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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夜叉》為尾崎紅葉1897-1903年連載於日本《讀賣新聞》的暢 銷小說，以其通俗性格引發龐大迴響。其受歡迎的程度，也影響到殖民地 臺灣及朝鮮。在朝鮮被改編為符合當地背景的小說《長恨夢》，成為家喻 戶曉的作品；在臺灣亦有新劇的演出及電影的上映，風行一時。相較於朝 鮮，日治時期的臺灣並未有《金色夜叉》改編作出現，反而在戰後才開始 出現廣播劇、電影、歌謠及電視劇等各種媒體的改編。本文將焦點置於
《金色夜叉》在戰後的傳播，乃欲考察臺灣在戰後脫離日本統治期的情況 下，《金色夜叉》究竟如何持續發揮影響力、如何被持續傳播及改編，並 且如何透過不同媒介的在地化改編，被轉化為更貼近臺灣社會的腳本，反 映出改編者對臺灣歷史本身的思考。
最早全面性地注意到《金色夜叉》在臺灣的傳播狀況者，應是李政亮
〈《金色夜叉》的臺灣之旅〉一文。1此文爬梳了《金色夜叉》在日本及臺 灣的傳播情形，指出臺灣「從戲劇、電影、流行歌曲都留下《金色夜叉》
的身影」，並提出《金色夜叉》故事在臺灣持續傳播的特殊性：「ߎᒲᆶ ངϐ໔ޑЌǴதࢂႝቹޑЬाᚒǴόၸႽȠߎՅڹΰȡऀఖӧᆵ
όӕޑᐕўਔޜǵЬࢬʏߚЬࢬޑ൞ϟύޑٯηǴࠅόӭـ」。楊智 景在〈日治時期明治暢銷小說〈金色夜叉〉的傳播與受容〉、〈日治時期 明治暢銷小說《金色夜叉》的東亞行旅〉兩篇文章當中，則爬梳了《金色 夜叉》在臺灣日治時期的傳播情形，2包括新劇、電影及歌謠，亦搜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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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時期臺灣青少年的《金色夜叉》讀書經驗，在作家們的隨筆當中尋找 其接受《金色夜叉》的痕跡。上述文章皆提及徐坤泉《可愛的仇人》小說 中男主女角欣賞《金色夜叉》電影的情節。日治時期，身為日本殖民地的 臺灣固然有接受《金色夜叉》的理由，但在已脫離日本統治的戰後臺灣，
《金色夜叉》又是如何被持續流傳？為何仍能在各種媒體當中持續穿梭？
其故事如何轉化為符合臺灣社會的面貌？是前行研究尚未觸及之處，亦是 本文欲藉更多史料梳理並探討的問題。
《金色夜叉》的故事焦點集中於金錢與愛情的抉擇。原著小說當中，
間貫一自小被鴨澤家收留，並與該家女兒鴨澤宮訂下婚約。但銀行小開富 山唯繼對阿宮的美貌一見鍾情，以其財富讓阿宮動心。在得知阿宮選擇富 山之後，深愛阿宮的貫一憤而與阿宮在熱海分手，決心從此化身為放高利 貸的惡鬼，成為為錢奴役的「金色夜叉」，欲藉放高利貸的痛苦忘掉被阿 宮背叛的心碎。他放棄學業，跟著高利貸業者殸淵直行工作，即使債務人 是過去的同學，或者在路上被冤家毆打，甚至後來殸淵夫婦被仇家放火燒 死，貫一也不改其作為。在這期間，同行女子赤㧓滿枝不斷對貫一表達愛 意，但貫一從未接受。另一方面，阿宮嫁入富山家，卻日日思念著貫一，
發現財富無法使她真正幸福。與貫一重逢後，阿宮乞求貫一原諒自己、並 不斷寫信，但貫一絲毫不肯理會。後來，貫一做了阿宮投水自盡的夢，煩 悶之際至鹽原出差，巧遇一對被富山以金錢相逼，差點雙雙殉情的男女。
解救兩人後，貫一打開阿宮的信，見到阿宮懺悔、痛苦、絕望與病弱交加 的心情。故事至此，作者尾崎紅葉因病辭世，情節於是就此打住。即便如 此，故事的曲折起伏已吸引大批讀者，開始了它長達一世紀的傳播與改編 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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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夜叉》以新聞小說的形式在《讀賣新聞》連載時即廣受喜愛，
之後迅速與各種媒體形式結合。連載期間已被改編成新劇，3成為當時日本 新派劇團必演戲碼，在臺灣的新劇演出中也佔有一席地位。4改編電影的 放映，則讓故事傳播得更快速與廣泛。《金色夜叉》被翻拍成電影至少24 次，5延續了整個20世紀。這些在日本上映的《金色夜叉》，有不少也被搬 到臺灣的劇院播放。橫跨了戰前與戰後的《金色夜叉》電影放映，是它在 臺灣人的心中影響持續不墜的最大理由，因為它幾乎每一次的在臺放映，
都引起不小的關注。本文討論日本電影《金色夜叉》在臺灣的上映時，為 了不截斷其延續性關係，戰前到戰後的放映皆會在此談及。以下為曾經在 臺放映之《金色夜叉》電影列表：
表1：曾於臺灣放映之《金色夜叉》電影列表
年份 在臺首映日 製作公司 導演 主要演員
1918 1919/02/28 日活 小口忠、田 中榮三
藤野秀夫、衣笠貞之助、大村正雄、山 本嘉一
1922 1924/01/06 松竹 賀古殘夢 岩田祐吉、栗島̀̚子、諸口十九、川 田芳子
1932 1932/04/24 松竹 村野芳亭 林長二郎、田中絹代、八雲惠美子、岩 田祐吉
1937 1937 松竹 清水宏 夏川大二郎、川崎弘子、佐野周二、大 塚君代、佐分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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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 1954 東橫映畫 ΖͥΆ雅弘 上原謙、轟夕起子、古川ΥͻΉ、大日 方傳、木暮實千代
1954 1955/03/05 大映 島耕二 山本富士子、根上淳、水戶光子、船越 英二、伏見和子
製表：筆者
此表中1918、1922、1932、1954年四個版本，記載於黃仁《日本 電影在臺灣》的「1915~1945年臺灣公映之日本電影片目（選錄）」及
「1950~1972年臺灣上映之日本電影片目」，是確定有上映紀錄的版本。但 或因選錄，或因兩表間有5年空白，上列片目有所缺漏。補上的兩個版本，
1937年松竹版，乃是川瀨健一在針對日治時期受日本教育者觀賞電影的經 驗作問卷調查時，調查出臺灣人在日治時期曾經觀看過的電影之一6，且是 調查中68部電影當中的第6名。71948年東橫映畫版，則是由1954年的報紙史 料觀察而來。施翠峰在《聯合報》的〈尾崎紅葉與「金色夜叉」〉一文中 有「這次東映把此作搬上銀幕」語，8且1954年《民聲日報》自3月開始多次 刊出《金色夜叉》的電影廣告，9從演員名單可以確定此時上映的是東橫映 畫版本。
