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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踐與知識:朱熹的早期學術取向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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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踐與知識:朱熹的早期學術取向析論

吳展良

摘要: 朱熹看重知識的學術模式如何產生?此模式與理學素重實踐的傳統之關 係如何?其學術中實踐與知識孰先孰後?孰為究竟第一義?這些問題一直是 有關程朱陸王乃至宋代學術思想史研究的關鍵議題。本文分三階段仔細研究 朱熹的早期學術取向,試圖對這些問題有所釐清。研究發現朱熹很早便立志 學聖人,以追求做人處事的最高境界為其人生目標。其天性雖頗具知識性的 長才,然而其所學從來不止於書本。在家庭與師長的影響下,其學既重視隨 時的實踐體驗,又指向嚴於出處進退,以性命相見的終極踐履。他十五、六 歲之後,因學聖人不得其門而入而開始參禪。禪學主張當下即是,不立文字。 朱熹所學又為主張破除一切知見的「看話禪」,重點完全在實踐上。然而細 讀有關文字,卻不難發現朱熹早年的禪學仍大有談玄說妙之處。在此期間, 他仍頗用力於讀書與學聖賢,然而受到禪學的影響深重,用心偏於向內尋求 一貫之道。朱熹二十四歲開始任官後,受到實際政務的歷練及李侗的影響, 重新致力於經典與二程學統之研習,由是而回歸儒學。他最後所開出的成聖 道路,主張必須徹底窮究與效法聖人的一言一行,並學習聖人明白天下一切 事理且付諸實踐的本領,以達到做人處事的最高境界。在實踐與知識上都對 自己做了最高的要求,因此打破了兩者之間易有的矛盾。盡精微而致廣大, 日後終於大成其學。綜觀朱熹早期三階段的發展,可知他的知識傾向相當強 發表於《為了文化與歷史──余英時教授八秩壽慶論文集》(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9 年 1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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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然而其目標卻一直指向實踐,學習方法上也一向重視實踐,因此實踐才 是他為學的第一義。他所接受的理學乃至禪學傳統所追求的知識乃是做人處 事的知識。此種的知識,源於人生實踐也勢必回歸人生實踐,因而不僅以實 踐為目標,在學習知識過程中,也必須時時透過實踐來體察所得的知識是否 正確。雖然如此,青年朱熹曲折的學習經歷,卻又讓他深深感到為了實踐成 聖的目標,知識是不可或缺的媒介與指南。學者若不一一明辨各種具體事物 的道理,很容易各以其所得之道為是,是故必須追求聖人境界的真知識才能 避免一己的限制。對朱熹而言,此種真知識源於人人本有的虛靈不昧之心, 反映實相,而有其客觀獨立的價值。實踐與知識,並非真正二分,不僅互相 融入,亦指向最高的統一。 關鍵字:實踐、知識、朱熹、學術取向、理學、儒學、禪學、聖人、道、 朱松、李侗。

一、 問題意識與研究方法

儒家傳統重視實踐,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乃至於孔子,所代表的主要是 一個實踐的傳統。1五經的內涵,若論其原始,則為先代「聖王」得位行道之 跡,是對於成就盛德大業者的實踐紀錄。2知識在儒學的傳統中雖然非常重要, 然而其地位似乎次於或至少不能獨立於實踐。純知識的探索既非儒學的出發 點,亦非其終極目的。《論語》所記的「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以及「久矣, 1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道統相承的說法雖成於宋代,然而儒者好言堯舜禹湯等聖王,其事實起 於先秦而非後世。以傳統觀念言之,詩書所載亦皆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所創之業及所垂之統。孔 子雖不得位,不在聖王之列而僅以其言行傳世,為儒家始祖。然而孔子所志在於一新周世,一 生汲汲於行道,其個人所學又以「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為最高境界,則其學術似仍以「實 踐」為依歸。 2 此說雖出於清人章實齋,然其淵源甚古,《文史通義》論之已詳。漢人所謂復古更化,獨尊儒 術,所尊亦在三代之制,而非儒家思想。其所謂經,皆古先聖王所垂之言行法制,而非理論或 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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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不復夢見周公矣」、「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已明顯表現出這個意涵。 不僅儒學,佛家的佛、菩薩,以及道家的真人、至人,亦莫不從其實踐的成 績來衡量其造境。而知識在道、佛兩家的傳統中,更處於次要的地位。宋代 理學家繼承了儒家乃至佛、道兩家的傳統,亦首重實踐與體驗。北宋理學大 宗師,如周敦頤、程顥,均不著書,只寫了少量文章。張載、邵雍、程頤雖 有著述,份量也不多,且多偏於易學一類,以講明宇宙人生的根本道理為目 的。到了南宋,一般理學家也很少寫書,唯獨朱熹是個例外。他一生著述宏 富,古今罕有其比。所以我們首先要問,朱熹的學術是如何從這個傳統中間 變化出來的?亦即朱熹這樣一個看似「重知識」的思想或行為模式,是如何 產生的,它與儒學以及理學重「實踐」的傳統之關係究竟如何? 學術史及思想史學界長期認為陸王之學以實踐為宗綱,而朱熹之學則強調 知識性的探索。甚至認為朱熹企圖用對於所謂客觀、外在知識的認識,來指 導其人生社會一切的實踐。3朱熹學術思想中實踐與知識之關係如何?孰先孰 後?孰為究竟第一義?一直是有關朱熹、程朱陸王,乃至宋明思想史研究的 關鍵議題。對此學界長期傾向於採用陸王重實踐,朱熹則偏重知識或兼重知 識與實踐的簡單說法。然而若深究其實情,則絕不如此簡單。實踐與知識在 朱熹的學識思想中不僅複雜相涵,而且是一個與其具體生命經歷不可分,並 反映出其人生與學思之多樣面向的歷程性與整體性問題。不深入研究朱熹的 成學歷程,將無法明白實踐與知識在朱熹學術中的具體關係。 另外,儒學大傳統雖以德行、實踐為先,文事、知識為後。然而有關德行 與實踐的知識,自孔子以降,在儒學傳統中卻有非常高的地位。朱熹所開出 看似重知識的學術取向其究竟關懷為何?其所研習的知識是否為了實踐而存 在,還是具有客觀獨立的地位?這也是研究中國近世學術思想史所不能不面 對的根本性問題。儒學與理學傳統,本來偏向實踐,既有前述「行有餘力, 則以學文」的經典說法,又有德行之知與聞見之知的基本分野,而少見獨立 3 此為馮友蘭及牟宗三先生一系的說法,詳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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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成且綿延發展的知識體系。所謂聖賢,均以做人處事的實際情況為標準, 而非徒見於文字言論。前輩理學大師,均致力於成聖成賢,著書不多。朱熹 建立新傳統並啟發了無數後學,其所創造的求知途徑的性質與意義,亦有待 深入探索。限於主題與篇幅,本文對此問題雖然不能充分處理,卻可提供不 少重要的線索。4 不僅如此,關於實踐與知識的探索,既是研究宋明乃至中國學術思想史的 核心問題,也是當代學術界所關心的一個基本議題。實驗主義與詮釋學這兩 大當代顯學,都對知識與實踐(Praxis)之間難以分離的關係,提出深入的探

討。5當代的思想界大師如Richard Rorty,Michel Foucault,Maurice

