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城市、認同:
論述當代德語作家格納齊諾的小說
《一把雨傘給這天用》
Mensch, Stadt, Identität:
Genazinos Roman „Ein Regenschirm für diesen Tag“
王美玲 (WANG, MEI-LING)
Abstract
Die Romane des modernen deutschen Schriftstellers Wilhelm Genazino werden häufig mitderBezeichnung „Angestelltenroman“ etikettiert,weil in ihnen aus der kleinbürgerlichen Perspektive eines Protagonisten mit scharfen und feinfühligen Beobachtungen des Alltags und der Angestellten-Arbeitswelt ein Kaleideskop des täglichen Lebens in der Stadt dargestellt wird. Ausgehend von Genazinos im Jahre 2001 erschienenen Roman Ein Regenschirm für diesen Tag wird im vorliegenden Aufsatz der Versuch unternommen, das Bild des Menschen in der Stadt und seine Identität am Beispiel des Protagonisten zu analysieren. Herauszuarbeiten ist die Krise des Protagonisten, der sich im mittleren Lebensalter befindet: wie er als Flaneur agiert, das banale alltägliche Leben und die Bewohner der Stadt sieht und die eigenen Erlebnisse reflektiert, wie er durch sein Beobachtungsvermögen die Krise des identitätslosen Lebens und die Entfremdung des unbedeutenden „Kleinen Mannes“ bloßlegt, die durch den existenziellen Druck angesicht der großstädtischen Konsumkultur hervorgerufen wird.
Schlüsselbegriffe: Wilhelm Genazino, moderner deutscher Schriftsteller, zur
Identität der modernen Menschen in der Stadt, Flaneur, Midlife-Crisis摘要
當代德語幽默作家威廉‧格納齊諾在 2004 年榮獲德國最具權威的「畢希納 文學獎」後,才真正受到眾多讀者與書評家的矚目。他的小說常被定位為「僱 員小說」,以僱員主人翁的觀點來敘述日常生活、工作場所,思考愛情、人 生以及回憶童年往事。他的觀察細膩敏銳、道盡小市民的生活百態,並帶有 社會寫實批判的色彩。本論文詮釋、分析 2001 年出版的小說《一把雨傘給 這天用》,探討作品裡面臨中年危機的男主人翁以城市漫遊者的角度去注 視、剖析他眼中所看到的庸俗、吵雜的人群及城市生活。藉用其細膩的觀察 力,觀察出現實世界日常生活中一些不起眼的人、事、物正面臨工業社會消 費文化的壓迫而呈現出疏離和不被認同的危機。
關鍵詞:威廉‧格納齊諾,當代德語作家,人
-城市-認同,城市漫遊者,中 年危機一、 導論
1943 年出生於德國曼海姆的當代德語幽默作家威廉‧格納齊諾在 2004 年榮獲德國最高榮譽的「畢希納文學獎」。他2001 年出版的小說《一把雨傘 給這天用》在德國第二電視台德國文學評論節目「文學四重奏」中受到好評、
推薦後,深受媒體、評論家矚目。該電視台由文學評論家馬賽爾‧萊希瑞尼 慈基(Marcel Reich-Ranicki)主持,收視率相當高。德國各地的報紙接二連 三刊登其作品及評論加以引介。網站上也相繼貼上讀者撰寫的讀後感。這本 小說一躍成為暢銷書,其它作品繼而也開始受到各地讀者的矚目1。格納齊 諾作品中的主人翁通常是城市裡男性的漫遊者。而作品的焦點除了主人翁的
1 遠流出版社於2006 年中譯本發行後,四月七日在誠品信義區舉辦「遠流人文生活系列 講座」,邀請個人對此書做評述,並撰寫推薦文。除了小說的中譯本外,『中國時報』開 卷版,刊登二篇該書的評論:劉惠安:<中年的綺麗幻想>。《中國時報》開卷版每週 推薦書(2006 年 4 月 9 日);在當年 5 月 21 日《中央日報副刊•精選書評》刊出米千因 的評論:<緩慢輕盈的哲理行走。評威廉•格納齊諾《一把雨傘給這天用》>。台灣目 前沒有任何格納齊諾作品的研究論文, 且針對作家及《一把雨傘給這天用》的文獻資料 直到個人執行輔大研發處專題研究計畫前, 相當缺乏。本論文為研究成果報告的一部 份。
內心獨白,無法苟同傳統體制,而過著不被認同的生活外,也同時觀察著在 城市裡各種行業的小市民以及他們各式各樣的日常生活。主人翁生活在矛 盾、衝突裡,拒絕被外界操縱;但他並未因為是城市邊緣人而走上歧途,成 為社會的負擔, 或造成社會的威脅。他反而以城市漫遊者的心態,以幽默、
輕鬆的語句,敘述他所思考的人生,嘲諷自己不被認同的壓迫感,因抗拒制 度化的社會所造成的束縛,嘲諷迷失的自己以及心靈上的衝突。在擔憂身心 日漸老化,無拘無束生活逐漸消失,他以個人的獨特策略 - 閒逛 - 作為自 主性的生活形式以及另類的自主幻想世界,找到他對生命詮釋,以及解決問 題的竅門。小說旨在述說那悲劇,卻又溫馨、幸福的人生。小說中雖控訴文 明社會,抗拒科技進步對個體自主性之操弄,但是主人翁卻能以充滿同情和 關懷的眼光,看待與他同類的社會裡各形各色的人群。
本文從漫遊者2 的觀點來看小說中城市漫遊者如何敘述,如何將他自己 的「攝影鏡頭」,加上精確、銳利地觀察,捕捉城市裡的人、物、景象;如 何道出個體在城市裡對生活的認同或差異性。他如何在小說裡,以那毫不受 制約所影響的敘述方式,將那些正面及負面的記憶,在街道漫遊中與路人、
朋友的對話中,一一呈現出。他又如何一面敘述城市裡眼前的經歷時,一面 回憶、反省城市裡的景物,同時產生個體對多樣性人生的自覺性反應。然而 他敘述的意義為何?主人翁漫遊的目的,在小說中的作用又為何?作家創作 的意涵如何藉由敘述者的觀察、被觀察體現出來?
二、 格納齊諾的作品與戰後德語文學
3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對文學感興趣的人們起初冀望那些在 1933 年 後希特勒當政時流亡在外的作家,會公開發表他們這 12 年來的創作。然而
2 愛倫•坡(Edgar Allan Poe) 在其作品„The man in the crowd”中對 「城市漫遊者」(遊 手好閒者)之解釋為:人群中「身份不明的人」;波特萊爾解釋為「人群中的人」
(L’hommedesfoules). 班雅明著:《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台 北:臉譜出版,2002. 頁 66 等.
