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秦漢之際的政治
從前述已知，在先秦「信」的發展，除了是立身處事的倫理道德外，也逐漸 從「尊禮致信」往「以法致信」的方向前進，從秦朝已可以發現這種發展情形。
雖然劉向認為秦始皇倂有天下後破壞了「信」，使得國家變成：
仗於謀詐之弊，終於信篤之誠，無道德之教，仁義之化，以綴天下之心。
任刑罰以為治，信小術以為道。…惠不下施，情不上達；君臣相疑，骨肉 相疏；化道淺薄，綱紀壞敗；民不見義，而懸於不寧。撫天下十四歲，天 下大潰，詐偽之弊也。1
但是秦朝仍企圖在「以法致信」中加入儒家的道德教化的意味。所以秦始皇南登 琅邪，作瑯琊臺立石刻頌秦德，曰：「維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聖智仁義，顯 白道理。……」2以及從雲夢秦簡裡「為吏之道」、「法律問答」、「封診式」的內 容，其中都有不少儒家的道德思想色彩。儘管如此，秦朝還是一個崇尚法治的社 會，始皇巡行刻石乃是自頌功德，宣示意義大過於實質意義；「為吏之道」是教 導地方小吏的文章，雖然強調「忠信」但是內容和儒家的看法大不相同，況且是 否適用於秦時各地也有問題；至於秦律當中雖然不無道德教化的意味，但是受儒 家的影響仍小，是比較單純的法制，而被認為是「刻削無仁恩與義」。3因此在秦 一統帝國時期，「信」觀念在法的維持之下，比較沒有太大的破壞和重建。
不過到了秦漢之際是中國繼春秋戰國之後的另一個大的關鍵時期，也因為兩
1
劉向， 〈戰國策書錄〉，頁 1197－1198。
2
《史記•秦始皇本紀》，卷六，頁 245。
3
關於「為吏之道」的討論多認為其中含有儒家和其他諸子的色彩，閻鴻中列舉：高敏， 《秦簡
『為吏之道』中所反應的儒法合流傾向》 ；邢義田， 〈雲夢秦簡簡介〉 、 〈秦漢的律令學〉 ；余英時，
〈漢代循吏與文化傳播〉 ，閻氏指出值得注意的是， 「為吏之道」確有許多與法家路線矛盾之處，
但並不表示秦廷對尚法治的觀念未有真正貫徹，見閻著，〈從崇尚「長者」的風氣看西漢前期政 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8，頁 47－50。另有，余宗發，《『雲夢秦簡』
中思想與制度鉤摭》（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頁 32－89。秦律中受儒家道德影響的程度，
高兵認為秦朝不但用儒家倫理道德教化天下，而且還用在法律中，成為其統治思想模式，見高著，
〈三綱五常與秦王朝的道德教化〉 《湖南師範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7 年第 1 期，頁 95－99。
林劍鳴則認為秦律受儒家影響較小，不像漢朝以春秋決獄，比起唐律更顯的「深刻寡恩」，見林
著，《新編秦漢史》 （台北：五南書局，1992），頁 181－183。
個時期都是陷入分裂的局面，所以在政治上呈現許多的相似之處。因此梁啟超認 為：
秦西之政治，常隨學術思想為轉移，中國之學術思想，常隨政治為轉移，
此不可謂非學術界之一缺點也，是故政界各國並立，則學界亦各派並立，
政界共主一統，則學界亦宗師一統，當戰國之末期，雖有標新立異，如錦 如荃之學派，不數十年，摧滅以盡，巍然獨存者，唯一儒術，而學術思想 進步之跡，亦自茲凝滯矣。夫進化與競爭，相緣者也，競爭絕，則進化亦 將與之拒絕。中國政治之所以不進化，曰惟共主一統故，中國學術所以不 進化，曰為宗師一統故，而其運皆起於秦漢之交。秦漢之交，實中國數千 年一大關鍵也。4
秦漢之際實為影響此後數千年的另一個重要關鍵，而內藤湖南也認為秦漢具有春 秋戰國時代以來的連續面的特性相當強烈，故而將秦漢列入古代的分期。5既然 秦漢延續了春秋戰國的許多面向，在經歷了春秋戰國不斷破壞與再強調的過程之 後，是有其必要繼續探討「信」觀念在秦漢之際的發展和影響。
第一節 楚漢相爭
一、戰國背信風氣的延續
戰國時代各國謀求國家利益，為了爭強致勝不計任何手段。觀察楚漢相爭的 局勢頗有類似之處，不單是鬥力更是鬥智，兩方陣營中的英雄豪傑莫不以權變、
以智計取得致勝先機。就像戰國時期縱橫家遊走各國間，主導當時的政治局勢，
楚漢相爭的形式轉變和他們屢出奇計有相當密切的關係。項羽陣中最重要的謀士 為范增，好奇計，所以就曾對項梁說：
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
4
梁啟超， 《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台北：台灣中華書局，1972），頁 38－39。
5
內藤湖南著，夏應元等譯， 《中國史通論：內藤湖南博士中國史學著作選譯》 （北京：社會科學
