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种子
世界上有一粒种子,象核桃那样大,绿色的外皮非常可爱。凡是看见它 的人,没一个不喜欢它。听说,要是把它种在土里,就能够钻出碧玉一般的 芽来。开的花呢,当然更美丽,不论是玫瑰花,牡丹花,菊花,都比不上它。
并且有浓厚的香气,不论是芝兰,桂花,玉簪,都比不上它。可是从来没人 种过它,自然也就没人见过它的美丽的花,闻过它的花的香气。
国王听说有这样一粒种子,欢喜得只是笑。白花花的胡子,密得象树林,
盖住他的嘴,现在树林里露出一个洞——因为嘴笑得合不上了。他说:“我 的园里,什么花都有了。北方冰雪底下开的小白花,我派专使去移了未。南 方热带,象盘子那样大的莲花也有人送来进贡。但是,这些都是世界上平常 的花,我弄得到,人家也弄得到,又有什么希奇?现在好了,有这样一粒种 子,只有一粒。等它钻出芽来,开出花来,世界上就没有第二棵。这才显得 我最尊贵,最有权力。哈!哈!哈!……”
国王就叫人把这粒种子取来,种在一个白玉盆里。土是御花园里的,筛 了又筛,总怕它还不够细。浇的水是用金缸盛着的,滤了又滤,总怕它还不 够干净。每天早晨,国王亲自把这个盆从暖房里搬出来,摆在殿前的丹陛上,
晚上还是亲自搬回去。天气一冷,暖房里还要生上火炉,热烘烘的。
国王睡里梦里,也想看盆里钻出碧玉一般的芽来,醒着的时候更不必说 了,老坐在盆旁边等着。但是哪里有碧玉一般的芽呢?只有一个白玉的盆,
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象逃跑一般过去,转眼就是两年。春天,草发芽的时候,国王在盆 旁边祝福说:“草都发芽了,你也跟着来吧:”秋天,许多种子发茅的时候,
国王又在盆旁边祝福说:“第二批芽又出来了,你该跟着来了!”但是一点 儿效果也没有。于是国王生气了,他说:“这是死的种子,又臭又难看,我 要它干么!”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还是从前的样子,象核桃那样大,
皮绿油油的。他越看越生气,就使劲往池子里一扔。
种子从国王的池里,跟着流水,流到乡间的小河里。渔夫在河里打鱼,
一扯网,把种子捞上来。他觉得这是个希奇的种子,就高声叫卖。
富翁听见了,欢喜得直笑,眼睛眯到一块儿,胖胖的脸活象个打足了气 的皮球。他说:“我的屋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有了。鸡子那么大的金刚钻,
核桃那么大的珍珠,都出大价钱弄到手。可是,这又算什么呢!有的不只我 一个人,并且,张口金银珠宝,闭口金银珠宝,也真有点儿俗气。现在呢,
有这么一粒种子——只有一粒!这要开出花来,不但可以显出我高雅,并且 可以把世界上的富翁都盖过去。哈!哈!哈!……”
富翁就到渔夫那里把种子买来,种在一个白金缸里。他特意雇了四个有 名的花匠,专门经管这一粒种子。这四个花匠是由三百多人里用考试的办法 选出来的。考试的题目特别难,一切种植名花的秘诀,都问到了,他们都答 得头头是道。考取以后,给他们很高的工钱,另外还有安家费,为的是让他 们能安心工作。这四个人确是尽心尽力,轮班在白金缸旁边看着,一分一秒 也不断人。他们把本领都用出来,用上好的土,上好的肥料,按时候浇水,
按时候晒,总之,凡是他们能做的他们都做了。
富翁想:“这么样看护这粒种子,发芽开花一定加倍快。到开花的时候,
我就大请客。那些跟我差不多的富翁都请到,让他们看看我这天地间没第二
份的美丽的奇花,让他们佩服我最阔气,最优越。”他这么想,越想越着急,
过一会儿就到白金缸旁边看看。但是哪里有碧玉一般的芽呢?只有一个白金 的盆,盛着灰黑的泥。
时间象逃跑一般过去,转眼又是两年。春天,快到宴客的时候,他在缸 旁边祝福说:“我就要请客了,你帮帮忙,快点儿发芽开花吧!”秋天,快 到宴客的时候,他又在缸旁边祝福说:“我又要请客了,你帮帮忙,快点发 芽开花吧!”但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于是富翁生气了,他说:“这是死的 种子,又臭又难看,我要它干么!”他就把种子从泥里挖出来,还是从前的 样子,象核桃那样大,皮绿油油的。他越看越生气,就使劲往墙外边一扔。
种子跳过墙,掉在一个商店门口。商人拾起来,高兴极了,他说:“希 奇的种子掉在我的门口,这一定是要发财了。”他就把种子种在商店旁边。
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每天开店的时候去看一回,收店的时候还要去看一 回。一年很快过去了,并没看见碧玉一般的芽钻出来。商人生气了,说:“我 真是傻子,以为是什么希奇的种子!原来是死的,又臭又难看。现在明白了,
不为它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他就把种子挖出来,往街上一扔。
种子在街上躺了半天,让清道夫跟脏土一块儿扫在秽土车里,倒在军营 旁边。一个兵士拾起来,很高兴他说:“希奇的种子让我拾着了,一定是要 升官。”他就把种子种在军营旁边。他盼着种子快发芽开花,下操的时候就 蹲在旁边看着,怀里抱着短枪。别的兵士问他蹲在那里干什么,他瞒着不说。
一年多过去了,还没见碧玉一般的芽钻出来。兵士生气了,他说:“我 真是傻子,以为是什么希奇的种子!原来是死的,又臭又难看。现在明白了,
不为它这个坏东西耗费精神了。”他就把种子挖出来,用全身的力气,往很 远的地方一扔。
种子飞起来,象坐了飞机。飞呀,飞呀,飞呀,最后掉下来,正是一片 碧绿的麦田。
麦田里有个年轻的农夫,皮肤晒得象酱的颜色,红里透黑,胳膊上的筋 肉一块块地凸起来,象雕刻的大力士。他手里拿着一把曲颈锄,正在松动田 地里的土。他锄一会儿,抬起头来四外看看,由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他看见种子掉下来,说:“吓,真是一粒可爱的种子!种上它。”就用 锄刨了一个坑,把种子埋在里边。
他照常工作,该耕就耕,该锄就锄,该浇就浇——自然,种那粒种子的 地方也一样,耕,锄,浇,样样都做到了。
没几天,在埋那粒种子的地方,碧绿的象小指那样粗的嫩芽钻出来了。
又过几天,拔干,抽枝,一棵活象碧玉雕成的小树站在田地里了。梢上很快 长了花苞,起初只有核桃那样大,长啊,长啊,象橘子了,象苹果了,象抽 子了,终于长到西瓜那样大,开了。瓣是红的,数不清有多少层,蕊是金黄 的,数不清有多少根。由花瓣上,由花蕊里,一种新奇的浓厚的香味放出来,
不管是谁,走近了,沾在身上,就永远不散。
年轻的农夫还是照常工作,在田地里来来往往。从这棵希奇的花旁边走 过的时候,他稍微站一会儿,看看花,看看叶,由嘴边透出和平的微笑。
乡村的人都来看这希奇的花。回去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和平的微笑,都 沾了满身的香味。
一九二一年作
画 眉
一个黄金的鸟笼里,养着一只画眉。明亮的阳光照在笼栏上,放出耀眼 的光辉,赛过国王的宫殿。盛水的罐儿是碧玉做的,把里边的清水照得象雨 后的荷塘。鸟食罐儿是玛瑙做的,颜色跟粟子一模一样。还有架在笼里的三 根横棍,预备画眉站在上面的,是象牙做的。盖在顶上的笼罩,预备晚上罩 在笼子外边的,是最细的丝织成的缎子做的。
那画眉,全身的羽毛油光光的,一根不缺,也没一根不顺溜。这是因为 它吃得讲究,每天还要洗两回澡。它舒服极了,每逢吃饱了,洗干净了,就 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跳累了,就站在象牙的横棍上歇一会儿,或者这一根,
或者那一根。这时候,它用嘴刷刷这根毛,刷刷那根毛,接着,抖一抖身子,
拍一拍翅膀,很灵敏地四外看一看,就又跳来跳去了。
它叫的声音温柔,宛转,花样多,能让听的人听得出了神,象喝酒喝到 半醉的样子。养它的是个阔公子哥儿,爱它简直爱得要命。它喝的水,哥儿 要亲自到山泉那儿去取,并且要过滤。吃的粟子,哥儿要亲手拣,粒粒要肥 要圆,并且要用水洗过。哥儿为什么要这样费心呢?为什么要给画眉预备这 样华丽的笼子呢?因为哥儿爱听画眉唱歌,只要画眉一叫,哥儿就快活得没 法说。
说到画眉呢,它也知道哥几待它好,最爱听它唱歌,它就接连不断地唱 歌给哥儿听,哪怕唱累了,还是唱。它还不明白,张开嘴叫几声有什么好听。