Merleau-Ponty﹐乃至新馬克斯主義,現象學,後現代主義者對於傳統知識的 觀點、純粹知性的限制、實踐的重要性及實踐主體與認識客體之間難以分離 之關係,亦不斷提出論說。是以本文所探討的問題,在當代學術及思想界, 亦有相當的重要性,可作為進一步比較研究的基礎。 要探討前述所謂「重知識」的轉折,以及朱熹思想中實踐與知識的關係, 最好的方法,應為對於朱熹成學的過程作一深入的探究。朱熹中年以前的學 術發展可以分成四個階段。他的父親與其父親的摯友都崇尚理學,所以朱熹 自幼在理學與儒學的傳統中長大。然而他十五六歲時從儒學與理學的傳統轉 而醉心於禪學,開始進入一個參禪修道而兼治理學的階段。到了二十四、五 之後,才從禪學轉而致力鑽研經典,由是而回歸儒學。最後則是在三十七歲 之後參究「中和問題」幾達三年,終於大成其學。其中最早期的三階段,其 4若一切以實踐為核心,則知識最終也是為了實踐而存在,有真人而後有真知,不可離實踐而獨 立研討做人處事的知識。此種以實踐為依歸的知識是否仍有其所謂客觀的價值,仍有待深入分 析。若言客觀性,則其客觀性的基礎為何?所謂可靠的知識之標準為何?也必須明確有所指示。 然而此問題牽涉太廣,根據朱熹的成學過程,本文雖能提出初步的看法,卻無法徹底處理,而 有待於他日。 5

參見:Robert Hollinger, Hermeneutics and Praxis (Notre Dame, Ind.: University of No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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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已經決定了朱熹學術的基本方向與大致內涵,而且均直接聯繫到朱熹對於 知識與實踐的不同態度,而成為我們研究此課題的絕佳場域。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不僅注意朱熹本人的言論,也注意影響其學術方向的 各種要素。朱熹早期的學術取向,與家庭及師長有極密切的關係。其父朱松 於亂世之中謹守出處進退的分寸,大節凜然。他服膺二程學,並曾從學於二 程再傳弟子羅從彥。其父親的好友如劉子羽、劉勉之、劉子翬、胡憲、李延 平等人,及他們所往來的方外之士,則是影響了朱熹一生學術方向的師長。 因此本文在探討朱熹這早期學術時,特別注重其家庭暨師長的立身處世以及 學術取向。這些人的學術一直深受二程學脈與禪學的影響,因此在研究時, 當然必須注意程學與禪學在南宋的發展與遭遇。另外,要研究朱熹早期學思 的轉變,當然不能忽略他在這些時期身份的自我認定、從事的工作,所擔任 的官守、家庭的狀況,以及整體政治與社會的情形。因為這些事物,在在與 他對於實踐與知識的態度相關。本文希望融合這些要素,從而對於朱熹早年 的學術取向,有一個更完整的理解。

二、 研究史的回顧

要認識朱熹早期的學術取向,首先必須細究其具體的發展歷程。此具體歷 程,至今仍可詳細考察。除朱熹文集、語類中大量文獻,時人來往書信及當 時有關記載可供參考外,古人如李方子、王懋竑、夏炘對朱熹成學的過程, 已多所考訂,惜多偏於中、晚期。近人錢穆先生所著《朱子新學案》中〈朱 熹從遊延平始末─附朱熹早年自述語〉、〈朱熹論禪學上下〉、〈朱熹論未 發與已發〉、〈朱熹論涵養與省察〉諸篇,對於朱熹早期的學術思想,首先 加以考論。其中於朱熹從遊延平前後學術發展之曲折往復,考釋尤詳。惟於 其參禪修道及其二十四歲之前之發展,雖有所論列,卻仍屬簡略。然該書於 朱熹在早期所下之功夫及所窮研之義理,常有深切之說明,非常值得吾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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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另外,當代學者束景南先生以畢生之力所著之《朱熹年譜長編》,收羅 宏富,於朱熹一生學術思想著述之進程,及其家庭、師長、交友、出處及相 關事情莫不詳考,極便於學者研究朱熹學術思想之發展。而其所著《朱子大 傳》一書,企圖對朱熹之一生作一綜合陳述,亦深具參考價值。 除此之外,近人牟宗三先生所撰《心體與性體》一書,有部分章節探討了 朱熹成學與參究中和的過程。對朱熹之學思有其哲學化的解釋,然考據不甚 精詳。其後劉述先先生所撰〈朱熹參悟中和問題所經歷的曲折〉一文,義理 多採牟先生,考據則多採錢先生,企圖為一綜合的說法。另外蔣義斌所著〈朱 熹排佛與參悟中和的經過〉,則注意到朱熹之早年所習之禪學與其參悟中和 問題之關係。以上作品對於朱熹學術轉變之過程雖頗有發明,彼此之看法卻 不免時相衝突。關於許多書信與文字寫作時間的考訂,也因作者對於朱熹思 想、義理之認識而有所不同。其中有許多的問題,必須釐清。尤其重要的是, 前人之研究雖頗有成績,卻未曾特就「實踐與知識」這一課題作辨析。是以 本文擬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此過程與問題特別加以深入的考訂及研究。 此外,有關朱熹學術取向的基本特質之論述亦不少。錢穆先生的鉅著《朱 子新學案》雖然不曾直接提出「實踐與知識」這種現代化的問題,卻不斷在 其文字中,表達了朱熹在實踐與知識上所付出的巨大努力與成就,以及兩者 密切的關係。另外,余英時先生的大作《朱熹的歷史世界》,大力批評了不 少當代學者將理學變成了一種哲學或純知識探究的觀點,並有力地指出朱熹 所學絕不只是純知識的探索,而終生有其政治社會實踐上的興趣乃至投入。 該書主要就朱熹的政治與社會實踐立論,與本研究偏就朱熹的學術發展與取 向之研究有所不同。然本文之旨趣與研究方法,實有學步余先生之處。 另外,直接析論朱子學術取向中所呈現的「實踐性與知識性」的,有以下 作品:後藤俊瑞,《朱熹の實踐哲學》(東京:目黑書店,1937);後藤俊 瑞,〈朱熹の倫理思想——續朱熹の實踐哲學〉(西宮:後藤俊瑞博士遺稿 刊行會,1964);荒木見悟,〈朱熹の實踐論〉,《日本中國學會報》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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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東京)。其中前台北帝大教授後藤俊瑞的作品,大力發揮中國哲學 與朱熹學術中理論實為實踐之從屬一義,甚有見地。然而如此立論,似不免 對於朱熹之實踐與理論的複雜及具體關係,及其實踐不能沒有理論與知識支 持之事實,未能發明。而且該書分本體論、生成論、意識論全面分析朱熹「實 踐哲學」的哲學結構與內涵,純屬哲學分析,與本文的取徑大為不同。荒木 見悟〈朱熹の實踐論〉一文的重點,則在於解析朱熹關於人生實踐的各種思 想。雖頗有可取,亦未能將此問題放在朱熹「真實的人生過程」中加以研究。 這些作品原作的時間都超過了半世紀,且未曾如本文針對朱熹學術思想的真 實生命歷程立說,所以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此問題。 另外如馮友蘭先生的研究,則認為朱熹的學術混淆了知識與實踐應有的關 係。馮友蘭認為朱熹的格物思想:將增進「客觀上各個具體事物的知識」與 提高「主觀上的精神境界」混為一事,使「『明明德』不是從自己本身做起, 而是從外物做起了。」並認為朱熹對於「窮物理」與「窮人理」之間「的關 係認識不夠全面」。這使得「他(朱熹)的意思在理論上有講不通的地方, 在實踐上也有行不通的地方。」6然而,據筆者的研究,反而可能是馮先生從 一開始沒弄清楚朱熹所窮的之理為何。對於朱熹而言,格物所得之理,本來 就是屬於人的「處物之理」,或曰事物對於人所呈現出的性質,以及人如何 處理具這樣性質的事物之道理。在這個意義上,實踐與知識,主體與客體, 內與外有交融的關係。7不能簡單地用自笛卡爾、培根、康德以降,心物二分, 主客體對立,純粹理性與實踐理性二分的現代認識觀加以抹煞。 牟宗三先生對於朱熹的認識觀則持有類似且更進一步的懷疑。牟先生用所 謂「外在知識」與「道德主體」,或「外延的真理」與「內容的真理」的區 6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五冊(北京:人民,1985),168-172。 7 參見拙著,〈朱子的認識方式及其現代詮釋〉,《中國哲學與文化》第一輯(桂林:廣西師範大 學出版社,2007),頁 161-194;〈朱子世界觀體系的基本特質〉《臺大文史哲學報》第 68 期(台北, 2008),頁 135-167 以及〈聖人之書與天理的普遍性:論朱子的經典詮釋之前提假設〉,《臺大歷 史學報》第 33 期(台北,2004),頁 7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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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來析論中國哲學根本特性,並判分理學各家的高下得失。8他從康德式「外 界知識」與「道德主體」二分的前提出發,認定朱熹的道問學之路不行。9 根本上認為朱熹所有的學思屬於靠知識來逼近義理的「橫攝體系」,與真正 從性體與道體流出,實踐性的「縱貫體系」有本質上的區分與無法跨越的鴻 溝。10然而牟先生這種說法,過度受到心與物、知識與實踐、主與客對立的西 方認識論與世界觀的影響,從而誤解了程朱陸王的對立,也未必有當於朱熹 學之實。對於朱熹早年為學的過程,亦缺乏相應的理解。11另外當代名家如劉 述先、陳來關於朱熹學的看法,頗受馮、牟兩先生說法的影響,也認為朱熹 學偏重客觀知識,而不屬於實踐性的縱貫體系。12凡此說法,似乎都未能就朱 子學術及生命歷程中實踐與知識具體而密切的關係加以分析,所以不免都落 入了簡單的二分法。