3 本章節有關戰後德國文學之內容參考:Der LiteraturFührer 1945 bis 1998. Autoren und ihre Bücher, Redaktion Reinhard Leipert. Gütersloh/München: Chronik Verlag, 1999; Horst Albert Glaser: Deutsche Literatur zwischen 1945 und 1995. Eine Sozialgeschichte. Bern, Stuttgart, Wien: Haupt, 1997; Kurt Sontheimer: Die Adenauer-Ära. Grundlegung der Bundesrepublik. München: Deutscher Taschenbuch Verlag, 1996.
事與願違。1933-1945 年間文壇當然未出版特別作品直接針對民族社會主義
(納粹主義)時的政治及文化做直接地批評,而是由年輕及知名度不高的作 家開始發表他們對恐怖政策及戰爭的看法,此即當時所謂的「詩歌風潮」4, 以詩歌作為表達思想的方式。1946 年則相繼出版小說及詩集描述暴力統治,
引起讀者熱烈地討論。1946 年諾貝爾得獎作家赫塞因為提倡重視心靈理想以 及人道主義而成為當時德國精神重建的象徵人物5。文化生活遂在 1947 年逐 漸興起:遠離現實,在作品中呈現田園生活,嘗試不談政治。1948 年的文學 特色仍然停留在對戰爭的恐懼及納粹主義時期恐怖政策的著墨。1949 年東西 德分裂後,有所謂「廢墟文學」之說法,嘗試以詩歌,散文等文學形式與法 西斯主義做對立的辯證,有些作品則以自傳體形式呈現出個人戰時的經歷。
此時期,價值觀備受挑戰。因此對殘存下來的人來說,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 的。50 年代人們對戰爭的意義產生質疑,因而戰後社會百態逐漸成為寫作的 題材,結束了所謂「廢墟文學」的時期。6德國第一任總理 Konrad Adenauer 時期(Adenauer - Ära,1949-1963)7,德國富裕與繁榮的社會與生活形態帶 來過於重視物質享樂的生活形式8,影響到作品開始以城市裡個體所過的率 性生活為題材,充分表現50 年代及 60 年代德國的生活寫照。這意謂著近 20 年來德國自二次世界大戰戰敗後到重建,在經濟上已起飛,成為世界強權之 一的「經濟奇蹟」。當時德國因受到戰後列強的約束,被迫不能具有軍備,
不能享有外交政策等。德國人只能試著將生活的目標定在物質享受,賺錢,
4 例如Werner Bergengrün 的詩集„Dies Irae“以及年輕作家Rudolf Hagelstange 的作品 „Vene- zianisches Credo“,Der LiteraturFührer 1945 bis 1998, 頁 13.
5 Der LiteraturFührer 1945 bis 1998, 頁 14.
6 例如托瑪斯•曼1951 年出版的第一部小說:《亞當,你在哪裡?》,見Der LiteraturFührer 1945 bis 1998, 24. 50 年代初一般人對閱讀不感興趣,雖歷經戰後幾年的文化飢餓。為了增加 讀者閱讀地興趣,出版社開始推出平裝口袋書,以發行之前文學時期的作品。
7 此時期的政治社會經濟情況,西化開始,「經濟奇蹟」,與蘇聯之關係,資本主義富裕社 會及社會改革等參閱:Fragen an die deutsdhe Geschichte. Ideen, Kräfte, Entscheidungen von 1800 bis zur Gegenwart. Historische Ausstellung im Reichstagsgebäude in Berlin Katalog, 12. Auflage. Hrsg. v.
Dt. Bundestag, Referat Öffentlichkeitsarbeit, Bonn. Bonn: Dt. Bundestag, Referat Öffentliche- kitsarbeit, 1986. Raum VII, II. 1949-1963: Die Ära Adenauer, S. 366-389;另外亦參見:Kurt Sontheimer: Die Adenauer-Ära. Grundlegung der Bundesrepublik. München: Deutscher Taschenbuch Verlag, 1996.
8 Wolfgang Rath:„Romaneund Erzählungen desiebzigerbisneunzigerJahre(BRD)“.Deutsche Literatur zwischen 1945 und 1995. Hrsg. v. Horst A. Glaser. Bern, Stuttgart, Wien: Paul Haupt, 1997. 309-328.
到其他國家旅遊9,買車,購置較舒適的住屋等等。可以說,這個時期的生 活樣態完全構築在小市民食衣住行的滿足以及盡可能享受奢侈的人生。10 諸 如此類的價值觀,成為當時追尋的生活指標。1961 年東德築起柏林圍牆,馬 克思體制因此被視為劣勢生活的象徵。
從作家格納齊諾的出生年代可以看出他受二次世界大戰的影響。從他的 一些作品也可看出戰後德國經濟奇蹟以及社會型態所帶來的反思。他 1965 年於科隆 Friedrich Middelhauve Verlag 出版的第一本小說 《拉思林街》
(Laslinstraße)可視為作家個人對戰後時期無法適應,人格分裂的記錄文獻。
作品中不斷呈現出對戰爭無法釋懷的「孩童戰士」11作風及反思。如作家本 人所述,一直到「貓王」進入潮流12才帶給他嶄新的文化契機,帶給他對時 代感傷新的表達方式。針對70 年代作品之特色 Wolfgang Rath 在其論文13中 指出此時之作品強調個體新的「自主性」(Subjektivität), 新的「內向性」
(Innerlichkeit)及內心生活。作品呈現出「真實經歷紀實」,而且帶有電影 的紀錄敘述手法。(Rath 309)此時期的作品所呈現出的角色:接受馬克思共 產主義思想,然而又生活在美國可口可樂商標下的資本主義,因此當時流行 的說法有所謂「馬克思小孩和可口可樂」(Die Kinder von Marx und Coca Cola)
之比喻。作家們控訴 「消費社會的恐怖」(Konsumterror)以及「媒體的操弄」
9 50 年代最熱門的渡假國度主要在奧地利及義大利。
10 例如購買皮包,貂皮大衣,香皂或是香水等「奢侈品」。當時美國為西方國家生活的典 範,亦為發展個人未來的淘金國度,很容易從洗碗工開始創業到百萬富翁。
11 Wilhelm Genazino:„Ein Kinderkrieger“.Das erste Buch hrsg. v. Renatus Deckert.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2007. 88-89.
