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仲马
“仲马”的由来
一七八○年,一位名叫德・拉帕埃特里的法国贵族,从圣多明各岛回到 了巴黎。他是一个农场主。陪他一起回来的是他的儿子,一位十八岁的英俊 青年。青年人的母亲是一个名叫赛赛特・仲马的黑奴。当时住在岛上的法国 贵族与黑奴生孩子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如果生男孩,就带回法国,生了女孩 就留在本地。
德・拉帕埃特里给他的儿子取名托姆・亚力山大,使他受到了良好的教 育。但他的前途是捉摸不定的。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私生子,又有一半的黑 人血统。德・拉帕埃特里既吝啬,又放荡,七十九岁时又同他的女管家结了 婚。托姆・亚力山大一气之下,请求父亲允许他参军。他的父亲回答说:“那 很好,但是我作为德・拉帕埃特里侯爵,退役的上校,不能允许那些不三不 四的大兵把我的名字挂在嘴上,你必须换一个名字去参军。”儿子回答说:
“好,我用仲马的名字报名。”他参加了龙骑兵团,从此开始了“仲马时代”。
这位第一代仲马身材魁梧,目若流星,肤色微黑,具有异国情调。双河汇流,
似乎给他增加了无穷的生命力。他是一个大力士,可以骑在马上,双手把住 马厩棚顶的横梁,能用两腿把马夹起来;他能够把四只手指插入四支枪口,
把枪和手臂举成一条线。在战斗中他十分英勇。革命的风暴使他青云直上。
他先被任命为“美洲黑人自由团”的上尉。一七九二年升为中校,一七九三 年九月已升为师长,投将军衔。
老仲马从上尉到将军都是一个忠实的共和派,在抗击共和国敌人的战斗 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由于他过分直率,在远征埃及时,他越来越不满意 拿破仑的骄横,发展到直接顶撞,从而失掉了拿破仑的欢心,他因此请假回 国。经意大利时被俘,几乎被毒死。一八○一年停战,他才与被俘的奥地利 将军马克交换而获释。回到祖国后又被软禁在他的小小的庄园中。一八○六 年,这位三十五岁时就统帅三军的戎马英雄与世长辞了,享年只有四十岁。
第二代仲马,我们习惯地称为大仲马,是在一八○二年出世的。父亲去 世时他只有四岁。
大仲马未得到任何遗产,孤儿寡妇也未能从拿破仑那里请求到任何抚恤 金,甚至未能请求到孩子的免费教育待遇。拿破仑干脆拒绝按见老仲马的妻 子。当一些人提醒拿破仑关于老仲马的赫赫战功时,拿破仑说:“再不许你 们在我面前提起此人的名字!”
童年的大仲马机灵好动,大胆任性。母亲和姐姐教他读书,进步很快,
但算术却学不进去,只学到乘法为止,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他只写得一手好 字。母亲想让他学声乐,可是他的嗓音不行,后又让他学击剑、射击。这很 对他的胃口。
大仲马和他的母亲虽然被无情无义的拿破仑抛弃,但他们一直忠于共和 派思想。一八一五年,两位参加反路易十八的将军被捕,只十二岁的大仲马 把一批黄金和枪支转交给被囚的将军。接着是“百日事变”,滑铁卢大战,
路易十八终于上台。这时候如果大仲马同他的母亲申请恢复侯爵爵位还是有 可能批准的。但是大仲马对母亲说:“叫我仲马吧,我不希望要别的名字,……
而且,如果我放弃了父亲的姓氏,而用上我根本不知道的祖父的姓氏,我父
亲在天之灵会怎样想呢?”
母亲非常喜欢儿子有志气。她领了一个卖香烟的执照,租了铜匠的一间 屋子,做起了小本生意。
铜匠的儿子奥格龙斯・拉德尔什在巴黎某处做办事员。他回家探亲,向 大仲马介绍巴黎的花花世界和巴黎的文坛。这使得大仲马十分向往。他深深 爱上了法文译本的莎士比亚。他看到杜锡剧团演出的《哈姆雷特》非常着迷。
当然那时候他欣赏的还不是莎剧的深刻的思想内容,而是莎剧的紧张的情节 和高昂的激情,于是年轻的仲马决定做戏剧家。一八二○——一八二一年他 同朋友阿多尔夫・德・列文合写了几个剧本,其中有诗体喜剧《斯特拉斯堡 的上校》。但是,当时在外省写剧本是没有出路的。他的朋友列文也走了,
他决心进军巴黎。
大帅马从父亲身上继承了勇敢、乐观的性格,没有路费,他就背上猎枪,
沿途打猎换钱进京。他同一个朋友一起背着四只兔子,十二只山鸡、两只鹌 鹑进了巴黎。一家店主同意他们用这些猎物作代价在旅店住两天。在此期间,
大仲马找到了老朋友列文,经他引进会见了当时杰出的悲剧演员塔尔玛。听 说他是仲马将军之子,塔尔玛另眼相看,让他看了两天演出,使他大开眼界。
塔尔玛鼓励他成为“第二个高乃依!”
他们回到旅店,口袋里只剩下十二个法郎。他们不得不离开巴黎。大仲 马满怀信心,认为一定还会回来,一定会在京城取得辉煌的胜利。
回到家,大仲马第一件事情就是告诉母亲他要移居巴黎。可是钱呢?母 亲无能为力。大仲马灵机一动对母亲说:“我去找父亲的老战友。他们会在 机关给我谋个位置的。……以后我会受提拔。只要我能挣到一千五百法郎,
我就接你到巴黎。”
大仲马要做什么,谁也阻挡不了。他二次到了巴黎,找到了他父亲的一 些老战友。他们都很冷淡,有的干脆给了闭门羹。但是大仲马并不灰心。他 最后找到了对政府持反对派立场的福阿将军。福阿听说他是名将仲马之子,
非常讲情义,他说:
“我们来谈一谈,您擅长什么?懂数学吗?有无代数、几何、物理学方 面的知识?”
“没有,将军。”
“研究过法律吗?”
“没有,将军。”
“糟糕!……不过且慢,我也许可以介绍您到银行家拉斐德那里去……
您懂会计吗?”
“一窍不通。”
福阿将军感到很为难,他说:“把地址留下吧,让我想一想。”大仲马 写了他的地址。福阿看到大仲马的字体高兴地喊道:“我们得救了!”原来 他看到大仲马写得一手好字。这是大仲马当时拥有的唯一的“财富”。他被 介绍给奥尔良公爵做一名司书。
机运给大仲马开了绿灯,但道路并不是平坦的。他深感他受到教育之不 足,下决心系统地补充。他在工作之余阅读了从埃斯库罗斯到席勒的古典名 著。他进入了艺术世界,有如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
戏剧生涯
大仲马是从戏剧开始走上文学舞台的。他一生写了五十五部正剧,三部
悲剧,二十三部喜剧,四部通俗剧,三部喜歌剧。大仲马从事戏剧创作正是 在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展开激烈斗争的时候。大仲马的气质、兴趣和思想倾 向都使他成为浪漫主义的积极支持者。而在他灵魂中点燃起戏剧创作之火的 则是莎士比亚的戏剧和它的演出。
还在家乡看杜锡剧团演出莎士比亚的戏剧时,大仲马就决心成为戏剧 家。二次进巴黎,他与列文合作写了诗体喜剧《狩猎与爱情》。剧本虽然被 剧院勉强接受了,但并不成功。大仲马也像巴尔扎克一样,是一位有才华的 小说家,但却是一个蹩脚的诗人。
一八二七年一个英国剧团到巴黎演出,轰动了京城。大仲马每场必到,
并做笔记。他写道:“我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了那些活生生的男男女女所经 受的感情。”看了莎士比亚悲剧,他懂得了剧作家应当把伟大的历史事件搬 上舞台,应当在强烈的感情世界纵马驰骋,应当用紧张的出人意料的情节把 观众紧紧地抓住。
机运总是寻找不失机运的人。在一年一度举行的绘画和雕塑展览厅里,
他看到一座雕像,表现的是一六五七年瑞典女王克丽丝汀命令处死吉奥瓦 尼・摩纳尔德斯卡的故事。他感到这里面有戏剧题材。他从他的朋友苏利埃 手中借来了《世界名人传》,阅读了有关记载,知道这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历 史故事。王后、大臣、爱情、凶杀,多好的戏剧素材。他同朋友苏利埃商定,
分头各写一部《克丽丝汀》。谁先写完谁就先向剧院推荐。为了能有充足的 时间写作,大仲马请求从办公室调出去看管林地。这样全部晚上的时间就都 是他的了。很快五幕诗剧《克丽丝汀》脱稿了。大仲马后来回忆:“我为此 事感到难为情,就像一个可怜的姑娘未结婚就生了孩子一样!”话虽如此说,
他仍禁不住要去试一试运气。他先找到法兰西喜剧院的提词员。后者告诉他 要把手稿交审,而等待审查的手稿数以千计,不知须等到何年何月。但如能 通过门路找到国王的红人泰罗男爵,就可以绕过那些审查手续。大仲马走后 门的能力不亚于今天。他给只有一面之交的大作家诺蒂埃写了一封信,希望 他能向泰罗推荐。果然很快就接到泰罗约他会面的短信。泰罗接待他很随便,