三、 第一階段:指向實踐的知識:讀書學聖人(約

十至十六歲)

朱熹早期的學思歷程可分為三階段:一、儒家教育(10至16歲)二、參禪 修道(16至24、25歲)三、由釋歸儒(25歲之後)。每一階段各有其特色, 而其中各階段的轉捩時期又最值得注意。朱熹對於自己第一階段的學思歷 程,曾說過下面一段非常重要的話: 8此分法見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台北:學生,1983), 15-16, 20-43,又見於《心體與性 體》(台北:正中,1981),卷 1,38-41, 44-51, 卷 3, 48-49, 352-353, 476-483。 9 《中國哲學十九講》,15。 10 參見《心體與性體》卷 3, 48-49, 352-353, 476-483 11 牟宗三先生分析朱子參見延平一事,注意力完全在於思想內部的問題,而未曾析論讀經典與 日用實踐對於朱子學思所發生的整體影響及其意義所在。至於朱子參見延平之前的讀經與學思 歷程,更是簡單帶過。牟先生書中亦曾仔細分析朱子對於四書乃至其他經典的義理之解讀,然 而著重點在於建構朱子三十七歲以前的「義理系統之型態」。其所謂「橫的靜攝系統」是否能得 朱子學之真固然有待進一步研討,然而該書所重在於朱子的思想體系與型態,與本文的重點顯 然不同。(牟宗三,《心體與性體》,冊三,頁 1-70)至於本文所涉及的各種義理問題,筆者所見 實與牟先生亦有根本性之不同,在此難以具論。 12參見陳來,《朱熹哲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199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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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昔從學,讀易、語、孟。究觀古人,之所以聖。既不自揆,欲造其風。 道絕徑塞,卒未能通。13 換言之,他最早求學,是以讀書求知為主。所讀的書,又以《易經》、《論 語》、《孟子》為中心。其目的在於研究與認識聖人之所以為聖人的道理, 而其內心最深的嚮往,則在於契合聖人的風範。這種學習的方式,雖明顯以 書冊知識為主,然而其背後實有一實踐的嚮往。其讀書的目的在於認識聖人 與效法聖人,而非我們現代「為知識而知識」的態度。以下本文將分析他的 家世、師承以及他在這一階段的成長過程,以認識這種求學方式的成因與意 涵。 朱熹生長的家庭相當困乏,大環境又十分險惡,而他父親朱松卻在困頓中 依然堅持士人的操守,將平生所學付諸實踐,這對朱熹的學術性格,有決定 性的影響。北宋末年,他的父親朱松因為受命擔任福建政和縣的縣尉,舉家 離開江西婺源老家遷至政和。南宋初,天下大亂,朱松調任尤溪縣縣尉等官 職,不久遭遇金兵南下,流離失所,於建炎四年逃回尤溪,借住於鄭氏寓所, 隨即又遭寇難。朱熹於同年誕生於此,可說是在戰亂流離中出生。朱松「抱 負經奇」,雖有心致力於挽救國家危亡,卻因個性耿直,又不善於推銷自己, 仕宦的路途相當不順利,長期任小官卑職,一家人生活頗為清貧。14紹興六年 朱熹七歲,祖父過世,「朱松守喪,盡室饑寒,朱熹長兄、二兄約在此時夭 亡」,可見其家庭狀況之惡劣。15隔年朱松受到御史胡世將等人的推薦,奉召 入對中興大計,除秘書省校書郎,景況轉佳。翌年,卻又因積極反對和議, 不得於當道,乃於紹興十年退職奉祠。退職後,他以教學及課子為務,而於 13 朱熹,〈祭開善謙禪師文〉,收入《佛法金湯編》(明萬曆二十八年釋如惺刻本),卷 15,〈朱熹〉 頁 1;《歷朝釋氏資鑑》(北京:九洲圖書,2000),卷 11。按;此文不見於《文集》,然全文所敘 之事歷歷如繪,且時日情況均與當時相符,當非偽作。參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 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該書以下簡稱《長編》。),頁 103-104、154。或有疑是否可以據 此文以析論朱熹早年為學之過程,尚請詳閱下文大量之有關證據。 14 朱熹,〈朱松行狀〉:「公抱負經奇,尤恥自售以求聞達,以是困於塵埃卑辱,鋒鏑擾攘之中, 逃寄假攝,以養其親,十有餘年。以至下從算商之役於嶺海魚鰕無人之境,則已無復有當世意 矣。」《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陸)》《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卷 97,頁 4507。 該書以下簡稱《文集》 15《長編》,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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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十三年過世。當時朱熹時年僅十四,家無恆產,只好將他托孤給友人。16 朱松在國家一片危亂之中始終堅持士大夫的操守,有為有守,不計個人得失, 實在令人敬佩。這種性格及其所伴隨而來的艱苦生活方式,對於朱熹的一生, 有決定性的影響。 朱熹不僅受到朱松人格實踐的影響,還傳承了具有卓越內涵與精神的家 學。朱松係「同太學上舍」出身,「行年二十七八,聞河南二程先生之餘論, 皆聖賢未發之奧,始捐舊習,祓除其心,以從事於致知誠意之學。」17二程之 學在元佑之後便受壓制,徽宗一朝更嚴厲禁止傳習伊川之學;北宋將亡,程 學終於解禁,然而十年之後又因牴啎當朝而被禁。18朱松在國亡之後接觸到程 學,其所講究的「致知誠意」之學,使他捐棄苟且的舊習,「祓除其心」, 真心誠意面對時代的問題,認清事事物物之所當為而全力以赴。他受到了主 戰大臣張浚的賞識,更使他不計個人的得失,積極任事。張浚於紹興七年因 淮西兵變之事罷相,高宗轉而傾向和議。紹興八年,秦檜任宰相,力主和議, 朱松結合同志,不顧個人的安危向朝廷堅決抗爭。19這些抗爭最後終於導致他 的去職。可見他所學「致知誠意」的二程學,絕非只是書本上的知識,而是 以性命相見,使他直接與當政發生激烈衝突的學問。 朱松不僅致力於理學,也用心於傳統意義上的「文學」。他自道「中更憂 患,端居無事,復取六經諸史與夫近世宗公大儒之文,反覆研覈,盡廢人事, 夜以繼日者餘十年。其於古今文章關鍵之闔開,淵源之渟滀,波瀾之變態, 固已得其一二矣。」20此所謂文學,亦絕非吟風弄月的美文,而是以六經諸史 16 參閱《長編》,卷上,頁 60-73。 17 朱松,《韋齋集》(四庫叢刊續編景明本,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翻印,1981),卷 7,〈上趙丞 相劄〉,頁 57。 18 李心傳,《道命錄》(台北:文海出版社,1981),卷 3,頁 94:「自崇寧後,伊川之學為世大禁 者二十有五年。靖康初乃罷之。至是僅十年而復禁。」 19 朱松先在紹興七年八月上書宰相論淮西事,九月又再上書高宗論不可撤戍。至紹興八年,秦 檜主和議,時朱松任職史館,與館臣胡珵、張廣、凌景夏、常明、范如圭共同上書反對議和。 朱熹〈朱松行狀〉曾記此事:「遂決屈己和戎之議矣。……於是眾心共怒,軍士至汹汹欲為變, 夜或揭通衢,指檜為虜諜,都人汹懼,一時忠智之士競起而爭之。……蓋出公與諸公之意,而 成於胡公之手。」(《文集(陸)》,頁 4512-4513) 20 朱松,《韋齋集》,卷 9,〈上謝參政書〉,頁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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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根基,有關經世、做人與政教大端的文章。