12 Genazino,同註 11.「貓王」為知名的美國搖滾樂歌手與演員。他的原名是:艾維斯•普 利斯萊(1935-1977),英文:Elvis Presley,他亦有「搖滾樂之王」(TheKingof Rock’n Roll) 之稱。貓王在舞台上獨特的扭臀動作,加上黑人節奏藍調和白人鄉村歌曲,合為一體,體 現音樂超越種族文化的疆界。他的音樂在50 年至 70 年代轟動全球。1958 年 10 月─1960 年3 月貓王在德國黑森(Hessen)的 Friedberg 服役,亦造成轟動,為當時找尋自我的青少 年所仰慕的偶像。他那具有思想性和現實批判性的搖滾樂,他叛逆帥氣的外型姿態(染黑 髮,抹髮蠟等以及服飾),以音樂解放當時市民保守的心態,挑戰種族文化的忌諱,征服 了青少年的心靈,反應出青少年新的族群文化,使他成為20 世紀最重要的文化象徵,烙 下流行文化的圖騰。參見:http://blog.nownews.com/huisu/textview.php?file=79548;
http://blog.roodo.com/fantasy2006/archives/2860729.html
13 Wolfgang Rath:„Romaneund Erzählungen dersiebzigerbisneunzigerJahre(BRD)”.In:Horst Albert Glaser: Deutsche Literatur zwischen 1945 und 1995. Eine Sozialgeschichte. Bern, Stuttgart, Wien:
Haupt, 1997. S. 309-328.
(mediale Manipulation)。(Rath 309)70 年代之作品也受當時社會學家之影響,
如赫伯特•馬庫塞(Herbert Marcuse, 1898-1979)極力反對透過壓制的社會化,
強制性的角色扮演以及科技的合理性之下,製造出「單向度的人」14,失去 個體之自主性。
從格納齊諾小說之情節可看出他受到68 時期思潮的影響15:反權威、反 主流文化的社會現象,不願苟同當時的價值觀:一昧視賺錢,營造富裕的生 活為生活的重心,為了物質享受而工作,受體制的操弄,沒有隱私,沒有個 體之自主性。這正是法蘭克福學派哲人赫伯特•馬庫塞於1964 年出版的《單 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型態研究》16一書之中心議題:批判一體制下 的人與社會。70 年代的社會現象可在作家 Gabriele Wohmann 的小說《當真 的企圖》 (Ernste Absicht) 及奧地利作家 Thomas Bernhard 於 1970 年獲畢希 納文學獎之小說《石灰工廠》(Das Kalkwerk)明顯地看出。格納齊諾的小說
14 Rath:„Romaneund Erzählungen dersiebzigerbisneunzigerJahre(BRD)“,309.「單向度的人」
之說法主要是指赫伯特•馬庫塞(Herbert Marcuse)一書《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 識型態研究》的核心思想:在一個集權主義消費社會的制度下人們雖在其操縱、控制下 因為富裕的物質生活而滿足,然而喪失批判,否定和超越的能力,不再有能力理想追求,
或過一個另類、有自主性的生活。參閱譯者劉繼。當代思潮系列叢書。台北:桂冠,2004 年(初版三刷)
15 68 思潮時期是指:1968 年在美國開始的反戰運動,導致 Martin Luther King 暗殺事件。
在德國,68 學運(68er -Bewegung)所指的通常是 60 年代的學生運動。尤以左派學生反 抗傳統規範,反權威潮流,尤其是對教育和禮教方面的不滿,帶動了青少年運動。當時 有所謂的「沒興趣工作的一代」 ( Null-Bock Generation )之說詞;因此他們挑釁課程內 容,而為了表示他們的自覺性,嘗試吸毒。在政治方面,他們反對法西斯社會,反對越 戰,帶動和平運動;他們成立「綠黨」,推動環保,藉以抗拒當時物質文明社會的主流 文化。他們為社會邊緣人爭取同等地位,提倡性開放,帶動婦女解放運動、性革命以及 同性戀運動,來挑釁傳統道德以及制度化的社會。參閱Ingrid Gilcher-Holtey: Die 68er Bewegung. Deutschland-Westeuropa-USA. 3. Auflage. München: Beck, 2001;
http://de.wikipedia.org/wiki/68er-Bewegung
16 該書首先於1964 年在美國出版,三年後德文版問世。One dimensional man. Studies in the ideology of advanced industrial society. Boston: Beacon, 1964; Dt,: Der eindimentionale Mensch.
Studien zur Ideologie der fortgeschrittenen Industriegesellschaft.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1967. 本文 引用的中譯:赫伯特•馬庫塞著:《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型態研究》。譯者劉 繼。當代思潮系列叢書。台北:桂冠,2004 年(初版三刷)。Axel Schildt 指出,對當時的 物質文明社會可以馬庫塞「壓制的容忍」來形容(repressive Toleranz); 參閱 Rebellion und Reform. Die Bundesrepublik der Sechzigerjahre, Bonn 2005.
http://www.bpb.de/popup/popup_druckversion.html?guid=P9B42Q&page=1, 09.Januar. 2008.
雖亦描述 Gabriele Wohmann 作品中「嘔心的生活」17,亦如作家 Thomas Bernhard 談到社會裡孤寂、失落及病態的個體,然而他超越這些控訴,在字 裡行間透露出對生活和存在的堅持,並以此來抗拒消費文化的社會。格納齊 諾對失落、不被認同的個體流露出獨特的關懷和同情心。如同 68 時期的作 家,他以創作作為診斷社會疏離的工具,來維護個體的「自我認同」18,以 此抗議社會壓榨個體的「創造力」及「獨特的個性」19。這些現象皆可在小 說角色中凸顯的「認同」及「主體性」議題洞察出。
三、認同、主體性、生活策略
作家格納齊諾作品的特色在於「敘述」(Erzählen),就是「以其獨特的 手法寫盡所有事物」,如 Joachim Kalka 在《法蘭克福通報》所指出的,20 尤 其是在咖啡館、街道以及公共場所「瞬間瞄到的不起眼」(Kalka 36)事物的 描述。作家於1977-1979 完成《阿沙分布爾格》21三部曲,一舉成名。其銳利、
激進且帶濃烈批判色彩的風格,受到文壇矚目。文學評論家馬賽爾‧萊希瑞
17 見小說《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第7 章節頁 142 等,敘述者提及「鼓吹噁心的布勞爾 醫生」。這裡可以看出是運用沙特小說《嘔吐》(La nausée)的意涵:「經由對生活中種 種偶發小事的仔細描述而暗示了生之虛無」,見羅蘭巴特:《明室.攝影札記》,許綺玲譯,
頁160.
18 如小說《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主人翁末世論者為典型代表,見頁19, 28, 135.