文獻出版社，2004），頁 140－145。
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 勢不長。今軍起江東，楚蜂午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 楚之後也。6
於是，項羽聽從范增建議，立楚懷王孫心，作為反抗秦朝的民意基礎。然而，項 羽卻在與劉邦的爭雄過程中沒有聽取范增的意見，不但每每錯失致勝的關鍵，又 殺義帝落了不義的口實。義帝為項家所立，項羽無故殺義帝實在是失策之舉，使 得劉邦能趁機以弒君不義的名義討伐項羽，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 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悉發關內兵，
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7
相對於項羽，劉邦善用人才，便是他成功的重要因素。在定天下後與諸將的 一番談話即可見，其識將、用將的本事的確比項羽高出一等：
夫運籌策帳帷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 餽饟，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 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8
陳平、韓信原本皆曾是項羽旗下的人，但是因為不得項羽重用而投靠劉邦，他們 和戰國時代的游士相似，都希望能為人重用一展長才。陳平投入劉邦陣營遭到其 他人的懷疑，劉邦將他召來細問，陳平的回答頗能代表當時謀士的心聲：
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信人，其所任愛，非諸 項及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聞漢王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贏 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願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
大王所賜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9
楚漢相爭戰場上爾虞我詐，謀臣、辯士以智計、權謀為主上求取有利的局面，這 是他們自信的價值所在，所以一旦不能被重用也就不再留戀而另尋他途。
6
《史記•項羽本紀》 ，卷七，頁 300。
7
《史記•高祖本紀》 ，卷八，頁 370。
8
《史記•高祖本紀》 ，卷八，頁 381。
9
《漢書•張陳王周傳》，卷四十，頁 2041。
這些將相、謀臣能夠成功是因為深諳權謀，除范增、張良外，楚漢相爭之際 以深諳奇計的辯士、說客身份登場的約有下列人物：
1､侯公 說項王，以鴻溝為界，中分天下，劉邦稱其天下辯士，所居傾國。
（《史記•項羽本紀》，卷七，頁 331。）
2､陳平 自初從，至天下定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擊臧荼、陳豨、黥布。凡六 出奇計，輒益邑封。奇計或頗秘，世莫得聞也。
（《漢書•張陳王周傳》，
卷四十，頁 2045。）
3､蒯通 善為長短說，論戰國之權變，為八十一首。
（《史記•田儋列傳》，卷九 十四，頁 2649。）
4､陸賈 以客從高祖定天下，名為有口辯士，居左右，常使諸侯。
（《史記•
酈生陸賈列傳》，卷九十七，頁 2697。）
5､酈食其 因言六國從橫時，沛公喜，賜酈生食。常為說客，馳使諸侯。
（《史 記•酈生陸賈列傳》 ，卷九十七，頁 2693。）
6､武涉 項王使其往說韓信，背漢王。
（《漢書•韓彭英盧吳傳》 ，卷三十四，頁 1874。）
7､隨何 說九江王黥布叛楚。
（《史記•黥布列傳》 ，卷九十一，頁 2600－2601。）
在這些辯士謀臣中，留侯張良當屬第一等，他的每一個籌畫，如：利啗秦將 讓漢得先入關；助劉邦逃離鴻門；燒絕棧道還定三秦；勸連黥布彭越；銷六國印；
韓信自立為王則躡足就封等等，都關係漢的安危得失。劉邦也因此特別重視他的 意見，雖然上述侯公、陳平、酈生、隨何和樊噲、蕭何、曹參等都曾貢獻一計一 謀。不過，面臨重大緩急時刻，總還是聽從張良的決定，唯有待他如王者師，可 以想見，張良功勞已是最大。然而，他不居功，願自封留，不但使劉邦對他不疑，
還能全身而退，真可說是一奇偉人物！10