21朱熹自幼好文章,懂得欣賞六 經及當代巨公之文,與其家學自然有關。這種文學的內容,與作者的人格風 度及精神氣魄不可分,也是一種通向實踐的知識。另外,朱松雖然不得志於 朝廷,卻以其詩聞名於世。傅自得的〈韋齋集序〉說:「故吏部員外郎韋齋 先生朱公,建炎、紹興間詩聲滿天下……且言:『古之詩人,貴衝口直致…… 誦此詩則可見其人之蕭散清遠,此殆太史公所謂「難與俗人言」者。』予時 心開神會,自是始知為詩之趣。」22可見朱松的詩,講究直接表現作者的性靈、 人格與精神。另外,他曾經教朱熹學詩之法:「蓋嘗以為學詩者,必探賾六 經以浚其源,歷觀古今以益其波,玩物化之無極以窮其變,窺古今之步趨以 律其度。」23這是教他要認識學術文化與道理的本原,觀古今事變與天地之造 化,並學習前人作詩的法度,才能寫出美好而動人的詩篇。這種學詩的方法, 與人格及性靈的陶養不可分,並從一開始便企圖與真實的文化、歷史與造化 結合。此種內涵極其豐富的「文學」知識,雖然包含了個人的想像,卻依然 指向真實世界與生命實踐。 朱熹幼年所學的對象,還包括與他父親往來的大儒。這些人給他的影響, 似乎都與其人格及道德力量有密切的關係。他九歲時陪侍父親,見到大儒尹 焞,並得到尹焞的《論語解》。《文集》中記道:「熹嘗於眾中望見其道德 之容,又得其書而抄之。」24顯示朱熹直接受到他人格與學問的影響。尹焞乃 程頤的弟子,曾因朝廷「發策有誅元祐諸臣議」,立志自此不復應舉。北宋 亡國,他冒死拒絕劉豫聘任而南奔。紹興八年,朝廷擬議和,他上書高宗與 秦丞相,痛陳大義,力反和議。然而書上不報,於是他於九年辭去禮部侍郎 兼侍講之職。宋史說他:「學于程頤之門者固多君子,然求質直弘毅、實體 21 行狀中述其早年讀書之事亦可與起相發明。參見朱熹,〈朱松行狀〉,《文集(陸)》,卷 97,頁 4506-4507。 22 傅自得,〈韋齋集序〉,收入朱松,《韋齋集》書首,頁 1-2。 23 朱松,《韋齋集》,卷 9,〈上趙漕書〉,頁 68。 24《文集(肆)》,卷 55,〈答王德修〉,頁 2631。(參見:《長編》,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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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行若焞者蓋鮮 」。25尹焞以持守涵養最親切而篤實聞於世,於出處進退絲 毫不苟,置個人死生及得失於度外,是一個受到舉世尊敬的篤行君子。另外, 朱熹於九至十一歲時又親聞乃至親見韓世忠、胡寅、胡銓、都中正派人士與 其父及其館職同僚上書反對和議並因而去國之事。韓世忠是當時婦孺皆知的 抗金名將,最先上疏抗爭,從而引發朝中正人紛紛上書。禮部侍郎胡寅為理 學大家胡安國的長子,湖湘學派的代表人物,曾與秦檜爭論和議於朝堂。年 幼的朱熹曾親見之,很受其感召。26胡銓則是當時抗議最激烈的士大夫。他上 書請斬主和派秦檜、王倫、孫近三奸臣,並請停止「和議」、北上抗金。其 奏章慷慨激烈、正氣凜然,因而名震天下。27朱松及其同僚則在胡銓遭受放逐”永不敘用”的處分後,竟立即上書,繼續痛斥乞和,可見其忠義果敢。朱 松一生所交遊,多為這一輩慷慨激烈,見義勇為的君子。朱熹少年時之所學 與所浸潤,亦由此可見。 朱熹的老師們,亦頗具積極實踐的精神。朱熹年十四,朱松卒。病危時, 「手書以家事託劉子羽,命朱熹稟學於武夷三先生:胡憲、劉勉之、劉子翬。」 28劉子羽是抗金名將。建炎初曾受知于張浚,在川陝一帶主持軍務,智勇雙全。 他堅決與金人抗戰,屢次冒死建立奇功,一生作為可歌可泣,最後因不附秦 檜而罷去。29朱松將家事託付給這樣的人,朱熹所受的教育與薰陶可想而知。 胡憲、劉勉之、劉子翬三人都是學習程學的隱君子。胡憲乃胡安國子,「平 居危坐植立,時然後言」。他致力於二程所傳的聖學,以「克己」為本,生 25《宋史》(台北:鼎文書局,1983),卷 428,〈尹焞傳〉,頁 12738。 26 《語類》,卷 101。參見《朱子大傳》,頁 17-18。 27 按:《長編》頁 55 認為朱熹十歲時或親見胡銓,恐不確。《文集(伍)》,〈跋高彥先家諸帖〉所 謂:「熹猶及見紹興中年姦凶擅朝,忠賢奔播時事,而知漳浦高公之為烈也。……季士又以此軸 見視,如李、曾、二胡諸公,皆先人所從游,當日相隨去國者。三復其言,益以慨歎。」(卷 82, 頁 3897)所謂「及見」當指親聞此事,而不必然是親見「李(彌遜)、曾(開)、二胡(詮、珵)」 諸人。 28《長編》,卷上,頁 72-73。 29《宋史.劉子羽傳》,卷 370,頁 11504-1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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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不苟出,有隱士的操守。他曾任建州教授,以「為己之學」教諸生,「聞 者始而笑,中而疑,久而觀其所以修身、事親、接人者,無一不如所言,遂 翕然悅服。」30是個言行一致的理學先生。劉勉之為太學生時,丞相蔡京禁元 祐之學與程學,他竟然私自求得其書,深夜鈔寫誦讀。後來亦因奸人當政, 拒絕科舉,「結草為堂,讀書其中,力耕自給,澹然無求於世」。紹興年間, 朝廷特召詣闕,秦檜不讓他見高宗,他「知不與檜合,即謝病歸。」是一個 為了堅守原則,而放棄一生榮華的人。31劉子翬與劉子羽為兄弟。他們的父親 劉韐於靖康間奉使金營,拒絕金人誘降,竟自縊而死。劉子羽扶柩歸鄉,發 誓與金人不共戴天,成為抗金名將。子翬則為父親廬墓三年。他體弱多病, 築室於故鄉屏山下,宣講程學、論說道義。雖然隱居,卻無時不憂國,而充 分表現在他的詩篇中,頗為時人所重,有詩史之稱。朱熹九歲時初見劉勉之, 十一歲初見劉子翬,更早則於六歲初見延平李侗,他們個個都是慷慨忠義之 人。32這些後來影響他一生的老師,都是他幼年時便認識的父親好友,其影響 自然極為深沈。朱松平日所來往的都是這輩忠義恬退之士,臨終之托孤,更 可見他的懷抱。這些老師給予朱熹的教育,當然不會只是書本上的知識,而 是指向生命實踐的學問。 朱熹本人的氣質,頗具知識性與思想性的傾向:《朱子語類》記載: 某自五六歲,便煩惱道:『天地四邊之外,是什麼物事?』見人說四方無 邊,某思量也須有箇盡處。如這壁相似,壁後也須有什麼物事。其時思量 得幾乎成病。到而今也未知那壁後池本作「天外」,夔孫錄作「四邊」是何物。33 五、六歲時便為了思考宇宙之究竟的問題到幾乎生病,可見朱熹對於解釋「世 界」有極強的興趣,一定要追求一種徹底的理解。這種基本性格與他日後致 30《宋史.胡憲傳》,卷 459,頁 13463-13464。 31《宋史.劉勉之傳》,卷 459,頁 13462-13463。 32《長編》,卷上,頁 37、53、62。 33 朱熹,《朱子語類》(京都:中文出版社,1970 年;該書以下簡稱《語類》),卷 94,〈周子之 書‧太極圖〉,頁 3774-37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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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於萬事萬物之原理的研討,應有一定的關係。然而朱熹早年的學術取向, 畢竟受到前述家庭與師長的影響最大。他在這些賢豪之士中長大,自幼便有 不凡的志向。朱熹十歲時在臨安讀《四書》,便慨然發憤上進。34 同年已「自 知力學,聞長者言輒不忘。」35他自己說:「某十數歲時讀孟子言『聖人與我 同類者』,喜不可言!以為聖人亦易做。今方覺得難。」36朱熹大弟子黃榦所 撰的〈朱熹行狀〉,則記載他「少長厲志聖賢之學,於舉子業初不經意。」37 對年輕的朱熹而言,「聖人」是一個客觀存在的偉大標準,而所謂「喜不可 言」、「厲志聖賢之學」則表示他對於這做人的最高境界,有發自內心的熱 切嚮往。學聖人這個想法,在本質上不是一個知性的目標,而是一個實踐的 目標。他雖然是從長輩中聞見這個目標的意義,並非親證,然而在當時已有 不少感受。他說:「某自十四五歲時,便覺得這物事是好底物事,心便愛了。 某不敢自昧,實以銖累寸積而得之。」38「這物事」三字雖未說明,當指聖賢 的大道而言。可見他很早便對聖人之道的美好處,有切身的感受。「銖累寸 積」,則表現出他累積的為學功夫,這與陸象山頗為不同。 朱熹早年除了一般士大夫子弟所受經、史、文章、詩賦的教育外,特別繼 承了二程理學的傳統。他說他早年「以先君子之餘誨,頗知有意於為己之學, 而未得其處。」39為己之學,正是理學家教人的最要法門。他九歲時鈔誦尹焞 的《論語解》。