19 Der Literaturführer 1945 bis 1998. Autoren und ihre Bücher, Gütersloh/München: Chronik Verlag, 1999,58. 傳統的文學不再受歡迎因文學之真實性受質疑,而漸趨向簡化之寫實,此時 紀錄文學,工作場所紀實報導式文學風靡一時受美國文學影響,如Truman Capote:
Kaltblütig (1966); Norman Mailer: Heere aus der Nacht (1968), 1968 年 Erika Runge 在 Bottroper Protokolle 一書紀實魯爾區勞工階級之生活探討價值觀;另一個主題是激進地敘述方式控 訴社會道德,如齊格飛•藍茨的小說《德語課》批判當時傳統德國履行義務的道德行為。
鄭芳雄寫於《德語課》中譯本的「導讀」:「這本書具有宣揚道德勇氣的教育意涵:其主 題闡揚以道德情感對抗虛偽的理性(即對上級的盲目服從),描寫畫家基於藝術的良心 職責,杯葛泯滅人性的專制命令,唾棄警察非理性地執行暴力政權所附予的職責。」齊 格飛•藍茨《德語課》。許昌菊 譯。台北:源流出版社,2007,導讀,頁 3。
20„Feuilleton“,2003年,18(22.1),36. Micro Film, Bibliothek Senckenberg, Goethe Univ., Frankfurt am Main.
21 Abchaffenburg. Trilogie.主人翁雖是上班族,卻是各無所事事瘋狂挑戰當代資本主義下的體
制社會;如同本論文探討之小說2001 年的《一把雨傘給這天用》以及 2005 年的《擁有 太多愛情的男人》,主人翁亦具有此叛逆的特質。
尼斯奇在「文學四重奏」節目中誇獎他是一位「才華洋溢、令人矚目的作家」。 1989 年格納齊諾發表《斑點、夾克、房間、痛苦》22,風格轉變,轉向關懷 小人物的生活與其心理狀態。90 年代兩部作品如 1994 年出版的《無家可歸 的魚》,如 1999 年完成的小說《女店員》以及 2001 年的小說《一把雨傘給 這天用》,亦即本文探討的對象,皆帶有幽默、嘲諷的敘述手法。2003 年出 版的《女人、住屋、小說》23更是他文學生涯的顛峰之作。《一把雨傘給這天 用》滲入自傳的成分,藉由「抽離筆法」(劉興華,導讀,9)更上一層樓。
在曼海姆市獲畢希納獎時,格納齊諾透露自己的個性,如同他作品中那些不 起眼的人物,是那麼不喜愛在媒體採訪下凸顯他自己或他的創作成就。在 Ulrich Rüdenauer 的採訪一文中24,作家提及他一向是個「退隱」的人。他不 在乎所謂的「成就」與否25,而是在乎「能夠有機會寫出他要寫的東西」。他 寫些那些他所觀察到地,看到地,以細膩地敘述手法引介那些不起眼的小市 民,藉以反思戰後德國經濟奇蹟所帶來的正負面影響,並且以批判地之敘 述,揭發戰後德國人的人格特質,過於看重社會規範,過於在乎工作成果以 及個體在角色中的成就與表現。以下試著詮釋、分析小說《一把雨傘給這天 用》來看作家敘述手法下不起眼的小市民。
小說的主人翁年46,是位靠填寫測試報告,賺取微薄收入的高級皮鞋測 試員。在同居女友離開後,過著晃盪、塵埃化的生活。他觀察細微,道出他
「眼中的世界」:男人生活的困惑、男女關係、無聊的聚會、失業問題、體 制的控制、禮俗吃人、不被認同的生活、內在的憂鬱與害怕、個人的空間屢
22 Wilhelm Genazino 原著:Der Fleck, Die Jacke , das Zimmer, der Schmerz. München, Wien: Hanser, 1989. 1990 年格納齊諾因此作品獲「不來梅文學獎」。參見:Verleihung der Bremer Lite- raturpreis 1990 an Wilhelm Genazino, Irina Liebmann. Laudationes und Dankesworte. Bremen:
Rudolf-Alexander-Schröder-Stiftung, 1990.
23 Wilhelm Genazino 原著:Eine Frau, eine Wohnung, ein Roman. München, Wien: Hanser, 2003.
24 Rüdenauer,Ulrich:„DerReizdesScheiterns“.Menschen Interview.In:Börsenblatt, Bd. 171, 2004,43. S. 30-33; siehe auch Wilhelm Genazino: „DieBelebungdertotenWinkel“. Begleitheft zur Ausstellung 11. Januar –25. Februar 2006 hrsg. v. Winfried Giesen. Frankfurt am Main:
Universitätsbibliothek Johann Christian Senckenberg, 2006. 57-60. 有關作家個人簡介 亦可參考www.hanser.de;www.rowohlt.de;www.dtv.de ;GerritBartels:„DasGlück desSi- syphos. Vom beobachtenden Subjekt zum Objekt der Beobachtung: Eine Begegnung mit dem Schriftsteller Wilhelm Genazino, dem heute Abend in Darmstadt der Ge- org-Büchner-Preis2004 verliehen wird”.In:www.taz.de/pt/2004/10/23/a0194.1/text
25 如法蘭克福《環視報》所刊載:作家作品的奇特之處在於「破壞並避開了偉大、顯赫 與 重要」。
受侵犯、自我幻想、自閉的危機以及瀕臨發瘋的恐懼等等。藉由敘述者邊在 城市走路測試鞋子的品質與好壞,邊觀察、邊反思著周遭世界;邊喚醒他對 不悅童年的回憶,也邊促使他幻想如何逃避人群以及那不被認同的生活,如 何改變/拯救因世界體制而失去的「自我幻想」:主持一個「記憶與體驗中 心」,來尋找生命的認同。
3.1. 漫遊者與塵埃化的生活
主人翁為第一人稱敘述者的城市漫遊者。他的任務是「整天穿著嶄新的 鞋子到處走走」,然後盡可能詳細寫下「行走時的感受」26 做為報告。他藉 機在城裡「瞎晃」,理由是「比較可以不去回憶」(32):他靠走路來「忘掉 自己的童年」27。不知從何時開始,這位學生時代頗有才華的他,在女友麗 莎走出了他的生活後,開始過著靠微薄收入的「塵埃化」生活。他在下午時,