表中在日治時期放映的前四個版本，除前述看過1937年版本的人不少 之外，《臺灣電影百年史話》中還有紀錄，當時西門町的幾家電影院互相 競爭時，以不同版本《金色夜叉》較勁的情形：「1924年1月，該館（筆 者：指世界館）放映松竹版的《金色夜叉》，新世界館於1925年1月也推出 日活版的《金色夜叉》」，10足見《金色夜叉》在日治時期的受歡迎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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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東橫映畫版《金色夜叉》在臺上映時，施翠峰發表〈尾崎紅葉 與「金色夜叉」〉介紹尾崎紅葉其人和《金色夜叉》的原作內容，是戰後 首次以中文引介《金色夜叉》的文章。11施翠峰在文章當中提醒觀者「該片 的結束是男主角『貫一』與女主角『阿宮』，破鏡重圓終成眷屬，可是，
尾崎氏的原意是要使女主角『阿宮』後來因後悔自己過去迷惑金錢而不忠 於愛情而日夜苦悶」。12文中顯示臺灣本土作家對於《金色夜叉》的小說原 著早有理解，並能夠藉此機會提醒電影觀眾。此外，《民聲日報》東橫映 畫版的電影廣告上寫有「գޕၰߎՅڹΰޑࡺ٣༏ǻѐୢգޑঢঢ༳༳Ƕ գགྷޕၰ࡛ሶೀང༏ǻזٰ࣮ߎՅڹΰ」的字句。從以上線索來看，
《金色夜叉》的故事在臺灣的傳播，戰前與戰後是具有延續性的，文學家 在戰前看過原作故事，故能將之介紹給戰後觀眾，從「去問你的哥哥嫂 嫂」語也可觀察出《金色夜叉》在臺灣社會的記憶延續。
說到對戰後臺灣社會起全面性影響的電影版本，不可不提1954年的大 映版《金色夜叉》。此片在第一屆東南亞影展當中獲得最佳影片的殊榮，13 且以彩色技術的運用成功著稱，在臺灣上映之後有極佳的票房。1955年3 月5日上映當天，《聯合報》即刊出〈東南亞影展冠軍片「金色夜叉」今日 上映〉的報導，報導中詳細介紹此片的色彩技術：「Ҕ『ϑγୗȭறՅឪ ᇙԋфޑВҁТȬߎՅڹΰȭǴځฝय़ӵВҁ॥ฝǴуаҔੇբङ ඳǴܴξذНǴᙔϺआᐋǴ٬றՅૈᅰځ܌ૈǴᙁޔёᇥǴךॺ࣮ற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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ԋᅿڻ౦ޑݗ」。14接著，田島在同報發表1篇〈金色夜叉〉，針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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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內容、畫面、氣氛、場面、演員各部分，都給了相當高的評價。15從 此文中，可以看到大映版對於原著的一些更動，如電影中的阿宮婚後受到 富山虐待、貫一特地在阿宮家對面蓋豪宅、被燒毀的是貫一的豪宅、最後 貫一在救起投水自殺的阿宮之後，兩人破鏡重圓。從這些情節更動，可以 看到電影編劇為了符合電影媒體的需要，以及為了增加劇情的張力、人物 之間的衝突性所做的改變。值得一提的是，比起原著小說，此片更是《金 色夜叉》後來在臺持續傳播的基礎。
大映版《金色夜叉》在臺的熱映情形，有許多史料可作印證。如1955 年《自強晚報》的報導中提及「日片『金色夜叉』自在本市（筆者：指高 雄市）壽星、光復兩大廳院放映後，賣座已登峰造極，兩家電影院門前，
一大早就擠滿了觀眾預購戲票，搶購情形創下近年來各片紀錄」。16此報 導還寫道「ᢀΜΐࣁҁ࣪ӕझǴҗԜёـᆵझჹεکЎϯซ҂בᚶ」，
從這段話可以瞭解當時觀影族群的組成。《臺灣電影戲劇史》一書中提及
「西片、日片在此期還是保持很好的賣座，尤其是夜場常場場客滿，由此 而生的，就是猖獗一時的影票黃牛」，「ӵȬߎՅڹΰȭǵȬፎୢޱӜȭ
ВТǴࢂФޑӳჹຝ」。17《跨世紀臺灣電影實錄1898-2000》中紀 錄，1955年8月7月臺北萬國戲院刊登啟事，指出《無情荒地有情天》「打 破日片《金色夜叉》173,957人的觀影紀錄，為本省有史以來最賣座的電 影」，18可見在此之前，《金色夜叉》即為全臺最賣座的電影。2000年《聯 合報》刊登的文章中，則有豐原市民賴元良回憶：「ಃឞӧᙦচᄽрޑ ВҁறՅႝቹћբȬߎՅڹΰȭǴᄽਔεᛈᅈǴᔍଣًНଭᓪǴݩ ޜ」。19
此部電影在臺灣的大受歡迎，啟動了《金色夜叉》在臺灣戰後持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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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的連鎖效應。1964年的臺語片《金色夜叉》，導演林福地即自言是「改 編日片的故事」，20黃仁在《日本電影在臺灣》明白指其改編對象為「大映 金色夜叉」。21演出此片男主角的陽明（蔡揚名），也曾回憶其十九歲時，
「看到日本片《請問芳名》、《金色夜叉》時大為驚豔，覺得能做電影是 件了不起的事，發願這輩子一定要做電影」，22從此開啟了其電影的人生道 路。這些紀錄都可以看到大映版《金色夜叉》在戰後臺灣影視界發揮的影 響。此外，此片亦直接促成了臺灣第一個《金色夜叉》中譯本的誕生。
ΒǵλᇥȠߎՅڹΰȡӧᆵޑӭԛᙌ
大映版《金色夜叉》在臺上映的隔年，新興書局便出版了《金色夜 叉》中譯本。譯者徐雲濤在前言中談到：「ҁਜচୢШаٰǴܡ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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ύǴᙖٮ୯ΓངӳЎᏢޣ᎙Ǵҭഢමᢀ၀Тޣ።ځय़」。由此 可知，此中譯本乃是隨大映版《金色夜叉》的風行而生。從這個中譯本開 始，尾崎紅葉的原著小說以中文面貌在臺灣傳播，經過了4次的中譯。前後 總共有五個出版社，分別出版了5個《金色夜叉》的中譯本，足見其已成 為臺灣人心目中日本文學的經典之一。每一次的中譯本出版，都有脈絡可 循，茲將5個《金色夜叉》中譯本列表如下：
