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曹雪芹 1.1 曹雪芹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他的生年,没有文 献资料记载,是根据卒年推算出来的。关于他的卒年,有两种说法。一说他 卒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1763)除夕,根据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 眉批有“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的话。一说卒于乾隆二十八年 癸未(1764)除夕,根据敦敏《懋斋诗钞》中有《小诗代柬寄曹雪芹》一诗。
由于《懋斋诗钞》是按年排比,在此诗前面第三首诗《古刹小憩》旁注有“癸 未”二字,由此证明癸未那年雪芹还在。又根据张宜泉《春柳堂诗稿》中《伤 芹溪居士》题前“年未五旬而卒”的小注,以及敦诚《四松堂集》中《挽曹 雪芹》“四十年华付杳冥”的诗句,知道雪芹大约活了四十多岁。假设他活 了四十八九岁,那么他的生年当在康熙五十四年(1715)左右。
曹雪芹祖籍东北辽阳,先世原是汉人,大约在明末,入了满洲籍,属汉 军正白旗人。后来他的祖先随清兵入关,得到宠幸,成为显赫一时的世家。
《红楼梦》中说:“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已历百年。”
这里讲的是贾家,但也可以说是曹家的写照。据史料记载,雪芹高祖曹振彦,
顺治年间,曾被任命为山西平阳府吉州知州,后升任浙江盐法道。曾祖曹玺,
也因“随王师征山右有功”,当了顺治的亲信侍臣。曹氏不仅因武功起家,
而且同康熙还有一种特殊关系。曹玺的妻子孙氏,是康熙的乳母;雪芹祖父 曹寅,少年时则作过康熙的“侍读”。康熙继位后,开始设置江宁织造,第 一任就是曹玺。所谓织造,就是为宫廷督造衣料、帷帐等各项丝织品的官职,
官阶虽然不高,但被视为一个“肥缺”。而且除经济使命外,还兼做皇帝的 耳目,访察江南吏治民情,提供皇帝借鉴。继曹玺之后,雪芹祖父曹寅、父 辈曹颙、曹頫,祖孙三代四人担任过这一要职,共约六十年。因此,曹家成 为当时江南财势熏天的“百年望族”。康熙皇帝六次南巡,其中有四次曾以 江宁织造府为行宫,由此可见曹家的阔绰和权势。
曹氏也是一个“诗礼之家”。据记载,曹玺“少好学深沉,有大志”,
“读书洞彻古今,负经济才,兼艺能”。曹寅更是康熙时一位著名的学者和 文人。他擅长书法,并能写诗填词度曲,终生写作不辍,又喜广交当时名士。
他还是有名的校勘家,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全唐诗》,就是曹寅在扬州主持 刊刻的。曹家既然是康熙的亲信近臣,那么它的兴衰际遇,就势必同皇室内 部的矛盾斗争紧密联系在一起。大约在雪芹五六岁时,雍正夺得皇位,曹家 遭到冷落。雍正五年(1727),曹頫以“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
被革职抄家;次年被遣回北京。据说,在乾隆初年,曹家又遭到一次打击,
从此便一败涂地了。
曹雪芹生长在南京,他在少年时代,曾经历过一段富贵繁华的贵族生活。
当时的南京,被称为“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板桥杂记》),给他 留下许多可供回忆的东西,直到晚年,仍不能忘怀。正如他的友人诗中所说 的“秦淮风月忆繁华”,“废馆颓楼梦旧家”。在他十三四岁时,随全家迁 回北京,先在一所贵族子弟学校当“舍夫”,相当于杂役。晚年,迁徙到北 京西郊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山村里,过着“蓬牖茅椽,绳床瓦灶”、“举家食
粥”的贫困生活。大约在乾隆二十七年,因幼子夭殇,他感伤成疾,加上贫 穷无法医治,于是年除夕“泪尽而逝”。他身后萧条凄惨,靠生前几个好友 的资助,才得以草草埋葬。
曹雪芹经历了贵族家庭生活的巨大转变,一方面使他深切感受到世态的 炎凉,对封建制度的黑暗和腐朽,对贵族世家的堕落和贪残,有了比较清醒 的认识,为他《红楼梦》的创作提供了良好的生活基础;另一方面,这样的 家庭生活,也在他身上烙下许多难以磨灭的阶级印记,使他常常流露出一种 人生空幻的消极情绪。这在《红楼梦》中也有所反映。
曹雪芹的性格和为人,因材料缺乏,难以详细描述。我们从他朋友的一 些诗篇以及他人的零星记载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傲骨嶙峋、愤世疾俗、性 格诙谐、喜酒健谈,而又具有多方面才艺的人。有的朋友把他比作奇石,说
“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敦敏《题芹圃画石》诗);有的把 他喻为寒光闪闪的利剑,说“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铓铓”(张宜泉
《伤芹溪居士》);有的说他像晋代诗人阮籍那样“步兵白眼向人斜”(敦 诚《赠曹雪芹》)。至于他为人的风度,裕瑞《枣窗闲笔》记述说他“善谈 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敦诚在《四 松堂集》卷一《佩刀质酒歌》题记中还记述了这样一件事:一个秋天的早晨,
敦诚在槐园碰到雪芹。当时风雨淋涔,朝寒袭衣,雪芹酒渴如狂,但他们身 边都未带钱,于是敦诚便解下佩刀沽酒,雪芹非常高兴,大笑称快,立即作 长诗一首,高声朗诵,以致谢意。从这一记载,可以窥见雪芹当时壮怀激烈、
肝胆照人的性格风貌。
曹雪芹不仅擅长创作小说,而且还工于写诗和绘画,可惜这些诗画都已 风云流散。现在保存的诗只有两句:“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
这是他题敦诚《白香山琵琶行》传奇中的诗句。他的诗风,据他的朋友说是
“诗笔有奇气”,“诗胆昔如铁”,把他比作唐代诗人李贺。他的绘画,亦 颇见功力。他善画奇石、山水,敦诚《题芹圃画石》诗说他“醉余奋扫如椽 笔,写出胸中磈礌时。”张宜泉在《题芹溪居士》一诗中也说他“爱将笔墨 逞风流,庐结西郊别样幽;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讴。”说明他常 借绘画寄托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愤,抒发自己胸中的不平之气。
《红楼梦》当写成于曹雪芹凄凉的晚年。具体成书过程,已难确考。有 些人作过种种推测,也只能是提供一些线索。据考查,雪芹在写作《红楼梦》
之前,曾写过一部小说,叫《风月宝鉴》。因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 本第一回有一朱笔眉批说:“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
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这里所谓“新”,即指《红楼梦》;
而“旧”则指《风月宝鉴》;“因之”是说保留《风月宝鉴》的书名,作为 对棠村的纪念。顾名思义,小说所写的,大概是一个有关男女情事的“风月 故事”。这类描写,自明朝以来,几乎已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有人认为,《红 楼梦》第十一回到第十三回“贾瑞起淫心”、“正照风月鉴”和“秦可卿淫 丧天香楼”的故事,可能就是根据《风月宝鉴》的一些内容改写而成的。不 过,他所强调的是戒淫劝善的说教,而不是“淫秽污臭”的“风月笔墨”,
所以题曰“宝鉴”。这在甲戌本第一回《红楼梦旨义》中说得很明白:“《风 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雪芹自己对这部小说大概也不很满意,因此