它猜不透哥儿是什么心。可是它知道,哥几确是最爱听它唱,那就为哥儿唱 吧。哥儿又常跟同伴的妹妹兄弟们说:“我的画眉好极了,唱得太好听,你 们来听听。”妹妹兄弟们来了,围着看,围着听,都很高兴,都说了很多赞 美的话。画眉想:“我实在觉不出来自己的叫声有什么好听,为什么他们也 一样地爱听呢?”但是这些人是哥儿约来的,应酬不好,哥儿就要伤心,那 就为哥儿唱吧。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它的生活总是照常,样样都很好。它接连不断地唱,
为哥儿,为哥儿的妹妹兄弟们。不过始终不明白自己唱的有什么意义和趣味。
画眉很纳闷,总想找个机会弄明白。有一天,哥儿给它加食添水,完了 忘记关笼门,就走开了。画眉走到笼门,往外望一望,一跳,就跳到外边,
又一飞,就飞到屋顶上。它四外看看,新奇,美丽。深蓝的天空,飘着小白 帆似的云。葱绿的柳梢摇摇摆摆,不知谁家的院里,杏花开得象一团火。往 远处看,山腰围着淡淡的烟,好象一个刚醒的人,还在睡眼矇眬。它越看越 高兴,由这边跳到那边,又由那边跳到这边,然后站住,又看了老半天。
它的心飘起来了,忘了鸟笼,也忘了以前的生活,一兴奋,就飞起来,
开始它也不知道是往哪里的远方飞。它飞过绿的草原,飞过满盖黄沙的旷野,
飞过波浪拍天的长江,飞过浊流滚滚的黄河,才想休息一会儿。它收拢翅膀,
往下落,正好落在一个大城市的城楼上。下边是街市,行人,车马,拥拥挤 挤,看得十分清楚。
希奇的景象由远处过来了。街道上,一个人半躺在一个左右有两个轮子 的木槽子里,另一个人在前边拉着飞跑。还不只一个,这一个刚过去,后边 又过来一长串。画眉想:“那些半躺在木槽子里的人大概是没腿吧?要不,
为什么一定要旁人拉着才能走呢?”它就仔细看半躺在上边的人,原来下半 蒙着很精致的花毛毯,就在毛毯靠下的那一边,露出擦得放光的最时兴的黑
皮鞋。“那么,可见也是有腿了。为什么要别人拉着走呢?这样,一百个人 里不就有五十个是废物了吗?”它越想越不明白。
“或者那些拉着别人跑的人以为这件事很有意思吧?”可是细看看又不 对。那些人脸涨得通红,汗往下滴,背上热气腾腾的,象刚离开锅的蒸笼盖。
身子斜向前,迈大步,象正在逃命的鸵鸟,这只脚还没完全着地,那只脚早 扔出去。”为什么这样急呢?这是到哪里去呢?”画眉想不明白。这时候,
它看见半躺在上边的人用手往左一指,前边跑的人就立刻一顿,接着身子一 扭,轮子,槽子,连上边半躺着的人,就一齐往左一转,又跑下去。它明白 了,“原来飞跑的人是为别人跑。难怪他们没有笑容,也不唱赞美跑的歌,
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跑是有意义和趣味的。”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当了别人的两条腿,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 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个别人,他们做 的事没有一些意义和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飞就飞到一座楼房 的绿漆栏杆上。栏杆对面是一个大房间,隔着窗户往里看,许多阔气的人正 围着桌子吃饭。桌上铺的布白得象雪。刀子,叉子,玻璃酒杯,大大小小的 花瓷盘子,都放出晃眼的光。中间是一个大花瓶,里边插着各种颜色的鲜花。
围着桌子的人呢,个个红光满面,眼眯着,象是正在品评酒的滋味。楼下传 来声音。它赶紧往楼下看,情形完全变了。一个长木板上,刀旁边,一条没 头没尾的鱼,一小堆切成丝的肉,几只去了壳的大虾,还有一些切得七零八 碎的鸡鸭。木板旁边,水缸,胜水桶,盘、碗、碟、匙,各种瓶子,煤,劈 柴,堆得乱七八糟,遍地都是。屋里有几个人,上身光着,满身油腻,正在 浓厚的油烟、蒸气里忙忙碌碌。一个人脸冲着火,用锅炒什么。油一下锅,
锅边上就冒起一团火,把他的脸、胳膊烤得通红。菜炒好了,倒在花瓷盘子 里,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接过去,上楼了。不一会儿,就由楼上传出欢笑的声 音,刀子、叉子的光又在桌面上闪起来。
画眉就想:“楼下那些人大概是有病吧?要不,为什么一天到晚在火旁 边烤着呢。他们站在那里忙忙碌碌,是因为觉得很有意义和趣味吗?”可是 细看看,都不大对。“要是受了寒,为什么不到家里蒙上被躺着?要是觉得 有意义,有趣味,为什么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为什么不做熟了自己吃?
对了,他们是听了穿白衣服的人的吩咐,才皱着眉,慌手慌脚地洗这个,炒 那个。他们忙碌,不是自己要这样,是因为别人要吃才这样。”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做饭机器,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 唱起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 做的事没有一些意义和趣味。
它不忍再看那些不幸的人,想换个地方歇一会儿,一展翅就飞起来。飞 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胡同,僻静得很,就从那里悠悠荡荡地传出三弦和一个女 孩子歌唱的声音。它一拢翅膀,落在一个屋顶上。屋顶上有个玻璃天窗,它 从那里往下看,一把椅子,上边坐着个黑大汉,弹着三弦,一个十三四岁的 女孩子站在旁边唱。它就想:“这回可看到幸福的人了!他们正奏乐唱歌,
当然知道音乐的趣味了。我倒要看看他们会乐到什么样子。”它就一面听,
一面仔细看着。
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又想错了。那个女孩子唱,越唱越紧,越 唱越高,脸涨红了,拔那个顶高的声音的时候,眉皱了好几回,眉上的青筋
露出来,胸一起一伏,几乎断了气。调门好容易一点点地溜下来,可是唱词 太繁杂,字象流水一样往外滚,连喘口气也为难,因而后来嗓子都有点儿哑 了。三弦和歌唱的声音停住,那个黑大汉眉一皱,眼一瞪,大声说:“唱成 这样,凭什么跟人家要钱!再唱一遍!”女孩子低着头,眼里水汪汪的,又 随着三弦的声音唱起来,这回象是更小心了,声音有些颤。
画眉这才明白了,“原来她唱也是为别人。要是她自己可以随便主张,
她早就到自己的房里去休息了。可是办不到,为了别人爱听,为了挣别人的 钱,她不能不硬着头皮练习。那个弹三弦的人呢,也一样是为别人才弹,才 逼着女孩子随着唱。什么意义,什么趣味,他们真是连做梦的时候也没想到。”
它很烦闷,想起一个人成了别人的乐器,心里不痛快,就很感慨地唱起 来。它用歌声可怜那些不幸的人。可怜他们的劳力只为一些别人,他们做的 事没有一些意义和趣味。
画眉决定不回去了,虽然那个鸟笼华丽得象宫殿,它也不愿意再住在里 边了。它觉悟了,因为见了许多不幸的人,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也是很可怜 的。没意义的唱歌,没趣味的唱歌,本来是不必唱的。为什么要为哥儿唱,
为哥儿的妹妹兄弟们唱呢?当初糊里糊涂的,以为这种生活还可以,现在见 了那些跟自己一样可怜的人,就越想越伤心。它忍不住,哭了,眼泪滴滴嗒 嗒的,简直成了特别爱感伤的杜鹃了。
它开始飞,往荒凉空旷的地方飞。晚上,它住在乱树林子里。白天,它 高兴飞就飞,高兴唱就唱。饿了,就随便找些野草的果实吃。脏了,就到溪 水里去洗澡。四外不再有笼子的栏杆围住它,它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时 候,它也遇见一些不幸的东西,它伤心,它就用歌声来破除愁闷。说也奇怪,
这么一唱,心里就痛快了,愁闷象清晨的烟雾,一下子就散了。要是不唱,
就憋得难受。从这以后,它知道什么是歌唱的意义和趣味了。
世界上,到处有不幸的东西,不幸的事情——都市,山野,小屋子里,
高楼大厦里。画眉有时候遇见,就免不了伤一回心,也就免不了很感慨地唱 一回歌。它唱,是为自己,是为值得自己关心的一切不幸的东西和事情。它 永远不再为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的高兴而唱了。
画眉唱,它的歌声穿过云层,随着微风,在各处飘荡。工厂里的工人,
田地上的农夫,织布的女人,奔跑的车夫,掉了牙的老牛,皮包骨的瘦马,
场上表演的猴子,空中传信的鸽子……听见画眉的歌声,都心满意足,忘了 身上的劳累,心里的愁苦,一齐仰起头,嘴角上挂着微笑,说:“歌声真好 听!画眉真可爱!”