表2：於臺灣出版之《金色夜叉》中譯本列表
出版年月 譯者 出版者
1956年7月 徐雲濤 新興書局
1981年 安紀方 達觀出版公司
1982年8月 申晴 好時年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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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9月 1994年10月再版
邱夢蕾 星光出版社
1997年5月 金福 志文出版社
製表：筆者
1956年新興版，譯者的〈前言〉用一頁篇幅簡介尾崎紅葉和《金色夜 叉》的連載背景，並自製了一個〈書中人物表〉放在故事前。這就是在臺 灣流傳了25年的《金色夜叉》中譯本，其封面為大映版《金色夜叉》女主 角山本富士子的照片。
徐淑卿在〈翻譯文學的盛宴 從等待大師經典到追求暢銷書〉一文中 提及「1980年代開始，臺灣翻譯文學開始進入大師輩出的年代」。23可以 看到，1981年與1982年，臺灣就連續出了兩個《金色夜叉》的中譯本，
分別是達觀版與好時年版。這兩個版本在書前分別有〈作者簡介〉和〈譯 序〉，其中介紹尾崎紅葉與《金色夜叉》的文字，有相當相似的部分。
再與之後的星光版作比對，可以推測出兩個版本應該都是翻譯自日本新潮 文庫版的《金色夜叉》，不過兩版本中皆未註明。好時年版在面對《金色 夜叉》原著的未完成結局時，作了一個更動：「Ӣচ٠҂่״ǴЪന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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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星光出版社重新出版其在1990年出版過的《金色夜叉》，並 在版權頁註明「原出版者：新潮文庫」。此版本在書前有謝震南〈尾崎紅 葉與他的《金色夜叉》〉1文，書後有福田清人〈解說〉1文。日本新潮文 庫版本的《金色夜叉》是在1969年11月出版，福田清人的解說文即收錄於 此版本。達觀版與好時年版中相似的介紹文字，皆出自於此篇文章。藉由 福田清人的這篇解說文字，臺灣讀者可以說較為全面性地認識到尾崎紅葉 和《金色夜叉》1書的相關背景。
最後，1997年的志文版，原由上海譯文社出版。同樣也是譯自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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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文庫版本。書前擺放多幅尾崎紅葉的照片及〈尾崎紅葉與『金色夜 叉』〉一文，書後則有〈譯後語〉和〈尾崎紅葉年譜〉。這個版本的封 面，是日人武內圭舟所繪的「金色夜叉」插圖，即貫一在熱海踢了阿宮一 腳的情景，堪稱經典畫面。1997年4月，中視開始播出《金色夜叉》的八點 檔連續劇，5月，志文出版社便將中國譯者金福所譯的這個中譯本，出版為 繁體中文版，不難想像是因應八點檔熱潮，順水推舟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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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談及《金色夜叉》在臺灣的在地化改編，林福地是1個不可忽略的 重要推手。其對於《金色夜叉》的關心前後持續了30年以上，一直致力於 將《金色夜叉》改編為具有「臺灣味」的故事。遺憾的是，林福地1963年 所導演的臺語片《金色夜叉》，目前仍無法找到留存的拷貝片，故無法一 窺影片全貌。只能由史料、文獻及1張電影海報，管窺其內容。
林福地（1934-）被認為是無師自通，且相當成功的臺灣電影導演。早 年當過化妝師、佈景師、劇照師、攝影師、副導演，亦編過電影廣告，一 直在電影圈發展。後來開始擔任臺語片的導演，導演了五十多部臺語片，
對臺語片的貢獻相當大，可惜後來保存下來的影片並不多。241964年後他 開始轉為導演國語片，1980年之後則轉為導演電視劇，至今仍然在影視 圈努力不輟。在導演《金色夜叉》前，林福地執導過《十二星相》、《思 相枝》等片，皆獲好評。1963年，正值臺語片創作最高峰的時期。25《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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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夜叉》由林福地身兼導演及編劇，五大有限公司製作，金玫、陽明、陳 揚、易原、王哥、小林、林峰、矮仔財、白雪、周遊等人擔綱演出。首映 為1963年12月30日或1964年1月31日，這個時間出入乃為《臺灣電影百年史 話》與《臺語片時代》兩書記錄之不同，前者的片目包含有外埠首映、臺 北未映的日期，1963年12月30日應是在臺北以外縣市先映的日期。
《金色夜叉》的電影海報上，標有「風行世界暢銷著名文學改編至聖 愛情倫理文藝巨片！」的宣傳語，並畫了阿宮與貫一「熱海一別」的經典 場景，旁邊寫上貫一跟阿宮訣別之前所說的話：「คޑ҅ДΜΎڹǴค ፕܴԃޑϞڹǵࡕԃޑϞڹǵΜԃࡕǵԭԃࡕǾǾ」從熱海一別的場景和
「又名錢鬼」的字樣中，可以看到全片重點仍放在愛情與金錢的抉擇之 上。影評人魯稚子在《民族晚報》批評此片「不忘日本趣味」。26魯稚子 對於此片內容的批評還有：「໒ᓐԴԃΓޑቼઔεტǴΨҔᆸǴᗋा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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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臺語片《金色夜叉》對大映版《金色夜叉》不只有承襲。由上 面的線索，我們可以看到林福地導演在臺語片《金色夜叉》中，已經開始 做出在地化的改編。舉例如下：