但很热情。泰罗一面洗澡,一面说:“开始吧,年轻人,我洗耳恭听,”大 仲马胆突突地说:“我只读一幕,您如果感到没意思,就让我停下来。”大 仲马读着,泰罗洗完澡又躺在床上。大仲马一直读完。泰罗高兴地喊起来。
他让大仲马立刻一起去法兰西剧院以便安排审读。经过两次反复,终于通过 上演。但是主要演员马尔斯小姐却要删掉剧本中的几段台词。她是演端庄典 雅的古典主义悲剧起家的。她不能容忍“粗俗”的台词。而年轻的大仲马却 偏坚持保留。结果剧本终未上演。一周之后,一个退休的州长送来了另一本
《克丽丝汀》,紧接着他的朋友苏利埃也完成了他的《克丽丝汀》,形成了 三剧比赛。大仲马把他的《克丽丝汀》收回。因为他已开罪了马尔斯小姐,
胜利无望了。
经过几次试验,大仲马知道他有结构戏剧的才能,但他只是一个平庸的 诗人。他决定放弃诗体剧,改写散文体剧。散文体剧《亨利三世和他的宫廷》
轰动了巴黎,使他一举成名。
《亨》剧以法国十六世纪后半期的宗教战争为背景,以政治阴谋和爱情 的纠葛为线索,生动地反映了国王亨利三世和首相吉兹公爵之间的争权夺利 的斗争。这场斗争早在查理九世时代就开始了。一五七二年对胡格诺教徒进 行了大屠杀,这就是著名的“圣巴托罗缪之夜”。大仲马的长篇小说《玛戈
王后》就是写这一事件的。但是在此之后,吉兹公爵又组织了天主教同盟,
更加飞扬跋扈,气焰逼人,国王十分不满,他们之间展开了一系列的斗争。
《亨》剧截取了这段历史的一瞬间,把故事集中在两天之内,反映了当时尖 锐复杂的矛盾。
这个剧本是根据历史学家昂底格尔的《天主教同盟的精神》和一些别的 资料写成的。据说材料的获得纯属偶然。大仲马到一位朋友家,看到桌子上 有一本书打开着。那一页正是描写亨利三世时代的一段轶事。吉兹公爵知道 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对他不忠,和国王的宠臣相爱。其实吉兹对这种事情并 不感到意外,也不感到痛苦。腐败的宫廷生活本来就是如此,他已经习以为 常,但他想同妻子开一个玩笑,给她一点教训。一天早晨,他一手执剑,一 手举杯,满脸杀气地指责妻子不忠。他对妻子说:“您愿意如何死,夫人,
饮刃还是服毒?”他的妻子痛哭流涕,请求宽恕。公爵说:“不,夫人,快 选择吧!”叶卡捷琳娜吞下了毒液,双膝跪地,祈求上帝宽恕,等待死亡。
一小时过后,吉兹安慰她,那毒液只不过是一杯浓烈的肉汤。大仲马觉得这 是多么富有戏剧性的场面!他又在《名人传》中了解到更多的细节,又把其 他人的轶事加在一起,从席勒和瓦尔特・斯哥德的创作中吸取了一些技巧手 法,于是一部故事错综复杂、情节紧张的历史剧——《亨利第三和他的宫廷》
很快就写成了。剧本在沙龙里朗读了三次都获得巨大成功。狂热的青年人高 呼:“打倒《克丽丝汀》!上演《亨利三世》!”剧院很快接受了。排演很 顺利。大仲马汲取了排演《克》剧的教训,这一次同演员配合得很好。再加 上这时他迷上了担任配角的女演员维尔日尼。
渴望已久的一天终于到来了。一八二九年二月十一日,剧院大厅里名人 云集,各亲王佩带着勋章勋带,各位公主珠光宝气。出席观看这次演出的还 有大诗人贝朗瑞、维尼和年轻的雨果。第三幕描写吉兹迫使妻子给情夫写约 会信的场面不但未引起反感,反而引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大慕落下之后,掌 声经久不息。已经是名诗人的雨果兴奋地到了后台,推开层层的男女崇拜者,
紧紧握住大仲马的手说道:“现在该我的了!”
十九世纪的二十年代是法国资产阶级同封建贵族阶级再一次进行激烈 斗争的年代。一七八九年的法国大革命使法国的封建贵族势力遭受到致命的 打击。一八一四年波旁王朝复辟,但是由于封建的经济基础已遭到严重破坏,
所以上台的路易十八对于资产阶级不得不有所让步。一八二四年查理十世上 台后,复辟王朝更趋反动,终于又导致了一八三○年的革命。
一八二○——一八三○年也是法国文学进行激烈斗争的年代,古典主义 戏剧顽固地据守着巴黎的舞台。充满了新兴资产阶级战斗气息的浪漫主义文 学首先向古典主义戏剧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雨果于一八二七年发表了《克伦 威尔》剧本的序言。这是一篇浪漫主义文学纲领、是声讨古典主义的檄文。
一八二八年,二十五岁的梅里美发表了《雅克团起义》,一八二九年的文学 事件就是大仲马的《亨利第三和他的宫廷》了。雨果于一年后又写出并上演 了《欧那尼》,可以说是给予古典主义戏剧最后一次的猛烈轰击。
在打击古典主义文学的战斗中,大仲马是有功劳的。《亨》剧所引起的 轰动,也只有一年后的《欧那尼》能够与之相比。不管古典主义者如何攻击 与破坏,《亨》剧连续演了三十八场。这是极大的成功。大仲马一下成了名 人。
在法国历史上,一八三○年是不平凡的一年。除了政治风暴之外,那些
文学大师也都在感情生活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圣・勃夫在追求雨果的夫人;
乔治・桑离开了丈夫带着孩子到了巴黎;名诗人阿尔弗雷・德・维尼经过了 绝望的斗争赢得了演员玛丽・多尔瓦利的爱情;而巴尔扎克则厌弃了德・伯 尔尼夫人,转而追求卡斯特利夫人。大仲马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在私生活 上又很不严肃,难得为爱情而苦恼。但他也扮演起吃醋的角色。原来这时候 他正轻松地爱着麦拉妮,她是大尉瓦利多尔的妻子。瓦利多尔长期驻军在外,
但经常写信说要回来探家。这时大仲马就在给麦拉妮的信中卖弄他的浪漫的 激情。声言为了爱情他要杀死大尉等等。在大仲马的一生中,他同麦拉妮的 爱情只是许多次爱情之一。但是这一次爱情却成了他的一个重要剧本《安东 尼》(1831)的素材。他在给麦拉妮的信中写道:“我的天使,你在(安东 尼)里可以找出许多我们生活中那些只有你我才知道的东西,……对我们说 来这是一个永恒回忆的源泉。至于这个安东尼,我想人家会认出他的。因为 这个疯子十分像我。……。”
《安》剧背景是复辟时期。
剧本开始时,女主人公阿代尔和她的妹妹克拉拉正在同来访的子爵夫人 告别.这时仆人送来一封信。阿代尔接信后面色苍白。因为这封信不是来自她 的丈夫,而是来自她从前爱过的年轻诗人安东尼。信封上写着安东尼的格言:
“现在做或者永远不做。”她把信打开,安东尼请求阿代尔允许他以老朋友 的身分登门访问。阿代尔回忆起她对安东尼的爱情。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
她爱上了安东尼。但是安东尼既无财产,又无门第,连身世都没有,因为他 是私生子。少女的爱情是纯洁的。后来上尉向她求婚,安东尼的爱情受到了 严重的挑战。他请求阿代尔等待他两周。约期过去了,但是音讯杳无。一直 过了三年也不知安东尼的去向。现在阿代尔已是男爵夫人。阿代尔对丈夫虽 然说不上有十分的爱情,但却有足够的尊重。就在这时安东尼又突然出现了。
往日的爱情和眼下的义务在这位少夫人的心灵里展开了剧烈的斗争。她没有 勇气接待安东尼,请求妹妹克拉拉代劳,并嘱咐说,如果安东尼流了眼泪可 不要告诉她。说完阿代尔乘车走了。但是无巧不成书,阿代尔的马车惊了,
眼看就有车毁人亡的危险。这时一位青年不顾个人安危拦住了惊马,救下了 阿代尔,而他自己则受了重伤,不省人事。这个青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安东 尼。仆人从安东尼身上取出一只夹子,里面竟是安东尼亲自给阿代尔画的一 幅肖像和阿代尔写给安东尼的一封定情的信。看到爱情的信物,阿代尔十分 伤感,她喃喃自语地说:“我已经不像你想的那样美丽了。”甜蜜而又辛酸 的回忆增加了她的勇气。她决定去看望安东尼。
安东尼已经清醒过来,看到了阿代尔十分激动,向她诉说他的爱情之 苦。阿代尔也是不平静的,也很矛盾。她无勇气冲破世俗的陈规。离开安东 尼出来,她决定抛弃这种藕断丝连的感情。她给安东尼写了一封告别信,信 中说:“我的义务就是应当回避您,而您却追着我不放。这使我不得不离开 巴黎。我走了。我对您怀着真挚友好的感情,这种感情是时间和离别都无法 抹掉的。”但是这封信还未及发出就听仆人报告:“安东尼先生到!”