一九二二年作
玫瑰和金鱼
含苞的玫瑰开放了,仿佛从睡梦中醒过来。她张开眼睛看自己,鲜红的 衣服,嫩黄的胸饰,多么美丽。再看看周围,金色的暖和的阳光照出了一切 东西的喜悦。柳枝迎风摇摆,是女郎在舞蹈。白云在蓝天里飘浮,是仙人的 轻舟。黄莺哥在唱,唱春天的快乐。桃花妹在笑,笑春天的欢愉。凡是映到 她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玫瑰回想她醒过来以前的情形:栽培她的是一位青年,碧绿的瓷盆是她 的家。青年筛取匀净的泥土,垫在她的脚下;汲取清凉的泉水,让她喝个够。
狂风的早晨,急雨的深夜,总把她搬到房里,放下竹帘护着她。风停了,雨 过了,重新把她搬到院子里,让她在温暖的阳光下舒畅地呼吸清斩的空气。
想到这些,她非常感激那位青年。她象唱歌似地说:“青年真爱我!青年真 爱我!让我玩赏美丽的春景。我尝到的一切快乐,全是青年的赏赐。他不为 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桑树在一旁听见了,叹口气说:“小孩子,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 话!”他脸上皱纹很深,还长着不少疙瘩,真是丑极了。玫瑰可不服他的话,
她偏过脑袋,抿着嘴不作声。
老桑树发出干枯的声音说:“你是个小孩子,没有经过什么事情,难怪 你不信我的话。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全是 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栽培,受人家灌溉。
我抽出挺长的枝条,发出又肥又绿的叶子,在园林里也算是极快乐极得意的 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道完全不对,人 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叶子有用,可以喂他们的蚕,所以他们肯那么费 力。现在我老了,我的叶子又薄又小,他们用不着了,他们就不来理我了。
小孩子,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了爱的爱护。”
玫瑰依旧不相信,她想青年这样爱护她,总是单只为了爱她。她笑着回 答老桑树说:“老桑伯伯,你的遭遇的确可怜。幸而我遇到的青年不是这等 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桑树见她终于不相信,也不再说什么。他身体微微地摇了几摇,表示 他的愤慨。
水面的冰融解了。金鱼好象长久被关在屋子里,突然门窗大开,觉得异 样的畅快。他游到水面上,穿过新绿的水草,越显得他色彩美丽。头顶上的 树枝已经有些绿意了。吹来的风已经很柔和了。隔年的邻居,麻雀啦,燕子 啦,已经叫得很热闹了。凡是映到他眼睛里的,无不可爱,无不美好。
金鱼回想他先前的生活:喂养他的是一位女郎:碧玉凿成的水缸是他的 家。女郎剥着馒头的细屑喂他,还叫丫头捞了河里的小虫来喂他。夏天,阳 光太强烈,就在缸面盖上竹帘,防他受热。秋天,寒冷的西风刮起来了,就 在缸边护上稻草,防他受寒,女郎还时时在旁边守护着,不让猫儿吓他,不 让老鹰欺侮他。想起这些,他非常感激那位女郎。他象唱歌似地说:“女郎 真爱我!女郎真爱我!使我生活非常舒适。我享受到的一切安乐,全是女郎 的赏赐。她不为别的,单只为爱我。”
老母羊在一旁听见了,笑着说:“小东西,全不懂世事,在那里说痴话!”
她的瘦脸带着固有的笑容,全身的白毛脏得发黑了,还卷成了一团一团。金 鱼可不甘心受她嘲笑。他眼睛突得更出了,瞪了老母羊两下。
老母羊发出带沙的声音,慈祥地说:“你还是个小东西,事情经得太少 了,难怪你不服气。我经历了许多世事。从我的经历,老实告诉你,你说的 全是痴话。让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吧。我和你一样,受人家饲养,受人家 爱护。我有过绿草平铺的院子,也有过暖和的清洁的屋子,在牧场上也算是 极舒服极满意的一个。照你的意思,人家这样爱护我,单只为了爱我。谁知 道完全不对!人家并不曾爱我,只因为我的乳汁有用,可以喂他们的孩子,
所以他们肯那么费心。现在我老了,我没有乳汁供给他们的孩子了,他们就 不管我了。小东西,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不望报酬的赏赐,也没有单只为 了爱的爱护。”
金鱼依旧不领悟,眼睛还是瞪着,怒气没有全消。他想女郎这样爱护他,
总是单只为了爱他。他很不高兴地回答老母羊说:“老羊太太,你的遭遇的 确可怜。但是世间的事情不是一个版子印出来的。幸而我遇到的女郎不是这 等负心的人,请你不必为我忧虑。”
老母羊见他终于不领悟,就闭上了嘴。她鼻孔里吁吁地呼气,表示她的 怜悯。
青年和女郎互相恋爱了,彼此占有了对方的心。他们俩每天午后在花园 里见面,肩并肩坐在花坛旁边的一条凉椅上。甜蜜的话比鸟儿唱的还要好听,
欢悦的笑容比夜晚的月亮还要好看。假若有一天不见面,大家好象失掉了灵 魂,一切都不舒服。所以没有一天午后,花园里没有他们俩的踪影。
这一天早上,青年走到院子里,搔着脑袋只是凝想。他想,“女郎这样 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她更加爱我,不是更好么?知心的话 差不多说完了,爱抚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尽心栽培的东西送给 她,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他因此想到了玫瑰。他看玫瑰 红得这样鲜艳,正配女郎的美丽的脸色;花瓣包着花蕊好象害羞似的,正配 她的少女的情态。把玫瑰送给她,一定会使她十分喜欢,因而增进相爱的程 度。他想定了,微笑着,对玫瑰点了点头。
玫瑰见青年这样,也笑着,对青年点了点头。她回过头来,看着老桑树,
现出骄傲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他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女郎这时候也起身了,她掠着蓬松的头发,倚着碧玉水缸只是沉思。她 想,“青年这样爱我,这是可以欣慰的。要是能设法使他更加爱我,不是更 好么?甜蜜的活差不多说完了,偎抱也不再有什么新鲜味儿,除了把我专心 饲养的东西送给他,再没有什么可靠的增进爱情的办法了。”她因此想到了 金鱼。她看金鱼活泼泼地,正象青年一样惹人喜欢。她想把金鱼送给他,一 定会使他十分高兴;自己这样经心养护的金鱼,正可以表现自己的深情厚谊,
因而增进相爱的程度。她想定了,将右手的小指含在嘴里,对着金鱼微微一 笑。
金鱼见女郎这样,快乐得如梭子一般游来游去。他抬起了头,望着老母 羊,现出得意的神色,说:“你没瞧见吗,她是这样地爱我,单只为了爱我!”
