尤其是晚上坐在屋里看电视的时候。

熟悉凤霞的人都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她从来就是个一刻也不能闲着的 人。在她的回忆录里面,有很多的篇幅是写她幼小时在家里、在师傅家里、

在前台后台、在工厂、在种种不同的场合里干各种劳动活的情况。在劳动上,

她是个真正的多面手。除去她的本职工作演戏本身就是十分繁重的劳动之 外,她会做饭、做各种面食、烧菜——能为她喜欢的客人亲手烧出整桌的筵 席;能裁剪、缝制衣服,从中装的丝棉袄到西装的外衣裤以至衬衫。又能织 各式各样的毛衣,多少年来我和孩子们以及她自己身上穿的毛衣大都是她一 针一线织出来的……

她从七八岁起,在戏班里演小孩戏、配角戏,从十三四岁开始演主角戏。

旧社会的小评剧班一年演到头,除掉春节前的几天封箱之外,从来也不休息。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全国解放后的 1951 年,星期天还要加演日场,甚至在台 上吐了血还满不在乎地继续演戏。难以设想,就是这样一个曾经在黑暗的旧 社会受尽苦难的评剧演员新凤霞,从 1966 年开始竟被剥夺了演戏的权利。不 演戏可干什么呢?她在深达十几米的地下挖了六年防空洞……

当然,若从 1957 年算起,她承受的折磨远远不止于此。即使是挖这六年 防空洞的时节,我看她也还是安心和愉快的,没有感觉太大的痛苦。每天晚 上回家,高高兴兴地提着买回来的蔬菜,进厨房做晚饭;因为这比前几年关 在单位里不准回家,和后来自己可以回家了,而丈夫又一连几年不许回家、

乃至生了重病进医院动手术也不许通知家里可又强多了。

凤霞写的文章将收聚成册,并将出版《回忆录》了,这在我们家里说来 可不是一桩小事。这使我回想起 23 年以前,时间是 1957 年 6 月 14 日,《人 民日报》第八版发表了她的第一篇习作,题目叫做:《过年》。文末有一段

《编者附记》,说:

“评剧名演员新凤霞,解放后开始学文化,去年已读完了初中课 程。最近,她在休息中练习作文,写了一些生活回忆。这里登的就是其 中的一篇。”

在我们的家庭里,避讳“可怜”这两个字。凤霞的自尊心特 别强,尤其是在得病之后,她曾对我说:“假 如你是在可怜 我,你就给我走开!”我对她说:“你别多心。你会好的。我 把你看作一个体操运动员,

在一场竞赛当中受了伤;只不过 伤势重些,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恢复。痊愈之后你还会登上舞 台的。”事 实上不止一个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并且是信心百 倍地为她进行治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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