十一歲至十四歲,在父親的親自督導下,致力於四書與左氏 春秋等經書的研讀,並直接受到了二程與楊時一脈理學的教育。40然而在十四 34《語類》卷 121,頁 4671:「孔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這箇全要人自去做。 孟子所謂奕秋,只是爭這些子,一箇進前要做,一箇不把當事。某八九歲時讀孟子到此,未嘗 不慨然奮發,以為為學須如此做工夫!當初便有這箇意思如此,只是未知得那裏是如何著,是 如何做工夫。某年八、九歲時,讀孟子到此,自後更不肯休,一向要去做工夫。」(其年份考訂 參見《長編》,頁 59) 35 王懋竑,《朱子年譜》(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頁 2。 36《語類》,卷 104,頁 4151。此條為包揚於癸卯年以後所錄,時朱子年逾五十四。 37 [宋]黃榦,《勉齋集》(《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 36,〈文公朱先 生行狀〉,頁 405。 38《語類》,卷 104,頁 4167。 39《文集(貳)》,卷 38,〈答江元適〉,頁 1700。 40 束景南,《朱子大傳》(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1992),22-26,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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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時,才透過劉勉之、劉子翬的教授,正式開始讀二程與張載的著作。兩先 生特別以張載《西銘》教朱熹,這是理學家教學者立志的大傳統。41他十五歲 時勤攻《四書》,「讀呂大臨《中庸解》與《孟子》「自暴自棄」章,警厲 奮發,作〈不自棄文〉」。42同年讀《周禮》,以為此書係從聖人廣大心中流 出。43十六歲時,在朝廷禁程學中,潛研二程理學。44朱熹的理學雖然得自家 學,然而正式學理學,則是從學於三先生之後。前述立志「學聖人」,也在 十四、五歲這個時候。這與古人「易子而教」的傳統可能有關係,然而更重 要的是,朱熹是在父親過世之後,才更加發心學聖人及鑽研理學。在失怙的 心情中所讀的書以及所立的志,不免有一種補償的作用。朱熹二十歲所作〈壽 母生朝〉詩中寫道:「家貧兒癡但深藏,五年不出門庭荒。……人間榮耀豈 可常?惟有道義思無疆。」45可見他於父親過世後,深感人生無常,家中又無 所依傍,只能全心讀書,並寄託此心於對「道義」的追求上。事實上,朱熹 從十歲之後便致力於經書,這種看似偏向「知識」性的追求,背後其實有著 巨大的實踐力量。孔子、孟子與朱熹都是孤兒,卻都提出了對於「道義」的 永恆追求,這其中應包含孤兒奮力重建「世界秩序與意義」的意志吧。然而, 朱熹在這個時期,卻也開始走向參禪問道的路,我們在下一節對此將有進一 步的分說。 綜論朱熹第一階段的為學,他雖然十歲便知力學以上達,十四五歲便確然 有志於學聖人,然而此時所謂的學聖人或「道義」,其實是以所聞見於長者 的風範,或所得之於書冊者為主。聞見想像者多,實得者寡,仍然是以「知 識」為主。雖然如此,他周圍的長輩都是認真實踐儒家道德的賢豪之士,這 也使他所得乃至所求的知識,絕不僅限於書本文字,而是直接指向實踐的知 41《長編》,卷上,頁 81-82。 42《長編》,卷上,頁 85。 43《語類》卷 33,頁 1362:「周禮一書,周公所以立下許多條貫,皆是廣大心中流出。」(參見《長 編》,頁 97)。 44《長編》,卷上,頁 99。 45 《文集(壹)》,卷 2,頁 297-298。(參見《長編》,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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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朱熹早年循著儒者為學的舊門徑──讀書明道理為學。他好學、好問、 好思想,對於書中的根本義理,頗有所見,知識性的傾向很重,這可能是他 的一個基本傾向。然而,朱熹很早便透過家學繼承了理學「認真實踐」及「為 己之學」的「新傳統」,對於如何實得於己非常用心。也因為如此,他發現 聖人不易學,書中的義理並未實得,從而埋下第二階段參禪修道的契機。朱 熹積極學聖人與參禪學道似與父親的過世有相當的關係。父親在世時,環境 縱然艱難,世界總是安穩的。然而父親的去世,讓他必須從一個超越於現實 的源頭去尋求生命的支撐點。這種追求,在開始時不可避免的帶有相當的知 識性與想像性,而非純然立基於真實具體的生活之中。這一點與陸象山一路 在其原生家庭中學習歷練非常不同。朱陸異同,與雙方家庭及成長背景的巨 大差異有著密切的關係,也很早便表現出大為不同的學術經歷與取向。46 46象山為學甚為平順,頗有一直超悟的氣慨。依其所言,似乎年十三、四便已大悟,而後主要在 大家庭中培養鍛鍊,由此一路上達,自信有得於大道。(參見〈年譜〉,《陸九淵集》[北京:中華,1980], p482-483,485。)大抵象山的成長環境較安定,家庭完整和樂,儒家之道對其而言本屬天經地 義、自然而然。其所存在的世界完整穩固,內心深處易覺安定,少有所疑。從此穩固的心理基 礎出發,較容易自覺我心合於天地之心,此道合於宇宙之道,而不假他求。朱子的家庭流離困 頓,父親十幾歲便去世,師長亦往往退隱好佛,因此他的生長環境充滿不安定的因素。儒家的 世界,對他而言並非如此確定而完整,不如象山那般自然而然。他必須用自己的力量,融入天 地間一切事物,重新確立世界的秩序與意義。因此朱子的求學歷程較為曲折,疑惑思辨既多且 深,而且比較需要透過經典與聖人來設定標的,從而安定其趨向並擴大其視域。朱子學術重知 識性,與此家庭與成長背景當有密切的關係。孔子年輕時亦曲折,故四十而不惑,而象山十三 歲似已不惑。孔、孟、朱子、范仲淹、歐陽修等心量極廣大並企圖徹底重建世界的秩序與意義 之人皆早年失怙,此現象在中國學術與文化史上應具有重大意義,值得進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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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階段:務求實得於心:參禪修道與鑽研理學(十

五、六至二十五歲)

朱熹父親的過世,於其學術思想的發展有很大的影響。他一方面開始正式 讀二程與張載的書,一方面逐漸走上參禪問道的路。這是他研習心性之學的 關鍵階段,其學習與追求的性質,值得我們深入研究。朱熹在父親過世後半 年,與母親遷至潭溪過著寄居劉氏的生活。劉家對朱熹很好,不僅讓他與自 家子弟一同讀書求學,還供他房舍田產,使他無後顧之憂。47然而朱熹在心情 上還是頗感戚苦,如前所引,他說自己:「家貧兒癡但深藏,五年不出門庭 荒。……人間榮耀豈可常?惟有道義思無疆。」48父親去世翌年,他寫信給原 本生活在一起,如今窮困不得志的三叔,訴說投靠異姓、寄人籬下的辛酸。49 這段時間的朱熹,生活主要以讀書為中心,精神上卻開始一段新的追求。知 識與想像已經不再能滿足他。他需要一種「實得於心」,感動其全生命的實 踐經驗。 朱熹寄居劉家,進入劉子翬所主持的劉氏家塾讀書,受業於武夷三先生。 50其中影響他最深的首先是屏山先生劉子翬,其次是籍溪先生胡憲。他們平日 雖然給予朱熹正統的儒學教育,可是各自在精神上,卻帶有其他的嚮往。劉 子翬本人儒、釋兼修。他雖然很有忠君愛國的熱忱,身體卻一直多病,難免 喜靜厭動,作清靜無為之想。朱熹的〈屏山先生劉公墓表〉寫道:「[屏山] 官莆田時,以疾病始接佛老子之徒,聞其所謂清淨寂滅者,而心悅之,以為 47 《長編》,頁 73-81。 48 《文集(壹)》,卷 2,頁 297-298。 49 《長編》,頁 84。 50 是即後來的屏山書院。由劉子翬、劉勉之,胡憲三先生主教。《長編》,頁 7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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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在是矣。」明白說出他以佛老的清靜寂滅為至道。51另外,朱熹在論述自家 師承與傳授時說道: 初師屏山、籍溪。籍溪學於文定,又好佛老;以文定之學為論治道則可, 而道未至。然於佛老亦未有見。屏山少年能為舉業,官莆田,接塔下一僧, 能入定數日。後乃見了老,歸家讀儒書,以為與佛合,故作《聖傳論》。 