青年拿起一把剪刀,把玫瑰剪了下来,带到花园里去会见他的女郎。
女郎把金鱼捞了起来,盛在一个小玻璃缸里,带到花园里去会见她的青 年。
他们俩见面了。青年举起手里的玫瑰,直举到女郎面前,笑着说:“亲 爱的,我送给你一朵可爱的花。这朵花是我一年的心力的成绩。愿你永远跟 花一样美丽,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女郎也举起手里的玻璃缸,直举到
青年面前,温柔地说:“亲爱的,我送给你一尾可爱的小东西。这小东西是 我朝夕爱护着的。愿你永远跟他一样的活泼,愿你永远记着我的情意。”
他们俩彼此交换了手里的东西。女郎吻着青年送给她的玫瑰,青年隔着 玻璃缸吻着女郎送给他的金鱼,都说:“这是心爱的人送给我的,吻着珍贵 的礼物,就仿佛吻着心爱的人。”果然,他们俩的爱情又增进了一步。一样 的一句平常说惯了的话,听着觉得格外新鲜,格外甜蜜:一样的一副平常见 惯了的笑脸,对着觉得特别可爱,特别欢欣。他们不但互相占有了彼此的心,
而且几乎融成一个心了。
玫瑰哪里料得到有这么一剪刀呢?突然一阵剧痛,使她周身麻木。等到 她慢慢恢复知觉,已经在女郎的手里了。她回想刚才的遭遇,一缕悲哀钻心,
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她觉得全身干燥,泪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涸了。女郎 回到屋里,把她插在一个玛瑙的花瓶里。她没有经过忧患,离开了家使她伤 心,青年的爱落空了,叫她怎么忍受得了。她憔悴地低了头,不到晚上,她 就死了。女郎说:“玫瑰干枯了,看着真叫人讨厌。明天下午,青年一定有 更美丽的花送给我的。”她叫丫头把干枯的玫瑰扔在垃圾堆上。
金鱼也没有料得到有这么一番颠簸。从住惯了的碧玉缸中,随着水流进 了一个狭窄不堪的玻璃缸里,他闷得发晕。等他神志渐渐清醒,看见青年的 嘴唇正贴在玻璃缸外面。他想躲避,可是退向后,尾巴碰着了玻璃,转过身 来,肚子又碰着了玻璃,竟动弹不得,只好抬起了头叹气。青年回到屋里,
把玻璃缸摆在书桌上。金鱼是自在惯了,新居可这样狭窄,女郎的爱又落空 了,叫他怎么忍受得了。他瞪着悲哀的眼睛只哈气,不到晚上,他就死了。
青年说:“金鱼死了,把他扔了吧。明天下午,女郎一定有更可爱的东西送 给我的。”青年就把死去的金鱼扔掉了,就扔在干枯的玫瑰旁边。
过了几天,玫瑰和金鱼都腐烂了,发出触鼻的臭气。不论什么花,不论 什么鱼,都是这样下场,值不得人们注意。青年和女郎当然不会注意,他们 俩自有别的新鲜的礼物互相赠送,为了增进他们的爱情。
只有老桑树临风发出沙沙的声音,老母羊望着天空咩咩地长鸣,为玫瑰 和金鱼唱悲哀的悼歌。
一九二二年作
跛 乞 丐
街上那个跛乞丐,我们天天看见的,年纪已经很老了。蓬乱的苍白的头 发盖没了额角和眉毛;两颗眼珠藏在低陷的眼眶里,放出暗淡的光;脸上的 皮肤皱得厉害,颜色跟古铜一样。从破烂的衣领里,可以看见他的项颈,脉 络突出,很象古老的柏树干。他的左脚老是蜷曲着,不能着地,靠一根树枝 挟在左胳肢窝里,才撑住了身子,不至于跌倒。
他在街上经过,站在每家人家每家铺子的门前,发出可怜的沙哑的声音:
“叨光一个吧,好心的先生太太们!”人们总是用很厌烦的口气说:“又来 了,讨厌的老乞丐!”随手将一个小钱很不愿意地掷给他。小钱有时落在砖 缝里,有时掉在阴沟边。他弯下了身子,张大了眼睛,寻找那跳跃出来的小 钱。好久好久,捡到了,他就换过一家,重新发出可怜的沙哑的声音:“叨 光一个吧,好心的先生太太们!”
独有街上的孩子们很喜欢他。他能够讲很多的有趣的故事,使他们不想 踢毯子,不想捉迷藏,不想做一切别的玩意儿,只满心欢喜地看着他封满胡 子的嘴,等候里边显现出美妙的境界和神奇的人物来。每当太阳快要下去月 亮快要上来的时候,他总坐在一棵大榆树底下休息。不必摇铃,不必打钟,
街上的孩子们自然会聚集拢来,围在他的身边。于是他开始讲故事了。
跛乞丐讲的故事,孩子们都记得很熟。关于他自己的故事,就是左脚为 什么跛了,他也讲给孩子们听过。以下就是孩子们转讲给我的。
他的父亲是个棺材匠。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对他说:“你的年纪渐 渐地大了,不可不会一点职业。我看就学了我的本业,将来也当一个棺材匠 吧。”
“不,不行。”他回答道,“我看见街上抬过棺材,人家总要吐一口唾 沫。人家都不喜欢棺材这个东西。我要是当了棺材匠,不就得一生陪着棺材 挨骂么?所以我不愿意。”
父亲大怒道:“你敢违抗我的话!我就是棺材匠,几时看见人家骂我讨 厌我?”
“我,我就讨厌你,就要骂你。好好一个人,不做别的东西,去做一个 个木匣子:把人一个个装在里边!”
父亲怒到极点,举起手里的斧头就向他的头上劈过来。幸亏他双手灵活,
抢住了斧头的柄,嘴里喊道:
“不要象劈木头一样劈你的儿子!我不是木头呀!”
父亲的手被挡住,狠劲也过去了,就说:“饶了你这条小命吧!可是,
你不肯继承我的本业,也就不是我的儿子。今天就离开这里,不许你再跨进 我的大门!”
他从此被赶出家门了。肚子渐渐有点饿了,他想,现出必须找一个职业 了。但是做什么呢?一时拿不定主意。他就沿着街道走去,看有什么愿意做 的事情。
有个孩子趴在楼窗上,望着街那头的太阳,天真地说:“这是时候了,
爸爸的心,爸爸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 快来到我家的 门前吧!”
他听了孩子的诸,深深地点点头,仍旧朝前走去。
矮矮的竹篱内有一间书房,窗正开着。有个青年坐在里边,伏在桌子上
写东西,忽然抬起头看看墙上的钟,满怀希望地说:“这是时候了,朋友的 心,朋友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 我的竹篱外边吧!”
他听了青年的话,更深深地点点头,仍旧朝前走去。
路旁是一个公园,有个女郎坐在凉椅上,对着花坛里的花出神。树上的 鸟儿一阵叫,把她惊醒了。她四围望望,自言自语说:“这是时候了,他的 心,他的信,该在绿衣人的背包里吧。安慰人们的绿衣人呀,你快快来到我 的家里吧!”她站起来,匆匆地走了。看她步子这样轻快,知道她的希望正 火一般地燃烧呢。
听了女郎的话,他很高兴地拍着手道:“我已经选定了我的职业了!”
他奔到邮政局里,自称愿意当一个绿衣人。邮政局里允许了,给他一身 绿衣服和一个绿背包。他穿上绿衣服,背上了绿背包,就跟每个在街上看见 的绿衣人一模一样了。
他当绿衣人比别人走得快。他取了信连忙向背包里塞,背包胀得鼓鼓的,
象胖子的肚子。他拔脚就跑,将每封信送到等候信的人的手里,还恳切地说:
“你的安慰来了,你的希望来了,快拆开来看吧!”说罢,他又急忙跑到第 二个等候信的人的面前。
人们都非常欢喜他。从他手里接到信,除了信里的安慰,还先从他的诸 里得到安慰。所以人们只希望接到他送来的信。人们又想,发出去的信由他 投送,收信的人一样可以得到分外的安慰,所以都愿意把信交到他的手里。
他的背包跟不断打气的气球一样,越来越鼓了。别的绿衣人的背包跟乞 丐的肚子一样,越来越瘪了。他背着沉重的背包,羊一般地飞跑,不怕疲倦,
也不想休息。
街旁有一所屋子,藤萝挂满了门框,好象个仙人住的山洞。他每回经过 这家门前,总见一个姑娘站在那里,忧愁地问他:“你的背包里可有他的心?”
他很不安地回答说:“很抱歉,没有他的信。”姑娘两手掩着脸,伤心地哭 了。
姑娘盼望的是她情人的信,也是她情人的心。情人离开了她,去到什么 地方,她不知道,也没有来过一封信。她天天在门前等着,等候这可爱的绿 衣人经过。可是她终于伤心地哭了,两手掩着脸。
这一天他经过这家门前,姑娘照旧悲哀地问他。他又只好回答:“很抱 歉,没有他的信。”姑娘好象要晕过去了,哭得只是呜咽。停了一会,才断 断续续地说:“三年前的今天,他离开了我。整整的三年,没有一点信息,
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了!”说罢,更加呜咽不止。
他听了非常难过,就安慰姑娘说:“你不要哭,滴干了眼泪是不好的。
我一定替你去找寻,把你要的他的心带给你。三天,不出三天!”
姑娘止住了啼哭,向他点点头表示感激,含着泪水的眼睛放出希望的光。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穿过了白天不见太阳、夜晚不见月亮的树林,经过 了没有水也没有草的沙漠,爬过了有毒蛇猛兽的峻峭的山岭,才找到了姑娘 的情人所在的地方。他告诉姑娘的情人,姑娘怎样地思念,怎样地哀伤,怎 样地啼哭。姑娘的情人被感动了,立刻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极真挚的信,把 整个心藏在里边了。写好之后,就交给他,托他送给那个姑娘。
他拿了信,爬过了有毒蛇猛兽的峻峭的山岭,经过了没有水也没有草的 沙漠,穿过了白天不见太阳、夜晚不见月亮的树林,来到姑娘的门前——来
回刚好是三天工夫。
姑娘已经在门前等候,看见了他连忙问:“我要的心,我要的心呢?”
他不作声,就把信交给姑娘。姑娘马上拆开来看,越看越露出笑容,看到末 了就快乐地说:“他爱我,他依然爱我呢!可爱的绿衣人,多谢你的帮助!”