雖然，張良完成為韓報仇的志節心願，運籌策劃替劉邦打下天下，最後又能 明哲保身，成就「魁梧奇偉」的人格。但在楚漢相爭過程中，要劉邦燒棧道以示 無出關的決心；約定鴻溝為界中分天下，卻又告訴劉邦追擊項羽，否則「養虎自
10
阮芝生， 〈論留侯與三略（上） 〉《食貨》復刊第十一卷二期，1981 年 5 月，頁 11－12。
遺患」，屢次欺騙項羽的種種舉動，不免讓人對張良有背信不義的譏評。可是自 古以來，戰場上兵不厭詐，只求取勝，如此手段實不必苛責。11楚漢相爭之時，
英雄豪傑也跟戰國縱橫家類似只求「當權事制宜」，惟有當機立斷做出正確的決 定方能立於不敗之地，這是他們為人所用的長處。至於「詐諼棄信」手段雖然不 光明磊落，卻是不得不的作法，固然不能以此評論他們的人格，但是以權謀詐騙 行事終究有損個人修養品格道德。陳平便明白此理，曰：「我多陰謀，道家之所 禁。吾世即廢，亦以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其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 戚貴，雖得續封，然終不得。12
楚漢相爭之時的謀臣辯士對楚敗漢勝的結果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如果項羽分 封十八諸侯王時有謀士，如同張良提點劉邦銷六國印，或可解除項羽的危機。劉 邦若沒有接受張良燒絕棧道的意見，項羽不會對劉邦失去戒心，那麼楚漢相爭鹿 死誰手還未可定。雖然詭道詐騙是破壞「信」的表現，但這或許是天下歸於統一 需要經歷的過程。
二、「信」的強調：盟誓的復興
因為秦末社會再次陷於失序的狀態，在舊政權解體新秩序尚未建立時，就需 要尋找新的互信方式，所以運用盟誓維持互「信」的方式在秦末又有復興的趨勢。
不僅是結合勢力的約束力量，而且還有象徵權力的合法性之功用。秦末首先揭竿 起義的陳勝、吳廣，由他們決定起義的過程，可知其運用盟誓的意圖：
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戚眾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為王，置人 所罾魚腹中…………又閒令吳廣之次近所旁從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 楚興，陳勝王…………徒屬皆曰：敬受命。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從民 欲也。袒右，稱大楚。為壇而盟，祭以尉首。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 尉。13
11
阮芝生， 〈論留侯與三略（下） 〉《食貨》復刊第十一卷三期，1981 年 6 月，頁 8。
12
《漢書•張陳王周傳》，卷四十，頁 2050。
13
《史記•陳涉世家》 ，卷四十八，頁 1950－1952。
陳勝、吳廣兩人原本只是一批戍卒中小小的屯長，只因天雨無法如期抵達征戍的 地方，與其依法受斬不如乾脆興兵造反，可是陳勝、吳廣不過是小人物如何能結 合這些戍卒的力量使他們服從？他們除了裝神弄鬼詐稱是公子扶蘇和項燕，還設 壇為盟，目的是藉此來建立自己的威信，使其起義具有合法性及正當性，並且聚 集眾人的力量形成一個強有力的起義團體。
秦末雖然有許多可歌可泣的忠信義行，不過，光靠「信」的倫理價值似乎還 欠缺約束力和可信度，所以需要結約盟誓來加強約束力。早在戰國時代「約」、「約 束」具體表現在軍法與軍律上，用刑罰強制士卒遵守，或用三申五令的方式來約 束。這種方式具有較強的支配力，必須對此種約束服從。14劉邦陣營也是靠著此 種方式來結合，加上任俠的人際紐帶，但是並不那麼具有上對下的支配力，而是 一種平等性的主客關係。但是隨著劉邦集團的膨脹，約束的範圍也必須擴大，所 以約束力也變得強化。15尤其是原本分屬對峙陣營的勢力要結交就必須要有盟誓 更加清楚的確定，章邯倒戈項羽旗下便經過此一程序：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
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以盟。……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 中……16
秦末的群雄爭霸，不但要增強自己的勢力，還得緊握住一個響亮的口號才能 使其勢力具有正當性和合法性。陳勝、吳廣詐稱是公子扶蘇和項燕為其口號，項 梁則立楚懷王孫心，藉以凝聚勢力。然而，項羽只是利用懷王作為口號，對於懷 王與諸侯「先入定關中者王之」17的盟約全然不理，他曾經：
使人致命于懷王。懷王曰：如約。羽乃曰：懷王者，吾家武信君所立，非 有伐功，何以得顓主約？18
14
