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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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76
揚州慢 姜夔
淳 熙 丙 申 至 日1， 余 過 維 揚2。 夜 雪 初 霽3， 薺 麥 彌 望4。 入 其 城 ， 則 四 顧 蕭 條 ， 寒 水 自 碧 ， 暮 色 漸 起 ， 戍 角 悲 吟 。 予 懷 愴 然 ， 感 慨 今 昔 ， 因 自 度5此 曲。千巖老人6以為有黍 離7之悲也。
淮 左 名 都
8， 竹 西 佳 處
9， 解 鞍 少 駐 初 程
1 0。 過 春 風 十 里 ， 盡 薺 麥 青 青 。 自 胡 馬 窺 江
1 1去 後 ， 廢 池 喬 木
1 2， 猶 厭 言 兵 。 漸 黃 昏 ， 清 角
1 3吹 寒 ， 都 在 空 城 。 杜 郎 俊 賞
1 4， 算 而 今 、 重 到 須 驚 。 縱 荳蔻詞工
1 5，青樓夢好
1 6，難賦深情。二十四橋
1 7仍在，波心蕩、
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
1 8，年年知為誰生。
一、作者簡介
姜夔（約公元 1155 – 1221），字堯章，號白石道人。鄱陽（今江西波 陽）人，少隨父宦游漢陽，父死後流寓湖北、湖南、安徽、蘇杭一帶，卒於杭 州。一生未入仕途，精於書畫、擅長音樂、能詩善文，具有多方面藝術才能，
很受士大夫賞識，周密《齊東野語》引姜夔自己的話：「凡世之所謂名公巨 儒，皆嘗受其知矣。」是南宋中晚期具代表性詞人，精通音律，能按詞律填 詞，修正舊譜，並能創製新曲（自度曲）以填詞。姜夔詞風清空、竣拔，用字 講究，長於渲染氣氛，善於長調。有《白石道人歌曲》傳世，當中「自度曲」
附有旁譜。
二、背景資料
本篇是用《揚州慢》詞牌創作的風物詞，寫出南宋金兵蹂躪後的揚州的淒 涼 景 象。 姜夔 在 宋孝 宗淳 熙三 年 （公 元 1176）自漢陽沿江東下，經過揚州 時，時二十多歲，佔領大半中原河山的金國之主完顏亮率兵南侵，已過了十六 年。揚州位於淮水之南，是史上著名的城邑，繁盛富庶之地，經兵火後，滿目 瘡痍，景物蕭索淒涼。《揚州慢》是姜夔自度曲，故詞牌自是首創，是姜夔詞 集中的第一首詞，此篇初成，已見賞於當時有名詩人蕭德藻（千巖老人）。
《揚州慢》是白石詞中名篇，歷來所得評價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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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注釋
1. 淳熙丙申至日：即宋孝宗淳熙三年（公元 1176）冬至日。
2. 維揚：即揚州（今江蘇巿名）。
3. 霽：雨後或霜雪後轉晴。○粵[祭]，[zai3]；○漢[jì]。
4. 薺麥彌望：薺菜和麥子。薺：彌望，滿眼。○粵[璾]，[cai5]；○漢[jì]。
5. 自度：自己創製曲調度。度：○粵[鐸]，[dok6]；○漢[duó]。
6. 千巖老人：蕭德藻，字東夫。晚年居湖州（今浙江巿名），自號千巖老 人，姜夔曾跟他學詩，是他姪女婿。
7. 黍 離 ： 《 詩 經 》 名 篇 ， 寫 周 朝 時 有 志 士 重 過 故 都 ， 看 見 故 都 盡 長 滿 禾 黍 ， 悼 念 國 家 傾 覆 ， 徘 徊 徬 徨 ， 因 作 此 詩 。 《 黍 離 》 首 句 是 「 彼 黍 離 離」，因以名篇。
8. 淮左名都：揚州在淮水東，宋時設置「淮南東路」行政區，稱淮左。
9. 竹西佳處：竹西亭一帶，在揚州城東禪智寺側有竹西亭，環境幽美。杜 牧《題揚州禪智寺》詩句：「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10. 初程：初到揚州，故這樣說。
11. 自胡馬窺江：金兵於宋高宗建炎三年（公元 1129）和紹興三十一年（公 元 1161）兩次南侵揚州，此主要指第二次。江：長江。
12. 廢池喬木：廢棄的水池，古老的大樹。
13. 清角：淒清的畫角響聲。
14. 杜郎俊賞：唐代名詩人杜牧，揚州是其遊賞之地。俊賞，卓越的鑑賞。
15. 荳 蔻 詞 工 ： 杜 牧 著 名 詩 篇 《 贈 別 》 「 娉 娉 裊 裊 十 三 餘 ， 豆 蔻 梢 頭 二 月 初。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
16. 青樓夢好：指杜牧《遣懷》詩：「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青樓，有歌伎侍飲的地方。
17. 二十四橋：揚州西郊歸有「二十四橋」，相傳古代有二十四個美人吹簫 於此，故名。另一種看法是二十四座橋，按宋代沈括《補筆談》卷三和 清代《揚州畫舫錄》，唐時揚州確有二十四座橋，但到姜夔時應已不齊 全 ， 詞 人 用 語 非 用 心 於 考 據 ， 即 使 尚 餘 若 干 條 ， 此 說 仍 通 。 杜 牧 又 有
《寄揚州韓綽判官》詩，句云「二十四橋明月夜 ，玉人何處教吹簫。」
18. 橋邊紅藥：橋邊芍藥花。
四、賞析重點
本篇是姜夔著名的詞作，集中寫揚州城今非昔比的一些富特徵景物，用對 比手法反襯出戰後揚州「四顧蕭條」的景象。