《红楼梦》开宗明义就说:“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
这当然也包括他自己早期的作品在内。作者或正是在总结经验教训的基础
上,在不断探索新的创作道路。于是继《风月宝鉴》之后,又写过一部《红 楼梦传奇》。《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二十二回在宝玉所作《寄生草》
下有双行夹批说:“看此一曲,试思当日作者发愿不作此书,却立意要作传 奇,则又不知有何词曲矣?”意思是说,曹雪芹当年曾发愿不写小说《红楼 梦》,而立意要将小说的题材写成一部传奇。传奇内容,已不得而知;或以 为小说第五回《红楼梦十二支曲》,就是从“传奇”中搬来的。后来,不知 何故,雪芹又放弃《红楼梦》传奇的写作,回到小说的创作上来,而给我们 留下了这部不朽的名著。
关于《红楼梦》的具体写作年代,也有种种说法。据一些资料表明,雪 芹大约在乾隆九年(1744)前后,他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开始写作《红楼梦》。
这是由小说大体完成的时间推断出来的。甲戌本第一回说:“至脂砚斋甲戌 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这里的“甲戌”,指乾隆十九年(1754),
是小说大致写完的时间。又据甲戌本第一回“凡例”中“字字看来皆是血,
十年辛苦不寻常”的诗句,以及正文“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 次”的话,知道作者创作这部小说,呕心沥血,用了十年时间。由乾隆十九 年,上推十年,证明他在乾隆九年左右便开始写作《红楼梦》。初稿完成后,
到他逝世前,主要是进行修改和整理。当时他已结庐西郊,环堵蓬蒿,门巷 薛萝,生活极为困苦。在他去世前,只整理出前八十回。八十回以后的一些 片断手稿,当时就已经“迷失”了。这实是中国小说史上的一大憾事。
《红楼梦》本名《石头记》,最初以八十回抄本的形式在社会上流传。
据记载,当时“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 而走者矣。”(程伟元《红楼梦序》)
这些传抄本,大都带有署名为脂砚斋、畸笏叟等人的评语,因此习惯上 称之为“脂评本”或“脂本”。属于这个系统的本子,历年来不断有所发现,
至今已有十多种。其中有的本子,在曹雪芹逝世前,已经在社会上流传。主 要有“脂砚斋乾隆甲戌抄阅再评本”《石头记》,通称“甲戌本”,残存十 六回,“甲戌”即乾隆十九年(1754),就底本说,这是目前发现的抄本中 比较早的一种;“脂砚斋凡四阅评过”、“己卯冬月定本”《石头记》,通 称“己卯本”,残存四十一回又两个半回,“己卯”即乾隆二十四年(1759),
据考定,这一本子是乾隆时怡亲王府藏抄本,所以又称“怡府本”;“脂砚 斋凡四阅评过”、“庚辰秋月定本”《石头记》,通称“庚辰本”,残存七 十八回,“庚辰”即乾隆二十五年(1760),在脂本系统中是较为完整的一 种。以上三种本子,因为离曹雪芹写作年代较近,对考证和研究《红楼梦》
的成书过程,有重要参考价值。此外,比较重要的脂评本,还有前苏联列宁 格勒藏抄本,通称“列藏本”,残存七十八回,正文有的接近于庚辰本,此 本于道光十二年(1832)传入俄京;戚蓼生序本,通称“戚序本”,因通行 的有有正书局石印本,所以又称“有正本”,鲁迅当年很重视这个本子。
脂砚斋是谁,众说纷纭。或说是雪芹的父亲,或说是叔父,或说是雪芹 的妻子,或说即作者自己,至今仍争论不休。从批语看,他与曹雪芹有密切 关系,对《红楼梦》的创作过程非常熟悉,有时甚至直接进入角色,参与了 小说的整理。所以,脂评对研究《红楼梦》的生活依据、创作过程、写作技 巧和曹雪芹的生平、思想,以及《红楼梦》八十回以后的一些情节,都有一 定参考价值,向来为红学研究者所重视。但各本评语,多少不等,文字亦颇 参差;有些评语,则芜杂凌乱,多有错讹,不能把它看作评论《红楼梦》的
主要依据。
乾隆五十六年(1791),程伟元邀同高鹗将历年搜求所得的《红楼梦》
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做了一番“细加厘剔,截长补短”的工作,合成一个 完整的故事,以木活字排印出来,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程甲本”。次年,
程高二人“复聚集各原本,详加校阅”,对甲本做了一些“补遗订讹”、“略 为修辑”的工作,重新排印,这就是社会上颇为流行的所谓“程乙本”。程 本的印行,结束了《红楼梦》的传抄时代,使《红楼梦》得到广泛传播,更 加深入人心。正如逍遥子《后红楼梦序》所说:“自铁岭高君梓成,一时风 行,几于家置一集。”
后四十回文字,一般认为是高鹗所补。高鹗妻兄张问陶《赠高兰墅(鹗)
同年》诗题下注云:“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这一“补”
字,伸缩性颇大,有人解释为“补作”;但细按文意,似可理解为“修补”
之义,比较妥当。
高鹗(1763—1815),字兰墅,别号红楼外史,祖籍辽东铁岭,属汉军 镶黄旗内务府人。清兵入关后,流寓北京,后曾去他乡,依人作幕。乾隆五 十三年(1788)中举,六十年(1795)成进士,历任内阁中书、汉军中书、
江南道监察御史、刑科给事中等。著有《高兰墅集》、《兰墅诗抄》、《小 月山房遗稿》、《吏治辑要》等。从他所写的一些诗文看,知道他少年时生 活比较放荡,不大遵守儒家礼教。后来竭力追求功名利禄,思想相当庸俗。
这在他修补的《红楼梦》中也有所反映。
关于程伟元(约 1745-约 1819),过去介绍甚少,现在逐渐为人所注意。
伟元字小泉,江苏苏州人。出身于诗书之家,有文才,能诗画。乾隆五十五 年前(1790),流离北京,致力搜集《红楼梦》原作和续作的各种抄本。嘉 庆五年(1800),应盛京将军晋昌的延邀,由北京到辽东作幕,两人结为“忘 形交”。晚年卒于辽东。
平心而论,高鹗和程伟元修补的《红楼梦》后四十回,有成功的地方,
也有失败的地方。成功的是,他们补足了《红楼梦》残缺的部分,与前八十 回相互呼应,使许多人物和故事,都有了一个结局,这就使整部小说结构完 整,首尾齐全,成为一部浑然一体的文学巨著。同时,后四十回中的某些重 要情节,遵照曹雪芹原意,处理比较得宜,如贾府的败亡、被抄家等。特别 是关于宝黛爱情的描写,续书完成了它的悲剧结局,把黛玉之死,安排在宝 玉和宝钗成亲的花烛之夜,构思巧妙,加强了悲剧的艺术效果,颇见才情和 功力。此外,后四十回对大观园萧索冷落气氛的描写,与前八十回的情调,
也比较一致,反映了贾府由盛而衰的变化趋势。前八十回对大观园的描写,
起初是“花光柳影,鸟语溪声”,充满欢乐;后来则凄风苦雨,笼罩上一片 淡淡的哀愁;到抄检大观园之后,更是“寒塘鹤影”、“冷月花魂”,呈现 一派凄凉景象。至后四十回,写昔日繁华的大观园,花木枯萎,彩色剥落,
“瞬息荒凉”,保持和发展了前八十回的描写,也有比较强的感染力。
当然,续补的缺点也是很显然的。一是安排了贾府“兰桂齐芳、家道复 初”的结局,违背了原作对它所作的“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 地真干净”的宣判,削弱了作品对封建社会的批判力量。二是在某些方面歪 曲了宝玉和黛玉的形象特征,写一直绝意于仕途的宝玉,忽然又攻读八股文,
参加科举考试,名列金榜,中了第七名举人;黛玉也忽然变得“势欲熏心”
起来,谈起八股文的好处。三是在艺术描写上,比之前八十回也较逊色,有
的描写,显得重复;有些细节,处理失当。这些缺陷的出现,同高鹗的思想 情趣有一定关系。
总的说来,续补虽然有不少缺点,但还是功大于过,不能一笔抹杀。红 学家启功先生《哈尔滨红楼梦研讨会开幕》诗云:“三曹之后数芹侯,妙笔 高程绩并优。神智益从开卷处,石狮两个一红楼。”充分肯定了高程续补的 功绩,这是公允的。《红楼梦》问世迄今,二百余年,别的续书,都未能站 住脚;唯有高程续补与原著合在一起,风靡传诵,几乎代不衰歇,这本身不 就是一种很好的评价吗?