安东尼向阿代尔叙述了他一去三年的原因。他去寻找那个一直资助他的 人,希望从他那里打听到他自己的身世,但是毫无结果。安东尼几乎发了疯。
他恨不得问每一个妇女是不是他的母亲!他流浪了三年,尝尽了人间的辛酸。
阿代尔听了再次深受感动,不由自主地说:“我爱你。”但是社会的习俗牢 牢地束缚着她。安东尼走后她立即写一封决然断绝交往的信,连妹妹克拉拉
都觉得太残酷了。阿代尔说:“他会责备我为两面派。但是社会不正是要求 我做两面派吗?
这样做正是社会称之为‘义务和美德!’”她请妹妹把信转交给安东尼,
她自己上车走了。
阿代尔到了伊坦翰旅店。这里距离她的丈夫的驻地只有两法里了。她须 要在这里停留打尖,更换驿马。可是这里的房间和驿马都没有了,都被一个 不知名的青年租下了。原来送她的驿车也被打发走了,这使得阿代尔走不得,
留不得,退不得!幸好那不知名的青年关照过,他租下的房间可由他作主出 让。阿代尔只好在一个指定的房间住下,等待新的驿车到来。这个不知名的 青年正是安东尼。他得知阿代尔不辞而别时就赶在了她的前面,租下了全部 的房间和驿车。安东尼突然在阿代尔房中出现使她大吃一惊,但她已无力反 抗了。
阿代尔同安东尼相会的事情很快在上流社会传开。那些并不一定更为清 白的上流社会的妇女们开始含沙射影的议论。阿代尔痛苦流泪,安东尼心急 如焚,可又无能为力。阿代尔还担心安东尼也把她看作堕落的天使。有多少 妇女失身之后又被人抛弃啊!她问安东尼:“如果我明天自由的话,你会娶 我为妻吗?”安东尼以上帝和荣誉起誓永不变心。阿代尔说:“谢谢你,这 就是说我还有上帝和你!”
仆人报告阿代尔的丈夫要回来了。安东尼力劝阿代尔同他一起逃走。他 们可以远走高飞,尽情地享受他们的幸福。阿代尔想走,又舍不得孩子,这 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阿代尔要求安东尼逃走。安东尼那里肯依。阿 代尔请求安东尼把她杀死以保护她的名誉。打门声更急了,阿代尔祈求速死。
安东尼说:“不用怕,死亡会走在他的前头。”安东尼把阿代尔杀死。这时 门被推开了,上校冲上舞台:“流氓!怎么?阿代尔!她死了?”安东尼回 答说:“是的,她死了!她反抗我,我把她杀了!”
全剧至此戛然而止,结束得非常漂亮。
《安》剧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连演了一百三十场。评论家戈蒂埃有一段 生动的描述:“观众疯狂起来,大厅里又是鼓掌,又是抽泣,又是哭喊。剧 本火一般的激情使所有的心都燃烧起来。年轻的女人个个爱上安东尼,而年 轻的男人都准备为阿代尔饮弹牺牲。”
一八三四年,这个剧本曾被斥为不道德而由内政部下令停演,只是在第 二帝国时代才又再次搬上舞台。
《安》剧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上流社会的现实。那时候婚姻讲究门 第和财产,私生子是受歧视的。贵妇人很少是由于真正的爱情结婚的。再加 上他们追求享乐,寻求婚外的爱情就成了十分普遍的现象。在巴尔扎克的著 作中也多次写到这个问题,像鲍赛昂夫人,卡迪央王妃。巴尔扎克用同情的 笔调写他们婚外的爱情。《安》剧虽然也属于这一类,但格调则更低一些。
因为阿代尔同代尔维上校并非不幸的婚姻。她也并非不想做一个忠实的妻 子,这样就使她同安东尼的爱情失去了社会意义,而成了桃色事件。
一八三二年大仲马又写了传奇剧《古塔奇案》作为传奇剧,它很有代表 性。在介绍大仲马的作品时将专门分析。
一八二八年,大仲马的剧本《冶金学家》完全失败了。《路易・布拉兹》
也未得到特别的成功。他转而写喜剧。一八三九年法兰西喜剧院上演了他的
《贝里斯小姐》,获得了相当的成功。连一向对大仲马持否定态度的圣・勃
夫也称赞“他那生动而又机智的喜剧受到大家真诚的赞赏。”
一八四一年写了喜剧《路易十五时代的婚事》。
一八四三年写了《圣・西尔蒙的女学生》,演出效果不佳。此后,大仲 马基本上放弃了戏剧创作转而写历史小说。
从戏剧家到小说家
在三十年代之前,大仲马被公认为是天才的戏剧家。许多人把他同雨果 相提并论。一些青年人甚至为他和雨果而分成对立的两派。实事求是地讲,
大仲马的戏剧成就无法同雨果相比。但是大仲马有非常强的戏剧感。他特别 善于安排紧张的情节。他在这方面的才能在他的小说中再次表现出来。
大仲马放弃戏剧创作转而写历史小说,这同当时的潮流有密切关系。英 国的历史小说之父瓦尔特・斯哥德(1771—1832)的作品在法国有广泛的影 响。斯哥德是善于再现历史伟大场面的第一个人。巴尔扎克、雨果、维尼和 大仲马都是斯哥德的崇拜者。在这一批作家的带动下形成了一股历史小说的 热潮。阿尔弗雷・德・维尼(1797—1863)写了《散・马尔斯》,维克多・雨 果(1802—1885)写了《巴黎圣母院》,巴尔扎克(1799—1850)写了《舒 安党人》,梅里美(1803—1870)写了《查理九世时代的轶事》。正是在这 样的气氛之下,大仲马也走上了写历史小说的道路。
大仲马并不是历史家,也不是研究工作者。但是为了写历史小说,他还 是很重视调查研究的。每写一部历史小说,他总要到发生这些历史事件的地 方去考察,向老人、农民询问当地的传说和风俗,同时也查阅资料,注意人 物细节的搜集。尽管如此,大仲马不曾也不打算以科学严谨的态度来对待史 实。他喜欢历史,但并不尊重历史。他说:“历史是什么?是我挂小说的钉 子。”这是他写历史小说的指导思想。因此他的历史小说并不具有太多的历 史价值,可以说是通俗的历史演义。
大仲马是一位少有的多产作家。一八四五至一八五五年是他小说创作的 高峰时期。这段时间,每年发表的长篇小说有八到十卷之多。大仲马的小说 总数大约有五百至六百卷。有人说他创造了一个“历史帝国”。
大仲马的小说具有商业化的烙印。因此质量不一,有时粗制滥造。作品 中重复和矛盾处甚多。但是这些缺点都不能掩盖大仲马在历史小说创作中的 贡献。一直到现在。全世界的广大青年都饶有兴趣地阅读他的主要作品。
大仲马的作品可分为这样几部分。
第一是叙述达达尼昂一生英雄冒险事迹的三部曲,即《三个火枪手》
(1844),《二十年后》(1845),《布拉日隆子爵》(1848—1850)。《三 个火枪手》写的是十七世纪初法国红衣主教黎舍留上台执政与以王后为代表 的大贵族敌对势力进行斗争的故事。《二十年后》则以马扎兰执政时代的投 石党事件为背景,描写四英雄分属两派,结果在战场上相遇,最后共同对付 米莱狄的儿子,胜利地从英国返回法国。《布拉日隆子爵》是根据拉法耶特 夫人的《回忆录》改写的。小说描写了路易十四统治前期富凯的失宠、马扎 兰之死、阿托斯和达达尼昂使查理二世登上英国王位,阿拉密斯企图用孪生 兄弟来代替路易十四等故事。
第二部分是描写纳瓦尔的亨利的三部曲。即《玛戈王后》(1845),描 写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母亲卡德琳・梅迪西同纳瓦尔的亨利的斗争。《蒙 梭罗夫人》和《四十五卫士》描写亨利三世时代和蒙梭罗夫人因情人被杀而 向安茹公爵复仇的故事。
第三部分是反映法国君主政体灭亡过程的一系列小说。这一组包括《约 瑟・巴尔萨莫》(1846—1848)、《王后的项链》(1849—1850)、《红房 子的骑士》(1846)、《昂日・皮都》(1853)和《萨尔尼伯爵夫人》(1853)。
《基督山伯爵》是唯一的以当代生活为题材的小说,描写水手邓蒂斯无 享受害,以后进行复仇的故事。
以上是大仲马小说的基本轮廓。
“亚力山大・仲马商业公司”。
在世界文学史上,像大仲马这样的多产作家实属罕见。他精力充沛,才 思敏捷,迅笔疾书,一气呵成,然后即由秘书去付印。巴尔扎克也以写作速 度快而出名,但是巴尔扎克总是在印刷大样上大涂大改,有时改得面目全非。
毫无疑问,大仲马在这方面是个奇才。但是另一方面,大仲马从写剧本时开 始就与人合作,利用了别人的一部分劳动,到写小说的时候,合作范围和规 模越来越大,形成别人给他提供素材或初稿,然后由大仲马加工定型的局面。
我们知道与大仲马合作过的有菲里西安・玛尔菲尔(他也经常同乔治・桑合 作),保尔・梅里斯,奥居斯特・瓦盖里(他也经常同雨果合作),热拉尔・德・涅 尔瓦尔,亨利・埃斯基罗斯,奥居斯特・马盍。
不必讳言,这种合作是商业性质的。尽管大仲马对朋友还算慷慨,但他 为赚钱而写作的思想十分明确。大仲马在达达尼昂三部曲中塑造了一个沉默 寡言到了极点的人物格里摩。他回答任何问题都用单音词。这是因为当时的 报纸是按行付稿酬的。后来《新闻报》和《世纪报》宣布,今后只有够到半 栏长度的一行才能算满行付给稿酬。这样大仲马的一字一行就失掉了意义。
一天《费加罗》报的经理在大仲马家里看到他一边读手稿,一边整页的删改,
他问大仲马:
“您这是干什么?”