「便開始破裂,分解成一絲絲、一縷縷的纖維,毫無抵抗能力」(57),他認 為這種現象也許是「心理疾病的開端」(61)。「塵埃化」為他生活狀況的寫 照。因此寄發「沉默時刻表」(61)請他認識和認識他的人遵守這份「沉默 時刻表」,一個高明到不行的點子,偉大極了:
星期一和星期二會是一直沉默,星期三和星期四只有早上一直沉默,下午則 是寬鬆性沉默,也就是可以短暫交談和短暫通電話。只有星期五和星期六,
願意說三道四,不過也要十一點鐘以後。星期天則是絕對沉默。(61)
他的「沈默時刻表」明顯地呈現出個體失落後的破裂生活以及自負的個 性:懶得與人打交道且「越來越不想說話」(61)他不願接受社會化的規範 生活,因而越來越自閉。這位社會邊緣人物,抱怨自己與周遭世界的疏離,
苦於來到這個世上並未經過自己「內心的認同」(29),他像個廉價的人,因 為缺少「認同」。他不認同工作,有不同的價值觀:「工作時,就會想到自己 的矛盾」,因此得「避開」工作(58)。他「虛度光陰」(62),因為每當他應 該奮鬥的時候,他就會越來越「憂鬱」(63),不斷地面臨認同或不認同的價
26《一把雨傘給這天用》,78. 括號內的數字如沒有特別標出書名或作者名,則為原著 中譯本的頁碼,然而引證之處,本文作者稍作修飾。威廉‧格納齊諾 著:《一把雨 傘給這天用》(Ein Regenschirm für diesen Tag)。劉興華譯。劉興華導讀,王美玲等人 推薦文。台北:遠流出版社,2006 年。
27 《一把雨傘給這天用》,39. 在頁 180 描述他童年的「膽怯、驚恐、無力脫逃」不斷重 新在他的心中浮現。
值審視。而那不被認同的生活,「像命中註定般展開」(63),他作「白日夢」,
但又會轉成一種「威脅」,因而覺得「羞愧」(65)。他說他是個「渺小、一 無是處的人」(65)。他喜歡呆在「顯得困惑、半瘋狂狀態及完全失常的人旁 邊」(80),如此可以不用改變自己的生活。走路對他來說,只是「悲哀與呆 滯的怪異配合」(112),而「灌木叢」正是「各種生活怪異的總和」(113),
表達出他的心思,他說:
我很喜歡那片灌木叢,因為他展現出自己的堅持。我想跟這片灌木叢一樣,
每天在這裡抵抗著,既不消失,也不抱怨,更不說話。它什麼都不需要,也 不被征服。(113)
敘述的文字裡總逃離不了在巨大城市裡個體的孤寂、失落感。他一方面 像個「無趣的流浪漢」,另一方面又似乎是個「積極的空想家」(111),構思 一個「記憶術課程」點子,能擁有一片「個人專屬的落葉之海」(72)。「葉 片」可以讓他感受到現實生活,但是同時也可以幫助他接受、熬過這個事實,
就如同他對最近分手離開他的女友麗莎的感受:
我只需要拿葉片填滿麗莎的空房間,就有了一間專屬的葉片房間。在一個佈 滿葉片的房間裏到處走,不正是一個和麗莎分開,同時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 能和她分開的好方法?我只需要把梧桐葉裝滿幾個塑膠袋,悄悄弄到住處,
灑在麗莎的房間中,就算大功告成。(72)
這個「葉片房間」是個他「不會被人接近,不會受到挑戰」的房間,在 那走動,他必須和某些東西「算帳的感覺」會消失(178):避開清楚你童年 的人,不和別人反目成仇,不再繼續思索。小說裡的第五章節對漫遊者的個 性作如下的敘述:個性溫吞,「拖泥帶水」、「精神渙散」,是個不起眼的人,
然而沒有這種「特質」便活不下去,在閒晃回憶之際,心中湧現一股「知足」
的感受(83)。他將那高高拋在灌木叢中的夾克,形容為「自己存活下來的 分身」(114):「不斷承擔了新的痛苦,而變得越來越老、越來越寒酸破舊,
但又像那片灌木叢一樣不可征服。」(114)就連跳蚤市場的手套,在他心理 亦形成一種「堅忍的象徵,捱過所有的歲月」(135),如同灌木叢具有的「堅 持力量」(113)。作家格納齊諾運用物體(葉片、灌木叢、夾克、)體現漫 遊者在現實生活的掙扎與無奈。Susanne Mittag 指出小說凸顯對「記憶」的 描述,體現出小說中之主體,如「嚴肅」,「苦惱」,「憂傷」,「自嘲」和「滑 稽」(Mittag 47)。而「記憶」在作家之小說中有以下的功能:「記憶」在文本
內為主人翁的「內心活動」,不論是「受苦」或是一種「治療的工具」;「記 憶」是對事物不確定的「原因」,亦為「自我證實」的方法。(Mittag 49)
3.2. 漫遊者「眼中的世界」
小說中的敘述者以在街道漫遊的生活態度,敘述出他意識到、觀察到的 情景,這意謂著對主流價值社會所做的反省、反抗。如文字工作者臥斧寫的:
漫遊者在「隨興」的「行走步伐」之間,仔細地「品嚐生命」,那是名為「人 生」的「真實城市」。(推薦文14)。詩人、自然生態觀察作家劉克囊指出漫 遊者進行獨特的「生活觀察」,「剖析人生」。(推薦文15),如小說中所寫:「突 然間,我見到人行道上有一名男子停了下來,脫掉一隻鞋,把行走之際滑掉 的襪子拉正,再穿上鞋子繼續走。」(65)漫遊者如同熱愛哲理的藝術家,
在人群漫遊的同時,亦變成「被觀察的對象」,好似「自導自演」(Hirsch 97),
那麼真實的呈現出他的情緒與反思:「記下過程,備考,診斷」,樂於「杜撰」
他所觀察的對象,再加以「詮釋」28:城市裡的社會邊緣人、兩性相處及對 話、平庸荒謬的街頭景象、無法忍受的日常現實生活29、社會體制與個體毀 滅,以及怪異經歷的分心與情緒等。不論是自嘲,或是在嘲諷城市裡的百態,
皆隱隱約約地透露出,作家對德國 1950-1970 年間社會生活型態的反思、批 判。雖在作品中並未有直接的表達,而是在字裏行間,道出他對現今所謂「正 常」生活的質疑:以哲理的思考模式,反問何為「認同」?Wolfram Schütte 指 出格納齊諾讓他的漫遊者晃盪到幾個大城市,藉由他那「觀看的政策」呈現 出「事實的真相」,而透過作家極度敏感的策略,揭開社會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對作家來說,一方面意味著社會上時常不自覺呈現出「暴力、孤 寂、荒涼以及無人性」的現象,另一方面亦表達出「溫柔,執著己見以及為 別人著想」的付出。30 因此 Schütte 指出,小說中的漫遊觀察者同時也敘述 出對這個世界的「罪惡感」以及「同情」。31
漫遊者在跳蚤市場目睹廢土堆,憶起戰後年代的殘垣斷壁。眼見這些破
28 參見Anja Hirsch 對敘述者/經歷者「我」的分析:„Schwebeglück der Literatur“.DerErzähler Wilhelm Genazino, 97.
29參見格納齊諾的短文『出自隱密的日記』(2006),在:Text und Kritik, 3.
30 Wolfram Schütte:„Momentaufnahmen desEingedenkens.Wilhelm Genazinos‚Roman’von Augen-Blicken.“ In:Frankfurter Rundschau, 8./9.4.1989.