程刻本刊行后,开辟了《红楼梦》刊印流传的新时期。据一粟《红楼梦 书录》著录,属于程本系统的本子,不下百余种。其中,研究者常常提到的 有程甲本的最早翻刻本东观阁刊本、金陵藤花榭刊本、王希廉评双清仙馆刊 本、张新之妙复轩评本,以及易名为《金玉缘》的王希廉、张新之、姚燮三 家合评本等。这一类本子,都是程甲本的衍生本,当时流传颇广。1927 年,
上海亚东图书馆据胡适所藏程乙本重新校读排印后,程乙本亦广泛流行。解 放以后,大量标点校勘加注的印本,便都是以程乙本为底本整理的。而绝大 多数读者,也就通过阅读这一本子,了解认识了《红楼梦》。
1.2 红楼梦 荣国府和宁国府
在繁华的都城内有一条大街,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两府宅院 相连,竟把大半条街给占了。两府的主人分别是宁国公和荣国公,都是当时 的显贵。他们死后,儿孙们继承了他们的官爵,一代一代地居住在这里。如 今的荣、宁二府,已经没有当年那种显赫的气象,大门口车马稀疏,冷落无 人,一派末世的光景;虽说如此,府内的房屋建筑、树木山石,仍比一般的 仕宦之家多几分排场。
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一母同胞的两兄弟。宁国公是兄长,生了四个儿子。
宁国公死后,儿子贾代化继承了官爵,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贾敷,八九岁 上就死了。二儿子贾敬继承了官爵,这个人信奉道家,终日与道士们烧汞炼 丹,以求长生不死,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放在心上。他早年生有一个儿子,名 叫贾珍。贾珍也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六岁,名叫贾蓉。由于贾敬每日里在城 外与道士们胡闹,不管家务和后代,那贾珍就如同无缰野马一样,既不读书 又不谋生,靠着先人留下的家财,终日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把个宁国府闹 得天翻地覆,也没人敢来管他。
再说荣国府,自从荣国公死后,长子贾代善承袭了官爵,娶的是金陵贵 族史侯家的小姐为妻,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贾赦,二的叫贾政。如今贾代 善早已去世,妻子还活着。贾赦继承了官爵。贾政这个人自幼酷爱读书,最 被祖父疼爱,原是想通过科举考试谋求官职,不料祖父死后,皇上动了怜悯 之心,额外赐给贾政一个官职,如今已升为员外郎了。贾政的妻子姓王,头 胎生的公子叫贾珠,十四岁入学,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不料一病身亡。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名叫元春。第三胎生的是一位公子,
说来稀奇,这位公子落生时嘴里竟叼着一块五彩晶莹的玉石,上面还刻有许 多字迹,于是取名叫宝玉。
这宝玉有这样的奇事,人们都认为他来历不凡,将来必有大造化,尤其 是他的祖母,更是对他爱如珍宝。周岁那年,父亲贾政要测验他未来的志向,
就把世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在他的面前,看他抓取什么,据说抓取什么就说明 他的志向是什么。贾政和家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哪知他别的一概不抓,一 伸手就把脂粉钗环抓过来。贾政看罢,十分恼火,说:“这东西将来不过是 个酒色之徒罢了!”从此就不喜欢他。只有祖母史老太君还是视他如命根一 样。
宝玉如今已有七八岁了,虽说十分淘气,但却异常聪明,一百个人的脑 瓜也不及他一个。说起话来也新奇不俗,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 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孩就觉得清爽;见了男子就觉得臭气逼人。”一般 人都以为他将来必定是色鬼,睿智的人却认为他天性非凡,不必忙着做那种 坏结论。
荣宁二府中,与宝玉同辈的还有几个姐妹,也都天资聪慧,贾政的长女 元春,因德才兼备,选入宫中做女史去了。二小姐叫迎春,是贾赦的小婆生 的。三小姐叫探春,是贾政的小婆生的。四小姐叫惜春,是宁国府贾敬的女 儿,贾珍的妹妹。这几位小姐都被祖母史老太君极疼极爱,跟在祖母身边读 书,个个能诗能文。
贾政的哥哥贾赦,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贾琏,如今已二十岁了,娶 的是贾政夫人王氏的内侄女,名叫王熙凤,过门已有两年。这位夫人好生厉 害,不只模样标致,言谈爽利,那心眼儿多得竟像个蚂蜂窝,一万个男人也 算计不过她。所以过门之后,便把丈夫贾琏压了一头,府中上上下下没有人 不称赞她、敬畏她。
荣宁二府的人物很多,应先介绍的便是上述几个;此外,还有后来进入 荣府的林黛玉、薛宝钗。这些人物,演出了许多苦辣酸甜的故事,感动了后 代人心。
林黛玉寄住荣国府
姑苏人林如海,娶了荣国府史老太君的女儿贾敏为妻,生了一个女儿,
乳名黛玉,爱如珍宝一样。黛玉自小身体虚弱多病,从会吃饭起就开始吃药,
请了许多名医诊治,都不见效。三岁那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劝说如海夫 妻让黛玉出家,说只有这样她的病才能好。如海夫妻坚决不肯。那和尚又说:
“不出家也罢。如果要让她的病情好转,从今以后不许让她听见哭声,除父 母之外,其他的人一概不见,方能平安度此一生。”对疯和尚的话,如海夫 妻也没有理会。
黛玉生性聪明,小小年纪就已十分懂事了。五岁时,父亲请了一位先生,
在家中教她读书识字,没有多久,她就把《四书》背得精熟。先生名叫贾雨 村,教书时发现这位女学生有些怪异,凡是书中有“敏”字,她都念成“密”,
写字时遇着“敏”字,都要减去一两笔。后来才得知,这位小学生是在有意 去避家长的名讳呢。
不到一年,黛玉的母亲一病身亡。生病期间,黛玉端汤送药,尽心竭力。
母亲死后,她伤心过度,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难以支撑了。林如海官任 在身,照顾不了女儿,便决定让她到外祖家中居住。黛玉原不忍心离开父亲 前往,怎奈外祖母一再致意要她去。父亲说:“你身体多病,年龄又太小,
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兄弟姐妹扶持,如今你去依傍外祖母和舅舅家的姐妹们,
正好减去我的后顾之忧,为什么倒说不去呢?”黛玉听了,才洒泪与父亲告 别,随同奶娘和荣国府的几个老妇人乘船而去。
几天之后到了京都附近,林黛玉弃舟登岸,上了荣国府派来等候她的轿 子。以前,林黛玉常听母亲说,外祖家排场大,礼数多,如今见到迎接自己 的几个三等仆妇,吃穿上已是不同凡俗了,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 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惟恐被别人耻笑。
不多时,轿子进了京都,林黛玉从纱窗向外瞧了瞧,只见街市极其繁华,
自与别的地方不同。轿子拐进了另一条街,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 间兽头大门,门前坐着十来个衣帽华丽的人。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匾上写 着“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心想:这必是外祖家的长房了。想着,又 往西行,不多远,又是三间大门,这就是荣国府了。正门闭着,轿子从西边 的角门进去,最后在垂花门前停了下来。
林黛玉下了轿,扶着仆妇的手,走进一处房间,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 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心知这就是外祖母,正要拜见,早被外祖母一把 搂入怀中,心肝肉地叫着,大哭起来,在场的人无不掩面哭泣。黛玉也哭个 不止,在众人的慢慢劝解下,止住了哭泣,才拜见了外祖母。然后,一一拜 过大舅母、二舅母等人,又与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见了面。
众人问起黛玉的母亲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发丧等事。正说着,
就听院中有人边笑边说:“我来迟了,没能迎接远客!”黛玉心中纳闷,想 道:“这里的人个个都恭肃严整,来的这个人是谁?怎么这样放肆无礼?”
正想着,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走进门来。这个人穿着打扮非常华 贵,一双丹凤三角眼,两道柳叶吊梢眉,身材苗条,体态风骚。黛玉连忙起 身接见。外祖母笑着说:“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南方人俗称为
‘辣子’,你就叫她‘凤辣子’好了。”黛玉正不知如何称呼,只听众姐妹 告诉她说:“这是琏嫂子。”黛玉明白了,这位就是大舅贾赦的儿子贾琏的
媳妇,叫王熙凤。当下忙陪笑见过礼。王熙凤拉着黛玉的手,上上下下细细 打量一番,笑着说:“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天才算见着了!”说 起姑妈去世,便用手绢擦泪;听到贾母制止,赶忙转悲为喜,责备自己该打。
又问黛玉几岁,是否上过学,身体如何,吃什么药,叽哩咕噜说了一大串。
吃过茶果,贾母让两个老嬷嬷带着黛玉去见两个舅舅。大舅贾赦推说身 体不好,怕见了面伤心,改日再见。二舅贾政因为斋戒,不便相见。
到了晚上,黛玉在贾母那里吃过饭,被暂时安置在一处房间住下。从此 以后,这个飘零的女孩便一直住在外祖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直到十几 岁上含恨死去。
宝玉初见黛玉
林黛玉进了荣国府的那天,二舅母王夫人就邀她到房中闲坐。闲谈中,
王夫人说:“你的三个姐妹倒都很好,以后在一块念书认字学针线,她们都 会照顾你,让着你。我不放心的就是那个宝玉,他是家里的‘混世魔王’,
今天他到庙里拜神去了,还没回来,晚上你一看见就知道了。以后你不要理 他,你这些姐妹都不敢沾惹他的。”黛玉也常听母亲说起,二舅母家有个表 兄,生下来嘴里就叼着一块玉,十分顽劣,最讨厌读书,喜欢在女孩中玩耍,
因祖母溺爱,没人敢管。就陪笑说:“在家时也曾听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 我大一岁,虽很顽皮,但在姐妹性情中是极好的。我平常自然只和姐妹们相 处,兄弟们另在一处,怎么会沾惹他?”