“枪毙他……”
“枪毙谁?”
“枪毙格里摩……我写这个人物本打算多搞出一些短行对话,现在他对 我没用了。”
既然为赚钱而写作,就难免同合作者发生一些利益分配上的纠纷,有时 闹到诉诸法律。
一八四五年,一个名叫欧仁・德・米列库尔(真名为让・巴基斯特・扎 科)的法学院学生表示想同大仲马合作。他保证提供可以写一部“杰出作品”
的情节。大仲马未表同意,他就去找“文学家协会”,表示对当时文学界形 势的抗议。之后又给《新闻报》的出版商写信,要求报纸对“恬不知耻的小 贩亚历山大・仲马”关上大门。但是报商对他的回答是否定的。因为大仲马 的作品为他扩大了订户,所以他乐于刊登大仲马的作品。米列库尔一气之下 写了一本题为《亚历山大・仲马的商业公司》的小册子攻击大仲马。他把大 仲马的作品逐部地加以剖析,公布了那些被他称为“真正作者”的名字。他 写道:“只要翻开仲马先生的作品,您就会发现一个野蛮人。早饭时他从煤 火的余烬中扒出一只滚烫的土豆连皮吞下……他追逐荣誉……他从卖身投靠 的作家队伍中招募变节者。这些人卑躬屈膝,就像在混血儿监工的呼啸的皮 鞭下劳动的黑人一样为他工作。”他还攻击大仲马的私生活。米列库尔做得 太过分了。甚至大仲马的敌人都为之反感。巴尔扎克在写作连载小说方面经 常被大仲马排挤到第二位。假如米列库尔能击中大仲马的痛处,巴尔扎克应
当是高兴的。但他也严厉地谴责了米列库尔。他说:“我读了题为《亚历山 大・仲马的商业公司》的小册子。它愚蠢到使人作呕的地步。虽然很遗憾,
他写的都是事实。由于法国人宁愿相信机智的诽谤,也不愿听乏味的事实,
所以这篇攻击文章并不会给大仲马带来太大损害”。
此事闹到了法庭,米列库尔败诉了,被判了两周监禁,报纸上公布了判 决书,更为有趣的是,在这之后,攻击大仲马的米列库尔也干起了同样的勾 当。一八五七年一个名叫罗什福的人写了一篇攻击米列库尔的文章。题目模 仿米列库尔:《〈欧仁・德・米列库尔的商业公司〉,一位前入伙者叙述的 故事》。文中揭露米列库尔为了在短时间内写出一部历史小说,把任务委托 给一个叫威廉・达凯特的人。后者因为忙,又把此工作转交给罗什福。他为 此只得到了一百法郎的报酬。相比之下,大仲马要慷慨多了。
大仲马为了彻底击败米列库尔,他请求另一个合作者奥居斯特・马盍写 信。信中表明,他对大仲马无任何要求。大仲马已公平合理地付给了他应付 的报酬。但之后他们又发生了争吵。马盍说那封信是被迫写的。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必要为大仲马辩护。他在创作中利用了别人的一部 分劳动。他自己说“我的助手像拿破仑的将军一样多”。但这并不能否定大 仲马在文学创作中的巨大贡献。他有这样的杰出才能:能够赋予干巴巴的素 材以艺术生命,能够增加千百处艺术细节,能够增加无数的简短、有力、生 动、形象的对话。简言之,他能够把别人提供的只有几根粗线条的璞玉加工 成光彩夺目的艺术品。这正是他的合作者无法做到的。
在他的合作者中合作最长、贡献最大的是奥居斯特・马盍。
马盍原为查理大帝中学的历史教师。但他对自己的职业不感兴趣,而是 酷爱文学。当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参加了反古典主义的文学小组。一八三六 年他参加了《费加罗》报的工作。他想在戏剧方面一显身手,写了一个剧本 给文艺复兴剧院,未被接受。他的朋友建议他把“残废”剧本拿给以修理“残 废”作品出名的大仲马。大仲马接受了,修理了,把剧名改为《巴基尔达》
上演了。这是马盍同大仲马的第一次合作。剧本上演使马盍欣喜若狂。第二 年马盍又把一部名为《好心人比瓦》的长篇小说的草稿交给大仲马。大仲马 修改加工之后以《骑士达尔蒙特》的书名发表。一开始大仲马并不反对署上 马盍的名字,但报纸商却不同意。他说,以“‘亚历山大・仲马’的名义发 表的小说每行值三个法郎,而用“仲马与马盍”的名义发表的小说,每行只 值三个苏。……如果是大仲马或欧仁・苏写的作品,或者他们只在一部粗劣 的作品上署个名字,读者一看那块牌子就会认定是一部杰作。大报纸的经理 需要的是人物的盛名,怕的是初出茅庐的小辈。如果大仲马的名字被单独署 在作品上面,而马盍得到的就是八千法郎的报酬。这在当时是一个不小的数 目,马盍也心满意足了。
大仲马最为成功的历史小说公认为是《三个火枪手》(1844)。对这部 成功之作,马盍做出了什么贡献?关于这一问题一直有些争论。
这部小说是以库尔底兹于一七七○年发表的《国王火枪手第一连中尉达 达尼昂先生回忆录》为蓝本写成的。达达尼昂的模特儿是伽斯戈尼人罗居里 叶。他于一六四○年参加了火枪队。后来成为法国元帅。三个火枪手也确有 其人,只不过在《回忆录》中不是三个朋友,而是三个兄弟。
这部《回忆录》给《三个火枪手》的创作提供了极好的素材。是谁首先 发现这部书的呢?马盍声言是他发现的。但是马赛图书馆的卡片证明,大仲
马于一八四三年借走了这本书。但是从大仲马给马盍的信中看出,马盍肯定 对这部作品也付出不少劳动。仲马在一些信中说:“尽快把手稿寄来,首先 把达达尼昂(《回忆录》)的第一卷寄来……”,“请不要忘记搜集路易十 三时代的史料,那里谈到沙莱的诉讼案件和有关的资料。请把您搜集到的关 于阿托斯的一切连同上述材料一并寄来……”“真是有趣的巧合,今天早晨 我给您写信,请您在这一场面中增加一个刽子手。后来我把信扔进壁炉烧了,
因为我决定自己去写。我读到你信中的第一句话证明,我们的思路不约而 同……”。
这些信件表明,在写作《三个火枪手》的过程中,他们书信来往频繁,
马盍做了许多工作。问题仍然是:马盍只能提供粗线条的初稿,只有大仲马 才能赋予作品以艺术生命。这一点后来由马盍自己证明了。因为在合作的过 程中又发生了争执,马盍为了证明《三个火枪手》的真正作者是他本人,而 非大仲马,他就单独发表了他自己写的描写米莱狄之死的那一章。但是马盍 完全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我们知道,在《三个火枪手》中,最后一章写得 十分精彩。而马盍自己发表的那一章则完全苍白无力。那些最精彩,最生动 的地方都出自大仲马的手笔。这一部经大仲马加过工的小说,失去了历史价 值,但却获得了艺术价值。小说一出来,立刻吸引住广大读者。当时人们对 小说中安娜和奥地利同白金汉公爵的爱情的关心,超过了对七月王朝政局的 关心。今天这部小说早已超出了法国国界,成为世界人民的财富。
一八王八年,大仲马再次同马盍打起了官司。后者要求大仲马承认他对
《三个火枪手》、《蒙棱罗夫人》、《基督山伯爵》以及其他小说的著作权。
法院认为马盍提出的证据不足,马盍再次败诉,私下里两个合作者继续谈判。
他们两人互相需要,何必一败两伤呢?最后他们又言归于好了。
《基督山伯爵》——从现实到小说。
在大仲马的后半生中,“基督山”这个名字同大仲马结下了不解之缘。
它经历了从现实到小说,又从小说到现实的几个阶段。“基督山”本是一个 小岛的名字。大仲马在《谈话录》中写到,游历这个小岛使他想写一部以基 督山命名的小说。以后即写出了著名的《基督山伯爵》,成了大富翁。于是 又修建豪华无比的“基督山别墅”,领略一番小说中描写的生活。后又因挥 霍无度而破产出走,把“基督山别墅”卖掉。
事情发生在一八四二年,三十八岁的大仲马住在佛罗伦萨。威斯特伐利 亚前国王日罗姆・波拿巴请大仲马陪同十八岁的王子前往厄尔巴岛,然后又 去临近的皮阿诺沙岛游玩打猎。向导指着另一个小岛说:“如果大人肯光临 那个小岛,一定能打到不少猎物。”那个小岛的名字叫“基督山”。这一名 字吸引了大仲马。他对王子说:“为纪念我们这次旅行,我将来要写一部小 说,它的名字就叫‘基督山’。”
大仲马是一个坚定的共和主义者。他追求荣誉,崇拜拿破仑。这次他陪 同拿破仑的后裔游山玩水,会有不少的感慨和联想。从内容上看,《基督山 伯爵》同“基督山”并无本质的联系,倒是同拿破仑有直接的联系,因为《基 督山伯爵》就是从写拿破仑百日政变开始的。在《基督山伯爵》中大仲马塑 造了一个坚强的共和党人的形象诺梯埃。可以认为,大仲马要写一部小说以
“基督山”为名带有偶然性,写一部小说来纪念“我们的旅行”才是大仲马 本质思想的流露。就是说《基督山伯爵》是为了拿破仑或纪念共和党人而写 的。这反映了大仲马进步的政治倾向。