“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他高兴地回答。
他回到邮政局里。邮政局里因为他三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一个月的工钱。
他依然羊一般地飞跑,把安慰送给人们。
在街上,他常常遇见一个孩子,拦住他说:“我有一封信,寄给去年的 朋友小燕子,请你带了去吧!”他很不安地回答说:“很抱歉,不晓得小燕 子住在什么地方,没有法子替你带去。”那孩子呆呆地站着,现出失去了伴 侣的苦闷的神色。
孩子的朋友小燕子去年住在孩子家里,他们俩一同在屋檐下歌唱,一同 到草地上游戏,一刻也不分离。秋天到了,小燕子忧愁地对孩子说:“要跟 你分别了,我的家族要迁居了。”孩子十分不愿意,但是没有法子,只得含 着眼泪送走了她的朋友。小燕子去后,孩子十分想念,就写了一封信,希望 最可爱的绿衣人能给她带去。可是她终于呆呆地站着,现出失去了伴侣的苦 闷的神色。
这一天他送信,在街上经过,一个妇人拦住了他。对着他哭,伤心得连 诺也说不成了,拿着一封信向他的背包里乱塞。他一看,就是孩子天天拿着 的那封信,上面很有些手指的污痕了。他问妇人说:“孩子怎么了?”妇人 勉强抑住了哭,哀求他说:“我的孩子病了,昏倒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
一定要把她的这封信寄去。你给她带了去吧,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说罢,
她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他听了十分难过,就安慰妇人说:“你不要哭,回去陪着你的孩子吧。
我一定替他去找寻小燕子,把她的信送到。你回去告诉她,叫她放心。”
妇人收住了眼泪,向他说了声“多谢”,慈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就日夜不停地走,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的炎热的地方,渡过了风 浪险恶的海洋,才寻到了小燕子所在的海岛。他把信交给小燕子,并且告诉 他,孩子怎样想念他,怎样害了病。小燕子快活地扑着翅膀说:“我也给她 写了一封信,没法寄,想念得快要生病呢。你既然来了,我的信就托你带去 吧。”
他拿了小燕子的信,渡过了风浪险恶的海洋,经过了树木长得很高很大 的炎热的地方,来到孩子的家里——来回一共是五天工夫。
孩子看见他,连忙问:“我的信,我的心寄去了么?”他把小燕子的信 交给孩子,对孩子说:“这是你没想到的东西。”孩子连忙拆开来看,快活 得只是乱跳,欢呼道:“他快来看我了!他快来看我了!可爱的绿衣人,多 谢你的帮助!”
“这算得什么呢?只要你得到安慰,我什么都愿意的。”他高兴地回答。
他回到邮政局里。邮政局里因为他五天没有到差,罚去他两个月的工钱。
有一天,他送信经过街上,看见一个猎人抱着猎枪,坐在凉椅上打盹,
身旁堆着好几头打死的野兽。忽然听见有个很弱很弱的声音在招呼他:“一 封紧急的快信,烦你送一送吧!”他仔细一看,原来有一头野兔还没有死,
血沾满了灰色的毛,凝成一团,样子很难看,眼睛已经睁不大开,前爪拿着 一封信。
他问野兔:“你怎么啦?”野兔忍着痛回答说:“我中了枪弹,快要死 了。我死算不了什么,就是不放心我的许多同伴。我们这几天开春季联欢会,
聚集在一起,在山林里取乐。我刚才听这位打盹的先生说:‘那边东西多,
明天要约几个打猎的朋友,多多地打他一回’,就觉得我的死绝不是值得害 怕的事情了。我这封快信,就是要告诉我的同伴,不要只顾快乐;灾难快要 到临,赶紧避开吧!”野兔的声音越来越弱,话才说完,四条腿轻轻地挺了 几挺,就跟着他旁边的同伴一同长眠了。
他听着看着,心里很难过,不觉滴下眼泪来。他连忙拾起野兔的信,照 着信封上写的地方奔去。越过了很深的山涧,爬上了很陡的崖石,钻进了很 密的树林,他才到了野兔的同伴们聚集的地方。山羊,梅花鹿,野兔,松鼠,
都在那里歌唱,都在那里跳舞;鲜美的果子堆得满地。
小兽们玩儿得正高兴,看见了他,觉得有点奇怪,都走近来打听。他把 野兔的信交给小兽们。小兽们看了都非常惊慌,纷纷向密林中逃窜。正在这 时候,起了一种嘈杂的声音。他才回转身,不知什么地方发来“呯”的一枪,
一颗枪子打中他的左腿,他昏倒了。
他醒转来以后,用草叶裹了受伤的腿,一步一颠回到邮政局里。又是两 天没有到差了,这是第三次犯过失,跛子又本来不适宜送信,邮政局就不要 他了。
他再不能做什么事,就成了乞丐。
一九二二年作
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吗?谁是最快乐的人?
世界上有快乐的人的,他就是最快乐的人。现在告诉你们他的故事。
他很奇怪,讲出来或者不能使你们相信,但是他确实这样奇怪。他周身 包围着一层极薄的幕,这是天生的,没有谁给他围上,他自己也不曾围上。
这层幕很不容易说明白。假若说象玻璃,透明得跟没有东西一样倒是象了,
但是这层幕没有玻璃那么厚。假若说象蛋壳,把他裹得严严的倒是象了,但 是蛋壳并不透明。总之,这层幕轻到没有重量,薄到没有质地,密到没有空 隙,明到没有障蔽。他被这么一件东西包围着,但是他自己不知道被这么一 件东西包围着。
他在这层幕里过他的生活,觉得事事快乐,时时快乐。他隔着这层幕看 环绕他的一切,又觉得处处快乐,样样快乐。
有一天,他坐在家里,忽然来了两个客人。这两个客人原来是两个骗子。
他们打算弄些钱去喝酒取乐,就扮做募捐的样子,一直跑到他家里。因为他 们知道,他自身围着一层幕,看不出他们的破绽。
两个客人开口向他募捐。他们的声音十分慈善,他们的话语十分恳切。
他们说:受到旱灾的同胞饿得只剩薄皮包着骨头;受到水灾的同胞全身黄肿,
到处都渗出水来;受到兵灾的同胞提着快要折断的手臂在哀哭;抱着快要死 去的孩子在狂叫。他们说救济苦难的同胞是大家应当做的事,所以愿意尽一 点微力,出来到处捐募。
他听了两个客人的话,心里十分感动:受灾的同胞这样悲惨,这样痛苦,
他觉得可怜,两位客人这样热心做人,他又很敬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大块 黄金交到客人的手里。两个客人诚恳地道了谢,就告别了。出了大门,两个 人互相看看,脸上现出狡狯的笑容,一同去喝酒取乐了。
他捐了一大块黄金,觉得非常快乐,他闭着眼睛想:“这两位客人拿了 我的黄金,飞一般地跑到受灾的同胞那边,把黄金分给他们。饿瘦了的立刻 有得吃了,个个变得丰满而强健;浸肿了的立刻得到医治,个个变得活泼而 精壮;快要折断的手臂接上了:快要死去的孩子救活了。这多么快活!”他 又想:“我能得到这样的快活,都靠这两位客人。我会遇到这样好的客人,
又多么快活!”他快活极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是笑。
他的妻子在里屋,知道他又给骗子骗去了一大块黄金。她一直不满意他 这样做,很想阻止他,但是看着他堆满了笑意的脸,不知为什么又没有勇气 直说了,只在心里实在气不过的时候,冷讽热嘲他说他几句。池听妻子的话 全然辨不出真味,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
一大块的黄金无缘无故到了骗子的手里,他的妻子的心里该有多么难 过。她想这一回一定要重重实实地骂他一顿,教训他以后不要再上骗子的当。
她满脸怒容,从里屋赶出来。但是一看见他堆满笑意的脸,她的怒气就发不 出来了,骂他的话也在喉咙口梗住了。她只得脸上露出冷笑,用奚落的口气 说:“你做得天大的善事,人家一开口,大块的黄金就从口袋里摸出来。你 真是世间唯一的好人!这样好事,以后尽可以多做些!做得越多,就见得你 这个人越好!”