增淵龍夫， 《中國古代の社會と國家》（東京：岩波書店，1996），頁 174－175。
15
李開元， 《漢帝國的建立與劉邦集團—軍功受益階層研究》（北京：三聯書店，2000），頁 176
－177。
16
《史記•項羽本紀》 ，卷七，頁 309－310。
17
《漢書•高帝紀一上》，卷一，頁 16。
18
《漢書•陳勝項籍傳》，卷三十一，頁 1809。
劉邦儘管先入關中，項羽卻背約要劉邦王巴蜀：
羽與范增疑沛公，業已講解，又惡背約，恐諸侯叛之，陰謀曰：巴、蜀道 險，秦之遷民皆居之。乃曰：巴、蜀亦關中地。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
蜀。19
項羽背約的行為，讓劉邦能以此作為討伐他的口號，並洋洋灑灑列舉項羽十大罪 狀，第一條便是背懷王之約。20
韓信分析劉邦項羽與劉邦的形勢，也如是說：
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背義帝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名雖 為霸，實失天下心。……於諸侯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戶知之。大王 失職之蜀，民無不恨者。21
不但讓劉邦陣營更具有正當性，還藉此結合拉攏重要人物如鯨布，劉邦遣隨何遊 說鯨布便是利用此種說法：
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託，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
，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彊，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 也。22
所以楚漢相爭的結局之所以項羽敗劉邦勝，和懷王與諸將的盟約有密切的關係，
有一部分也是因為劉邦一直信守懷王之約且當成政權的法統。
第二節 漢初君臣間的「信」與「疑」
一、誅殺異姓諸侯王
19
《漢書•陳勝項籍傳》，卷三十一，頁 1809。
20
《漢書•高帝紀》，卷一下，頁 44。此十罪為：羽負約，王我于蜀漢，罪一也。羽矯殺卿子冠 軍，自尊，罪二也。羽當以救趙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也。懷王約入秦無暴掠，羽燒秦 宮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財，罪四也。又強殺秦降王子嬰，罪五也。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
王其將，罪六也。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罪七也。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
奪韓王地，並王梁楚，多自與，罪八也。使人陰殺義帝江南，罪九也。夫為人臣而殺其主，殺其 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
21
《漢書•韓彭英盧吳傳》，卷三十四，頁 1864。
22
《史記•鯨布列傳》 ，卷九十一，頁 2600。
秦末天下大亂，群雄揭竿而起反秦，彼此間因為利害關係不講信義，權謀詐 術的運用更使得「信」的道德精神不被強調，甚至連朋友相交所應具備的互「信」
態度也都受到嚴重考驗。如張耳、陳餘兩人，讓太史公也不免欷噓感嘆：
張耳、陳餘始居約時，相然信以死。豈顧問哉。及據國爭權，卒相滅亡。
何鄉者相慕用之誠，後相倍之戾也！豈非以勢利交哉？23
對於謀臣、辯士和豪傑而言，和主上以利益結合的關係是不言自明的。趙國將軍 廉頗免將歸長平，門客在其失勢時盡離去，後封為假相，門客又盡歸。廉頗不願 再納客，門客就曾對廉頗說：
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
此故其理也，有何怨乎？24
既然是以「市道交」，面對危險時自然就不得不有所猶豫了，因此君臣之間的關 係是十分脆弱的。
然而，在秦末漢初之時還是能發現許多動人心魄、忠信節義的行為：
1. 陳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與立周市為魏王。周市曰：「天下昏 亂，忠臣乃見。今天下共叛秦，其義必立魏王後乃可。」齊、趙使車各五十 乘，立周市為魏王。市辭不受，迎魏咎於陳。五反，陳王乃遣立咎為魏王。
（《史 記•魏豹彭越列傳》 ，卷九十，頁 2589。）