王夫人笑着说:“你是不知,他与别人不同,从小就是同姐妹们一处娇 养惯了的。要是姐妹们有几天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要是哪一天姐妹们和 他多一句话,他心里一乐,就会生出好多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理睬他。”
黛玉答应着。不一会儿,有人传唤去外祖母那里吃饭。王夫人便带着黛 玉前往贾母的后房。吃过饭,贾母与黛玉聊天,正说着,只听外面一阵脚步 响,丫鬟进来笑着说:“宝玉来了!”话音未落,早见一位年轻的公子走进 屋门。
这位公子面似中秋之月,色如春晨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似秋 波。颈上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一身穿戴,十分整齐。黛玉看罢大 吃一惊,心中想着:“真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怎么这般眼熟!”
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说:“去见你娘再来。”宝玉随即转身 去了。不一会儿又回到贾母房中,贾母说:“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 看见人群中多了一个姐妹,料定是林姑妈的女儿,忙来作揖。宝玉细看林姑 娘的容貌,与其他姐妹大不相同,两道弯眉似蹙非蹙,一双秀目似喜非喜,
娇娇怯怯,泪光点点,如姣花照水,弱柳随风。宝玉看罢,笑着说:“这个 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说:“又胡说了,你怎会见过她?”宝玉说:“虽 然没曾见过,但我看着面熟,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了。今日只当是久别重逢,
也未为不可。”贾母笑着说:“好,好,这么说就更相和睦了。”
宝玉在黛玉身边坐下,又仔细打量一番,说:“妹妹读过书吗?”黛玉 说:“没读过,只上了一年学,稍微认识几个字。”宝玉问黛玉的名和字,
黛玉报了名,又说还没有字。宝玉笑着说:“我替妹妹取个字吧,叫‘颦颦’
最好。”探春便问这二字出自何处。宝玉说:“《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 方有一种石头叫黛,可以用作画眉的墨。’况且林妹妹的眉尖似蹙,用这两 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着说:“只怕又是你的杜撰。”宝玉说:“除了
《四书》以外,杜撰的实在太多,难道只是我杜撰吗?”
宝玉又问黛玉:“你也有玉吗?”黛玉说:“我没有。那玉是件稀罕物,
岂能人人都有?”宝玉听了,顿时发起痴狂病来,伸手摘下颈上的玉,狠命 摔在地上,口中骂道:“什么稀罕物?连人的高低都不会选择,还说什么‘通 灵’呢!我不要这玩意儿了!”
众人吓了一跳,一拥而上,去捡那块玉。贾母急得一把搂住宝玉,说:
“孽障!你生气,打人骂人都行,何苦去摔那命根子!”宝玉哭得满脸是泪,
说:“家里的姐妹都没有,单我有,真没意思。如今来了这么一个天仙似的 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贾母连忙哄他说:“你这妹妹本
来是有这个的,因为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便把她的玉带去了。”
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那块玉,给他戴好。宝玉听了,信以为真,也就不再 说什么。
晚上,黛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伤心处,禁不住满脸抹泪。
外面屋里的宝玉已经睡了,贴身丫鬟袭人悄悄走进里屋,坐在黛玉的床沿上,
询问原因。黛玉的丫鬟鹦哥笑着说:“林姑娘说:‘今儿才来,就惹出宝玉 的狂病,假如摔坏了那块玉,岂不是我的过错!’”袭人劝解说:“姑娘快 别这样,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还有呢!如果为他这种举动多心伤感,
只怕你伤感不过来呢。快别多心!”戴玉说:“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
究竟那块玉是怎么个来历?听说上面还有字迹?”袭人说:“一家子人谁也 不知它的来历,玉上头还有个现成的眼儿,听说,落生时是从他嘴里掏出来 的。等我拿给你看。”黛玉忙制止,说夜已深,明天再看也不晚。大家又聊 了一回,才各自安歇。
葫芦僧判断糊涂案
应天府长官贾雨村刚上任,就遇到一桩人命官司案。据原告讲,被打死 的冯渊是他家的主人,有一天,主人买了一个丫头,不料是拐子拐来的。拐 子收了银子,又把人卖给一户姓薛的。冯渊得知,就去找那拐子要人,那女 孩已被姓薛的领走。由于冯渊对这女孩很钟情,原打算让她做妾的,所以便 来薛家讲理,不料那薛家是金陵一霸,倚财仗势,竟把冯渊活活打死。凶手 逃走,无影无踪。案发至今一年,官府无人过问。
雨村听了原告的陈述,勃然大怒,说:“岂有此理!打死了人就白白地 走了!我不信捉不到你!”于是命令差役立刻将凶犯家中人拿来拷问,让他 们供出凶犯藏身之处;一面又要写海捕文书,要在国内通缉凶犯。正要打发 差役前往,忽见一个差役向他使眼色,不让他这么做。雨村心想其中必有名 堂,便收回命令,退了堂,把那个差役领进一间密室。差役说:“老爷果真 忘了我了?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的事了?”雨村听罢,把对方仔细打量一番,
终于认出他是九年前自己寄住在葫芦庙时庙里的小和尚,便连忙拉住他的 手,让了座,问起刚才使眼色的缘故。
差役说:“老爷到此上任,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雨村 说:“什么是‘护官符’?我一点儿也不懂。”差役说:“这还了得!如今 凡是做地方官的,手里都有一张私下抄的名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
最富贵的大乡绅姓名,为的是避免触犯这样的人家。如果不知道这样的人家,
触犯了他们,不但官职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保不全呢!所以把这样的名单 称为‘护官符’。刚才所说的犯案的薛家,老爷怎能惹得?”差役一边说,
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护官符”,递给雨村。
雨村接过“护官符”,只见上面写道: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差役说:“这上面写的贾、史、王、薛四家,不但极有权势,而且都是连亲。
‘丰年好大雪’,指的就是打死人命的薛家。薛家公子名叫薛蟠,外号‘呆 霸王’,是天下第一个混帐不讲理的东西,把人打死以后,就跟没事人一样。”
雨村听了,问道:“眼下这官司,该怎么去断才好?”差役说:“我听 说您能到应天府任职,也是得了贾府和王府的帮助。这薛蟠就是贾府的亲戚。
您只能顺水行舟,了结此案,以后也好交待。”
雨村低头思忖好久,才说:“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差役说:“我已想 出个好主意。老爷您明天升堂,尽管虚张声势,拷问薛家人,让他们交出凶 手的去向。我先去给他们报信,让他们说凶手已经得了暴病死了,再让地方 上递一张证词——凶手已死。您当下断给冯家一千两银子,薛家有的是钱。
冯家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人,他们告状也不过是为了钱,有了钱,他们也就没 说的了。”雨村点头说:“我再想想。”
第二天升堂,将冯、薛两家有关此案的人全都带到堂上,雨村作出严肃 认真的姿态,对双方详细审问,果然见到冯家人证稀少,不过是借此多得些
银子罢了。薛家却依仗权势,不肯相让。雨村徇私枉法,对薛家判罚了银子,
一桩人命案,就这样胡乱了结了。
断了此案,雨村急忙给贾府写信,让他们放心,不须过虑;为的是向主 子表功,献殷勤。对那个为他出主意的差役,雨村却不放心,怕他以后对别 人说出此事的底细,就找个碴儿,定了罪,把他发配到远方充军去了。
薛宝钗和冷香丸
且说那打死冯渊的薛家公子薛蟠,幼年就死了父亲,寡母怜惜他是独根 苗,溺爱纵容,致使他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说上过学,却没识几个字,
整天斗鸡走马,游山玩水。母亲王氏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 姐妹。在薛蟠下边,还生个女儿,小名叫宝钗,长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
父亲在世时,最疼爱她,让她读书识字,她天资聪明,超过薛蟠十倍。自从 父亲去世,她见哥哥不能孝顺母亲,便不把读书看得过于重要,只留心学习 针线活计,好为母亲分忧解劳。
近来皇上下了诏书,要征采官宦名家的女子入宫,充当宫中女官。宝钗 估量自己的品貌才能,很有希望被选入宫中的,于是同母亲和哥哥一齐来到 京都待选,住在荣国府的梨香院里。
这梨香院是当年荣国公晚年养静的地方,小巧别致,十分安静。宝钗每 天与黛玉、迎春姐妹一起看书、下棋,或做针线。她虽说年岁不大,却品格 端正,容貌丰美,而且行为豁达,随合世俗,不像黛玉那样孤高自许,所以 大得人心,那些小丫鬟们,也都喜欢与她去玩。