詞小序和詞作須一體通讀，序文文辭簡練，情調與詞作融為一體，短短六 十三字，將寫作本事、前輩評賞清楚說明，景象蕭條中耳邊傳來悲淒軍號，令 人感慨萬千，遂譜詞作曲，寫出有《詩經．黍離》悲歌遺風的《揚州慢》。
詞上片主要寫作者入揚州城的感受和兵後殘破景象。開首「淮左名都，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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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三句，先點題揚州，作為淮左著名都市，自己在幽勝 的竹西亭，停住征鞍，作短暫停留，預備首次遊賞這名都；特別提到竹西亭，
除了經城東所遇景物，還有原因是杜牧《題揚州禪智寺》曾有「誰知竹西路，
歌吹是揚州」之句。「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句中「春風十里」，乃從杜 牧《贈別》詩而來，《贈別》「春風十里揚州路」句化出；作者眼前所見，非 繁華地，而是薺菜和麥子，青青一片，此處已和首句所說的「名都」成矛盾對 比。何故有此矛盾呢？以下「自胡馬窺江去後」之句作了解釋，是因金兵蹂 躪，但說是「胡馬窺江」，表面上是輕描淡寫地說「金國兵馬是在長江邊窺視 了一下」，實是因被侵事件令人痛苦，太過沉重，感到痛苦，不忍直說，故委 婉道之：「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戰爭之後，那已被廢棄 的池塘，曾見証嚴重破壞的大樹，彷彿仍對戰爭感到厭惡，不願重提戰爭痛 史。「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三句，寫在黃昏漸近的時候，淒清的號 角嗚嗚響起，在寒冷、空寂古城中迴盪盤旋，十六年前的戰爭留給人的傷痛，
可在「都在空城」一句中得見，又有甚麼能比一座空城更能說明戰爭的破壞 呢？
下片重筆寫作者對揚州淒涼景觀的感傷，但所用卻是從一個頗特別的角度 出發，就是設想杜牧重來對眼前揚州的感受。何以特別是杜牧呢？大概是因為 古詩人中，杜牧對揚州特別欣賞，留下名作名句最傳頌人口，也頗為作者欣 賞。開首「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三句，是設想杜牧再訪揚州，定大 吃一驚；「縱荳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是說縱使曾寫下以揚州作場 景的《贈別》、《遣懷》名作的杜牧，如今也很難在揚州再寫出深情之句，
《贈別》之外，《遣懷》也是名作，末二句「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 名」尤其是名句，故此處云「青樓夢好」。「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 聲」二句，所提既是按實景而言，但也是連繫着杜牧而言，杜牧《寄揚州韓綽 判官》曾有「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句，當中二十四橋是玉人吹 簫的詩情畫意之地，如今則橋在，但只有一片冷清月色在波中蕩漾，昔日熱鬧 景象已蕩然無存。結尾二句「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接上言景地既已 如此冷清，想到橋邊的紅芍藥花，即使盛開，也無人欣賞，花又為誰而生呢？
作者此問原因有二，可並見於宋代王觀《揚州芍藥譜》中說到「揚之芍藥甲天 下，其盛不知起於何代……揚之人與西洛無異，無貴賤皆戴花，故開明橋之 間，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一是因為芍藥本是揚州名花，二是因為花本 是揚州人所愛，無論是為了被人戴，還是買賣，橋邊仍盛開的芍藥花，都再無 人賞顧了，故作者以之設問作結，詞意綿長，餘音繚繞，言有盡，意無窮。
《揚州慢》上下片各四平韻，上片「程、青、兵、城」，下片「驚、情、
聲、生」，上片第四、五句及下片第三句皆上一、下四句法。俞平伯認為此詞
「上片最工」，上片情感變化較明顯，由初到名都的好奇，到只見薺麥青青的 詫異，再到廢地喬木的荒涼感覺，然後是空城清角的淒涼，情景交融，述事流 暢。下片多用「側艷字面」，但那是用杜牧原詩句化出或蹈用，並不是作者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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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加上以其生平作考量，尤其明顯。「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是此篇名句，王國維評是「格韻高絕」，他所著的《詞潔》認為「蕩」字是
「着力」處，「所謂一字得力，通首光采，非煉字不能，然煉亦未易到。」三 句蘊含深痛，極抒今昔之感。下片借設想杜牧重到之失望，層層翻進，寓情於 景，種種悽愴，又結合多短句、多詞意轉折的自度旋律，於無聲冷月下的波心 蕩漾，歸結出花為誰生的問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