他看着妻子的笑脸,这么美丽,这么真诚,已经快乐得没法说了;又听 她的话语这么恳切,这么富有同情,更快乐得如醉如痴,不知怎么才好。他
的嘴笑得合不拢来,肥胖的脸上都起了皱纹;一连串笑声象是老鹤夜鸣。他 好容易忍住了笑,说道:“我遇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好人,尤其是你,好到 使我想不出适当的话来称赞,更觉得含有深浓无比的快活。我当然依你的话,
以后要尽量多做好事。”他说着,带了几块更大的金子,向外面走去。
前面是一片田野,矮敦敦绿油油的,尽栽些桑树。他远远望去,看见有 好些人在桑林中行动。原来这时候正是初夏天气,蚕快要做茧了,急等着桑 叶吃。养蚕的人昼夜不停地采了桑叶去喂蚕。桑林不是那些人自己的,他们 得给桑林的主人付了钱,才能动手采。他们又没有钱,只好把破棉衣当了,
把缺了腿的桌子凳子卖了,凑成一笔钱来付给桑林的主人。所以每一片桑叶 都染着钱的臭气。这种臭气弥漫在田野间,淹没了花的香气,泥上的甘芳。
养蚕的人好几夜没有睡了,疲倦的脸上泛着灰色,眼睛网满了红丝。他们几 乎要病倒了,还勉强支撑着,两手不停地摘采,不敢懈怠。这样昏倦的人在 桑林中行动,减损了阳光的明亮,草树的葱绿。
他走近桑林,一点也觉察不到采桑的人的闲倦,也嗅不出遍布在桑林里 的钱的臭气,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满 心的快乐。他想:“这景象多么悦目,多么叫人心醉呵!那些人真幸福!采 桑喂蚕,正是太古时候的淳朴的生活。他们就过着这种淳朴的生活呢。”他 一边想,一边停了脚步,看他们把一条一条的桑枝剪下来,盛满一筐,又换 过一个空筐子。不可遏止的诗情象泉水一般涌出来了,他的诗道:
满野的绿云,满野的绿云,
人在绿云中行。
采了绿云喂蚕儿.喂蚕儿,
蚕儿吐丝鲜又新。
髻儿篷松的姑娘们,姑娘们,
可不是脚踏绿云的仙人!
身躯健壮的,胳膊健壮的,
可不是太古时代的快活人!
他得意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鸟儿也和着他吟唱,泉水也跟 着他赞美。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一定会跳跃着回答:“我 们的天地就是快乐的夭地。因为在这天地间,没有一个人、一块石头、一根 草、一片叶子不快乐。”
他走过田野,来到都市里。最使他触目的,是一座五层楼房。机器的声 响从里面传出来,雄壮而有韵律。原来这是一所纺纱厂,在里面工作的全是 妇女。做妻子的,因为丈大的力气已经用尽,还养不活一家老小:做女儿的,
因为父亲找不到职业,一家人无法生活:她们只好进这个纺纱厂来做工。早 上天还没亮,她们赶忙跑进厂去;傍晚太阳早回家了,她们才回家。她们中 午吃的,是带进去的冷粥和硬烧饼。她们没有工夫梳头,没有工夫换衣服,
没有工夫伸个腰打个呵欠,就是生下了孩子,也没有工夫喂奶。她们聚集在 一处工作,发出一种浓厚的混污的气息,凝成一种惨淡的颓丧的景象。这种 气息,这种景象,充塞在厂房以内,笼罩在厂房之外,这座五层楼房,就仿 佛埋在泥沙里,阴沟里。
他走进厂房,一点也觉察不到四围的混污和颓丧,因为他周身围着一层 幕,虽然这幕是透明无质的。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趣味。他想:“这机
器的发明真是人类的第一快乐的事呵!试看机器的工作,多么迅速,多么精 巧!那些妇女也十分幸福,她们只作那最轻松的工作,管理机器。”他看着 机器在转动,女工在工作,雪白的细纱不断地纺出来,诗情又潮水一般升起 来了,他的诗道:
人的聪明,只要听机器的声音,
人的聪明,只要看机器的转动。
机器给我们东西,好的东西。
我们领受它的厚礼。
我赞美工作的女人,
洁白的棉纱围在周身,
虽然用的力量这么轻微,
人间已感激她们的力量的厚意。
他兴奋极了:反复吟唱自己的新诗,似乎机器也和着吟唱,女工们都点 头赞叹。若有人问:“快乐的天地在哪里?”他必然会跳跃着回答:“这里 也就是一个快乐的天地。因为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一块铁、一缕纱、一条 带不快乐。”
他走出纺纱厂,一大群人迎了上来,欢呼的声音象潮水一般,而且一齐 向他行礼。这些人探知他带着很多的大块的黄金,想骗到手,大家分了买鸦 片烟吸。他是不会知道底细的,他周身围着一层幕呢!
这些人中的一个代表温和地笑着,向他说:“天地是快乐的,人是快乐 的,先生是这么相信,我们也这么相信。我们想,咱们在快乐的天地间,做 快乐的人,真是最快乐不过的事。这可不能没有个纪念。我们打算造个快乐 纪念塔,想来先生一定是赞成的。”
“赞成!赞成!”他高兴地喊着,就把带来的大块的黄金都交给了他们。
他们欢呼了一阵,就走了,后来把黄金分了,大家买了鸦片烟拼命地吸。他 呢,欢欢喜喜地回到家里,只是设想那快乐纪念塔怎么精美,怎么雄伟;落 成的那一天怎么热闹,怎么快乐。这天夜里,他的妻子听见他在梦中发狂般 地欢呼。
以上说的,是他一天的经历。他的快乐生活都是这么过的。
有一天,大家传说他死了,害的什么病,都不大清楚。后来有人说:“他 并不是害病死的。有一个恶神在地面游行,要使地面上没有一个快乐的人,
忽然查出了他,就把他的透明无质的幕轻轻地刺破了。”
一九二二年作
稻 草 人
田野里白天的风景和情形,有诗人把它写成美妙的诗,有画家把它画成 生动的画。到了夜间,诗人喝了酒,有些醉了;画家呢,正在抱着精致的乐 器低低地唱:都没有工夫到田野里来。那么,还有谁把田野里夜间的风景和 情形告诉人们呢?有,还有,就是稻草人。
基督教里的人说,人是上帝亲手造的。且不问这句话对不对,咱们可以 套一句说,稻草人是农人亲手造的。他的骨架子是竹园里的细竹枝,他的肌 肉、皮肤是隔年的黄稻草。破竹篮子、残荷叶都可以做他的帽子;帽子下面 的脸平板板的,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眼睛。他的手没有手指,却拿着 一把破扇子——其实也不能算拿,不过用线拴住扇柄,挂在手上罢了。他的 骨架子长得很,脚底下还有一段,农人把这一段插在田地中间的泥土里,他 就整天整夜站在那里了。
稻草人非常尽责任。要是拿牛跟他比,牛比他懒怠多了,有时躺在地上,
抬起头看天。要是拿狗跟他比,狗比他顽皮多了,有时到处乱跑,累得主人 四外去找寻。他从来不嫌烦,象牛那样躺着看天;也从来不贪玩,象狗那样 到处乱跑。他安安静静地看着田地,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赶走那些飞来的 小雀,他们是来吃新结的稻穗的。他不吃饭,也不睡觉,就是坐下歇一歇也 不肯,总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这是当然的,田野里夜间的风景和情形,只有稻草人知道得最清楚,也 知道得最多。他知道露水怎么样洒在草叶上,露水的味道怎么样香甜;他知 道星星怎么样眨眼,月亮怎么样笑;他知道夜间的田野怎么样沉静,花草树 木怎么样酣睡;他知道小虫们怎么样你找我、我找你,蝴蝶们怎么样恋爱:
总之,夜间的一切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以下就讲讲稻草人在夜间遇见的几件事情。
一个满天星斗的夜里,他看守着田地,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新出的稻 穗一个挨一个,星光射在上面,有些发亮,象顶着一层水珠;有一点几风,
就沙拉沙拉地响。稻草人看着,心里很高兴。他想,今年的收成一定可以使 他的主人——一个可怜的老太太——笑一笑了。她以前哪里笑过呢?八九年 前,她的丈关死了。她想起来就哭,眼睛到现在还红着;而且成了毛病,动 不动就流泪。她只有一个儿子,娘儿两个费苦力种这块田,足足有三年,才 勉强把她大夫的丧葬费还清。没想到儿子紧接着得了白喉,也死了。她当时 昏过去了,后来就落了个心痛的毛病,常常犯。这回只剩她一个人了,老了,
没有气力,还得用力耕种,又挨了三年,总算把儿子的丧葬费也还清了。可 是接着两年闹水,稻子都淹了,不是烂了就是发了芽,她的眼泪流得更多了,
眼睛受了伤,看东西模糊,稍微远一点儿就看不见。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倒 象个风干的桔子,哪里会露出笑容来呢!可是今年的稻子长得好,很壮实,