31 Wolfram Schütte: 同註 30.
壞,他相信「新的戰爭隨時都會爆發,人們將會被迫在各個土洞中安身立命。」
(137)在過去與現在交織的敘述情境下,他「眼中的世界」是全面性的破 壞,「讓人無法忍受」,且「不斷受到批評」(139),但那同時也是平庸生活 中,一個成年人的孩童回憶與成長的感受,體現出過去與現在環環相扣,無 法令人忘懷的寫實人生:
每當我打開住處的門時,越來越常想起母親。當我還是孩子時,她一回家,
我就從家中深處竄出,朝她跳過去,而她接著會嘆口氣說,我應該先讓她進 家門,而我會覺得有點委屈,因為她沒像我那樣高興。我現在踏進住處門廳,
低聲說著母親當時所說的話:讓我先進家門好不好!然後我四處張望,看看 自己是不是還生著氣在那裡瞎晃。這一刻,我同時是我的母親和她的孩子。
(154)
漫遊者「眼中的世界」呈現的是現代市民社會的整體性,是「世界觀的 總和以及一個民族精神的真實生活」。(Vogt 201)而這整體性(Totalität), 如 Vogt 所指,包括社會生產方式、私人所有制、國家機構、宗教信念和文化實 踐、社會規範、價值觀、日常生活形式、習俗及心理觀點等等(198)。然而 個體在這樣的體制世界裡並不自在。敘述者說:來「記憶與體驗中心」的人,
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不過是個長長的下雨天,而他們的身體只不過是一把 給這天用的雨傘。」(127)那是一把隔絕現實的傘,因為害怕有一天不得不 公開展示自己的「能屈能伸」(191)。如同第十章節,漫遊者描述他那失意 的朋友希莫斯巴赫在發廣告傳單時,「展現出失敗者的面貌」。敘述者加以解 釋他對不被認同生活的擔憂:「我的眼淚是為希莫斯巴赫而流的,但現在卻 只為了我自己。要是我再也沒有其他本事,我也會在城裡發送這種白癡廣告 傳單。」(191)米千因指出威廉•格納齊諾下「晃蕩終日得過且過的『我』」,
指的其實是「生活於非自選體制下已然結成群體,卻自以為與眾不同孤獨活 著的大多數。」(中央日報2006)城市裡不被認同的小人物心聲,確切地影 射出小人物為城市群體中之個體,是他,也可能是讀者的我、你,那是真實 的人生,而投降/放棄就是面臨死亡。
作家格納齊諾在Werner Jung 的訪談32中,提到生活中的三個關鍵詞:「社 會」、「個體化」及「自覺性」。他說,為了使個體與社會保持一定的距離,
32 WernerJung:„DieBotschaftdesUnscheinbaren.Gespräch mitWilhelm Genazino“.In:Neue Deutsche Literatur. 43:3 [501], 1955, 100-108; 此為 104.
得靠在街道到處瞎晃、閒逛。以此方式,個體才能找到一個能夠使內心有個 獨立自主的空間,而不是遵循社會所預設安排好的生活模式來過活。他認 為,不論是逃避人群或是與人聊天,皆是為了逃脫周遭狹窄的世界,或者已 規劃好的生活模式。為了解除生存上的壓力,不得不在街道閒逛、散步,來 避開生存空間的壓迫感。在訪談中,格納齊諾亦指出,「主體性」(Subjektivität) 對每一個人的重要。他說,只有當個體在街道漫遊時,才能與周遭的世界,
不論是和工作場所上的主管,或是會影響你的人「保持距離」,如此才能營 造出「我」和我自己的「親密性」(Intimität)。格納齊諾再以另外一個例子來 對「親密性」做進一步的解釋:當個體攜帶便條紙,隨時記下當下臨時起意 的思緒,那就是在營造「主體性」。每當人們有了這個「主體性」,才能夠產 生與自己的「親密性」。(Jung 105)漫遊者就是靠瞎逛、漫遊的方式,與外 在世界保持距離,來保有他的主體性。這也是為什麼漫遊者需要閒逛的原 因:不想回憶,且暫時不去理會眼前社會體制下,規律的正常生活。
在小說中的每一個章節裡,讀者皆可找到漫遊者如何避開人群,如何排 斥對話或某些舉止,皆是為了不失保有「主體性」的策略。僅以小說中的幾 個例子,再做說明:例如皮鞋測試員在第一個章節裡說道,他後來發現與別 人談生活裡眾多的怪異生活,就沒時間對外界做觀察,會失去自己的自主空 間;而在第個二章節測試員極力擺脫知道他童年的朵麗絲,因此他想繞路避 開她,不想交談;而在第個三章節,他甚至認為,他會害怕不知那一件事會
「侵入」他,不再「釋放」他。(57)因此他避開談話,以此來保有他的「主 體性」,因此他渴望有「葉片房間」,有個他「不會被人接近、不會受到挑戰 的房間」。(178)這也是為什麼在最後一個章節,敘述者認為,正在陽台上 搭建洞窟,掛羊毛毯的少年,完全不受市集、廣場上那熙熙攘攘所影響,他 擁有自主行為,讓他擺脫對工作與時間的迷惘。(204)從這點可看出,漫遊 者試著以其「避開策略」,抗拒被体制化的生活,以保有他個人重視的「主 體性」,因而得以從一個看似民主,卻又不自由的社會中解放,以抗拒那一 社會、一体化趨勢的操弄與影響。33
每當漫遊者不經易地穿過大街小巷,無所事事的閒逛時,總會捕捉到很 細微、不起眼的人、物以及場景。他對周遭的敘述手法是同步進行:在觀察 第一位人物之言行、舉止的同時,也注意到另一位人物的差異性。漫遊者甚
33 參見赫伯特•馬庫塞著:《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型態研究》,頁13, 14, 20。
至於在同一瞬間,也捕捉到四周邊緣的路人及動物。城市漫遊者的觀察,如 同攝影鏡頭般,快速捕捉眼前一晃而過的情景,為精銳、準確的寫實手法:
來到外頭街上,我注意到一位衣領過寬的男子。我很想問他,是不是沒興致 買些合身的襯衫,如果他說是,那我就能對他說,我自己也沒有這種興 致。。。。。。對面房子的四樓裡,一名年輕人在一扇敞開的窗邊朝著街頭 演奏手風琴。我抬頭看著他,他演奏得更加起勁,讓我有點尷尬。一名沈睡 的嬰兒像個小死人般經過我身旁,燕子六隻列隊飛過一個幾乎沒有人車往來 的十字路口。(75)
漫遊者的情緒並不會被所觀察的對象左右,也因此他所觀察的人或事 物,未必都是負面的觀感。從小說內部的情節,也可看出是和「時間權力的 鬥爭」34。城市裡的漫遊者愛鑽牛角尖,同時也是個「思/空想家」、「旁觀者」。 他述說著生活中很熟悉的,但卻常被忽略的點點滴滴。他觀察、描繪出所觀 察的對象,並給予個人的詮釋。以此方式,如Kässens 所說的,找尋片刻的
「自主夢幻」35,來抒解存在的壓迫感。Kässens 所指的「自主夢幻」即為格 納齊諾在Werner Jung 訪談中所說的關鍵詞「主體性」(見本文頁 13):個體 不被外界操縱掌控。如小說《阿布沙斐爾》中的主人翁阿布沙斐爾,他是社 會的犧牲者,因為他無法擁有主體性來抵制外界的影響。作家晚期的小說 中,僅管個體仍和阿布沙斐爾一樣失落而無奈地接受事實,但卻都嘗試著以 仍然保有的自覺性,抵制社會的規範,抗拒文化價值不斷被複製的現實生活
36,試著找到鼓舞、振作的「可能性」。而這個「可能性」也就是小說《一把 雨傘給這天用》所提到的「怪異經歷」:那意想不到、讓人找到出口的幸福 感37,如此世界不會面臨全面性的毀滅。誠如作家格納齊諾在其短文<隱密 的日記>中所寫:「事實需要被鼓舞,否則會崩潰」。(Genazino 8)