一天,周瑞媳妇有事去梨香院,进了里屋,只见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 上散绾着发髻,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见她进来,宝钗放下 活,满脸堆笑说:“周姐姐坐。”周瑞媳妇说:“这几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 逛去,是你宝玉兄弟冲撞了你吧?”宝钗笑道:“哪儿的话?只因我那种病 又发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周瑞媳妇说:“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
也该早早请大夫治治才是。”宝钗说:“发病时只是喘、咳嗽,也不觉得怎 么着。为了这点毛病,不知请过多少名医了,花了许多银子钱,吃药总不见 效。后来多亏一个秃头和尚,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吃平常的 药不中用。他开了一个灵验药方,又给了一包药末作引子。吃了他的药倒挺 见效的。”
周瑞媳妇问:“不知是个什么样的药方,姑娘说说,让我也明白明白。
不知姑娘肯不肯赏脸。”宝钗说:“瞧姐姐说的,这有什么?只是这个药方 开得太琐碎,你可别着急,慢慢听着。”
宝钗便把那名叫“冷香丸”的药方详细说了一遍。原来,这药方所用的 药料都不贵重,但配起方来却很不容易。要用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
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 二两。把这四种花蕊采到之后,在第二年春分这天晒干,同药引子掺在一起 研成细末,然后用雨水这天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天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 天的霜十二钱,小雪这天的雪十二钱,四样水调匀之后,和了药,再加上十 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制成龙眼大的药丸,盛在旧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
待发病时,拿出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服。
周瑞媳妇听了,吐了口长气,说:“阿弥陀佛!真够玄的,要是雨水那 天不下雨,小雪那天不下雪,这药正不知哪年才配得成呢!”宝钗笑着说:
“姐姐算是说对了,这药配成都在‘巧’字上。那和尚走了以后,一两年间 可巧都齐全了。我从南方把药带来了,现在就埋在梨花树底下呢。”周瑞媳 妇说:“多谢姑娘劳神讲解。”
正说着,宝钗的母亲薛姨妈叫住周瑞媳妇,让她把十二支宫花分送给迎 春、黛玉等姐妹们。周瑞媳妇接过宫花,见那宫花做得十分精巧,便说:“留
给宝姑娘戴吧,总想着她们作什么。”薛姨妈说:“宝丫头古怪着呢,她从 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是她让把这些宫花送给姐妹的。”
周瑞媳妇拿着宫花匣子走出房门,心中暗想,早就听说宝钗为人厚道,
通达事理,今日看来,果然不差。
刘姥姥讨钱
刘姥姥带着板儿进了城,找到宁荣街,来到荣府大门石狮子前。看见门 口停着簇簇新轿,刘姥姥不敢走过去,掸了掸衣服,又教训板儿几句话,才 慢慢蹭到角门前。几个看门人正在挺胸叠肚指手画脚地说东道西。刘姥姥小 心翼翼地蹭到跟前说:“给太爷们请安。”看门人打量了她一会儿,问她哪 里来的。刘姥姥陪笑说:“我是来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麻烦太爷们替我 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理睬。其中一个老年人告诉她,周瑞在后 一带住着,绕到后街到后门上去问。
刘姥姥道了谢,领着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撂着一些生意担子,
有卖吃食的,有卖玩物的,几十个小孩子在耍闹。刘姥姥拉住一个孩子,打 听周瑞的住处,由小孩子带着进了后门。
周瑞媳妇听到有人喊她,就迎了出来。刘姥姥连忙迎上去说:“你好哇,
周嫂子!”周瑞媳妇认了半天才笑着说:“是刘姥姥,你好哇!快请屋里坐。”
不过三言五语,周瑞媳妇就明白了刘姥姥的来意,说:“如今府中管家 的是琏二奶奶了,她是太太的内侄女,大号王熙凤,嫁给贾琏贾二爷做夫人,
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说起话来,十个男人也说不 过她。”刘姥姥说:“阿弥陀佛!全仗嫂子引见了。”
当下,周瑞媳妇带着刘姥姥来到琏二奶奶的住处。才进堂屋,只闻一阵 香气扑面而来,刘姥姥也辨不出是什么气味,只觉身子如同在云端一样。满 屋子的物体都耀眼锃亮,让人头晕目眩,刘姥姥此时只有点头咂嘴念佛而已。
走进东屋,刘姥姥和板儿上炕坐好,忽听到咯当咯当的响声,好像打箩 柜筛面一样,刘姥姥不免东瞧西望,只见堂屋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坠 着一个秤砣似的东西,不住地乱晃。刘姥姥正猜不出是什么玩意儿,忽听当 的一声响,吓得她一眨眼,接着又响了八九下。正要问时,只听小丫头们一 齐乱跑,说:“奶奶来了。”
刘姥姥屏住气,侧耳静候,只听有一二十人渐入堂屋,往那边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人抬着一张炕桌,放在这边炕上,桌上摆满了鱼肉。板 儿一见,就吵着要吃肉,刘姥姥一巴掌打了过去。这时周瑞媳妇走进来,让 她们到那屋去见琏二奶奶。
走进那边屋里,只见二奶奶一身珠光宝气,端端正正地坐着,低着头,
拨着手炉里的灰,慢条斯理地问:“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头 去看,只见周瑞媳妇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于是王熙凤满面春风地向 刘姥姥问好。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几拜,问姑奶奶的安。然后又拉板儿给 二奶奶作揖,板儿躲在姥姥身后,怎么哄也不出来,气得刘姥姥暗暗咬牙。
二奶奶笑着说:“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厌弃 我们,不知道的呢,还以为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连忙念佛说:“我 们家道艰难,走动不起。来这里,也没的给姑奶奶带些什么。”二奶奶笑着 问周瑞媳妇是否回报了太太。周瑞媳妇转身出去,一会儿回来说:“太太说 了,今日没空儿,由二奶奶陪着也是一样。有什么要说的,只管对二奶奶说。”
一边说,一边给刘姥姥递眼色。
刘姥姥明白周瑞媳妇的意思,刚想张口,脸就绯红了;想不说,今天又 是为什么来的呢?只好厚着脸皮说道:“论理,今儿个初次见姑奶奶,是不 该说的,只是大老远来了,也只好说了。今儿个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
的,只因他爹妈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棉衣也没钱做。”
二奶奶明白了,说:“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又问吃了早饭没有,刘姥 姥说:“一早就往这里赶哩,哪里有吃饭的功夫哩?”二奶奶就让他们去东 屋吃饭。
不大工夫,刘姥姥就吃完了饭,拉着板儿过来,向二奶奶舔舌咂嘴地道 谢。二奶奶说:“你刚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像我们这样的大户大家,外 头看着虽是轰轰烈烈,殊不知大有大的难处。今儿你既然老远的来了,怎好 让你空手回去呢。可巧我手头还有二十两银子,你要不嫌少,就先拿去用吧。”
刘姥姥先听她告难处,以为是不肯给,心里突突地乱蹦;后来听说给二 十两银子,喜得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 大’,你老再艰难,拔根汗毛也比我们的腰粗。”周瑞媳妇见她说话粗俗,
忙使眼色制止她。
二奶奶让人把银子包好,又让人拿出一吊钱来,送到刘姥姥跟前,说:
“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一面说,一面就 站了起来。
刘姥姥拿着银子,向二奶奶千恩万谢。领着板儿,同周瑞媳妇告别,仍 旧从后门出去了。
焦大骂街
宁国府内有个老年仆人,姓焦名大。此人生性憨直,容不得事,常在酒 醉之后,连主子也骂个底朝天。一个仆人,如何有这般气概?这还得说说他 的来历。
焦大在小时候就跟随府中太爷身边伺候。太爷们几次出征打仗,他都跟 在鞍前马后,寸步不离地保卫、照料。有一次打了败仗,太爷受了伤,眼看 活不成了,焦大硬是从死人堆里把他背了出来。他自己挨着饿,偷来东西给 主于吃;两天没喝着水,得了半碗水都给了主子,自己渴极了,喝马尿。为 感激救命之恩,太爷对他总是另眼相待,与别的仆人不同。
自从太爷死后,后代的主子可以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在这宁荣二府中,
腐化堕落越演越烈,有公公跟儿媳妇胡搞的,有嫂子跟小叔子胡搞的,个个 花天酒地,吃今天不管明天。焦大看在眼里,烦在心上,烦极了就喝酒,喝 醉了就海骂。宁国府老少几代主子,碍着他对祖宗的功劳和情份,都不肯难 为他。
这一天,荣国府的王熙凤、贾宝玉等人,来宁国府闲逛,恰巧贾蓉的妻 子秦氏的弟弟秦钟也在宁国府中,大家谈得很投机。天色已晚,秦钟起身告 辞,秦氏的婆婆尤氏问仆人:“派了谁去送呢?”仆人们说:“刚才派了焦 大,谁知他喝醉了,又在骂人呢。”尤氏说:“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么 多小子,派哪一个不成?”凤姐说:“我看你们也太软弱了,把仆人纵成这 样还了得!像这样人,就该远远地打发到农村去,留着他干什么!”