2. 章邯已破陳王，乃進兵擊魏王於臨濟。魏王乃使周市出請就於齊、楚。齊、
楚乃遣項它、田巴將兵隨市救魏。章邯遂擊破殺周市等軍，圍臨濟。咎為其 民約降。約定，咎自燒殺。
（《史記•魏豹彭越列傳》，卷九十，頁 2589-2590。）
3.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難 與守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為我將，
我以公為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趨降漢，漢今虜若。若非和 敵也。」項王怒烹周苛，並殺樅公。（
《史記•項羽本紀》，卷七，頁 330）
23
《史記•張耳陳餘列傳》，卷八十九，頁 2586。
24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卷八十一，頁 2448。
4. 沛公乃還軍霸上。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 良，欲與俱去。良曰：
「
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史記•留 侯世家》，卷五十五，頁 2038。）
5.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為其守禮義，為 主死節，乃持項王頭視魯，魯父兄乃降。
（《史記•項羽本紀》，卷七，頁 337。）
6. 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今漢王為天子，而橫迺為亡虜…其恥固已甚矣。且 吾亨人之兄，與其弟並肩而事其主。……我獨不愧於心乎？………遂自 剄…………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剄，下從之。………..其餘尚五百人 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
（《史記•田儋列傳》，卷九十四，
頁 2648－2649。）
7. 漢七年，高祖從平城過趙。趙王………禮甚卑。有子婿禮。高祖…甚慢易 之。………貫高、趙午等十餘人，皆相謂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長者，不倍 德。且吾等義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殺之，何乃汙王為乎？今事成歸 王。事敗獨身坐耳。」
（《史記•張耳陳餘列傳》 ，卷八十九，頁 2583。）
8. 漢召彭越，責以謀反，夷三族。以而梟彭越頭於雒陽下，詔曰：「有敢收視者 輒捕之。」布從齊還，奏事彭越頭下，祠而哭之。
（《史記•季布欒布列傳》，卷一 百，頁 2734。）
這些事蹟體現出了「忠、信、貞、義」的人格品質，可以看出秦漢之際「信」
的觀念，還是深植人心的。相較於秦漢之際的豪傑謀士，上述忠信義行更顯得難 能可貴，他們將生死置之度外，遵循「信」的道德精神，成就偉大的道德情操。
「信」精神不僅對一般人影響深遠，漢高祖劉邦對於「信」觀念也多所提倡。如：
田橫不降漢而自殺，劉邦以王者禮葬之；季布哭祠彭越，劉邦釋其罪並拜為都尉；
貫高為張敖欲謀殺害劉邦，劉邦尊崇其信義免其罪；而不忠項王的丁公，高祖則 將之斬殺，並曰：「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丁公」。25可見秦漢之際崇尚「信」的風 氣仍然持續發展，昂揚於人們的心中。
25
林劍鳴等編， 《秦漢社會文明》 （台北：谷風出版社，1987），頁 435－436。
不過劉邦建立的是一個集權中央的大一統帝國，面對新的政權功臣們莫不因 為想受封而群情騷動，劉邦雖得張良指點封雍齒為王得以撫平諸臣的疑慮，但是 劉邦和功臣們特別是異姓諸侯王之間的緊張性並不因此而消除。在皇帝制度家天 下的思想下，26這些戰功彪炳的異姓諸侯王，特別要將「信」表現在忠君上，否 則就不免會使劉邦產生懷疑。一旦疑心一起，最後的結果便是如蒯通勸韓信所說 的：
足下自以為善漢王，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為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為 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項 王，奉項嬰頭，而竄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而東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