34 Georg Lukács 對小說現代風格的說法,出自 Jochen Vogt: Aspekte erzählender Prosa, 207.
35 Wend Kässens:„Hilftgegen graues Leben. Das Buch der Woche: Wilhelm Genazinos Ro- man ‚Ein Regenschirm fürdiesen Tag’“;Welt, am Sonntag, 6. Feb. 2005.
36.見 WernerJung:„DieBotschaftdesUnscheinbaren.Gespräch mitWilhelm Genazino“.Neue Deutsche Literatur. 43:3 [501], 1955. 100-108; 此為 103.
37 例如小說結尾在陽台搭建洞窟的少年所帶給敘述者的鼓舞,啟發他勇敢地邁向真實生 活。
3.3.「能屈能伸」的人生觀
小說中的主人翁靠著「記憶開發機構」的課程賺錢。他認為來這裡的人
「會明白每一個人是同一個人,有著一段獨特且慢慢豐富起來的記憶歷史。」
(64)因此他構想出一個「記憶與體驗中心」。乍看下,似乎是作為抵制體 制下要求的妥協,以找到出口,其實這個中心體現出,如米千因所指出的「社 會群體的共同標記」(中央日報副刊):這種認同是,雖不願意,卻也不得不 接受的認同,那是花錢,而換取到的認同,就因此可以不必在無奈的生活中 孤軍奮鬥。這種認同,就像馬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一書中的看法:人的文 化活動成為一種「交換價值」的「商品形式」,而「理想」被轉換為操縱性 的術語和問題。38 小說中敘述者說:「人與人之間其實很類似,以前我一直 以為大家都不相同。」39 《一把雨傘給這天用》雖給的似乎是一把「隔絕現 實的傘,生活中一連串的事件像連續下幾天的雨一般,會波及到個體,而我 們的身體像一把傘/一個套子,保護我們的內在,自覺性以及那不被認同的 生活/心靈,免受外界世界的侵襲與毀壞」(王美玲 推薦文)。然而小說也在 透露一個訊息:每一個個體,必須面臨到真實生活的威脅,那平庸的繁瑣生 活。因此「白日夢」因現實生活而變成「威脅」,而失落、不得意,生活亦 成了一種「羞愧」(65)。小說中第六個章節,敘述者認為一般平凡的生活帶 給他「謙卑」與「厭惡」:
謙卑提醒我:妳就是該聆聽別人這種最白癡的故事!厭惡則同時挖苦著我:
你現在要是不逃的話,就會被別人的臭味燻死!最慘的是,這些衝突從未得 出任何結果,只是不斷地重覆。(180)
然而小說中敘述者最後提到,在幾年前,他仍無法忍受小孩尖牙咬氣球 的作響雜音,但是現在似乎已學會「接受」它,因為那是一種「希望的象徵」
(104),獲得他心理的認同。這也正是嘗試著以能屈能伸、隨遇而安的人生 觀,面對這個「不斷受到批評的世界」(139),因為對敘述者來說,人生是
38 馬庫塞提到文化價值被複製,而文化領域具備一個共同特徵:亦即文化活動成為「商品 形式」,所有的理想被俗化、物質化,因此「理想」被轉換為操作性術語和問題,見《單 向度的人》,頁64 等。
39 格納齊諾:《一把雨傘給這天用》,162.。作家在其《出自隱密的日記》指正這種錯誤的 認知,他說:「人們只要三天在一個陌生的城裡閒逛,就會認出瘋狂人的臉孔,而那些 瘋狂的人會把你當成他們其中一位。」Text und Kritik, 6.
「不斷相互強行結伴的過程 ─ 一個史前無例的、難堪更甚的過程」。(159)
如小說中(以及其它作品中)的主人翁,懂得運用不慌不忙、令人滿意的思 維想像力與女友相處,懂得排除引起糾紛的可能性,以體貼的方式來討好女 友,懂得把原本相當脆弱的情感,帶入溫柔、和睦的境界。這樣的思維想像 力,最能夠帶來生活中片刻的愉悅與滿足的效果。如此,何必堅持要過著被 認同的生活?其實自主思考的想像空間大得很,而能屈能伸的人生觀才是值 得找尋的真理,不失為一種「策略」,而愛情,成為一種生活機會。他和蘇 珊娜的情感生活,給予他一股希望:
要是我經常向生活屈服的話,也許有一天我就能認同生活了。到了最後,應 該再也無法區分出是我向生活屈服,或是生活被迫向我屈服了。然後,我那 令人難以置信的耐性終於贏得勝利。(172)
然而他也清楚,「一般的平凡命運」是如何:「生活結束後,就是死亡,
再來就是一無所有。」(190)這種每一個人都會死的念頭,讓他學會謙虛,
不再自負或對周遭的「怪異」只會感到「厭惡」(80),他學會「容忍」。40小 說中敘述到主人翁對大限來臨時的「死亡幻想」(39):到底該先問那些他認 識的女人,當他幫他處理後事。主題「死亡」並非小說的焦點,亦未深入探 討。「死亡幻想」來自中年後身體的變化,因此意識到老化的徵兆,他想著:
不管我什麼時候見到自己的光腳,它們都比我要老上差不多十五歲。我打量 著自己十分突出的血管、好像坐墊一般腫大的裸骨,以及越來越硬的腳趾甲
─ 顏色越來越近硫磺色,典型的、不再年輕人的腳趾甲。(51)
他與女友提到「臨終服務」的課程(106), 對兩性身軀變化的觀察入微:
「人老了,只有兩種真正的變化:男人是耳朵變長,女人是鼻子。」(169)
攸關「老化」之議題,只有提示、點到為止41,或是對 46 歲的他,是個「不 再年輕的人」(51),不便玩感情遊戲的自我嘲諷。讀者亦可發現到他運用多 次「跟死了一樣」之描繪與聯想。「死亡」在小說裡意味著老化,沒有旺盛 的生命力。又如在小說中大型汽車展售中心不斷專心吸塵的清潔女工,與群
40 因為:「每一件骯髒的事物需要(別人的)容忍」。Genazino:„出自隱密的日記“,Text und Kritik, 10.