其後屏山先亡,籍溪在。某自見於此道未有所得,乃見延平。52 可見二人均好佛老,而劉子翬所得尤深。子翬所作之《聖傳論》,企圖調和 儒佛,其中心思想與其說是儒學,不如說是佛學。所重在「了生死」之苦, 而非儒學傳統的倫理、家庭與生命。53朱熹在潭溪隨著他們讀書,不免深受這 種儒佛不二,乃至陽儒陰釋學說的影響。他自幼仰慕聖人,喪父之後的孤苦 心情,更使他有心追求真正的聖人境界。劉子翬以身心親證的學說,便引領 他走入習禪的道路。朱熹說: 我昔從學,讀易、語、孟。究觀古人,之所以聖。既不自揆,欲造其風。 道絕徑塞,卒末能通。下從長者,問所當務。皆告之言,要須契悟。開悟 之說,不出於禪。我於是時,則願學焉。54 可知朱熹雖然立志學聖人,可是只從讀書入手,終究不得其門而入,於是改 而參禪,尋求開悟與親證。這裡所說的「下從長者,問所當務」,應當就是 請問劉子翬、胡憲、劉勉之等人。其中劉子翬固然以清淨寂滅為道,而胡憲、 劉勉之二人亦好禪學。三人雖同有忠義之慨,又同為儒家意義上的隱君子, 卻也都深好佛老,甚至可說是陽儒陰釋的理學家。55朱熹自幼讀聖賢書,又跟 隨這群師長學理學與儒學,而他們教他求道的核心奧秘竟是尋求「開悟」。 51《文集(伍)》,卷 90,〈屏山先生劉公墓表〉,頁 4169。 52 《語類》,卷 104,頁 4164。 53 《語類》載:「如他謂『軻之死,不得其傳』,程子以為非見得真實,不能出此語,而屏山以 為『孤聖道,絕後學』,如何?」先生笑曰:「屏山只要說釋子道流皆得其傳耳。」又問:「如十 論之作,於夫子全以死生為言,似以此為大事了。」久之,乃曰:「他本是釋學,但只是翻謄出 來,說許多話耳。」(《語類》,卷 96,頁 3932)。然而此書在當時仍被認為是道學之傳。所謂「何 若再乞申誡師儒黜伊川之學,張載《正蒙》、劉子翬《聖傳論》均在被禁之列」(《長編》,頁 95-96)可見理學與禪學在當時密切而往往難分的關係。 54 朱熹,〈祭開善謙禪師文〉,《佛法金湯編》卷 15、《歷朝釋氏資鑑》卷 11。 55束景南,《朱子大傳》,49-72;《長編》,87-93,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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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一旦面對終極性的實踐要求時,諸先生都認為必須透過開悟式的 心性之學才能得道。由此更可見,對於武夷三先生及年輕的朱熹而言,理學 乃至禪學的核心,都是實踐性而非知識性的。 學聖人固然一直是朱熹的中心嚮往,然而完美的儒家聖人畢竟都存在於書 本與歷史之中。現實中的儒者,在身、家、國、天下的各種需求及責任中奮 鬥,不免遭遇種種問題,於是往往轉向看來灑脫無礙的方外高士請益。這並 不表示他們放棄了儒者的基本身份,卻表現出真實世界中儒學與佛老的一種 關係。這類情況,在宋代本極為普遍,而南宋初年更有一種士大夫階層普遍 參禪,忠義之士也往往好佛的一個特殊現象。宋代政治內部有許多結構性的 問題,一向難以改變。慶曆變法固然失敗,熙豐變法更帶來不斷的政爭,而 北宋王朝就在黨爭中亡國。南渡後制度上的問題依然,且國家為求苟和,不 惜打擊忠義之士,使人心極為苦悶。加以歲貢於異族,橫徵稅賦,百姓受難。 「包容政治」之下冗員太多,彼此牽制。種種的問題,不免讓人尋求宗教的 安慰,佛、道兩教大行,也就不足為奇了。禪學因與儒學近,更成為富有自 覺與道德意識的宋代士大夫之首選。當時士人普遍參禪,正反映他們內在的 苦悶或無出路。而朝廷也一向喜歡利用佛、道的信仰來安定人心,對兩者採 取扶植的政策。56 在這種時代的大背景下,朱熹雖然出身於儒學家庭,師承道 學先生,讀的是五經四書,而自幼所聞所學卻深受佛老之說的浸染。朱熹的 祖父朱森,晚年以「究心佛典度日」。他的父親朱松雖然大節凜然,卻也頗 好佛老,「一生同納子緇流、羽客道士廣交」。57另外,朱熹的母親與外家全 家皆篤信佛教,其最親近的三叔朱槔雖有大志,卻也以釋老之態度處世。58 於朱熹所從學的三先生傳授給朱熹的,則根本是儒釋道合流的學說。這些人 在日常生活中所實踐的固然是儒家及理學的道理,但骨子裏又往往不脫禪 56 以上參見:錢穆《國史大綱》下冊(台北:臺灣商務,1980),頁 391-452。杜繼文、魏道儒 《中國禪宗史》(南京:江蘇古籍,1993),頁 378-9。郭朋《宋元佛教》(福州:福建人民,1985), 頁 1-2。劉子健,《兩宋史研究彙編》(台北:聯經,1987)。 57束景南,《朱子大傳》,頁 26。 58束景南,《朱子大傳》,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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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朱熹自幼嚮慕聖人,喪父之痛使他更加全心追求最高的道義與人生境界。 他的個性徹底而認真,不容許任何含混不清。既然要學聖人,就必須徹底到 達與道同體的境界。這種實踐性的最高要求,逼使他走上尋求開悟的道路。 朱熹學禪,主要是跟從道謙禪師及其師父大慧宗杲。59這段時間長達十 年,又恰是他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十年,值得我們仔細研究。大慧宗杲乃南 宋極受朝廷、士大夫與僧界推崇的一代禪宗大師。他深感前代文字禪與默照 禪的流弊,於是開創了看話禪一門,同時主張儒佛「名異體同」,企圖融儒 入釋,在禪學史上有很高的地位。宗杲曾說「予雖學佛者,然愛君憂國之心, 與忠義士大夫等。」60 他因應和反對和議的張九成而遭論列,並被削落僧籍且 流放至衡州。宗杲與主戰派張浚、張九成等士大夫交往甚深。61 劉子羽曾從大 慧宗杲學看話禪,修習有得,納為法嗣。62劉子翬雖師從天童正覺學默照禪, 亦曾受大慧提點。63對於年少的朱熹而言,宗杲乃是太師傅兼宗師級的人物。 道謙禪師則因少年失怙,欲報親恩而出家,其發心處便不失儒家的核心關 懷。64他本為崇安五夫里人,於宗杲門下開悟後,歸崇安仙州山隱居。他不僅 與劉子翬、胡憲過從甚密,也與劉子羽、劉勉之、乃至張浚、呂本中等人交 往甚深。65對於年輕的朱熹而言,道遷既是鄉賢,又是與他師長輩往來密切的 朋友。朱熹年十五、六時在劉子翬處初見道謙禪師,由此開始他研習佛老十 59 關於朱熹參禪學佛的過程,自來頗多隱諱不明不處。今人束景南先生對其有詳細的考證,所 得遠過前人,以下所述,大抵均本其考索所得。 60 《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 24,見《大正新修大藏經》(台北:新文豐出版有限公司,1983), 第 47 冊,頁 912 下。 61 以上參見:林義正,〈儒理與禪法的合流:以大慧宗杲思想為中心的考察〉《佛學研究中心學 報》,第四期,1999 年 07。 62 參見:明棟,〈朱熹的佛教因緣〉,《法音》第 09 期(總 133 期),1995。 63 《語類》載:昔日病翁見妙喜於其面前要逞自家話。渠於開喜升座,卻云:『彥沖修行卻不 會禪,寶學會禪卻不修行;所謂張三有錢不會使,李四會使又無錢。』」(卷 126, 頁 4856);又 見《長編》,頁 89-90、97。 64 《補續高僧傳‧道謙傳》云:「早失恃怙,歎曰:『為人子者不及甘旨之養,當從浮屠氏學出 世法,以報罔極。』遂落髮。」參見:(明)釋明河,《補續高僧傳》(卍字續藏本,收入《續修 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子部宗教類,第 1283 冊),卷 11,頁 162。(參見《長 編》,頁 88)。 65 參見束景南,〈道遷考〉,《長編》,頁 8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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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年的生涯。66年輕的朱熹對於道遷甚為崇敬,也深受其啟發。道遷所居的仙 洲密庵離朱熹所居的五夫里潭溪僅七里,朱熹經常往返求法,甚至曾寄居其 中。67朱熹年十七,道謙應劉子羽之邀出山,於五夫里建開善寺,於是他更常 向道謙問禪學佛。這段時間,他還常去劉勉之住處附近的竹原山,向勉之的 道友暨道遷的同門宗元禪師問禪。68朱熹年十八,道謙因得謗離開開善寺,往 衡陽跟隨宗杲,朱熹也因而於此時開始寄書宗杲問禪。69他同年應鄉舉,隨身 竟只帶了一本大慧宗杲語錄。70次年赴臨安省試,亦以道遷禪說應答而中舉。 71可見他當時已經是一個徹底服膺宗杲徑山禪法的道謙弟子。