頭足異處，卒為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
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 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
大夫種、范蠡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烹。
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
范蠡之於句踐也。此二人者，足以觀矣。27
劉邦的心不難測，說穿了無非是要穩定自家的天下，所以異姓諸侯王只要一有風 吹草動，高祖也就不得不下手為強。
除了燕王臧荼首先謀反外，楚王韓信一開始被人告謀反而廢為淮陰侯；韓王 信請治馬邑被匈奴包圍，派遣使者向匈奴求和，因而被懷疑有二心；梁王彭越因 稱病未能隨高祖劉邦擊代相陳豨，然後見疑；淮南王英布則是收到誅彭越製成的 醢，驚恐之餘有了聚兵的動作；而和劉邦關係密切的老友盧綰及女婿張敖也都因 為劉邦的不信，張敖被廢為宣平侯，盧綰則遠逃匈奴。28
劉邦誅除異姓諸侯王的態度，無論以縱向面從血緣情節的關係，只有同血緣
26
邢義田， 《秦漢史論稿》（台北：東大書局，1987），頁 55－56。
27
《史記•淮陰侯列傳》，卷九十二，頁 2624－2625。
28
可見《史記》 ：〈淮陰侯列傳〉、 〈黥布列傳〉、 〈魏豹彭越列傳〉、 〈韓信盧綰列傳〉 、〈張耳陳餘
列傳〉 ； 《漢書》 ： 〈高帝紀〉 、 〈異姓諸侯王表〉 、 〈魏豹田儋韓信傳〉 、 〈韓彭英盧吳傳〉 、 〈張耳陳餘
傳〉。
的劉氏才能屏障漢朝的天下；或是橫向面從諸侯王的割據勢力與和中央政權的衝 突對立來看，29其實都可看成是因為皇帝制度家天下觀念的影響。然而，多少能 發現皇帝制度對君臣間互信的侷限，「信」不是雙方面互有往來的立身處事的道 德標準，變成由臣下對君主絕對的致信，尤其表現在忠君的態度上。
不論異姓諸侯王及功臣過去對劉邦有多少的情義，面對著維護中央政權的穩 固，君臣間的「信」自然有所變化。雖然異姓諸侯王當初投入高祖陣中，求得利 益的成分居多。但是當蒯通說韓信，要他脫離高祖營下，形成三強的局面，韓信 回答：
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知，乘人之 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鄉利 倍義乎！30
且不論韓信內心真正想法究為如何，他對劉邦多少仍存有君臣的情義。然而，善 於「將將」的高祖，猜疑大臣之心有增無減，連最親信的蕭何都數度被猜忌，何 況是善於帶兵的韓信！31曾在鴻門宴奮勇救高祖的樊噲，也因為有人告「噲黨於 呂氏」且「欲以兵盡誅滅戚氏、趙王如意之屬」，劉邦要陳平等人將他斬殺，後 因劉邦崩殂，才免於殺身之禍。32
荀子認為君主和臣子間的相處之道是：
故上好禮義，尚賢使能，無貪利之心，則下亦將綦辭讓，致忠信，而謹於 臣子矣。33
孔子、孟子也特別重視君臣之義，這是上下對等的關係。但是劉邦對諸侯大臣的 猜忌之心，讓這些大臣不禁人人自危，已經失去君臣有義的古風。原本異姓諸侯
29
管東貴， 〈秦漢封建與郡縣由消長到統合過程中的血緣情節〉 《燕京學報》第五期，1998，頁 1-28；林劍鳴， 《新編秦漢史》 ，頁 371-372；徐復觀， 《兩漢思想史（卷一）》 （台北：學生書局，
1978） ，頁 164－168。
30
《史記•淮陰侯列傳》，卷九十二，頁 2624。
31
阮芝生， 〈論留侯與三略（上） 〉，頁 14，引黃震，《黃氏日抄》：「高帝平生親信無過於蕭何者 矣，而且疑之，況信耶？」
32
《史記•樊酈滕灌列傳》，卷九十五，頁 2650。
33
《荀子•君道篇》，卷八，頁 234。
王和劉邦就是以利益結合，分封異姓諸侯王的用意就如同汪越所說：
高祖心害六王（韓信、英布、盧綰、張耳、彭越、韓王信）之能叛漢也，
裂土而異之，初非得已。34
劉邦分封異姓諸侯王有不得已的考量，異姓諸侯王當初跟隨劉邦的目的，也不可 否認是有想取得封王好處的意圖。孟子說：
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 爵也。古之人，脩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脩其天爵，以要人爵。
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35
可見獲得「人爵」即拋棄「信」，及非以「信」的道德品質獲得爵位，爵位是難 以保持長久的。