（一）男女主角的衣著：拿電影海報與日本版相比，可以看到男女主角衣 著上的明顯不同。日本各版本乃至最為知名的大映版，男主角都是 穿著日式學生服、戴著作為日本高等學校標誌的學生帽，女主角則 都穿著和服。但在臺語片《金色夜叉》的海報中，可以看到男主角 陽明並未戴學生帽，女主角金玫則穿著時髦的洋服，毛帽、皮草與 短窄裙，為60年代臺灣上流女性的打扮。
（二）故事開頭的場景：原作和大映版當中，阿宮和富山初識的場合，是 明治時期青年男女唯一的交際活動「紙牌會」。但從魯稚子的影評 可以看到，在臺語片《金色夜叉》中，這個場合被改為「老年人的 慶祝大壽」中的「舞會」，畢竟「紙牌會」與臺灣的風俗民情並不 相類。
（三）富山唯繼的職業：原作中富山的職業原本被安排為銀行小開，那是 因為在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1880年代，政府「以優厚的保護政策鼓 勵華族、地主、商人及上層士族投資經營銀行、鐵路及其他企業，
培植了一批財閥」，30從事銀行業是當時最鮮明的資本家形象。但根 據前文，臺語片《金色夜叉》中的富山是「擁有幾隻輪船的公司的 董事長」。1960年代的臺灣，國民政府開始實施以加工出口為主的 經建計畫，輪船的製造與買賣至為重要，輪船公司老闆就比銀行家 更是社會上坐擁財富的職業，這個職業上的改換，在時空背景上來 看顯得更為合情合理。
在《臺灣影視歌人物誌1950-1965》一書中，擔任臺語片《金色夜叉》
男女主角的金玫和陽明，都談到了《金色夜叉》在他們演藝事業中的重要 性。在金玫的部分，提到「擅長將日本小說搬上銀幕的林福地導演與金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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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的第一部影片《金色夜叉》，就得到空前的好評。」；31陽明的部分，
則回憶「《金色夜叉》開拍時，成本約只有22萬元，導演林福地決定由 陽明擔任男主角，並啟用剛竄紅的女主角金玫，結果影片全臺大賣，光是 臺北市就回收近兩百萬元，這部片奠定了陽明在電影界成為一個演員的基 礎，也讓拍片成為陽明的最重要的生命歷程」。32從這裡，可以看到《金色 夜叉》對於這兩個臺語電影史上的重要演員所佔有的地位。從其賣座的程 度也可以推測，《金色夜叉》的初次在地化改編，已經打動了臺灣民眾的 心。
本 來 在 臺 語 片 《 金 色 夜 叉 》 之 後 ， 還 會 再 有 一 部 國 語 片 《 金 色 夜 叉》。1965年9月4日的《聯合報》上，曾有以〈福新籌拍金色夜叉〉為 題的報導，說明「『金』片仍將由林福地導演，陽明擔任男主角，女主角 人選在考慮中，據說將在劉華、焦姣、歸亞蕾等人中選擇一人」，「三年 前，林福地曾為五大公司導演過一部臺語片『金色夜叉』，由陽明、金玫 主演，這次重拍為國語片，已將原劇情節中不符理想之處，悉予修改」，
「預定9月底或10月初開拍，將攝製為彩色寬螢幕片」。33由此可見，林 福地應是在接受了諸如魯稚子等評論家對於臺語片《金色夜叉》劇情的意 見，並且順應國語片的時勢，想再一次將《金色夜叉》拍為更合理的新版 本。雖然人選、開拍時間都已有所計畫，但是後來並沒有這部電影出現的 記錄，夭折的原因目前不得而知。
事實上，在臺語片《金色夜叉》之前，《金色夜叉》在臺灣已先被改 編為臺語廣播劇，《電視周刊》曾報導「『金色夜叉』在臺灣，50年代曾 經由『廣播皇帝』吳非宋改編成臺語廣播劇」，34然而此史料今已不存。由 此可知，《金色夜叉》的戰後改編尚可追溯到5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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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臺語歌〈金色夜叉〉，較為人所知的是1971年文夏的版本。然而 事實上，1966年郭大誠已有〈銀色夜叉〉一曲，且歌曲內容、結構甚至曲 調，都可視為文夏版〈金色夜叉〉的前身。這件事在過去的文獻中並沒有 被注意到。郭大誠（1937-），本名郭順洋。初於電台擔任節目主持人，後 進入唱片公司，擔任歌星，亦從事詞曲創作。35郭大誠的〈銀色夜叉〉也 名〈金色夜叉〉，作曲者不詳，由陳三雅作詞，郭大誠、尤君演唱。全曲 以演唱與口白相互穿插，以男女對唱的方式，呈現出貫一與阿宮「熱海一 別」的衝突場景。歌詞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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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四 段 歌 詞 當 中 夾 了 三 段 男 女 對 白 ， 男 方 斥 責 「 女 性 是 金 錢 的 奴 隸」，女方則說「世間女性的真情往往受著金錢的束縛」，兩方不斷在拉 拉扯扯，一個要走、一個欲留對方。從這個原本是貫一、阿宮的別離場 景，可以看到場景轉換為臺灣的「臺北走到三重埔」。整首歌曲當中，女 性的演唱部分佔了四分之三。女主角被塑造為一個為金錢而犧牲的薄命女 性。原著中的阿宮家境並不貧窮，也無任何經濟壓力，確實是受到金錢誘 惑而嫁給他人。但此曲中的女主角是因為家庭貧困，才不得不放棄與男方 的感情。這樣的歌詞，可以看出作詞人對於女性放入了較多同情，將之看 作金錢至上的社會的犧牲品。歌曲集中演出這個部分，表現出對臺灣社會 的批判，以及對臺灣下層社會女性的憐憫。當年「廣受歌迷喜愛」，電影 公司甚至因此「邀請尤君、郭大誠倆人，分別擔任男女主角，拍成『銀色 之夜』電影，片上，有一幕尤君、郭大誠接吻鏡頭，轟動本省各地歌迷，
人人欲睹尤君、郭大誠接吻，造成空前大爆滿，真是人山人海，非得買黃 牛票不可呢」。37然而電影《銀色之夜》今亦不傳，無法得見內容，故無法 得知此電影與《金色夜叉》故事的關聯。
另一位將《金色夜叉》改編為臺語歌的，是被稱作「寶島歌王」的文 夏。文夏（1928-），本名王瑞河，為臺語歌曲史當中最重要的歌手之一，