第二年大仲马从意大利回到巴黎。他同出版商签订合同,要写八卷集的
《巴黎旅行记》。他本打算深入写巴黎各方面的历史。可是出版商却希望大 仲马写出象欧仁・苏的《巴黎的秘密》一样的作品,即写一部能征服巴黎的 惊险小说。这正合大仲马的口味是他的拿手本领。他立即着手搜集素材。
他记起很久之前读过・本名为《札记・摘自巴黎警察局档案》的书,作 者是雅克・贝舍。他原为警察局的工作人员。他把档案中的奇闻怪事搜集在 一起,编了六卷《札记》。在第五卷中有一章名为《复仇的宝石》,这一章 的情节也是《基督山伯爵》的基本情节,只是人物的身分不同。
一八○七年在巴黎有一个名叫弗朗索瓦・皮科的年轻鞋匠。他很穷,但 生得漂亮,有了未婚妻。一天他穿一套漂亮西服去拜会他的同乡、酒店老板 玛季埃・卢比安。在酒店里又遇到了卢比安的三位朋友。当大家拿皮科的漂 亮西装取笑时,皮科告诉他们,他就要同一位漂亮富有的姑娘结婚了。她可 以有十万金法郎的陪嫁。这一消息引起了他们的嫉妒。卢比安与他的几个朋 友商定要同皮科开一个玩笑,使他的婚礼延期。这时有一政府委员到来,卢 比安密告皮科是英国间谍。这位热心的委员,未经调查就下令把皮科逮捕了,
一去再不知下落。
皮科在狱中度过了七年。在狱中他精心照料了一位意大利主教。后者临 死时把他的全部财产都赠给皮科。他的财产包括大批的宝石和各国的金币。
他把埋藏这些宝物的地点详细地描述给皮科。
皮科出狱时已是一八一四年,他找到了主教遗赠给他的宝藏,重新安置 好,化名为约瑟夫・吕舍回到巴黎他原来的住处,打听他所以被捕入狱的原 委。这时他才知道他的入狱是由于一个恶毒的玩笑。他的未婚妻已在他入狱 的两年后嫁给了卢比安。他又从昂图安・阿吕那里打听出另外两个参与者叫 沙巴尔和索拉里。数日后皮科化装到了卢比安的饭店当了服务员。不久沙巴 尔被杀了,尸体上留有一张纸条,上写“第一号”。索拉里中毒死了,灵床 上留有纸条,上写“第二号”。卢比安有一女儿,年方二八,美貌无双,同 城里新来的一位据说拥有百万家私的侯爵公子相爱而怀了孕。他答应结婚,
卢比安求之不得。但在新婚之夜,新郎逃走了。原来他是一个在逃的苦役犯。
这还不算,卢比安家里莫名其妙地遭了一场火灾,他完全破产了。其长子因 偷盗被判了二十年监禁。最后,在一个夜晚,皮科向卢比安暴露了身分之后 把卢比安杀死。皮科报了仇。但当他要离开的时候,一只大手把他捉住了,
堵上嘴,把他拖入一个地下室、这个人是向皮科提供情况的阿吕。他认为皮 科复仇过分了。为了赎罪,他杀死了皮科之后逃往英国。一八二八年,他于 病危时请来了神父,忏悔了这一罪行的全部细节,并嘱咐在他死后把这份忏 悔录转交给法国法庭。
这一轶事十分适合大仲马的口味,它本身就是一篇初具规模的小说。大 仲马一生都是财富的追求者。他不是守财奴,但他相信金钱的威力。以皮科 的发财、复仇的故事为蓝本,塑造一个比皮科富有百倍、威力也要比皮科大 得多的英雄人物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这个人物就是基督山伯爵。可以说 在基督山伯爵身上倾注了大仲马的理想。
大仲马充分利用了《札记》所提供的素材,但内容大大地扩充了,人物 的身分也不同了。《札记》只是一个市民复仇的故事,小说则同百日政变挂 上了钩。尽管作者不以描写现实见长,但是通过小说中几个坏蛋的发迹,在 一定程度上揭露了复辟王朝时代的黑暗的现实。小说的情节是在宏伟的背景
下展开的。从马赛到巴黎,到罗马,故事中穿插故事。这些都说明,大仲马 不是对原故事简单地加工,而是进行了真正的创造。
在《基督山伯爵》的创作过程中,马盍也是出了力的。大仲马说:“整 晚、整夜和第二天早晨我都在考虑他的意见。最后我认为他的意见完全正确,
从而使我完全摒弃了最初的构思,第二天马盍来到时,发现小说清楚地分为 三部分:马赛——巴黎——罗马,当天晚上我和马盍共同拟定了前五部的提 纲。我们把第一部作为开端。接着二、三、四部分描写在伊夫堡的监禁生活,
第五部分描写从伊夫堡逃跑和对摩莱尔一家的报答。其余部分虽未拟出细 节,但总体说来是清楚的。马盍认为他充其量不过是给了我朋友式的帮助,
而我则认为他已经尽了合作者的责任了……”
《基督山伯爵》在大仲马的著作中应处于何种地位?同《三个火枪手》
相比哪一部作品更好一些?作者在晚年重读他的作品时曾说:“《基督山》
跟《火枪手》简直无法相比。”未必所有的读者都能同意作者的看法,究竟 如何,让读者自己去判断吧。
“基督山别墅”——从小说到现实。
《基督山伯爵》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轰动了整个巴黎。大仲马成了大富 翁,他欣喜若狂。他要在现实生活中领略一下他在小说中描写的生活。他决 定修建一座“基督山别墅”。
一八四三年,大仲马购置了靠近布日瓦尔至热尔蒙大道的一片林木葱茏 的土地。他要求建筑师在这里给他开辟一座英国式的花园,中央修建一座文 艺复兴时代风格的古堡,对面是哥特式水榭。还要有流水、小桥、瀑布。建 筑师告诉他,这里土质松软,修建这样的别墅须要花几十万法郎。大仲马回 答说:“我就希望不少于那个数目。”
挥霍,讲排场是大仲马的性格特征之一。“基督山别墅”则是这一特征 的集中表现。他在檐壁上塑造了从荷马、索福克勒斯、莎士比亚到雨果以及 大仲马本人的塑像。大门入口处写着他的箴言:“我爱那些爱我的人。”他 把西方中世纪的风格同东方的神秘色彩糅合在一起。
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五日,大仲马为庆祝乔迁之喜在名饭店大摆筵席,
请客六百余人。大仲马满而春风,周旋于宾朋之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 过。
这样大仲马开始了在“基督山别墅”中的生活。这里有一间小小的工作 室。室内只有一张铁床,一张普通的桌子,两把椅子。大仲马在这里日以继 夜地工作,有时通宵达旦。他自己饮食极俭,但却以丰盛无比的饭菜款待客 人。不管什么人,来者不拒。他经常把左手伸给客人,右手还在继续写作。
他有时还亲自下厨房为客人做菜。任何作家、艺术家,只要生活上有了困难,
都可到“基督山”来住。这里经常住着大仲马根本不认识的食客。他的女主 人像走马灯一样地轮换。一八四八年最受大仲马宠爱的女主人是赛列斯特・斯 克里瓦涅克。她既是大仲马的情妇,也是他的朋友和秘书。她还想在这个变 幻无常的家庭中扮演母亲的角色。她给小仲马写信,自称是“忠实的小妈妈”。
在这里还养着众多飞禽走兽。大仲马能够在嘈杂的声音中工作。他桌上经常 放着三种颜色的纸。蓝色纸写小说,粉红色纸写论文,黄色纸写情诗。
一八四七年二月二十一日,大仲马筹建的“历史剧院”开业了。他根据 自己的小说为剧院写剧本。剧院生意兴隆,收入非常可观。有的剧长得出奇。
《玛戈王后》从晚上六点一直演到早晨三点。
这时的小仲马已在文坛上崭露头角。大仲马很想让儿子参加他的“有限 公司”。他认为只要小仲马肯扮演马盍的角色,每年收入四万至五万法郎是 不成问题的。
小仲马尽管因《茶花女》而出了名,但手头很不宽裕。他虽不大乐意,
还是同意为父亲加工一些历史资料,小仲马同父亲的关系也摆脱不了金钱关 系。一次大仲马给小仲马写信说道:“汇去五百法郎。请月底尽可能结束第 三卷。这会给你带来两千法郎的收入。”
天有不测风云,“历史剧院”在一八四八年的革命风暴中倒台了,断绝 了财路,大仲马的生活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他想弃文从政,参加议员选举,
结果以失败告终。大仲马挥霍成性,他并不因为收入减少而有所收敛。到一 八四九年,他已欠债二十三万法郎。他被债主包围着。债主中有一个就是大 仲马唯一明媒正娶以后又离异的妻子伊达・费利叶。她住在意大利,自称达 维・德・拉帕埃特里侯爵夫人。大仲马欠她十二万法郎的妆奁费,再加上大 仲马应付给她的赡养费。大仲马的另一情妇费朗及其私生女玛丽当然也同伊 达站在一起,她们母女都想同伊达一同去那不勒斯或佛罗伦萨定居。这三个 女人联合起来向大仲马进攻。她们知道大仲马已经不是那么富有。唯一的指 望就是那座基督山别墅了。她们告到法院,一八四八年二月十日塞纳省法院 对于大仲马和伊达的财产纠纷宣布了不利于大仲马的判决。第一,大仲马必 须把十二万法郎的妆奁费归还给伊达;第二,以不动产作保证每年付给伊达 六千法郎的赡养费。十二天之后爆发了革命。革命加剧了家庭纠纷,也加速 了大仲马的破产。伊达在法庭上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但并来得到太多的经 济实惠。她在给代理人拉康的信中写道:“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流水,