雨水又不多,象是能丰收似的。所以稻草人替她高兴。想来到收割的那一天,
她看见收的稻博又大又饱满,这都是她自己的,总算没有白受累,脸上的皱 纹一定会散开,露出安慰的满意的笑容吧。如果真有这一笑,在稻草人看来,
那就比星星月亮的笑更可爱,更可珍贵,因为他爱他的主人。
稻草人正在想的时候,一个小蛾飞来,是灰褐色的小蛾。他立刻认出那 小蛾是稻子的仇敌,也就是主人的仇敌。从他的职务想,从他对主人的感情 想,都必须把那小蛾赶跑了才是。于是他手里的扇子摇动起来。可是扇子的
风很有限,不能够叫小蛾害怕。那小蛾飞了一会儿,落在一片稻叶上,简直 象不觉得稻草人在那里驱逐似的。稻草人见小蛾落下了,心里非常着急。可 是他的身子跟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想往前移动半步也做不到:扇子尽管 扇动,那小蛾却依旧稳稳地歇着。他想到将来田里的情形,想到主人的眼泪 和干瘪的脸,又想到主人的命运,心里就象刀割一样。但是那小蛾是歇定了,
不管怎么赶,他就是不动。
星星结队归去,一切夜景都隐没的时候,那小蛾才飞走了。稻草人仔细 看那片稻叶,果然,叶尖卷起来了,上面留着好些蛾下的子。这使稻草人感 到无限惊恐,心想祸事真个来了,越怕越躲不过。可怜的主人,她有的不过 是两只模糊的眼睛;要告诉她,使她及早看见这个,才有挽救呢。他这么想 着,扇子摇得更勤了。扇子常常碰在身体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不会叫喊,
这是唯一的警告主人的法子了。
老妇人到田里来了。她弯着腰,看看田里的水正合适,不必再从河里车 水进来,又看看她手种的稻子,全很壮实;摸摸稻穗,沉甸甸的。再看看那 稻草人,帽子依旧戴得很正;扇子依旧拿在手里,摇动着,发出啪啪的声音;
并且依旧站得很好,直挺挺的,位置没有动,样子也跟以前一模一样。她看 一切事情都很好,就走上田岸,预备回家去搓草绳。
稻草人看见主人就要走了,急得不得了,连忙摇动扇子,想靠着这急迫 的声音把主人留住。这声音里仿佛说:“我的主人,你不要去呀!你不要以 为田里的一切事情都很好,天大的祸事已经在田里留下种子了。一旦发作起 来,就要不可收拾,那时候,你就要流干了眼泪,揉碎了心;趁着现在赶早 扑灭,还来得及。这,就在这一棵上,你看这棵稻子的叶尖呀!”他靠着扇 子的声音反复地表示这个警告的意思;可是老妇人哪里懂得,她一步一步地 走远了。他急得要命,还在使劲摇动扇子,直到主人的背影都望不见了,他 才知道这警告是无效了。
除了稻草人以外,没有一个人为稻子发愁。他恨不得一下子跳过去,把 那灾害的根苗扑灭了;又恨不得托风带个信,叫主人快快来铲除灾害。他的 身体本来是瘦弱的,现在怀着愁闷,更显得憔悴了,连站直的劲儿也不再有,
只是斜着肩,弯着腰,成了个病人的样子。
不到几天,在稻田里,蛾下的子变成的肉虫,到处都是了。夜深人静的 时候,稻草人听见他们咬嚼稻叶的声音,也看见他们越吃越馋的嘴脸。渐渐 地,一大片浓绿的稻全不见了,只剩下光秆儿。他痛心,不忍再看,想到主 人今年的辛苦又只能换来眼泪和叹气,禁不住低头哭了。
这时候天气很凉了,又是在夜间的田野里,冷风吹得稻草人直打哆嗦;
只因为他正在哭,没觉得。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当是谁呢,原来 是你。”他吃了一惊,才觉得身上非常冷。但是有什么法子呢?他为了尽责 任,而且行动不由自主,虽然冷。也只好站在那里。他看那个女人,原来是 一个渔妇。田地的前面是一条河,那渔妇的船就停在河边,舱里露出一丝微 弱的火光。她那时正在把撑起的鱼罾放到河底;鱼罾沉下去,她坐在岸上,
等过一会儿把它拉起来。
舱里时常传出小孩子咳嗽的声音,又时常传出困乏的、细微的叫“妈”
的声音。这使她很焦心,她用力拉罾,总象是不顺手,并且几乎回回是空的。
舱里还是有声音,她就向舱里的病孩子说:“你好好儿睡吧!等我得着鱼,
明天给你煮粥吃。你总是叫我,叫得我心都乱了,怎么能得着鱼呢!”
孩子忍不住,还是喊:“妈呀,把我渴坏了!给我点儿茶喝!”接着又 是一阵咳嗽。
“这里哪来的茶!你老实一会儿吧,我的祖宗!”
“我渴死了!”孩子竟大声哭起来。在空旷的夜间的田野里,这哭声显 得格外凄惨。
渔妇无可奈何,把拉罾的绳子放下,上了船,进了舱,拿起一个碗,从 河里舀了一碗水,转身给病孩子喝。孩子一口气把水喝下去,他实在渴极了。
可是碗刚放下,就又咳嗽起来;并且象是更厉害了,后来就只剩下喘气。
渔妇不能多管孩子,又上岸去拉她的罾。好久好久,舱里没有声音了,
她的罾也不知又空了几回,才得着一条鲫鱼,有七八寸长。这是头一次收获,
她很小心地把鱼从罾里取出来,放在一个木桶里,接着又把罾放下去。这个 盛鱼的木桶就在稻草人的脚旁边。
这时候稻草人更加伤心了。他可怜那个病孩子,渴到那样,想一口茶喝 都不成:病到那样,还不能跟母亲一起睡觉。他又可怜那个渔妇,在这寒冷 的深夜里打算明天的粥,所以不得不硬着心肠把病孩子扔下不管,他恨不得 自己去作柴,给孩子煮茶喝;恨不得自己去作褥,给孩子一些温暖:又恨不 得夺下小肉虫的脏物,给渔妇煮粥吃。如果他能走,他一定立刻照着他的心 愿做;但是不幸,他的身体跟树木一样,长在泥土里,连半步也不能动。他 没有法子,越想越伤心,哭得更痛心了。忽然啪的一声,他吓了一跳,停住 哭,看出了什么事情,原来是鲫鱼被扔在木桶里。
这木桶里的水很少,鲫鱼躺在桶底上,只有靠下的一面能够沾一些潮润。
鲫鱼很难过,想逃开,就用力向上跳。跳了好几回,都被高高的桶框挡住,
依旧掉在桶底上,身体摔得很疼。鲫鱼的向上的一只眼睛看见稻草人,就哀 求说:“我的朋友,你暂且放下手里的扇子,救救我吧!我离开我的水里的 家,就只有死了。好心的朋友,救救我吧!”
听见鲫鱼这样恳切的哀求,稻草人非常心酸;但是他只能用力摇动自己 的头。他的意思是说:“请你原谅我,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哪!我的心不但 愿意救你,并且愿意救那个捕你的妇人和她的孩子,还有你、妇人、孩子以 外的一切受苦受难的。可是我跟树木一样,定在泥上里,连半步也不能自由 移动,我怎么能照我的心愿做呢!请你原谅我,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哪!”
鲫鱼不懂稻草人的意思,只看见他连连摇头,愤怒就象火一般地烧起来 了。“这又是什么难事!你竟没有一点人心,只是摇头!原来我错了,自己 的困难,为什么求别人呢!我应该自己干,想法子,不成,也不过一死罢了,
这又算什么!”鲫鱼大声喊着,又用力向上跳,这回用了十二分力,连尾巴 和胸鳍的尖端都挺起来。
稻草人见鲫鱼误解了他的意思,又没有方法向鲫鱼说明,心里很悲痛,
就一面叹气一面哭。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看,渔妇睡着了,一只手还拿着 拉罾的绳;这是因为她太累了,虽然想着明天的粥,也终于支持不住了。桶 里的鲫鱼呢?跳跃的声音听不见了,尾巴象是还在断断续续地拨动。稻草人 想,这一夜是许多痛心的事都凑在一块儿了,真是个悲哀的夜!可是看那些 吃稻叶的小强盗,他们高兴得很,吃饱了,正在光秆儿上跳舞呢。稻子的收 成算完了,主人的衰老的力量又白费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怜的吗!
夜更暗了,连星星都显得无光。稻草人忽然觉得由侧面田岸上走来一个 黑影,近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女人,穿着肥大的短袄,头发很乱。她站
住,望望停在河边的渔船;一转身,向着河岸走去;不多几步,又直挺挺地 站在那里。稻草人觉得很奇怪,就留心看着她。
一种非常悲伤的声音从她的嘴里发出来,微弱,断断续续,只有听惯了 夜间一切细小声音的稻草人才听得出。那声音是说:“我不是一条牛,也不 是一口猪,怎么能让你随便卖给人家!我要跑,不能等着你明天真卖给人家。
你有一点儿钱,不是赌两场输了就是喝几天黄汤花了,管什么!你为什么一 定要逼我?……只有死,除了死没路!死了,到地下找我的孩子去吧!”这 些话又哪里成话呢,哭得抽抽嗒嗒的,声音都被搅乱了。
稻草人非常心惊,想这又是一件惨痛的事情让他遇见了。她要寻死呢!