凤姐说着,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走出门外,见焦大乘着酒兴正 高声叫骂。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办事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 派别人,像这样深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
你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 有谁?别说你们这一群杂种王八羔子们!”
正骂在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忍不住骂了他两句,让人把他捆 起来。那焦大哪里把贾蓉放在眼里,他知道贾蓉与王熙凤相好,心里早就憋 着火,听贾蓉骂他,便如火上浇油一样,大叫起来,他追着贾蓉说:“蓉哥 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也不 敢对焦大挺腰子!要不是我焦大,你们就能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可叹,你 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如今要败在你们手里了。你不报我的恩,反倒对 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对我说别的还算罢了,若再说别的,咱们白刀子进去红 刀子出来!”
凤姐在车上对站在车旁的贾蓉说:“赶快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 在这里真是祸害,如果亲戚们知道了,岂不要笑话咱们没有王法规矩。”贾 蓉答应着。
那焦大越骂越上劲,几个年轻的仆人走上来,把他揪翻捆倒,往马圈里 拖。焦大急了,连贾蓉的父亲贾珍的事也抖搂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到 祠堂里哭太爷去。太爷呀!你怎会想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里偷鸡摸 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那几个仆人听他 说出这样的话,吓得魂飞胆破,也顾不上别的了,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 往他嘴里填,填了满满的一嘴,让他说不出话来。
焦大刚才的几句话,凤姐和贾蓉都听到了,却都装作没听见,心里却又
怕又恨。只有宝玉在车上听到这样的醉骂,感到很有趣味。
贾瑞照镜
贾瑞的父母早早就去世了,从小跟着爷爷贾代儒生活。这个人不务正业,
吃喝嫖赌,心地肮脏。他见熙凤长得风流俊俏,就几次上来勾引。凤姐自有 心上人贾蓉,哪里把贾瑞这个癞哈蟆放在心上。可是,她却从不严厉拒绝,
而是假意逢迎,暗中设下圈套,要把贾瑞整死。
一天,贾瑞来到凤姐房中,闲拉海扯中问道:“琏二哥出门这么多天,
还不回来,八成是叫谁给缠住了吧?”凤姐说:“很难说。男人家见一个爱 一个也是有的。”贾瑞说:“我就不那样。”凤姐笑着说:“像你这样的好 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得抓耳挠腮,说:
“嫂子一定很闷,我愿意天天过来给嫂子解闷,不知好不好?”凤姐说:“你 哄我呢,你哪里肯到我这里来。”贾瑞连忙发誓说:“我要有一点谎话,天 打雷劈!”说着,不由得往前凑了凑。凤姐悄悄说:“放尊重些,别叫丫头 们看了笑话。你先回去,晚上起了更再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那里等我。”
贾瑞听了,喜出望外。
盼到晚上,贾瑞趁黑摸入荣府,钻进穿堂。在贾母那边去的门已经锁上,
向东的门没关。贾瑞侧耳听着,半天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 倒关上了。贾瑞想出去已是不能了,又不敢出声,只好困在穿堂屋里。正是 腊月天气,夜长风冷,寒透骨髓,几乎被冻死。好不容易盼到早晨,东边的 门开了,贾瑞趁开门人没留意,一溜烟地跑了。
回到家中,爷爷责问他为何一夜未归,他谎称去舅舅家中住了一夜。被 爷爷打了三四十板,不许吃饭,跪在院子里读文章。
但是他仍不死心,过了两天,又去找凤姐。凤姐故意埋怨他失信,急得 贾瑞赌咒发誓。凤姐说:“你要是真心,今天晚上,在我房后的小过道里那 间空房等我。”贾瑞说:“果真?”凤姐说:“谁哄你?你不信就别来。”
贾瑞说:“来,来,来。死也要来!”
贾瑞走后,凤姐找来她的心腹贾蓉和贾蔷,告诉他俩贾瑞今晚要来的密 事,并让贾蓉在黑暗中冒充她去房后的小过道,让贾蔷去现场作证。一切安 排妥当,只等贾瑞来上钩。到了夜晚,贾瑞果然来了,错把贾蓉认成凤姐,
被弄得无地自容。贾蓉、贾蔷威胁他,说要去告发。贾瑞苦苦哀求,答应给 他们一百两银子,乞求了结。贾蓉说:“算是便宜了你。”便把贾瑞拉出房 门,让他在房檐底下蹲着别动。二人说去给他开门,好放他走。
贾瑞只好蹲在房根下,心里正在盘算此事,忽听头顶上哗啦一声响,一 桶屎尿直泼下来,浇了他满头满身。贾瑞心中一惊,却不敢声张,披着满身 的屎尿瑟瑟发抖。这时,贾蔷跑过来,说:“门开了,快走吧!”贾瑞如同 得了命一样,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中,此时天已三更。
到此,贾瑞才明白是凤姐在玩弄他,心里发了一阵恨;再想想凤姐的俏 模样,还是不能割舍。此后便彻夜失眠,终于得了重病,卧床不起。贾代儒 四处求医诊治,好药吃了无数,总是不见效。后来有个大夫开了一副“独参 汤”的药方,要用一二两重的人参,代儒买不起,只得去求王夫人。王夫人 让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却说没了,经王夫人再三劝说,凤姐只包了几钱的 渣渣末末,让人送去。然后回复王夫人,说已派人送去了二两。
这一天,忽然有个跛脚道人来府中化斋,口称专治邪病。贾瑞忙让人请 入房里。道士说:“你这病,药是治不好的。我这里有一面镜子,两面都能
照人,但你千万别照正面,只瞧反面,三天内,包你能好。”说罢,扬长而 去。
贾瑞拿起镜子,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站在里面,吓得连忙移开,
骂道:“混帐道士,为啥吓我!——我再照照正面看是什么。”于是反过镜 子去照正面,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觉得荡荡悠悠地 进了镜子,与凤姐鬼混了一番,凤姐又送他出来。心中仍感到不足,又举起 镜子去照正面,只见凤姐又招手叫他。如此三四次。贾瑞身体极度虚弱,终 于一命呜呼。
王熙凤管理宁国府