至今已灌錄過一千兩百多首歌曲。這些歌曲當中，有三百多首為日語歌翻 唱，1971年的臺語歌〈金色夜叉〉即為其中之一，這首歌由文夏演唱，文 夏、惠文唸白，愁人（文夏筆名）作詞。開頭的曲調部分與郭大誠版一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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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歌詞則幾乎脫胎自日版的〈金色夜叉之歌〉（金色夜叉̯唄），口 白的內容做了相當多擴展。相對於郭大誠的〈銀色夜叉〉，文夏版本幾乎 集中在男方的角度，且演唱部分亦只有男性。
歌曲內容同樣擷取了阿宮和貫一「熱海一別」的場景，詳細地描述了 兩個人訣別的背景、過程。全曲長達12分鐘，與郭大誠版一樣，男女主角 的口白表現出強烈的衝突性。對於這樣的演出方式，黃裕元指出，「臺語 歌以口白呈現歌詞故事的情況在50年代即已出現，1955年洪德成創作的
〈男性的復仇〉和〈女性的復仇〉便可代表，〈男性的復仇〉以男性為主 角，除簡單兩句的三段歌曲外，還穿插了偌長的男女對話口白」，「文夏 亦演亦唱的〈金色夜叉〉，與〈男性的復仇〉的表演方式極為類似」。對 於這種口白的表現，黃裕元認為「臺灣歌曲的口白表演不但具有傳統文化 中的唸歌、講古，也摶和了日本流行曲的特色」。38
不過，臺語歌〈金色夜叉〉模仿的對象〈金色夜叉之歌〉當中，並沒 有口白的出現，而只有七段歌詞的演唱。〈金色夜叉之歌〉是1918年由 後藤紫雲作詞、宮島郁芳作曲的演歌，演唱者為櫻井敏雄。臺語歌〈金色 夜叉〉除了口白外的七段歌詞，可以說皆是脫胎自〈金色夜叉之歌〉的內 容。但曲調部分並不是用〈金色夜叉之歌〉的曲，確切的曲源目前仍未 查出，只知其部分與〈銀色夜叉〉相同。從臺語歌〈金色夜叉〉的口白創 作，以及對原歌詞的改編，可以觀察文夏如何將《金色夜叉》的故事在地 化。以下為〈金色夜叉之歌〉和臺語歌〈金色夜叉〉七段歌詞的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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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七段歌詞當中，可以看到阿宮、貫一的名字，被改為臺灣常見的 名字阿惠、文雄，熱海的地名也被消去。臺語歌〈金色夜叉〉在每一段歌 詞當中，都有前段歌詞相關的、相當長的口白對話，對話中，可以看到富 山被改為「本地大富翁陳家的花花公子」。另外，在第三、四段歌詞中 間，有這樣的一段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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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著小說當中，阿宮的父親鴨澤隆三曾和貫一說，在把阿宮嫁給富 山之後，將會送貫一到歐洲留學四、五年，顯然是要以此作為毀棄婚約 的補償。在明治時期，至歐洲留學可以說是知識分子出人頭地的途徑。
在這段口白當中，可以看到阿惠辯解說若嫁入陳家，便有錢幫助文雄去
「美國」留學。將原本的歐洲改為美國，顯然是為了符合當時臺灣社會的 狀況。1970年代的臺灣，有「來來來，來臺大，去去去，去美國」的順 口溜，到美國留學就等於是高級知識分子的代稱。這跟日本明治時期去歐 洲留學的意義可說是相同的。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到臺語歌〈金色夜叉〉
中，為順應臺灣民情所做的情節更動，當然也是《金色夜叉》被在地化的 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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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要提到的，則是將《金色夜叉》的故事作全面性、大規模改編的 八點檔連戲劇《金色夜叉》。這部連戲劇於1997年4月28日到6月9日在中視 播出，總共播出30集。導演仍然是林福地，製作人是鄭朝城，編劇則為陸 玉清，不過拍攝期間，林福地亦有參與修改劇本的工作。
可以發現，對林福地來說，一部在地化的《金色夜叉》始終是他沒有 放棄過的理想，《聯合報》即報導：「30年來，林福地一直苦思『金』劇 重現的構想」。42《中國時報》亦報導：「林福地表示，當年他導『金』
片時，才二十八、九歲，由於人生體驗、社會感情、生活歷練等等都不 成熟，所以覺得不如現在拍得好。因為根據尾崎紅葉小說改編的『金』
劇，描述『有錢能使鬼推墨』的社會病態，林福地說：『現在看盡人間冷 暖、歷盡人海滄桑，可以有更尖銳、更刻薄的對白，讓戲的感情衝擊性更 強』」。43而男主角林瑞陽的採訪中則提到「這是三十多年前蔡揚名的成名 作，也是林瑞陽兒時記憶最深刻的電影」，44在此可以看到《金色夜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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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媒體中的傳播中，一代接一代的延續性，蔡揚名乃是看了大映版《金 色夜叉》而奠定職志，後來演出臺語片《金色夜叉》，林瑞陽又是看了臺 語片《金色夜叉》，日後因緣繼會擔任連續劇《金色夜叉》的男主角。對 於林瑞陽在劇中的演出，林福地相當滿意：「找到林瑞陽演出中心人物哲 志，林福地非常欣慰，因為林瑞陽的投入，使全劇有了全新的生命，衝擊 力強過舊作甚多」。45
連戲劇《金色夜叉》當中，對於原著的全面性更動，讓它成為了一部 幾乎重新改寫的戲劇，但是，它仍沿用了《金色夜叉》的骨架來展開故 事。為了強調其探討金錢與愛情的層面，開播之前的4月25日，製作人還從 銀行借了1,000萬百元現鈔作為宣傳之用。各家媒體皆報導了這堆「錢山」
的奇景。46中視對這齣戲劇相當重視，在當時八點檔的激烈競爭下，首開先 例，將前兩集的播放時間延長為90分鐘。47為了重現40、50年代的氛圍，製 作團隊自日本購入了昂貴的人力車，並以遊行方式為戲宣傳。48
這齣戲劇的故事背景在臺灣戰後初期。陳哲志（林瑞陽飾）是帝大的 醫學生，自小被林家養大，和林麗子（張庭飾）是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