朱熹中舉後,依 然繼續隨從道遷禪師習禪。紹興二十一年,朱熹年二十二,授泉州同安縣主 簿,待次,建齋室名「牧齋」,讀經自牧,卻兼有師事道遷之意。72所作《牧 齋淨稿》,處處皆見習禪修道的氣味。從紹興十四、五年一直到紹興二十二 年道謙卒,朱熹一直師事道謙,之後又繼續向大慧宗杲學禪,直到紹興二十 六年,才真正轉而折向李侗之理學。這段時間可稱為朱熹的習禪暨「主悟」 時期。73 66 《語類》卷 104,頁 4165-4166:「某年十五六時,亦嘗留心於此。一日在病翁所會一僧,與之 語。其僧只相應和了說,也不說是不是;卻與劉說,某也理會得箇昭昭靈靈底禪。」此僧即為 道遷,參見《長編》,頁 87-88。 67 束景南,〈朱熹與道謙、宗杲──朱熹佛學思想淵源新論〉,收入《佛學新論》,頁 179-180。《長 編》,頁 94-95。亦見《朱子語類》,卷 104。 68 《長編》,頁 103-104。 69 《長編》,頁 107。 70 尤焴〈題大慧語錄〉記曰:「朱文公少年不樂讀時文,因聽一尊宿說禪,直指本心,遂悟昭昭 靈靈一著。十八歲請舉,時從劉屏山,屏山意其必留心舉業,暨搜其篋,只大慧慧語錄一帙爾。 次年登科。故公平生深知禪學骨髓,透脫關鍵。此上根利器,於取足者也。」《佛祖歷代通載》 (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75),卷 30,頁 4。 71 《語類》載:「一日在病翁所會一僧,與之語。其僧只相應和了說,也不說是不是。……某遂 疑此僧更有要妙處在,遂去扣問他,見他說得也煞好。及去赴試時,便用他意思去胡說。是時 文字不似而今細密,由人粗說,試官為某說動了,遂得舉。時年十九。」《語類》,卷 104,頁 4166。 72 按:易謙卦象云:「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關於牧齋一名之意含,詳見《長編》,頁 147。 73 根據束景南先生的研究,朱熹師事道謙與宗杲的時期,可分三個階段:一、紹興 14-21 年, 朱熹居崇安五夫里,於密庵寄齋粥,學禪於開善寺。二、紹興 21-23 年,於 21 年闢牧齋,讀諸 子百氏之書、學佛、學禪、學道。三、紹興 23-25 年,23 年赴同安,耽佛與覺醒。26 年拜李侗 為師。(參見:束景南,〈朱熹與道謙、宗杲──朱熹佛學思想淵源新論〉及《長編》相關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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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述可知,禪學與佛家之於朱熹,絕非一種抽象的學問或知見,而首先 是他最親近的師長、父執、親人團體的生命要素,其次則是他年少時期所師 事之出世高人的全生命體驗。這兩群人之間的關係又非常密切。前者為所謂 的儒者或理學家,後者為所謂的禪師。然對於年輕的朱熹而言,他們都是他 成長過程中極為親近而影響了他一生的人。這兩群人的共通點,在於求道, 也在於認真實踐自己所相信的道理。這對朱熹的學術性格,當有決定性的影 響。 朱熹所學的禪學,屬於宗杲門下的看話禪,講究一切放下,直見本心。朱 熹對於自己學禪的過程,有一段極關鍵的記載: 開悟之說,不出於禪。我於是時,則願學焉。……丙寅之秋,師來拱辰, 乃獲從容,笑語日親。一日焚香,請問此事,師則有言:「決定不是。」 始知平生,浪自苦辛。去道日遠,無所問津。……我亦感師,恨不速證。 74 丙寅年,朱熹年十七。道遷來五夫里拱辰山下建寺。而所謂「決定不是」, 乃道遷所謂:「行住坐臥決定不是,見聞覺知決定不是,思量分別決定不是, 語言問答決定不是。……若不絕,決定不悟。」75正是要破除一切言語知見暨 思量執著,以見得本心本性。他從此一心習禪,追求心靈的直接證悟,而不 再辛辛苦苦地透過文字或知識求道。《語類》載 某年十五六時,亦嘗留心於此。一日在病翁所會一僧,與之語。其僧只相 應和了說,也不說是不是;卻與劉說,某也理會得箇昭昭靈靈底禪。劉後 說與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處在,遂去扣問他,見他說得也煞好。76 這段話十分生動,將朱熹當時透過劉子翬與道遷學禪的過程,記錄得十分清 楚。其關鍵便是「昭昭靈靈底」的心。若認得並體現得此「昭昭靈靈底」心 記載。)按:朱熹始見道遷之年蓋為紹興 14 年或 15 年。道遷卒於紹興 22 年。之後數年,朱子 仍從宗杲學佛。 74 同註 11。 75 釋曉瑩,《羅湖野錄》(民國景明寶顏堂秘笈本),卷 3,頁 2;《長編》,頁 103。 76 《語類》,卷 104,頁 4165-4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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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會禪。道遷與宗杲的看話禪主張:「別無功夫,但放下便是,只將心識 上所有底一時放下,此是真正捷徑功夫。」77《居士分灯錄》卷下云: 熹嘗致書道謙曰:『向蒙妙喜開示,從前記持文字,心識計較,不得置絲 毫許在胸中,但以狗子話時時提撕,願投一語,警所不逮。』遷答曰:『…… 然忽知非勇猛直前,便是一刀兩段,把這一念提撕狗子話頭,不要商量, 不要穿鑿,不要去知見,不要強承當。』78 朱熹自己後來則說: 禪只是一箇呆守法,如「麻三斤」、「乾屎橛」。他道理初不在這上,只 是教他麻了心,只思量這一路,專一積久,忽有見處,便是悟。大要只是 把定一心,不令散亂,久後光明自發。所以不識字底人,才悟後便作得偈 頌。悟後所見雖同,然亦有深淺。某舊來愛問參禪底,其說只是如此。79 可見看話禪的方法就是教學者全心守住一句無從思量的話。因為一心在此無 從理會也無從攀援之處,如果用力夠深,久而久之,所有舊日積累的知見以 及攀援的心念都將散去,於是本心的光明發露,可以展現出各種的能力與智 慧。這種教法的目標,在於破除我們有生乃至無始以來所有的積習、知識與 業障,與打坐時持守一念以破除一切繫念有所類似。然而此方法不擇地或擇 時均可修行,又可破除宋代流行的文字禪的積弊,是為其方便殊勝之處。80 熹所學的這種禪法,是他這段時期修學的主軸,對於他自幼愛好思量、讀書 與知識的性格,恰好有對治之功。 朱熹學禪的結果,在其最早期的詩文中,有充分的表露。他十九歲時 寫道: 春風不放桃花笑,陰雨能生客子愁。只我無心可愁得,西湖風月弄扁舟。 81 77 釋曉瑩,《羅湖野錄》,卷 3,頁 22;《長編》,頁 103。 78 《長編》,頁 94-95。 79 《語類》,卷 126,頁 4854。 80 破除文字禪的積弊參見龔雋,〈宋代文字禪的語言世界〉,《禪史勾沈》(北京:三聯,2006)。 81〈武林〉,《文集(壹)》,卷 10,頁 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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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我無心可愁得」,其中的「無心」,很值得注意。看話禪講求一切放下, 無心體可得,亦不逐外境而生心。82朱熹此詩,表現出他對看話禪的實踐與追 求。同年他又作「……八方妙門能測度,個中獨露祖師機。」83,可見一心向 禪。另外,他二十歲時說自己「熹邇來隱跡杜門,釋塵芬於講頌之餘,行簡 易於禮法之外,長安日近,高臥惟堅,政學慌慌,無足為門下道者。」84所謂 「高臥惟堅,政學慌慌」,顯然是嚮慕清靜隱居的人生,而不甚措意於學問 與政事。另外朱熹《文集》卷一收有《牧齋淨稿》,收入他二十二到二十六 歲所作的詩,其中幾乎處處可見參禪修道的意思,很表現出他這一時期的真 實心境。85 朱熹於這段時間,很愛遊訪名山,徜徉於天地自然之中。又愛探 訪世外高人,以求至道之所在。他二十二歲作詩: 謝公種藥地,……一掇召冲氣,三掇散沈疴。先生澹無事,端居味天和。…… 小儒忝師訓,迷謬失其方。一為狂瘖病,望道空茫茫。頗聞東山園,芝述 緣高岡。瘖矓百不治,效在一探囊。再拜藥園翁,何以起膏盲?86 表露自己願從藥寮居士謝伋問道的心,出世的意味甚濃。謝伋是謝良佐的從 孫,其父参知政事謝克家曾彈劾秦檜。秦檜復相之後,父子一同隱居黃岩, 為時人所敬仰。謝伋於父卒後,種藥為生,深好佛學,兼修丹道以求長生久 視。87朱熹此時的自我認同雖然還是儒者,但是雅好佛道之意,躍然紙上。他 於同年又作:「遐瞻思莫窮,端居心自超。覽物思無託,即事且逍遙。…… 守道無物役,安時且盤桓。翳然陶茲理,貧悴非所歎。」88一詩。表現出一種 超然物外,不落思想言詮,安於此道,與時逍遙的意態。