41 2005 年小說《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中則呈現出較深入的中年男子危機意識。敘述者 嚴肅地思考是否成家立業,而不再逃避社會所要求的「認同生活」,好好地研發出策略,
來面而且也接受所擁有的。
眾隔離(41);或者意味著沒有變化,僵止的外表,例如在跳蚤市場沒有任 何一筆生意上門(135),因此覺得「自己死了」;或是他認同蘇珊娜的看法 而認為,躺在床上會有「躺在停屍間的感覺」(168),像一幅「靜態畫」42。 敘述者如攝影鏡頭般,捕捉在陽台上睡著的老婦人:
她的(。。。。。。)嘴巴張開著,雙手一動不動地擱在膝蓋上。左右兩側 垂下來的床單有如裹屍布一般攤開在她身上,但不久這婦人醒來,立刻又抓 了抓仍未乾的衣物。這個畫面真是怪異,死人甦醒,靠著碰觸一下裹屍布,
又再次避開自己真正的死亡。(179)
「死亡」在小說中也意味著:接受失落、不被認同的「僵化」生活。只 有當經歷過外界世界的「怪異經歷」,接觸到群眾,才能對平凡的生活有奇 特的感受,才能避開真正的死亡。「死亡」在此意味著靜止、無生機、絕望 及放棄機會。如同敘述者在跳蚤市場賣高級皮鞋的「怪異經歷」:以 240 馬 克賣出三雙鞋的意外大交易,他的內心「突然湧現的溫暖和快樂。」(136)
「怪異經歷」又可見於他替巴克豪森女士上兩小時的體驗課程,熬過那兩個 小時的「怪異」,如敘述者所云:「靠著一個可笑的誤會和一場可笑的閒聊賺 到兩百馬克有多離譜。」(190)這時他所感受到的是,「同情於自己大概還 沒那麼快來臨的死亡。」(190)格納齊諾的短文<出自隱密的日記>, 亦提 到對「死亡」的觀感,他寫著:
人們必須那麼常在死亡發生前想到死亡; 然而如果死亡終究來到時,其實 與事先所設想的是那麼的無關;然而人們明知如此,還是必須去想,而且無 法不想;甚至想到會去想是一種安慰。」(Genazino 4)
敘述者終究對平庸的人生認同,關懷社會群眾的,承認自己的確和別人 沒有什麼不同,其實也是群體中的個體。在小說的最後一個章節,敘述者收 拾先前灑在分手的前任女友麗莎房間中的葉片,這也意味著,他屈服於現實 生活:開始為《通報》撰稿,不再是「生活觀察的受害者」(195),不再當
42 羅蘭巴特:《明室》,第13 篇,頁 41. 巴特認為攝影「亦如活人扮演的靜態畫(Tableau Vivant),在那粉飾僵止的外表之下,我們看到的是死者」,在他看來,他認為死亡為 攝影和戲劇之間的「中繼者」,頁 40-1.Wend Kässens 在其文章 „Hilft gegen graues Leben. Das Buch der Woche: Wilhelm Genazinos Roman ‚Ein Regenschirm für diesen Tag’“ 亦指出心理分析大師、哲學家拉岡及符號學家羅蘭巴德對作家的影響。Welt, am Sonntag, 6. Feb. 2005.
「自己生活的偷渡客」(197)。 雖然他清楚大家都在受外界雷射秀與「作假 的生活」(201)之干擾,且「虛構」一種需要這個世界的感覺(202)。而那 不受外界干擾,在陽台搭建洞窟的少年,繼續維護他的主體性,幫助敘述者 找到面對生活的策略:繼續堅持不被認同的生活。
四、 結論
小說《一把雨傘給這天用》的46 歲高級皮鞋測試員,為面臨中年危機 的單身男子,社會邊緣人。在生活、工作以及情感上,皆產生衝突與矛盾。
他在城市裡的大街小巷,及個個場所閒逛,以獨特的觀察,嘲諷他眼中的現 實/喧嘩與庸俗的世界,日常生活的怪異眾生百態,抗拒體制下的社會所造 成的束縛,以及抗議個體因而迷失的自主性生活。他以城市漫遊者的角色,
注視、觀察、回憶以及反思周遭的人、物及景象。面對資本主義一體制下工 業社會帶來的心靈衝突,他拒絕妥協認同的生活,拒絕成為單向度的人。小 說如同歷史的視覺記錄,呈現出 50 年代之物質社會的生活型態。小說中,
以敘述手法,透過漫遊者的犀利觀看機制,呈現城市裡日常生活景物等文化 產物。小說中亦展露出小市民那不值得批判的繁瑣生活。對主人翁來說,似 乎那另類的,經由自主幻想思考過的主體性生活,例如擁有「葉片房間」,
避開群體及複雜的思索,才是他認為應該爭取的。然而他終究發現,以能屈 能伸、隨遇而安的人生觀,過著平庸的生活,才是應該追尋的真理。作家透 過細膩的敘述手法,一步步引導讀者,接受那平庸,但亦有缺失的真實生活,
同時亦不斷展示出生命的別緻處,不時帶來驚訝與喜樂。認同的生活或是不 認同的生活,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
作家格納齊諾的作品不同於一般人對德語文學的沈重印象。他的小說為 男性主義作品代表,道出中產階級社會邊緣人中年單身男子的生活困境、抗 拒認同與生活策略。小說中的情節,持續很巧妙地運用讓人分心的事件,或 對周遭人、景物的刻畫,來中斷、跳脫沈重的思緒,找到輕鬆、解圍之方式,
這是作家手法獨特、成功之處。格納齊諾之作品,體現出抗拒德國 50 年代 資本主義的生活模式:過於重視物質享受及消費文化的社會。格納齊諾被標 榜為 68 年代反權威、反潮流的代言人。他以創作來抗議個體的主體性,在 這樣不斷受壓制的體制下,文明社會與科技進步所帶來的,非但不是物慾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