因为仲马先生靠了他那狡黠的本领可以逃避法网。”伊达没有说错,大仲马 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先做了安排。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必须同他的“城堡”
告别。他把放着两枚李子的碟子送到一位朋友的面前。那位朋友吃了一枚,
大仲马说:“您刚才吃掉了十万法郎。”那位朋友莫名其妙。大仲马解释说:
“一点不错,这两只李子就是“基督山城堡”给我留下的全部财产……我为
‘基督山’花了二十万法郎。”
巴尔扎克在给韩斯卡雅的一封信中写道:“我在报上读到,‘基督山’
的全部动产将在星期天拍卖的消息。房子已经卖出或将于近期内卖出。这一 新闻使我大为吃惊。我决心日夜工作以避免类似的命运。无论如何也不能允 许这种情况发生,我宁愿去美国过田园生活。”很可惜,在挥霍和讲究排场 方面,巴尔扎克不比大仲马好多少,连命运也有几分相似。他无疑在大仲马 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某些影子。
大仲马对朋友是非常义气和慷慨的,破产之后依然如此。他一直想办法 支持那些同他共过事的落魄的浪漫主义派的演员。他为女演员玛丽・多尔瓦 尔办后事的做法尤为感人。玛丽・多尔瓦尔是红极一时的演员,主演过《安 东尼》。三十年后她老了,病倒了。她派人去找她过去的情人于尔・桑多。
那人拒绝会面。她又去找大仲马,大仲马飞奔前来。这时候玛丽已奄奄一息。
她的亲属都是穷人,买不起墓地,她非常害怕被葬于公墓。大仲马起誓,绝 不让她蒙受这样的耻辱。
玛丽・多尔瓦尔去世后,大仲马立即去找教育部长法尔伯爵请求帮助。
国库无这笔经费支出,他只以个人名义资助了一百法郎,大仲马又用他的勋 章典押了二百法郎。考虑到大仲马十分珍视虚荣,对他来说典押勋章是一种
极大的牺牲。事情并未到此为止。为了能给死者立一墓碑,他专门写了一本 题为《玛丽・多尔瓦尔的最后一年》的小书,每本售价五十生丁。为了能把 死者典押的珠宝、首饰赎回交给死者的孩子,他进行了募捐活动,在当时赤 裸裸的金钱世界里,大仲马的行为是值得尊敬的。
大仲马面面观
大仲马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追求财富,但并不自私;他追求荣誉,但 并不虚伪;他生活放纵,但并不堕落;他是一个作家,却一直热心于政治;
他生活于风云变幻的时代,似却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我们将从几个侧面窥 视一下大仲马的性格。
大仲马爱活动,爱冒险,爱热闹,爱吹牛,爱出风头,也爱参与政治。
大仲马生活的年代是法国历史上多事之秋。他出生的一八○二年还可听 到法国大革命的沉沉的雷声。他一生中经历了拿破仑对外的扩张,波旁王朝 复辟,百日政变,一八三○年的革命,一八三二年的共和派起义,一八四八 年的革命,一八七○年的普法战争。像大仲马这种性格的人,在这种政治风 云变幻的时代是不会自甘寂寞的。他多次参与政治斗争,希望政治上能有所 建树,但都失败了。艺术世界和现实世界毕竟是两回事。
一八三○年七月,《安东尼》已基本写完。大仲马想去阿尔及利亚旅行。
一切都准备好了。恰在这时因为政府公布了反对出版自由法而引起了社会骚 动,这预示君主政体要完蛋了。大仲马放弃了旅行,参加了起义斗争。他背 上双筒猎枪,整整三天出没于巴黎各个战斗的街头。很多认识他的人,问他 该怎么办。他简短地回答:“筑街垒!”他俨然成了起义的指挥者!
他走向塞纳河,看到巴黎圣母院的塔顶上有三色旗迎风飘扬,他高兴得 眉飞色舞,忘记了一切。双筒枪使大仲马成了一大群起义者的领袖。他同其 他起义者一起冲向市政局。第二天早晨,大仲马重新参加战斗,冲进了杜尔 丽官,进入了贝丽斯公爵夫人图书室,在那里找到了一本《克丽丝汀》。他 把它送给了菲力克斯・德维奥兰。这时候在市政局里宣布波旁王朝已被推翻。
大仲马听拉法叶讲到弹药不足。在大仲马的故乡苏瓦松有弹药库。大仲马自 告奋勇回家乡取弹药。
大仲马以革命故士的身分回到他的出生地——维累尔-科特雷,受到了 居民们热烈的欢迎。他的马车上的三色旗甚至把那些秘密的反对派都引到街 上来了。大仲马在《回忆录》中,对他这次执行任务的情况,进行了戏剧性 的渲染。他说他持手枪冲进驻军司令德・李涅尔的办公室。这时李涅尔的夫 人破门而入,大声对丈夫喊道:“投降吧,快投降吧,我的朋友,黑人又造 反了!……快下命令,我请求你!……”据李涅尔后来说,在大体马到来之 前,他们已经答应把弹药移交给苏瓦松的国民近卫军。一八三○年八月九日 在《政府导报》上公布了大仲马给拉法叶将军写的“提取”弹药的报告。我 们准确地知道,他把一千五百公斤弹药运到了市政局,受到了他的保护人奥 尔良公爵的称赞。
此后大仲马雄心勃勃,认为部长的头街在望。他请求拉法叶将军批准他 去旺代组织国民近卫军以防舒昂党人再次暴乱,同时也顺便会见他的情妇麦 拉妮・瓦尔多尔。他的请求得到批准。他定做了一套不寻常的行头:插着红 色羽毛的高筒帽,银色的带穗肩章,浅蓝色制服,三色帽徽,腰束皮带。
大仲马于一八三○年九月二十二日离开旺代。回来后写了《旺代札记》
作为完成使命的报告。国王路易・菲利蒲阅读了《旺代札记》。他让乌达尔
转告大帅马他将被接见。大仲马对这次接见抱有极大的希望。国王态度和善,
面带笑容。他说大仲马对待舒昂党人的办法是错误的,他对于大仲马热衷于 政治持否定态度。他说:“请允许我提醒您注意,我也在给旺代摸脉……您 知道我稍通医术……政治——这是一门可悲的职业。让国王和部长们去研究 吧……您是诗人,还是写您的诗为好……”
就这样,大仲马暗中希望的部长的位置一下子落空了。他感到自尊心受 到损害,提交了辞呈,拒绝担任图书馆员的职务。
以我们看,路易・菲利蒲的意见是对的。大仲马的气质不适于搞政治。
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后,大仲马主持的刷院受到了冲击。他再次想从事 政治,参加议员选举。他听从一个青年人的劝告,选了伊昂省作为竞选省。
他创办了《月份报》,在报上大声疾呼,要求在卢浮官为奥尔良公爵建立纪 念像。选民们责备他忠于王族,他则发表演说答辩,有一些人确实受了感动,
但在选举中仍然失败了。
一八六○年大仲马去意大利,正赶上意大利人民在加里波第领导下进行 民族解放斗争。大仲马毫不犹豫地参加了这一斗争。
大仲马是一个爱动的人,年轻时就喜欢骑马打猎。成了名作家之后酷爱 旅游,先后到了瑞士、意大利、西班牙、阿尔及利亚、比利时、德国、奥地 利、俄罗斯。有时出走也并非出于自愿。譬如一八三二年七月,他身穿炮兵 制服,参加了为自由主义领袖拉马克举行的葬礼。这次葬礼酿成了共和主义 者的起义。雨果在《悲惨世界》中用很长的篇幅描写了这次起义的战斗场面。
大仲马参加葬礼游行十分引人注目。报纸上说他在游行中如何射击挑衅。他 的朋友劝他出国避风,于是他去了瑞士。
大仲马既多产,又勤奋。出国旅行,新的风光,新的印象,新的朋友和 多次奇遇都大大丰富了他的精神世界。每次从国外回来都带回厚厚的《旅途 印象记》和《札记》。一八三五年旅行意大利还写了三部喜剧,译了《神曲》。
一八五一——一八五三年在旅居比利时期间,他写了十一部作品,共三十二 卷。一八六六年旅行德国、奥地利时写了《普鲁士的恐怖》。
但是我们感兴趣的倒不完全是大仲马旅行中的文学收获。我们还在他的 旅行生活中从另一侧面看到了他的荒唐而又可爱的性格。一八六○年大仲马 同出版商米舍尔・列维签订了合同,出版大仲马全集。米舍尔预付给大仲马 十二万金法郎。对于别人,有这笔钱可以终生享受不尽了。大仲马则想:有 此巨款,何不出国一游?他决定去意大利。