太史公也說：
韓信、盧綰非素積德累善之世，徼一時權變，以詐力成功，遭漢初定，故 得列地，南面稱孤，內見疑彊大，外以蠻貘以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窮 智困，卒赴匈奴，豈不哀哉！36
但是這樣的評論對異姓諸侯王而言似乎是不公平的，其實引發開端的是劉邦的疑 心，如果劉邦不疑，異姓諸侯王或許能更誠心事主為國。但另一方面，異姓諸侯 王也不應該因為受疑，便自恃兵力而有所行動以求自保。高塘說的好：
漢待功臣最薄，然其驕溢淫僻，實有自取滅亡之道。使能如三代時，篤仁 義，奉上法，何至坐法亡國哉！37
劉邦和功臣諸侯王間的關係，顯示出「信」的緊張性，更可看出「信」的受挫。
功臣如何讓君主不疑明哲保身，《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提到：
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於是謹其終 始，表見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著其明，疑者闕之。後有君子，欲推而
34
楊燕起、陳可青、賴長揚編， 《歷代名家評史記》（台北：博遠出版社，1990），頁 461。
35
《孟子•告子上》，卷十一，頁 469－470。
36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卷九十三，頁 2642。
37
楊燕起、陳可青、賴長揚編， 《歷代名家評史記》，頁 467。
列之，得以覽焉。38
正是太史公要寫出來作為功臣的借鑒。
漢高祖劉邦建立了漢朝後，為了要確保劉氏的政權，和功臣之間的關係緊 張，因此有了誅殺異姓諸侯王的舉動。劉邦與異姓諸侯王之間的衝突，使「信」
面臨另一個危機。君臣之間的「信」應該如何界定才能使雙方關係和諧是主要關 鍵，其實整個事件到底誰對誰錯很難有定論，但是深入考察其實就是一個「疑」
字，讓劉邦與異姓諸侯王及功臣彼此間的「信」不存。至於為什麼有疑心出現，
和皇帝制度家天下的思想有密切的關係，臣子的權力太大，不免讓君主有自家天 下不保的隱憂，這也正是皇帝制度對「信」的侷限。
二、封爵之誓與白馬之盟
在皇帝制度對「信」的侷限下，漢高祖卻與王侯功臣約有「封爵之誓」和「白 馬之盟」。在漢大一統帝國中少見的兩個盟誓，藉由分析這兩個盟誓的性質中，
進一步了解高祖如何試圖和功臣們維持互信的關係？「封爵之誓」和「白馬之盟」
的內容可見《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
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39
《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序》：
封爵之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爰及苗裔。於是申以丹 書之信，重以白馬之盟，又作十八侯之位次。40
栗原朋信認為「封爵之誓」和「白馬之盟」是同一性質的文書，屬於高祖劉邦對 大臣一種上對下的命令性質。41但是，李開元則以為此說法有問題，他通過對栗 原朋信說法的探討，另得出四項結論。總括的說漢初的盟誓約信是直接上承春秋 戰國而來的，其性質可以說是一種契約關係，是雙務性的約信和承諾。所以在西
38
《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卷十八，頁 878。
39
《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卷十八，頁 877。
40
《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序》，卷十六，頁 527。
41
栗原朋信， 《秦漢史の研究》（東京：吉川弘文館，1960），頁 289－305。
漢初年，盟誓約信所反映的政治關係，主要是一種霸業政治關係，所反映的人際 關係，乃是一種擬制的兄弟關係。「封爵之誓」和「白馬之盟」為皇帝、諸侯王 及功臣列侯三方間的相互承諾，為個人間所締結的約信。42
有關「封爵之誓」的儀式在《漢書•高帝紀》中略有記載：
……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43
「作誓」指的即是「封爵之誓」。《史記•秦本紀》也有記載一次類似的封爵：
