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

(1)

《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

1

編號：57

鷓鴣天晏幾

¹

道

彩袖殷勤捧玉鍾

²

，當年拚卻

³

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

⁴

月，歌盡桃花扇影風

⁵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

⁶

把銀釭

⁷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⁸

。

一、作者簡介

晏幾道（公元 1030？ – 1106？），字叔原，號小山。北宋宰相晏殊的幼子。根據北宋詩人黃庭堅的描繪，晏幾道是一個不肯趨時附勢、性格耿直、而又不通俗務的沒落貴公子。平生仕宦不得志。其詞所寫多前塵往事、離別相思，情調感傷。據他在詞集中自敍，他的詞都先交給朋友家的歌伎演唱，然後才流傳於世。

二、背景資料

《鷓鴣天》是詞牌名，出自唐人詩。這是一首贈給從前結識的歌女的情詞。

三、注釋

1. 幾：○^粵[機]，[gei1]；○^漢[jī]。

2. 彩袖：指女子。玉鍾：精美的酒杯。

3. 拚卻：甘願，不顧惜。拚：○^粵[潘]，[pun1]；○^漢[pīn]。

4. 樓心：一作「樓頭」。

5. 扇影風：一作「扇底風」。

6. 剩：只管，盡。

7. 銀釭：銀燈。

8. 這兩句從杜甫《羌村》詩化出：「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意思是因為疑心重逢是夢，所以總舉着銀燈去照對方。

(2)

2

四、賞析重點

這首《鷓鴣天》是晏幾道詞作中最為人所稱道的名篇之一。全詞寫久別重逢時，驚喜交加，疑懼參半的心理，並回想當年相聚的歡樂、別後的相思，充滿感傷與懷舊情緒。

上片由四個七言句組成，追憶當年在酒筵歌舞中歡醉的情景。第一句「彩袖殷勤捧玉鍾」以彩袖加玉杯的特寫畫出一個正在殷勤勸酒的女子，因為捧酒必用手，由手而見其袖，所以這裏以「彩袖」指代女子。其後「當年拚卻醉顏紅」句，以「當年」一詞，使時光倒流，回到從前，奠定上片詞回憶的基調。

這一句寫當年因為這女子情意深濃，所以詞人感其相愛之意，便捨命一醉了。

「醉顏紅」一語是寫醉顏酡紅，但也未嘗不可理解為「為紅顏而陶醉」之意，

於是這句詞就包含了雙重含義。

接下去的「舞低楊柳樓頭月，歌盡桃花扇底風」一聯對句是千古傳誦的名句，其中妙處可從很多方面來體會：首先，從字面來看，這是一組極其工巧的對仗，尤其是以實有的「楊柳」對畫在扇子上的「桃花」、以「樓頭月」對

「扇底風」，有以實對虛之妙。其次，從內容來看，這兩句是要表示當年歡會興致之濃、情緒之高，時間在歡樂之中不知不覺地流逝。月被舞低，易於理解，指原來高掛在樓頭楊柳間的月亮在通宵達旦的歌舞中一點點低下去，好像被舞催落，立意很新。而「歌盡桃花扇底風」一句，則似乎難解：「風」怎麼能被「歌盡」呢？為甚麼又是「扇底風」？這句其實是為了與上句對仗而將

「歌扇」兩字拆開才形成了特殊的句法。「歌扇」一詞自六朝至唐在詩詞中常見，且多與舞姿對仗。因為女伎都持扇歌舞，如北周庾信《和趙王看伎》詩：

「綠珠歌扇薄，飛燕舞衫長。」隋煬帝《宴東堂詩》：「清音出歌扇，浮香飄舞衣。」上官儀《八詠應制二首》其一：「送影舞衫前，飄香歌扇前。」戴叔倫《獨不見》：「身輕逐舞袖，香暖傳歌扇」等等，不勝枚舉。後代還有歌女將曲目記在歌扇上的習慣。雖然無法確知晏幾道時是否已有記歌於扇的做法，

但歌與扇既然關係密切，那麼歌盡舞停，自然扇底風也盡。扇底風指歌舞時揮扇帶起的清風，也是指女伎唱歌送出的香風。前引「清音出歌扇」「飄香歌扇裏」「香暖傳歌扇」等都是寫歌女檀口一開，清音與香風飄出歌扇的情景。

再次，從意象組合的方式來看：「舞」和「楊柳」及「樓頭月」並置，是將與視覺有關的意象放在一起，這樣在樓頭一輪明月的背景前，那楊柳的飄蕩和舞姿的婀娜就像剪影一般清晰了，而且「舞姿」和「楊柳」之間又會產生互相修飾的作用，使人在舞姿和楊柳的相似處引起聯想，唐武元衡《摩訶池宴》

詩：「穠李雪開歌扇掩，綠楊風動舞腰回」即可為證，此聯意思也與晏幾道這兩句詞最為接近。後一句以「歌」和「桃花扇」及「風」並置，也是將相關事物放在一起，產生雙關的語義：桃花扇即歌扇，桃花與楊柳都是春景，正如武元衡詩將李花與歌扇相連，與綠楊舞腰對仗一樣，都是渲染春意。同時桃花又是扇子上常見的圖案，扇可以帶起清風。而歌聲激起空氣的迴蕩與香氣的飄拂

(3)

3

也類似風。古代的歌亦稱為風。因此，這一聯對句除了生動地寫出舞筵歌席的醉樂環境和狂歡氣氛外，還表現了各種複雜的感覺和印象，遠不是三言兩語所能道盡的。此外，這兩句還隱微地暗示了二人後來的離別，因為那種縱情歌舞、以致月落風息的場面也暗含着曲終人散的必然結局。所以歌扇與舞姿的對仗雖然被前人寫濫，但這一聯含義的豐富、句法的巧妙、意象的精美都遠遠超出了前代同類內容的對句。

下片開頭「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三句，總括自離別至重逢之前的彼此思念，仍然是對過去的回憶。「幾回魂夢與君同」寫別後相思成夢，因為經常想着重逢，結果多次夢中相見，以夢為真。待到真正相見時，卻又以真為夢。最後兩句「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終於交代出時間上的「現時」，即「今宵」，以回應上片的「當年」。這兩句從杜甫詩中化出，而仍能自成名句，是因為比杜詩更細膩曲折地寫出了疑懼交織的複雜心理，以往多次為夢所欺，所以唯恐今宵相逢仍是夢中。同時又可看出，今宵之相逢實出於意外，也容易讓人疑心為夢，這其中包含着重逢之不易的滿腹辛酸和傷痛，也包含着唯恐這次重逢後很快又要分手的擔憂——即使真的重逢，短暫的相聚也像一個夢。「賸把銀釭照」句寫詞人拿銀燭對着情人照了又照，總不敢相信的情狀，生動傳神之極。「然清燈一點，不是繁華，見今昔之不同，

喜極而含悲矣」（俞平伯《唐宋詞選釋》），所以最後這兩句中也隱含着無限淒涼。

晏幾道的詞風格明麗婉曲，構思精巧，情感深摯。往往在表現相思離別的題材之中融進深刻的人生體驗，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感光陰之易遷（變遷，流逝），歎緣境之無實」，感到人生的一切都「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這一切都可以從這首《鷓鴣天》詞中得到印證。

鷓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