大仲马选择女演员艾美丽雅・科季埃与他同行。艾美丽雅的父亲是个木 桶匠。童年时的艾美丽雅体弱多病,躺在床上阅读了当代名作家的作品,对 大仲马崇拜得五体投地。进入青年,出落得一表人材,一心想当演员。一八 五九年,她终于找到了大仲马。那时她十九岁,而大仲马已是五十七岁。她 对大仲马表现出火一样的热情。而大仲马远不儒要这样的热情就可陷入情网 的。
一八六○年春天,大仲马造了一条小纵帆船,取名“埃马号”。艾美丽 雅身穿小歌剧中的水兵服,俨然一美少年。船员戏称她为“海军上将”。大 仲马忽而说她是自己的儿子,忽而说她是自己的侄子。
他们首先到了热那亚。大仲马听说加里波第正准备从波旁家族中解放西 西里和那不勒斯。加里波第是意大利著名的民族英雄。大仲马早就熟悉他的 传奇式的战斗业绩。大仲马的豪侠性格和共和观点都决定他支持加里波第。
他决定去都灵会见这位神话式的英雄。
大约一个月之后,大仲马乘“埃马号”到了西西里,他身穿白装,头戴 大沿草帽,帽上插着三根蓝、白、红色的羽毛,雄赳赳、气昂昂地会见加里 波第。他们热烈地拥抱起来。
西西里解放了,大仲马分享了胜利的喜悦。加里波第计划横渡墨西拿海 峡,进军那不勒斯,但是他缺乏购置枪支弹药的资金。天性豪爽好义的大仲 马把余下的五万法郎和纵帆船全部献出。加里波第接受了馈赠。那不勒斯解 放了。一八六○年九月七日,大仲马穿着红衬衫进入了那不勒斯。当年曾把 他的父亲投入监狱的王室被驱逐出去。加里波第任命大仲马为古建筑巡视 员,并把原国王的夏宫拨给他做办公室。大仲马主持了庞贝城的挖掘工作,
创办了《独立报》。
在这段时间里,大仲马写了大量的政论文章,各种题目的随笔,小品文 和长篇的历史论文。还写了十一卷的《那不勒斯波旁家族史》、《回忆加里 波第》以及小说《圣・费利契》,产量之多、速度之快都是惊人的。
“海军上将”在旅途中怀孕了。大仲马只好把她送回巴黎。一八六○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将”生一女孩。一八六一年二月她又回到了那不勒斯,
担任起“主妇”的角色。
大仲马的政治观点是激进的。他作为加里波第的支持者,一同受到萨伏 依家族的反对。那不勒斯人忘记了大仲马的慷慨援助,在大仲马的官邸前示 威,高呼“外国佬滚出去!仲马滚到海里去”的口号。善良的大仲马痛苦得 流泪了。他未料到一些人会如此忘恩负义。
大仲马毕竟太天真了,总难免上当受骗。一八六二年十月,有某位斯坎 德尔贝侯爵,自称是希腊-阿尔巴尼亚委员会主席,从伦敦给大仲马写信,请 大仲马像支持那不勒斯那样支持他的事业,把土耳其人从欧洲赶出去。大仲 马毫不犹豫地把他仅有的钱献了出来,换来的是他被授予“东方基督军军需 仓库主任”的头衔。实际上这个侯爵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加里波第离开了那不勒斯,大仲马继续挖掘庞贝城。可是一些人仍然不 能容忍他的善行。他终于决定回巴黎。
以我们的观点看,大仲马的私生活大概是他一生中最不光彩的一个侧 面。严格说来他未曾结过婚,而他的情妇可以论打来计算。他自己吹牛说,
他留在世界上的孩子有五百多个。小仲马就是他的第一个私生子。在他看来,
男女的结合并不存在任何的义务,而是凭着所谓的“爱情”,也就是凭着感 情的冲动,冲动过去了,事情也就过去了。他可以一下子爱上所有的女人,
但他不能忠于其中的任何人。
尽管如此,在大仲马的一生中总还有几个妇女对他的创作和生活产生了 较多的影响。
第一个当然是卡特琳娜・拉贝。她在巴黎的意大利广场上开了一个裁缝 店。大仲马做奥尔良公爵的司书时,与这位女裁缝同住一层楼。拉贝生得细 嫩丰满,皮肤白皙,性格严肃而又温柔,感情丰富而又深沉。他们结识之后 常于星期天到梅顿树林里散步,度假日。对于大仲马来说,即使没有这样良 好的谈情说爱的条件,也不会轻易放弃机会的,更何况天赐良机呢?不久卡 特琳娜发现她怀孕了。为了节约,她说服大仲马搬到她家居住。一八二四年 七月二十七日,卡特琳娜生一子,洗礼时取名亚历山大。这就是与父亲同名 的小仲马。这一年大仲马二十二岁,卡特琳娜三十岁。
卡特琳娜自称在同大仲马恋爱之前结过婚,因丈夫“疯疯傻傻”,被她 抛弃了。但是后来,当卡特琳娜办理收养小仲马的手续时又声称从未结过婚。
尽管卡特琳娜温柔、善良,也有几分姿色,可是大仲马无心与她正式结 合。他须要保持自由。一八二七年大仲马结识了新欢,逐渐抛弃了卡特琳娜。
此后卡特琳娜一直持身严谨,生活朴素,受到小仲马和社会的尊敬。四十多 年后,小仲马曾有意把二老撮合在一起,以便组成一个家庭。大仲马很有此 意,但卡特琳娜拒绝了。她在给女友的信中说:“我已经七十多岁了,而且 身体一直不好。我和我唯一的女仆过着宁静的生活。大仲马会把这个小庭院 弄个底朝天的。……他晚了四十年……。”一八六八年十月二十二日,卡特 琳娜去世,享年七十四岁。
一八二七年,经朋友引见大仲马出席了马季叶・维尔纳夫的讲演会。会 后被介绍给讲演人一家。他们邀请大仲马到家小叙。在路上大仲马把手臂伸 给主人的女儿麦拉妮。回家路程的距离正好足够让他们互诉衷曲并相互爱上 了。
麦拉妮比大仲马大六岁,七年前嫁给一个名叫佛朗苏瓦・约瑟夫・瓦尔 多尔的军官。麦拉妮体态轻盈、多情善感,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精神和诗人 气质。而她的丈夫则是一个不会体贴、没有温情、只知道金钱实惠的大兵。
两人的精神世界柏差太远了。麦拉妮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就回到巴黎的父亲 家,并很快形成了一个以她为核心的文艺沙龙。她的父亲是文学史教授,翻 译过维吉尔和奥维德的作品。大仲马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他们生活的。大仲 马具有麦拉妮所需要的奔放的激情,横溢的才气和雄辩的谈吐,而麦拉妮则 具有大仲马所欣赏的娇小的身材,浪漫的诗意和丰富的情感。了解了这一切,
对他们能在从讲演会到返家的路上互相爱上就不感到奇怪了。一开始麦拉妮 还希望“爱情的日历永远停留在春天上”,希望无限期地享受被爱情围攻的 快乐。但是大仲马急风暴雨式的进攻很快使她招架不住了。从一八二七年六 月三日认识大仲马到一八二七年九月十二日成为大仲马的情妇只有三个半月 的时间。大仲马专为麦拉妮赁了一个小房间。从这时起大仲马要养活三个家:
他的母亲、卡特琳娜和麦拉妮。
大仲马的爱情从不专一,也不打算专一。如果说“第一次的爱情冲动是 纯洁的”,那么这个阶段早已经成为过去了。大仲马对女人的态度是四部曲:
追求、占有、欺骗、抛弃。他在给麦拉妮的书信中一直在玩弄充满激情的言 词,口口声声称她为“我的天使”。可是同时还有一大群的“天使”在围着 他转。
一八三○年五月,大仲马结识了女演员贝尔・克列尔莎梅,艺名叫麦拉 妮・赛蕾。相识三周后就成了大仲马的情妇。不久麦拉妮・瓦尔多尔就知道 了。大仲马的欺骗越来越失灵。在一个晴朗的夜晚,麦拉妮・瓦尔多尔前去 找她的情敌,演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决裂在所难免了。麦拉妮・瓦尔 多尔给大仲马写了一封凄凄惨惨的信,准备自杀。她在遗嘱中要求为她竖一 墓碑,上面刻上:“不是你就是死。”墓碑的四角刻上四个日期:一八二七 年九月十二日(定情的日子),一八二七年九月二十三日(失节的日子),
一八三○年九月十八日(仲马离开雅里的日子),一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二 日(准备自杀的日子)。不过麦拉妮并没有自杀,而且死于大仲马之后。听 到大仲马去世的消息,她给小仲马写了一封信,信中充满了对大仲马缠绵的 情意和宽容精神。
大仲马以同麦拉妮・瓦尔多尔的爱情为基础写出了剧本《安东尼》。剧 中的人物活了,而作为原型的麦拉妮则痛不欲生。在《安东尼》演出时,大 仲马让作为剧中女人原型的麦拉妮在台下观看,而让他的另一情妇扮演以麦 拉妮为原型的剧中人!