他着急,想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摇起扇子来,想叫醒那个睡得 很沉的渔妇。但是办不到,那渔妇跟死的一样,一动也不动。他恨自己,不 该象树木一样,定在泥土里,连半步也不能动。见死不救不是罪恶吗?自己 就正在犯着这种罪恶。这真是比死还难受的痛苦哇!“天哪,快亮吧!农人 们快起来吧!鸟儿快飞去报信吧!风快吹散她寻死的念头吧!”他这样默默 地祈祷;可是四围还是黑洞洞的,声音也没有一点点。他心碎了,怕看又不 能不看,就胆怯地死盯着站在河边的黑影。
那女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身子往前探了几探。稻草人知道可怕的时候 到了,手里的扇子拍得更响。可是她并没跳,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忽然举起胳膊,身体象倒下一样,向河里面窜去。
稻草人看见这样,没等到听见她掉在水里的声音,就昏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农人从河岸经过,发现河里有死尸,消息立刻传出去。左 近的男男女女都跑来看。嘈杂的人声惊醒了酣睡的渔妇,她看那木桶里的鲫 鱼,已经僵僵地死了。她提了木桶走回船舱;病孩子醒了,脸显得更瘦了,
咳嗽也更加厉害。那老农妇也随着大家到河边来看:走过自己的稻田,顺便 看了一眼。没想到,几天工夫,完了,稻叶稻穗都没有了,只留下直僵僵的 光秆儿,她急得跺脚,捶胸,放声大哭。大家跑过来问,劝她,看见稻草人 倒在田地中间。
一九二二年作
聪明的野牛
在很远很远的树林子里,住着一群野牛。他们随意吃草,随意玩,来来 往往总是成群结队的,非常快乐。
一天,他们正在树林里的草地上散步,忽然一个穿绿衣裳的邮差来了,
给他们送来一封信。接信的那条牛看了看信封,高兴地喊:“咱们住在城市 里的同族给咱们寄信来了!”
旁的牛听见了,立刻凑过来,都很高兴地喊:“快拆开来看!”
接信的那条牛把信拆了,用粗大的声音念起来:
咱们虽然没见过面,可是从祖先传下来,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我们的同族,就 是你们。我们常常想念你们,常常希望有一天彼此聚在一块儿。你们想,长胡子的羊,大 肚子的猪,并不是我们的同族,我们还挺愿意跟他们一块儿游逛,一块儿出来进去,何况 你们是我们的同族呢。
我们这里挺好。住得舒服,是瓦盖的房子,吃的也好,是鲜嫩的青草。我们希望你 们到这里来,咱们共同享受这些东西。你们住在树林子里,碰到下雨就糟了。你们那里恐 怕只有些细小的茅草,这怎么吃得饱呢!来吧,来跟我们共同享受这些好东西吧。
现在什么事情都方便了,你们千万别嫌远,坐火车来,只要三天工夫就到了。你们 没坐过火车吧?挺舒服的,车厢有木板围着,两块木板中间有一道缝,又透气,又可以看 看外边的景致。你们应当见识见识。一准坐火车来吧。
我们在这里预备欢迎你们。
住在城市里的你们的同族。
野牛听了信里的话,都觉得很快活,没想到那么远的同族,居然在远远 的地方欢迎他们去共同享受好东西。可是问题来了:马上全体同去呢,还是 不马上去,过几天再说?
一条野牛说:“去去也可以。不过咱们没坐过火车,不知道那玩意儿容 易坐不容易坐。你们没听信上说吗?虽说很方便,也差不多要三天工夫呢。”
又一条野牛说:“他们说什么瓦盖的房子,不知道咱门住得惯住不惯。
照我想,盖得看不见天,看不见四周围,住在里边总该有点儿气闷。”
第三条野牛说:“他们说吃的是鲜嫩的青草,我怕吃不饱。咱们得吃又 老又结实的草,这才有嚼头。”他说完,低头咬了一口草,很有味地嚼着。
第四条野牛说:“总不该辜负他们的好意、咱们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一条聪明的野牛仰起头,摇摇尾巴说:“他们欢迎咱们去,咱们也愿意 去。咱们怕的,只在去的时候不方便,到了那边住不惯。据我的意见,咱们 不妨推举一位先去看看情形,顺便谢谢他们的好意。要是那边确是好,然后 全体去。”
“这意思很好!”全体野牛一齐喊,同时都摇摇尾巴,表示赞成。
一条野牛说:“我们就推举你去,你最聪明。”
“赞成!赞成!”大家又都摇摇尾巴。
那聪明的野牛立刻动身,代表全体野牛,到城市里去看望同族,参观他 们的生活情形。
聪明的野牛到了城市,就从火车上下来。他觉得坐火车倒也有趣,树木 都往后边跑,平地老是在那里旋转,这过去都没见过。只是那车厢太拘束了,
这边也是乘客,那边也是乘客,身子连动都不能动。要是住在城市里常常要 坐这个东西,就太不舒服了。
他想着,一面往四外张望。那边一大群牛瞧见他了,立刻都跑过来喊:
“欢迎!欢迎!”接着,都围住他,跟他摩脸为礼,然后拥着他回到他们的 家。
到家以后,他们领着他看房子,请他吃槽里的草。并且说,这些全是人 给预备的,不用他们自己费心。要是不高兴出去,成年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忧 愁。
野牛觉得不明白,他就问:“人为什么要给你们预备房子和草呢?”
“那没有别的,他们跟我们有交情,所以给我们预备这些东西。”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我要仔细看看,才会明白。”
“你看吧,”城市里的牛一齐笑起来,“你在这里住几天,就知道我们 的生活多舒服,人待我们多好了。”
野牛住了几天,觉得这屋子很憋气,完全没有树林里的那种清风。草虽 然是嫩的,可是不象野地的草那么有嚼头,有味道。这些都不关紧要,他想 弄明白的是人跟他们的交情到底怎么样。
他跟着他们出去玩一会儿,这就让他看出来了。回到家里,他亲切地劝 告他们说:“你们弄错了,我看人跟你们并没什么交情。不然,为什么要拿 鞭子打你们呢?”
“这有道理。这因为我们走错了路,不朝这里走,他一时招呼不过来,
所以用鞭子指点我们。这不能算用鞭子打。”
野牛提醒他们说:“你们真是让什么给弄迷糊了,还有可怕的事情等着 你们呢。这个人实在是个屠夫!我刚才靠近他,闻到他满身的血腥气,正是 咱们同族的血腥气。他为什么要盖房子给你们住,预备草料给你们吃,你们 还想不明白吗?”
城市里的牛有点儿怕起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信半疑他说:“不 见得吧?”
野牛说:“不见得?还说不见得!等他把你们捆起来,拿出刀来的时候,
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呢?”有几条牛垂头丧气他说。
野牛说:“你们听我的话,大家离开这里就是了。”
“离开这里?哪里去住,哪里去吃呢?”
野牛说:“世界上地方多得很。你们只要拨起腿来跑,什么地方不能去!
你们一定要住房子吗?树林里的生活才痛快呢。你们一定要吃槽里的草吗?
到处跑,到处吃地上的草,味道比这好得多。你们不要以为只有在这里才能 生活,世界上都是咱们生活的地方。我们野牛就因为明白了这一层,所以从 来没遇见什么危险。你们是永远住在危险里头,赶快看清楚一点儿吧!”
一条母牛说:“你叫我们离开这里,这怎么成呢?我们跑,人就要追。
我们不回来,他手里有鞭子。”
野牛笑了,说:“你们没试过,怎么知道不成呢?你们往四面跑,他去 追哪一个好?等他不追了,你们还是可以聚集在一块儿。”
“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命,只好试一下了。但是,离开这里去过流浪生活,
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想想也有点儿害怕。”
第二天,城市里的牛在一个空场上散步,野牛也在里头。
人的屋子里有清脆的磨刀声音。
野牛警告他们说:“听见了吗?时候到了,不能再等了!”
城市里的牛都禁不住打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话来。
野牛英勇地喊:“要生活的,就该拿出勇气来!你们忘了吗?拔起腿来 跑!往四面跑!”
他这声音好象给大家灌注了一股勇气,大家立刻胆壮了,拔起腿来就往 四面跑。他们跑了一会儿,久住的房子和常到的空场都撇在后头了。
看牛的人想不到有这么一回事,马上放下手里的刀,跑出来追。但是追 哪一条好呢?他正在发愣,场里空了,一条牛也没有了。
许多牛从好几条路聚集在一块儿,大家说:“离开老地方,原来也没什 么困难。”
野牛说:“跟我回去,尝尝我们野地生活的味道吧。”
他们就到野牛的树林子里,安适地活下去。
一九二四年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