但麗子父親經營的礦坑爆炸後，全家破產，舉債累累。貪圖麗子美貌的 詹金榮（楊烈飾）以替林家還債為條件，娶了麗子。哲志和麗子兩人於8 月15日在草山訣別。之後，哲志遇到放高利貸的錢多多（康丁飾），開 始跟著他放高利貸，討債的方式心狠手辣，即使對象是同學也不例外。在 這之中，過去曾至南洋當過慰安婦、在麵攤賣麵的黃月嬌（柯素雲飾）對 哲志懷有好感，但哲志從未接受她的感情。月嬌後來成為酒家女。婚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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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子，被金榮和婆婆虐待、又被金榮傳染性病、墮胎……日子過得苦不堪 言，哲志也因周旋在討債和對麗子的愛恨交織中，時時藉酒澆愁。為了報 復金榮，哲志利用高利貸將金榮逼迫至貧病交加、下場淒慘。其中還有一 段插曲，乃是哲志在白色恐怖的時代氛圍中，被當作思想犯關入牢中刑 求。後來，麗子、金榮、哲志三人在林母的靈位前百感交集，盡釋前嫌、
痛改前非。麗子與金榮離婚、生下金榮的孩子後，因為始終無法原諒自 己，至金門充當軍妓，哲志知道之後馬上前往金門，兩人追逐當中，麗子 被地雷炸死，全劇以悲劇收場。
從上述故事架構來看，劇中的主要人物，在《金色夜叉》原著中皆有 跡可循。大致上的對應為：哲志≒貫一、麗子≒阿宮、金榮≒富山、錢多 多≒殸淵、月嬌≒滿枝。不過劇情做了大量更動，為了加深衝突性，而使 得情節趨於極端化，這恐怕是臺灣八點檔連續劇中不可缺少的猛藥。第一 集中，編劇沒有忘記安排經典的「熱海一別」場景──只是改為了「草 山一別」，且將原作的1月17日改為8月15日。在劇中出現的一些臺灣歷 史元素，如戰後初期的礦坑、被迫送至南洋的慰安婦、白色恐怖中的異議 分子、金門軍妓，都足以證明，《金色夜叉》的故事在這齣戲劇當中，已 完全被放置在臺灣的時空的背景中而在地化。劇中，被警察抓走的思想犯 一番「光復後的臺灣人被中國這個母親苦毒、生活過得比日本統治時還不 如」的演說，可以看出解嚴之後，編劇欲透過戲劇，對國民黨的威權統治 提出控訴的意圖。《金色夜叉》至此，已經從尾崎紅葉的原作、大映版的 電影，完全脫胎為在地化的臺灣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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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崎紅葉的小說《金色夜叉》於1897-1903年連載時即在日本掀起熱 潮。當時為日本殖民地的臺灣自然也捲入這股熱潮當中。不論是小說原著
或新劇、電影，皆成為臺灣戰前世代的共同記憶。值得玩味的是，這段記 憶在臺灣人心中持續發酵，至戰後臺灣脫離日本殖民地時，不但沒有隨著
「去日本化、再中國化」的整體政策退燒，反而形成更多熱潮，藉編劇、
作曲家之手被改編為具有臺灣性格的作品。《金色夜叉》在戰後臺灣受歡 迎的原因，除了故事本身有其通俗性格外，乃在於它勾起了「日本時代」
的臺灣記憶。這一點在其傳播及改編的進程中可以持續觀察到。
首先，戰後第一個電影版本東橫映畫版《金色夜叉》在1954年上映 時，臺灣作家施翠峰便在《聯合報》上發表〈尾崎紅葉與「金色夜叉」〉
一文。此時《金色夜叉》尚未有中譯本，可見施翠峰在日治時期即已讀過
《金色夜叉》的原著小說。甚早學會中文書寫的他，在此篇文章中將尾崎 紅葉與《金色夜叉》介紹給中文讀者。從楊智景的整理中，也可看到臺灣 日治時期的文學家張深切、張文環對《金色夜叉》皆相當熟悉49。由此可 知在日治時期，《金色夜叉》是愛好文學者必讀的小說之一。另一方面，
1954年《民聲日報》上東橫映畫版《金色夜叉》的廣告，標有「գޕၰ ߎՅڹΰޑࡺ٣༏ǻѐୢգޑঢঢ༳༳」的句子。戰前《金色夜叉》的新 劇、電影皆相當風行，一般民眾即使不曾閱讀原著小說，也可透過各種形 式看見《金色夜叉》相關作品。從「去問你的哥哥嫂嫂」一語即可得知臺 灣民眾對於《金色夜叉》並不陌生。此時已脫離日治時期10年，年輕一輩 或許不曾有觀賞《金色夜叉》新劇、電影的經驗，但透過「哥哥嫂嫂」便 能找回一代的共同記憶。從這樣的廣告標語也可以推論，此劇的主要觀眾 群是同樣擁有《金色夜叉》記憶的「本省人」。
類似的情形在1955年大映版《金色夜叉》上映時，可以觀察得更為清 楚。《自強晚報》報導《金色夜叉》的賣座情況時，指出「ᢀΜΐࣁ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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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將日本視為仇敵，推行各種「去日本化」的政策，但經歷日治時期的臺 灣人，五十年間與日本文化休戚與共，日本文化對臺灣人而言並非「猶未 忘懷」，而是整體記憶的一部分，無法透過任何官方政策消抹。
再者，林福地導演的臺語片《金色夜叉》於1963年推出時，魯稚子
（饒曉明）在《民族晚報》上批評其「όבВҁ፪ښ」、「ဂߙԃӧᄯ ᄯԯᏢВҁتΓޑၢၢססǴࢂόѸाޑ」。50由前文可知，臺語片
《金色夜叉》對大映版《金色夜叉》已作出許多在地化改編，使故事盡量 符合60年代的臺灣社會背景，但仍然遭受「日本趣味」的批評。推測此
「日本趣味」的批評與「對大和文化猶未忘懷」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外 省人」眼中如雜質一般的日本性格，看在「本省人」眼中卻是值得懷念的 共同記憶。
臺語歌曲方面，1966年郭大誠的〈銀色夜叉〉與1971年文夏的〈金 色夜叉〉，分別表現出兩位作詞者對《金色夜叉》的記憶及詮釋，也各自 進行了某種程度的在地化。如郭大誠〈銀色夜叉〉將熱海場景轉換為「臺 北走到三重埔」，並且突出對女性命運的悲憫，彷彿為臺灣女性的心聲代 言。而文夏〈金色夜叉〉則將主角名字「阿宮、貫一」轉換為「阿惠、文 雄」；將原著「歐洲留學」改為「美國留學」，以符合70年代的臺灣民 情。值得注意的是，文夏〈金色夜叉〉歌詞改寫自1918年日本的〈金色 夜叉之歌〉。此曲是日本流傳最廣的《金色夜叉》歌謠，在楊智景的研究 中，亦提到臺灣音樂家郭芝苑對此曲印象深刻。51從1971年文夏改寫此曲來 看，〈金色夜叉之歌〉同樣是文夏的戰前記憶，此記憶延續到戰後，成為 其創作的養份。