一八三一年,名演员巴卡什给大仲马送来一个剧本草稿。大仲马把它改 写成一个新剧本,题名为《特列莎》。剧中有一少女形象,巴卡什建议由初 次登台的女演员伊达・费利时扮演。
伊达・费利叶原名玛格丽特・菲朗,算不上漂亮,但少女无丑妇,再加 上洁白如玉的皮肤和一对有神的眼睛,使她很诱人。她演得还算成功。演出 后她一下子攀住作者的脖子。大仲马领她吃了晚饭,当晚就做了大仲马的新 的情妇。伊达・费利叶刚登上舞台就堕落了,而她本来就不多的才华也随之 枯竭了。
在伊达・费利叶勾引大仲马期间,贝尔・克列尔莎梅正在外地演出。她 回来了,当然少不了一场风波。从一八三二至一八三三年,大仲马一直周旋 于伊达和贝尔之间,有时让她们同台演出以求得她们和平共处。但是之后伊 达竟然占了上风。因为她身体发福,越来越不适于做演员,但她善于招待客 人,越来越适于做家庭主妇。大仲马的母亲去世更加巩固了伊达的地位。大 仲马还十分欣赏她的另一优点:她非常理智,从不过问大仲马去追求新欢的 事。
一八四○年,大仲马和伊达・费利叶举行了婚礼。这是一次不易理解的 行动。这时大仲马对伊达已没有原来那种感情冲动了。他同那么多女人保持 着露水关系,但不愿同任何人正式结婚,以免束缚自己。他为什么偏偏要同 伊达正式结婚呢?据说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大仲马有一次带着伊达去晋见 奥尔良公爵,后者对大仲马带着姘头而非正式妻子晋见表示出责备之意;据 说另一原因可能是由于伊达收买了大仲马的期票。她迫使大仲马做出选择:
要么结婚,要么坐牢。有一演员问大仲马为什么要结婚,他回答说“为了摆 脱她。”总之大仲马一向讲究“爱情”,而他唯一的一次结婚却是没有爱情 的,结局也是不幸的。伊达征服了意大利的侯爵大卫・德・拉帕叶特里。她 从一八四○年开始每年都要到佛罗伦萨同情夫度过几个月。大仲马虽无醋 意,但终觉是个负担。夫妇协商决定和和气气地分手。一八四四年十月十五 日签订协议书,但并不履行法律手续。大仲马答应每年给她一万二千金法郎 的补偿费。还要归还她十二万法郎的妆奁费。伊达成了大仲马的最大债主。
一八五九年三月十一日,伊达患乳腺癌在意大利去世。大仲马松了一口 气,他终于在法律上自由了。
大仲马最后的一次罗曼史是爱上了一位同他一样浪漫的美国演员阿 达・艾杰克斯・门肯。这时大仲马已六十五岁。在同大仲马认识之前她结过 四次婚。最后一次结婚是在一八六六年。婚后的第三天就只身来到巴黎。一 八六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在歌德剧院举行首场演出,一八六七年初,大仲马 到她的化装室向她表示祝贺。她一下子搂住大仲马的脖子。他们的关系招来 了社会上极大的非议。后来门肯去了奥地利。他们的关系暂告中断。一八六 八年门肯再次来到巴黎,在排剧时因病去世,这时大仲马在外地。
大仲马的放纵行为同他的经历、教养和最后形成的思想有着密切的关 系。他的童年不算幸福,但母亲对他很溺爱,未给他任何约束。传统的教育,
社会的规范都未对他产生过多少影响。他所生活的时代,道德风尚十分腐败。
巴尔扎克就塑造了许多这种腐败的典型。巴尔扎克本人的生活也是很放纵 的,同大仲马有许多共同之处。可以说他们的放纵生活是那个时代资产阶级 生活的反映,具有时代的特征。
历史是严峻而又公正的。人们没有因为巴尔扎克的放纵行为而贬低他在 文学史上的地位。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大仲马生活上的放纵而影响对他的创 作进行正确的评价。我们有权指出古人的不足,但无权苛求古人。
一八七○年春天,大仲马已感到体力不支。他去了马赛,希望南方的阳 光能给他增加一些活力。他在马赛听到了爆发普法战争的消息。法军的失利 使他的身体状况大为恶化,最后中风而成为半瘫痪。他好不容易才到了普维,
叫开了儿子的门说道:“我想在你这里死去。”后来小仲马写道:“人们把 我父亲送来,他已瘫痪,景象很惨,虽然这样的结局是可以预料的。躲避女 人——这就是结论。”小仲马对父亲十分疼爱,把他安置在最好的房间里。
大仲马一直关心着他的作品的价值问题。一天早晨他对小仲马说,他梦 到自己在一座高山上,而这座山的每块石头都是他的书。忽然这座山如沙丘 一样在他的脚下滑落了。小仲马劝父亲说:“您安静地在您的大理石的山峰 上睡觉吧。它会高耸云霄,像我们的语言一样万古流传,像我们的祖国一样 永垂不朽。”听后大仲马的脸色开朗了,他吻了儿子的手。
在靠近大仲马卧榻的小桌上放着两个金路易。这是从他的数百万的财富 中余下的仅有的财产。有一次他拿起两个金路易,端详了许久之后说道:“亚 历山大,都说我挥霍无度,你甚至还以此为题材写了剧本。你看大家都错了 不是?我第一次来到巴黎时,口袋里就只有两个金路易。你瞧……这不是完 好无损吗?”
大仲马说话越来越少了。好天气的时候,人们把他推至海滩浴场。他默 然地望着金光闪烁的大海。他预感到快要告别人间了。
一八七○年十二月五日晚九时,大促马逝世了。
小仲马在给夏尔・玛夏尔的信中详细地描述了大仲马谢世前几天的情 况。他写道:“星期一晚九时,我父亲去世了。确切点说,是长眠了。因为 他完全没有痛苦。在上星期一的白天他躺着。……从上星期四他再也起不了 床。他几乎不醒地睡。但是当我们问他话时,他回答得很清楚,脸上露出亲 切的微笑。从星期六起,父亲不再说话,对一切无动于衷。此后他只清醒过 一次,脸上再次露出您熟悉的、一分钟也未离开过他的那种微笑。只有死亡 才能夺去这种微笑。断气之后,他的面部表情才变得倔强而严峻。”
大仲马去世的第二天,小仲马就给乔治・桑写了信。但只是在战后的一 八七一年,乔治・桑才得以表示哀悼之意。
大仲马同“海军上将”所生的女儿米卡埃娜在马赛的寄宿学校中听到父 亲去世的消息。她流下了热泪。母亲给她带上了黑纱。
麦拉妮・瓦尔多尔对大仲马一直保持着宽厚的同情。听到大仲马去世的 消息,她于一八七一年四月二十日从枫丹白露给小仲马写了一封充满感情的 信。她写道:“亲爱的亚历山大,当我想着你那位我永远不能忘记的父亲的 时候,我也想着你。我随身带着你的两封信。这两封信很使我激动。它一直 渗透到我的心灵深处。特别是十月十八日的那一封。它是那样的朴实美好,
真切动人。我常常反复阅读,努力想象着我再次同你的父亲和你在一起,同 那些我一直在爱着的人在一起。如果有过一个人始终是那样善良和富于同情 心,毫无疑问,这就是你的父亲。只有他的才华才可同他的善良和始终乐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