所重顯然在生活中 82參見:束景南,〈朱熹與道謙、宗杲──朱熹佛學思想淵源新論〉,頁 180。 83〈訪昂山支公故址〉,收入束景南,《朱熹佚文輯考》(江蘇省: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 頁 4。 84〈與彥修少府帖〉,《朱熹佚文輯考》,頁 7。 85 據朱熹《文集》所記,《文集》卷 1,自〈題謝少卿藥園二首〉一詩至卷終,皆為朱熹手編, 謂之《牧齋淨稿》。而據陳來《朱熹書信編年考證》,《牧齋淨稿》所收錄的詩文從〈題謝少卿藥 園二首〉到〈祠事齋居聽雨呈劉子晉〉,是朱熹 22~26 歲(紹興 21~25 年)間所做。與束景南 所說,《牧齋淨稿》是朱熹於紹興二十六年在同安官餘時所編一說相合。 86 〈題謝少卿藥園二首〉,《文集(壹)》卷 1,頁 226。 87 《長編》,頁 145。 88 〈晨起對雨二首〉,《文集(壹)》卷 1,頁 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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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道德實踐,而非知識。另外,他二十三歲時所作的詩,亦經常表現出類似 的意趣: 端居獨無事,聊披釋氏書。暫釋塵累牽,超然與道俱。……了此無為法, 身心同晏如。89 杜門守貞操,養素安沖漠。寂寂悶林園,心空境無作。……浩然與誰期? 放情遺所託。90 晨起踏僧閣,徙倚望平郊。……暫釋川途念,憩此煙雲巢。聊欲托僧宇, 遂晏結蓬茅。91 窮幽鮮外慕,殖志在丘園。即此竟無得,空恨歲時遷。川陸緜半載,煩 燠當歸緣。92 這一年,也可以說是他參禪的高峰。道遷禪師雖然已於前一年去世,但朱熹 依然愛好一種佛道化的人生。此時他尚未就任同安主簿,生活悠閒。詩中所 說的「超然與道俱。……了此無為法,身心同晏如。」以及「心空境無作。…… 浩然與誰期?放情遺所託。」都表明了他所「追求」,或說一種什麼都不追 求的自然空靈、與物俱化的境界。在這種生活裏,讀書與知識實在並不重要, 雖然無事時可以「聊披釋氏書」,然而不如「憩此煙雲巢」,「遂晏結蓬茅」。 可是我們此處也應特別注意朱熹用了好幾次「暫釋」,「遣」、「聊欲」、 「聊披」、「空恨」等字眼,表示他實際的人生與其理想的境界仍頗有距離。 「塵累」與世務對他而言,看來仍明顯是個問題。看話禪一切放下的理想, 在他身上並未付諸實踐。他只是愛好並追求那種無所住也無所礙的境界而 已。93 年輕的朱熹雖然十分用力於參禪,卻並未由禪而開悟。二十三歲那一年, 在熱烈參禪的同時,他開始積極修習道教。該年正月,他前往武夷山沖祐觀 參加道士的「焚修」。作詩曰: 獨臥一齋空,不眠思耿耿。閑來生道心,妄遣慕真境。稽首仰高靈,塵緣 89 〈久雨齋居誦經〉,《文集(壹)》,卷 1,頁 231。 90 〈杜門〉,《文集(壹)》,卷 1,頁 232。 91 〈晨登雲際閣〉,《文集(壹)》,卷 1,頁 232。 92 〈倒水坑作〉,《文集(壹)》,卷 1,頁 234。 93 按:束景南先生對該年之詩作往往解為「習禪有成」,「證道」之言。恐不然。參見《長編》 頁 15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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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當屏。94 又曰: 齋心啟真秘,焚香散十方。出門戀仙境,仰首雲峰蒼。躊躇野水際,頻將 塵慮忘。95 由「塵緣誓當屏」及「頻將塵慮忘」兩句,可知朱熹當時一意滌除妄心俗念, 希望自己能達到無礙無染的真仙之境。既說「不眠」,又屢說「塵緣」、「塵 慮」,可見朱熹自認並未得道,而盼望藉由齋心焚修這類道教的方式,獲得 真正的超脫。96四月他出訪道遷,近二閱月始歸。中間作詩多首,既見其求道 之忱,亦見其仍有不足之慨。97回來之後,他寫道: 抱痾守窮廬,釋志趣幽禪。即此窮日夕,寧為外務牽!……望山懷釋侶, 盥手閱仙經。誰懷出塵意?來此俱無營。98 既曰「趣幽禪」而懷道遷,又云「仙經」,可見他所志已不限於佛學。同年 秋,朱熹沈迷於道書,曾作〈讀道書六首〉,滿紙修道尋仙之意,願學長生 不死飛昇之術,以脫除「塵網」之羈絆。99九月道遷卒,朱熹以文祭之。該年 冬天,朱熹「齋居修道,作焚修室,擬步虛辭,仿道士步虛焚修。」100全面 而熱烈地修練道教,並作〈作室為焚修之所擬步虛辭〉曰: 歸命仰璇極,寥陽太帝居。翛翛列羽幢,八景騰飛輿。願傾無極光,回駕 俯塵區。受我焚香禮,同彼浮黎都。101 希望透過闢室焚修,頌步虛辭以禮敬諸仙,從而得道。所謂焚修,是指焚香 修道,借所焚之香煙以達於天庭。所謂步虛辭,則是齋醮時的唱詞,內容是 94 〈宿武夷觀妙堂二首〉《文集(壹)》,卷 1,頁 230。 95 同上。 96 參見《長編》,頁 149-150。按:束景南先生以此為自修有得,赴沖祐觀「證道」之旅。恐非。 97 參見《長編》,頁 151-152。 98〈夏日二首〉,《文集(壹)》,卷 1,頁 234-235。 99 如曰:「巖居秉貞操,所慕在玄虛。清夜眠齋宇,終朝觀道書。形忘氣自沖,性達理不餘。於 道雖未庶,已超名跡拘。至樂在襟懷,山水非所娛。寄語狂馳子,營營竟焉如?」、「……靈芝 不可得,歲月逐江流。……仰首鸞鶴期,白雲但悠悠。」、「……東華綠髮翁,授我不死方。願 言秦脩學,接景三玄鄉。」、「……不學飛仙術,日日成醜老。空瞻王子喬,吹笙碧天杪。」、「…… 聊乘白玉鸞,上與九霄期。激烈玉蕭聲,夭矯餐霞姿。」、「……長嘯空宇碧,何許蓬萊山?」 均見〈讀道書作六首〉,《文集(壹)》,卷 1,頁 236。 100 《長編》,頁 154。 101 《文集(壹)》,卷 1,頁 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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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神仙的讚頌和祈禱。其旋律「宛如眾仙緲,步行虛空,故稱步虛聲」。102 朱熹齋居而仿效道士修鍊一至於此,既可見其求道的熱誠。也可見他之前參 禪究竟未能開悟,於是轉而求仙道。所求的方式則為讀道書、訪道士高人與 齋居焚修。而後兩者的重要性,顯然重於前者。同年冬,他的〈寄題咸清精 舍清暉堂〉寫道: 欲將身世遺,況託玄虛門。境空乘化往,理妙觸目存。珍重忘言子,高唱 絕塵紛。103 次年春〈誦經〉則曰: 坐厭塵累積,脫躧味幽玄。靜披笈中素,流味東華篇。朝昏一俯仰,歲月 如奔川。世紛未云遣,仗此息諸緣。104 前詩欲忘言而乘化以往,後詩則言藉晨昏讀道書以去塵累,對知識與語言的 態度似乎有些矛盾。105然而這兩者不免同為學道必經的門徑。朱熹屢言「絕 塵紛」、「厭塵累」、「息諸緣」,可見他修道的核心目標仍然是在於去盡 塵染,以躋於至道。然而從其反覆言此,亦可知他仍未能證道。二十四歲這 一年,他依然積極地讀道書與焚修,作了多首修道、詠道的詩,並曾再次過 訪沖祐觀。106然而他對於修道的知識與理想,卻未能透過實踐而證成。他在 這一年中,開始仕宦的生涯,擔任同安縣的主簿,公務漸忙。自此逐漸轉而 修習以儒學為主的學問。 朱熹在這一段時間當中,雖然以參禪修道為其核心追求,然而他並未忽視 對於儒學尤其是理學的研尋。劉子翬、胡憲等人固然仍以正統儒學與聖賢之 道教之,他自己也從未放棄儒者的身份。如前所述,他從劉子翬以及道遷、 102 劉宋劉敬叔《異苑》:「陳思王游山,忽聞空里誦經聲,清遠遒亮。解音者則而寫之,為神仙 聲。道士效之,作步虛聲。」見《異苑》(王根林等[校點],《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歷代筆 記小說大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卷五,「梵唱」條,頁 641。 103 《文集(壹)》,卷 1,頁 240。 104 《文集(壹)》,卷 1,頁 240-241。 105 忘言子指黃銖,亦有自比之意。見《長編》,頁 155。 106 例如:「超世慕肥遯,鍊形學飛仟。未諧物外期,已絕區中緣。」「晨興香火罷,入室批仙經。 玄默豈非尚,素餐空自驚。起與塵事俱,是非忽我營。此道難坐進,要須悟無生。」「……歸來 應念塵中客,寄與玄芝手自封。」〈寄山中舊知七首〉,《文集(壹)》,卷 1,頁 243-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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