贾蓉的妻子素可卿得了重病,百般医治,总不见效。王熙凤平时与秦氏 友好,少不得前往看望几次,心情日益沉重。这天夜里,三更时分,她刚觉 得睡眼矇眬,恍惚间只见秦氏从外面走进来,带着笑意说:“婶子好睡!我 要走了,也不送我一程?我有一件心愿还没了结,须得告诉婶子。”凤姐恍 惚问道:“有什么心愿,只管托给我就是了。”
秦氏说:“婶子,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胜过万千男子,却怎么连两 句俗语都不知道?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如今 我们家赫赫扬扬,已近百年,倘若乐极生悲,到头来‘树倒猢狲散’,岂不 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
凤姐听了,十分敬畏,忙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永保家业不衰。秦氏冷笑了 一声,说:“婶子真傻!人世间祸福转化,荣辱更替,历来如此,岂是人力 能够保全的?如果能在富贵时安排好将来衰落时的出路,就算不错了。”
凤姐请求详细赐教。秦氏让她在祖坟附近多多购买土地,置办田庄,将 来衰落了,作为子孙务农之处,并说:“繁华总是瞬息的,万不可忘了那‘盛 筵必散’的俗话。”
凤姐还想再问,只听二门外报丧的传事云板连敲四下,猛地惊醒,就听 有人报说:宁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穿好衣服,往 王夫人的住处走来。
消息迅速传开,宁荣二府陷入悲哀的哭声里。秦氏平时待人和善,聪明 贤惠,上上下下都为她的年轻早逝而痛心。公公贾珍更是哭成了泪人一样,
发誓要尽家中的钱财去办丧事。他找到了凤姐,请她协助料理事务。凤姐也 正想趁机显示自己的才干,便一口答应下来。
凤姐一早就来到宁国府,让管事的把全府的男女仆人召集来,说道;“既 然托我料理,我就要讨你们的嫌了。我可比不上你们的奶奶那么好性儿,凡 事由着你们。如今要依我的话去行事,错了半点,也别管谁是有脸的,谁是 没脸的,一律严肃处治。”说完,让彩明念花名册,一个一个唤进来认识。
然后,把这些仆人分成若干班,每班各负责一项差事,凡丢失或损坏器物,
由该班赔偿。又让来升媳妇负责督察,对偷懒的,吃酒的,打架拌嘴的,一 经发现,立即报告;如果徇私掩盖,定要惩处。最后,又把上班的时间说定 了,每天早晨卯时二刻集合点名,不得迟到。众人见凤姐办事井井有条,说 话干净利落,都恭恭敬敬地站着听训。
这一天早上,凤姐过来点名,发现迎送亲朋宾客的班中有一人未到,立 即让人去传了来。凤姐看了那人一眼,冷笑说:“我说是谁敢迟到呢,原来 是你!你比他们都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是吧?”那人说:“小的天天 都来得早,只有今天醒得早些,又迷糊睡着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 次。”
这时,门外有不少仆人等候凤姐发放领取东西的牌子,凤姐沉住气,把 这些仆人要领的牌子都核准发完,然后接过那人的话头说:“照你这样,明 儿他也睡迷糊了,后儿我也睡迷糊了,以后就没人按时来了。我本来想饶你,
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就难管别人了,所以不如现在就照章办事为好。”
说完,登时沉下脸来,喝道:“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 的对牌,说:“告诉来升,取消他一个月的钱粮!”众人见凤姐眉毛立起,
知道她恼了,于是不敢怠慢,把那人拖出去,打了二十大板。凤姐说:“明 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谁想挨打,只管误!散了罢。”众人 这才知道凤姐的厉害,从此不敢偷懒,兢兢业业,各负其责。
三千两银子与两条人命
且说凤姐随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为秦氏送葬,把灵柩安置在铁槛寺,诸事 办妥,便来到馒头庵休息。
馒头庵原名叫水月庵,因为庵里的馒头做得好,就起了这个诨号。尼姑 净虎听说凤姐要来暂住,早早地打扫了两间房子,迎接凤姐进庵。等到凤姐 身边的侍从走散了,净虚说:“我正有一件事,想到府中去求太太。如今奶 奶来了,就先跟奶奶说说,怎么办,请您指示。”凤姐问她有什么事,净虚 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净虚曾在长安县的善才庵里当尼姑,有个姓张的大财主,经常给 善才庵行布施。这个财主有个女儿,名叫金哥,每年都到庵里来进香。有一 次,在庵里进香时遇见了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李衙内一眼看上了金 哥的美貌,便要娶她为妻,派人到张家来求亲。那张小姐已经与原任长安守 备的公子定了亲,两个人相互爱慕,即将择日成婚。张家若要退亲,又怕守 备不答应,只好告诉求亲的人,说女儿已有了人家。谁知李衙门仍然不死心,
仗着权势,一定要娶金哥。张家一时没了主意,正在为难时,守备得到了消 息,也不管青红皂白,走上门来辱骂张家,说他欺软怕硬,坚决不许退定礼,
两家打起了官司。张家财主恼羞成怒,派人到京都来找门路,也不管女儿的 心愿,赌气要打赢官司,退还定礼,把女儿嫁给李衙内。因为张家以前曾与 这尼姑有过交往,所以就找到她请求帮忙。
说完了事情的经过,尼姑又讲:“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关系 最好,想求太太老爷说句话,写封信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 不依。这事如能办成,张家表示情愿倾家孝顺府上。”
凤姐听完,笑着说:“这事倒不大,只是我们太太不会管这种事的。”
尼姑说:“太太不愿管,就请奶奶做主吧。”凤姐说:“我也不等银子使,
也不管这种事。”尼姑听了,心中的妄想才彻底打消,沉了半天,叹了口气 说:“虽说如此,可是张家已知道我向府里求过情了,如今你们不管这事,
张家会怎么想呢?他不知道你们没工夫管这事,倒会以为府里没能力管似 的。”
凤姐素来争强好胜,听了尼姑的最后几句话,不禁陡然来了兴头,对尼 姑说:“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的报应,管它是什么事,
我想干就干,干就让它干成的。这事就交给我好了,你叫张家拿出三千两银 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尼姑听了,乐得眉开眼笑,连忙说:“成,成,
三千两银子,他们不难。”凤姐说:“我可不是图银子,这三千两,不过是 打发仆人做盘缠用的,让他们赚几个辛苦钱。我是一个钱也不要的,别说三 千两,就是三万两,我当下也拿得出来。”尼姑连忙应和,又说:“既然奶 奶肯帮忙,那就尽快吧。”凤姐说:“你瞧我近来忙的,哪一处少了我能行?