1997年的臺語連戲劇《金色夜叉》，是前面一連串共同記憶堆疊而 成之產物。前文已述，1955年大映版《金色夜叉》，不僅催生了林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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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的臺語片《金色夜叉》，該電影男主角蔡揚名亦是在看了大映版
《金色夜叉》而奠定職志；而1997年連戲劇《金色夜叉》男主角林瑞陽 兒時記憶最深刻的電影，即為1963年蔡揚名主演的《金色夜叉》。可見
《金色夜叉》的記憶，確實是在臺灣一代一代地接棒延續的。在連戲劇
《金色夜叉》中，導演林福地和編劇陸玉清，比前述任何改編者，都還要 更用心地將此故事轉化為臺灣背景，並在劇中弦外之音般地吐露臺灣民眾
（或可說是「本省人」）的心聲。劇中描寫臺灣戰後初期的礦坑、曾被迫 送至南洋的慰安婦、白色恐怖中的異議分子、金門軍妓等，皆為臺灣特殊 歷史背景下的人事物。而在描寫白色恐怖的情節中，透過劇中人物的演 講，提到「中國雖是臺灣人的母親，但光復後的臺灣人被中國這個母親苦 毒、生活過得比日本統治時還不如」。這段演講在某種程度上，說出了林 福地在1963年的電影中不敢直接吐露的心聲。戰後本應為回歸中國人而興 高采烈的臺灣人，經歷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接二連三的威權統治，反 而使「本省人」懷念起日本統治時期。這或許可以更精準地解釋為何「本 省人」在「外省人」的眼中總是「對大和文化猶未忘懷」、「不忘日本趣 味」的原因。
《金色夜叉》在臺灣戰後的傳播與改編是一面鏡子，照出臺灣在不同 政權轉換間掙扎與游移的歷史。其外貌雖是透過具有通俗大眾性、百年不 易的愛情與金錢之抉擇的故事來呈現，但能夠打動臺灣民眾內心者，不如 說是「日本時代」的共同記憶。不論是讀過《金色夜叉》的原著小說、看 過《金色夜叉》各種版本的新劇、電影，或者聽過〈金色夜叉之歌〉等歌 謠，都讓閱聽者對於《金色夜叉》的改編作品產生更多共鳴。
最後，還有一個現象值得注意，本文提及的所有改編作品：電影、歌 曲、連續劇，乃至於並未留下史料的50年代廣播劇，皆是以臺語創作。從 這樣的改編語言，可觀察出這些改編作品所欲朝向的觀眾群、欲引起共鳴 的對象為何。亦可以反思這樣的「在地化」，雖然意圖抓住「本省人」的 目光，卻不可避免地在語言上排除了同樣經歷過日治時期的原住民、客家
人等族群。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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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藉由史料的整理，提出日本電影《金色夜叉》在臺灣的多次上 映、原著小說《金色夜叉》的多次翻譯，並介紹了1963年的臺語片《金色 夜叉》、1966年的臺語歌〈銀色夜叉〉、1971年的臺語歌〈金色夜叉〉，
及1997年的臺語連續劇《金色夜叉》。《金色夜叉》的故事除因通俗性 格，與臺灣民眾的生活經驗隔閡不深外，大眾文化的推波助瀾亦使其得以 自戰前至戰後不斷傳播。最重要的是，《金色夜叉》勾起臺灣人的共同記 憶，改編而成的電影、新劇、歌曲、連續劇等作品，使得臺灣日治時期的 一代記憶得以延續。戰後，日本大映版的《金色夜叉》電影是一個重要的 起點，它的熱映使得這個故事在臺灣人的心中發酵，遂催生了林福地的臺 語片和連續劇、郭大誠與文夏的臺語歌等改編作品，而這些作品亦繼續在 觀眾心中播種。
透過上述材料，可以看到《金色夜叉》在戰後臺灣的傳播及在地化過 程。日治時期是《金色夜叉》在臺灣的接受期，戰後則開始進入再創造的 時期，原作故事中的事物紛紛被轉化為更符合臺灣性格的元素，使得《金 色夜叉》在不斷改編當中，越來越貼近臺灣人的心靈，從「日本的《金色 夜叉》」逐漸被轉化為「臺灣的《金色夜叉》」，《金色夜叉》的故事成 為臺灣人反思自身社會及歷史處境的媒介。這讓我們看到一個文本在旅行 的過程當中，於一地開始落葉生根的情形。原本屬於日本文學經典的《金 色夜叉》，透過這一連串的傳播與改編，已成為臺灣文化資產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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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本
尾崎紅葉著，申晴譯，《金色夜叉》。臺北：好時年出版社，1982年8月。
尾崎紅葉著，安紀方譯，《金色夜叉》。臺北：達觀出版公司，1981年。
尾崎紅葉著，邱夢蕾譯，《金色夜叉》。臺北：星光，1994年10月。
尾崎紅葉著，金福譯，《金色夜叉》。臺北：志文出版社，1997年5月。
尾崎紅葉著，徐雲濤譯，《金色夜叉》。臺北：新興書局，1956年7月。
二、專書
《臺灣影視歌人物誌1950-1965》。臺北：行政院新聞局，2008年3月。
《跨世紀臺灣電影實錄1898-2000》，上冊1898-1964。臺北：行政院文化建 設委員會、財團法人國家電影資料館，2005年5月。
呂訴上，《臺灣電影戲劇史》。臺北：銀華出版社，1961年9月。
莊永明、孫德銘編，《臺灣歌謠鄉土情》。臺北：臺灣的店，1994年6月。
黃仁，《日本電影在臺灣》。臺北：秀威資訊，2008年12月。
黃仁，《悲情臺語片》。臺北：萬象圖書，1994年6月。
黃仁、王唯編，《臺灣電影百年史話》。臺北：中華影評人協會，2004年 12月。
黃仁編，《優秀臺語片評論精選集》。臺北：亞太圖書出版社，2006年11 月。
電影資料館口述電影史小組，《臺語片時代》。臺北：電影資料館，1994 年10月。
三、論文
川瀨健一，〈日治時期之臺灣電影史與政策實施 史料之發掘與訪問調 查研究〉，《臺灣史料研究》，第35期（2010年6月）。
王淳美，〈臺灣日據末期的現代戲劇活動(1937~1945)〉，《南臺科技大學
學報》，第30期（2005年12月）。
李政亮，〈《金色夜叉》的臺灣之旅〉，《電影欣賞》，第12期（2008年 12月）。
楊智景，〈日治時期明治暢銷小說〈金色夜叉〉的傳播與受容〉，「跨越 戰前戰後的臺灣大眾 文學、歌謠、精神、服飾」學術工作坊，
臺北：中研院臺史所，2012年12月15日。
楊智景，〈日治時期明治暢銷小說《金色夜叉》的東亞行旅〉，「臺灣文 學研究的界線、視線與戰線」國際研討會，臺南：國立成功大學臺 灣文學系、文學院，2013年10日18-19日。
鶴田純，〈1950、60年代「日本曲臺語歌」研究〉，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 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年6月。
四、報紙
〈千萬鈔票高築錢山 張庭等人見錢眼開〉，《中國時報》，1997年4月26 日，版22。
〈東南亞影展冠軍片「金色夜叉」今日上映〉，《聯合報》，1955年3月5 日，版6。
〈 林 瑞 陽 造 反 了 「 金 色 夜 叉 」 裡 淪 為 棄 夫 角 色 逆 轉 〉 ， 《 聯 合 報》，1996年12月27日，版21。
〈金色夜叉 千元現鈔壯聲色〉，《中央日報》，1997年4月26日，版24，。
〈金色夜叉 千萬現鈔大造勢〉，《民生報》，1997年4月26日，版12，。
〈金色夜叉重現 33年以前臺語片版紅遍臺灣 金玫興奮亮相〉，《中國 時報》，1997年4月23日，版22。
〈金色夜叉遊天母大街〉，《中央日報》，1997年4月28日，版24。
〈金色夜叉讓八點檔延長了〉，《聯合報》，1997年4月26日，版27。
〈張庭坐花轎 高人一等 楊烈騎白馬 威風八面〉，《中國時報》，
1997年4月28日，版22。
〈福新籌拍金色夜叉〉，《聯合報》，1965年9月4日，版7。
〈騎白馬 坐花轎 金色夜叉遊街 上演仿古秀〉，《中華日報》，1997 年4月28日，版18。
《民聲日報》，1954年3月8日，版2，。
《民聲日報》，1954年12月15日，版5。
《民聲日報》，1951年5月25日，版6。
甘簡愛，〈中視八點檔金色夜叉 守財奴為情為愛大廝殺〉，《電視周 刊》，第1804期（1997年4月）。
田島，〈金色夜叉〉，《聯合報》，1955年3月9日，版6，。
石爛，〈金色夜叉戲院客滿〉，《自強晚報》，1955年4月18日，版2，。
施翠峰，〈尾崎紅葉與「金色夜叉」〉，《聯合報》，1954年2月16日，版 6。
徐淑卿，〈翻譯文學的盛宴 從等待大師經典到追求暢銷書〉，《中國時 報》，2006年4月16日，版B3。
桂秀昭，〈從廣播搬上電視，從日本演到臺灣 金色夜叉搶錢行動四海 一家〉，《電視周刊》，第1805期（1997年5月）。
蔡政欣，〈咱來去看戲 豐富老戲迷 那段飽眼福童年……〉，《聯合 報》，2000年5月17日，版39。
五、網路資源
〈「ㅸΙΥ」金色夜叉̯唄ġ ġ 㠄井敏雄〉，收入「YouTube」網站：www.
youtube.com/watch?v=6-Z8zEv7Kn0。（2014年1月2日點閱）
〈文夏（臺語悲壯長篇史詩巨作）─金色夜叉、青春悲喜曲〉，收入「幻 境 illusion land」網站：illusionland.net/website/?p=2585。
〈臺灣大歌星─尤君〉，收入「Smile Radio=微微笑廣播網」：www.
smileradio.com.tw/new/radio/oldsong/Women/page/0/detail/37。（2014 年1月2日點閱）
〈明治亜新〉，收入「百度百科」：baike.baidu.com/view/22062.htm。
（2014年1月2日點閱）
〈金色夜叉〉，收入「Wikipedia」：ja.wikipedia.org/wiki/金色夜叉。
（2014年1月2日點閱）。
〈銀色夜叉 郭大誠 尤君 合唱〉，收入「YouTube」網站：www.youtube.
com/watch?v=ThjPKgTiD90。（2014年1月2日點閱）
The Spread of “Golden Demon” in Taiwan after WWII Shih-Chin Chang*
Abstract
Japanese novel “Golden Demon” was popular in Taiwan during the Japanese colonial period. Even after World War II, “Golden Demon” has been adapted for many kinds of mass media in Taiwan. According these historical materials, this paper suggests spread tracks of “Golden Demon” in Taiwan after World War II.
First, this paper introduces all kinds of movie versions of “Golden Demon”
have been released in Taiwan, and points out how movie versions of “Golden Demon” influence Taiwan. Then, this paper introduces all kinds of Chinese versions of novel “Golden Demon”. Last but not least, this paper suggests how Taiwanese movie version, Taiwanese song version, and Taiwanese soap opera version of “Golden Demon” change the original work to the adaptations that fit Taiwan society. These adaptations reflect reflections on Taiwan society and history.
Keywords: Golden Demon, Ozaki Kouyou, Lin Fu Di, Silver Demon
* Graduate student, Graduate Institute of Taiwan Literature, National Chengchi Univers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