既然答应了你,自然尽快地了结。”尼姑满脸赔笑地说:“那是,那是。这 点子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还不知忙成个什么样子呢。放在奶奶身上,那就 跟掸掉一根鸟毛一样。俗话说得好:‘能者多劳’哇!”几句话说得凤姐心 里美滋滋的。
第二天,凤姐把这件事交给仆人来旺去办。来旺按着凤姐的意思,急忙 进城找人代写书信一封,以贾琏的口气,请长安节度云光从中斡旋。云光与 贾府关系密切,见是贾府来信求办,岂有不允的?当下给守备发了信,让他
自重自爱。守备惧怕权势,只好忍气吞声收回定礼。
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当金哥听 说父母退了前夫,便用一条麻绳悄悄上吊了。那守备的公子听说金哥上了吊,
也投河自杀了。两户人家落个人财两空,得利的是凤姐一人,三千两银子全 都归入她的腰包,王夫人、贾琏等人一点儿也不知道。
宝玉题联
贾政的女儿元春选入宫中以后,被封为贤德妃,宁荣二府上上下下个个 喜笑颜开,欢天喜地,只有宝玉毫不介意,就同没有这事一样。二府的老爷 们商议,在府中修一座三里半方圆的大观园,作为元春回家省亲的别墅。于 是,各行工匠,金银铜锡,土木砖瓦,潮水般地涌入府中;垒山的垒山,造 屋的造屋,开沟的开沟,架桥的架桥;种花的,栽树的,凿池的,铺路的,
各显其能。不多时间,大观园建造完工。
这天,贾政带着一帮宾客进园观看,准备题些匾额对联,以增园景光彩。
半路上遇到宝玉,贾政心想,这孽障虽然不喜欢读正经书,却听说能题对联,
有点歪才,今日何不试他一试。于是让宝玉随同前往。
进了大观园的正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人齐声赞叹:“好 山!好山!”贾政说:“如没有这座山,一进来就看遍了园中的景物,那还 有什么趣味?”说罢,往山上望去,只见白石峻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
纵横拱立。山石上面苔藓斑斑,藤萝掩映,一条羊肠小径微现其间。贾政带 了人要从小径游览过去,刚入山口,就见山坡上有一块镜面白石,正是题字 之处。贾政对众人说:“这里题个什么名字才好?”众人有的说该题“叠翠”
的,有的说该题“锦嶂”的,有的说可题“赛香炉”的,有的说可题“小南”
的。问到宝玉,宝玉说:“不如直接题上‘曲径通幽处’,倒还显得大方气 派。”众人齐声赞叹:“好极了!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非我们能比。”
贾政笑着说:“不可谬奖。他年岁小,不过是知道一点就到处来用罢了。等 以后再拟定吧。”
说着,走进石洞中,只见佳木葱茏,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 曲折折泻到石隙下面。再走几步,则见清溪泻着雪浪向远处流去,一座石桥 架在溪上,桥上有座亭子。贾政问道:“诸公想在这里题上什么?”众人说:
“当年欧阳修先生的《醉翁亭记》中有句话是‘人亭翼然’,就题名为‘翼 然’吧。”贾政说:“‘翼然’虽好,但偏离了此亭压水的特征。依我拙见,
欧阳公的‘泻出于两峰之间’,用他这个‘泻’字为好。”一个宾客说:“太 对了,就题为‘泻玉’吧。”贾政捻着胡须沉思,抬头看看宝玉,就让他拟 出一个。宝玉说:“此处是省亲别墅,用‘泻玉’这样的字眼,显得粗陋不 雅,应拟个比较含蓄的。我看‘沁芳’二字较为新雅。”贾政捻须,点头不 语。众人忙来迎合,夸宝玉才情不凡。贾政说:“匾上这两个字是容易拟的。
你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就站在亭子上,四面环望,进行构思,
口中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称赞不止。
离开亭子往前走,忽见一带粉墙横在眼前,墙里有几间房屋,被千百竿 翠竹遮映着。屋后有一树梨花,几棵芭蕉,十分宁静。贾政说:“如能月夜 坐在此处读书,也算没有枉生一世。”说罢,看着宝玉。宝玉知道父亲在训 斥自己,吓得忙低下头来。众人忙用话岔开,有人说道:“此处的匾该题上 四个字。”贾政笑问:“哪四个字?”一个说是“淇水遗风”,又一个说是
“睢园雅迹”,贾政都说俗。贾珍说:“还是宝兄弟拟一个吧。”宝玉说道:
“这里是第一处行幸的地方,必须颂圣才可。我看‘有凤来仪’四个字为好。”
众人都哄然叫绝,贾政点点头,说:“畜生,畜生,可说是管窥蠡测了。”
又让他题一副对联。宝玉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摇摇头说:“也不怎么好。”一边走,一边说,忽见青山斜阻,山怀中 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矮墙,墙头都用稻茎掩护。几百棵杏花开得如云似霞,杏 花丛中,有几间茅屋。篱笆外面有个土井,井旁架着汲水的辘轳,附近分畦、
列亩,种着蔬菜。众人正要走进篱门,忽见路旁立着一柱石碣,也是为题字 准备的。贾政请众人题字,众人说:“此处题为‘杏花村’最妙。”贾政听 了,笑着对贾珍说:“亏了各位提醒我,明日做个酒幌子挂在这里。”原来,
杏花村是山西有名的酒乡。宝玉说:“题写‘杏花村’太实了,不如‘杏帘 在望’四个字引人遐想。”众人齐声说:“好个‘在望’!既有韵味,又暗 含‘杏花村’的意思。”宝玉冷笑说:“古人有诗道:‘柴门临水稻花香’,
何不就用‘稻香村’为妙?”众人越发拍手称妙。贾政喝道:“无知的孽障!
你能知道几个古人?也敢在老先生面前卖弄!”
说着又游了几处地方,宝玉都有题作,不再一一细表。贾政想,宝玉自 小与元春亲厚,元春常常教他念书识字,入宫后也一直惦念宝玉的学问长进;
为了让她感到欣慰,就把宝玉所拟的匾额和对联,题写在大观园中。元春后 来省亲来到大观园,见到这些文字,果然十分高兴。
元春省亲
大观园内诸事料理妥当之后,贾政向皇上上书,请求贾妃回府省亲。皇 上批示:次年正月十五日省亲。圣旨一下,宁荣二府越发昼夜忙碌。
转眼十五已到。一大早,贾母就带着一些有官爵的妇女,等在荣府大门 外。贾赦带着一些有官爵的男人在西街门外等候。等了很久,才见有开路的 太监一对对地来到,队伍的后面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慢 慢地走了来。贾母等人连忙在路旁跪下,被几个太监扶起。版舆进了大门,
朝大观园抬去,进了园门,元春由宫女扶着下了舆。只见园内香烟缭绕,灯 火辉煌,花彩缤纷,音乐喧喧,说不尽的富贵风流。元春看罢,轻轻叹了口 气,感慨园内奢华太甚。
乘舟游玩了一会儿,又上舆往前走去,只见一处宫殿极其美丽,石片坊 上写着“天仙宝镜”四个字,元春觉得文字奢华,忙让人换成“省亲别墅”
四个字。这时,礼仪太监领着贾赦、贾政在殿前平台上站好,要元春升座受 礼,元春传谕免去,又有太监领着贾母等女眷在殿前平台上站好,元春又传 谕免去。然后,元春更换衣服,乘坐省亲车驾出了大观园,来到贾母的房间,
要行家礼。贾母等人一齐跪下请求免去。元春满眼垂泪,走上前来,一手搀 着贾母,一手搀着王夫人。三个人心里装着许多话,只是都说不出,只顾相 对哭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等人,围在元春的身旁,
垂泪无言,过了好半天,元春才强装笑颜,安慰贾母、王夫人说:“当时既 然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去,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
反倒哭起来。一会儿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 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元春入座。元春问:“薛姨妈、宝钗、
黛玉怎么见不到?”王夫人说:“她们是外眷,不敢擅自来见。”元春听了,
忙让快请。一时,薛姨妈等人进来,各叙阔别之情。
这时,贾政到门帘外来问安。元春隔着门帘,含泪对父亲说:“普通人 家,虽说粗茶淡饭,却终究能朝暮相聚,享受天伦之乐;如今我虽富贵至极,
然而骨肉分离,又有什么意趣!”元春这番话乃是人生至理,表达了她身处 深宫的寂寞心情,对父亲当时的决定也有怨意,但贾政满脑子是富贵荣华的 庸俗思想,不能体谅女儿的苦衷,听了元春的话后,反而文绉绉地讲了一大 通感戴君恩的话,还让元春安下心来好好伺候皇上。元春也只好回答些“保 重身体,切勿惦念”的套话而已。贾政退出。
元春见了宝钗和黛玉,便问:“宝玉为何不来进见?”贾母说:“没有 谕令,他不敢进来。”元春让人快快领他进来。小太监出去带宝玉进来,先 行国礼,然后元春让他走到跟前,拉着手揽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
“比以前长高了些……”一句话还没说完,泪水便如雨点般滚落下来。原来,
宝玉自小跟元春最亲近,二人虽是姐弟,实同母子一般。
这时,尤氏、凤姐等人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春站 起身,让宝玉引路,同众人走进园内,游历了“有凤来仪”、“红香绿玉”、
“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几个地方。元春极为赞赏,又规劝说:“以 后不可过于奢华。”不一会儿,来到正殿,元春让大家入座。筵宴开始,贾 母等人在下相陪,尤氏、凤姐等人亲自捧盏倒酒。
元春传命笔砚伺候,拿起毛笔,为大观园内几处最佳的地方题名。然后 又题了一首绝句: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赐大观名。
写完,请各位姐妹每人写一首,并让宝玉为“潇湘馆”、“蘅芜苑”、“怡 红院”、“浣葛山庄”这四处最佳景地各写五言律诗一首,以慰自幼教导的 苦心。
迎春等人很快就写成了,元春看完说:“还是薛、林二妹的作品与众不 同,非我们姐妹可比。”宝玉在宝钗和黛玉的帮助下,也写完了。元春看罢,
非常喜欢,说:“果然长进了!”
作完了诗,看完了戏,又把大观园里没游过的地方游赏了一遍。正在流 连,太监启道:“已到时辰,请驾回宫。”元春听了,不由得满眼又滚下泪 来,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地不忍放开,再三叮咛说:“如今皇上开 恩,允许一个月进宫探望一次,以后见面的机会是有的,不必伤心。”贾母 等人哭得哽咽难言,只是不住地点头,望着元春远去的舆影,百感交集于心 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