七年春…西戎犬戎與申侯伐周……而秦襄公將兵救周，戰甚力，有功。周 避犬戎難，東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 西之地。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與 誓，封爵之。襄公於是始國，與諸侯通使聘享之禮，乃用駮(亞)駒、黃 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44
比較兩者可以看出約誓的兩方存在有君臣上下的關係，但是君臣上下關係並不影 響雙方結約盟誓。在春秋時代，不管是大國主盟還是小國主盟，盟主都只是盟誓 儀式上的先歃血領誓主盟者，和下達命令、宣示自我意志的君主意見是不同的。
縱然古代的盟會有大國小國、強國弱國間的上下區別，但盟主和盟者的關係，完 全是的諸國間的約信關係，絕不能簡單的類推到秦以後的專制君主與臣下間的命 令關係上。當然結盟國間的關係有很多類型，有地位對等的「齊盟」，有一方強 制一方的「要盟」，還有弱國的「乞盟」、「受盟」。不管形式如何，所締結的都是 一種擬兄弟的關係。且不論盟約內容多屈辱，盟約的性質仍是自立的國與國間的 對等關係。45所以「封爵之誓」從內容上看並不是上對下的命令形式，單純只是 一種分封的承諾。
至於「白馬之盟」則對漢初政治有不小的影響。當呂后稱制時，大臣便因而 有了紛爭：
42
李開元， 《漢帝國的建立與劉邦集團—軍功受益階層研究》，頁 180－195。
43
《漢書•高帝紀》，卷一下，頁 81。
44
《史記•秦本紀》，卷五，頁 179。
45
李開元， 《漢帝國的建立與劉邦集團—軍功受益階層研究》，頁 184－185；高木智見， 〈春秋時
代の結盟習俗について〉，頁 74－75。
太后稱制。議欲立諸呂為王。……王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
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王陵讓陳平、絳侯曰：使與高帝啑 血盟，諸君不在耶？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縱欲阿意背約，
何面目見高帝地下？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夫全社稷 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46
由此觀察，「白馬之盟」亦僅是一種互相約信的盟誓，君臣以「信」相約希望能 維持劉家的天下。所以嚴格來說不算是君對臣的命令，否則陳平、絳侯就算是為 了國家秩序的穩定也不敢貿然贊成呂后欲封諸呂的作法。其實在「白馬之盟」後 劉邦曾正式下了詔令曰：
……吾於天下賢士功臣，可謂亡負矣。其有不義背天子擅起兵者，與天下 共伐誅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47
從秦始皇後對於政令文書的體裁和稱謂就有了明確的規定，秦的制度為漢所繼承 而加以發展。漢代皇帝所下的命令大體上可分為策、制、詔、戒，其書體和下達 方式皆有明確規定。48「封爵之誓」和「白馬之盟」，既不言令和命，也不稱策、
制、詔、戒，所以從此就可判定其不是皇帝的命令。
因此「封爵之誓」和「白馬之盟」就性質而言，並非絕對的君對臣、上對下 的命令性質，而是承襲春秋以降盟誓的約束性質。但是不可否認劉邦身為大一統 帝國的君主，與臣下盟誓或可算是一種間接委婉的命令，企圖用「信」為基礎的 盟誓來維繫臣下對劉氏政權的向心力。雖然「白馬之盟」被呂后所破壞，但是對 漢初國家社會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危機，太史公對此時的政治秩序也採正面肯定的 態度：
孝惠皇帝、高后時，黎民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故惠帝垂 拱，高后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
46
《史記•呂后本紀》 ，卷九，頁 400。
47
《漢書•高帝紀》，卷一下，頁 78。
48
《史記•秦始皇本紀》，卷六，頁 250：命為制，令為詔；大庭脩著，林劍鳴等譯，《秦漢法制
史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頁 46－282。
稼穡，衣食滋殖。49
「白馬之盟」雖被違棄，由於呂后的稱制，一度使得劉氏政權陷入危機。但是國 家社會的秩序並不因此而紊亂，陳平、絳侯儘管違背與高祖的盟約，對於安定國 家社會還是有所貢獻。
秦末漢初是天下紛紛擾擾的時代，面對複雜多變的局勢，「信」的道德內涵 不免受到限制。從楚漢相爭可以發現戰國風氣的延續，失信背義的情形屢見不 鮮，這是運用權謀兵術的結果。雖然不符合「信」的道德觀，但自古以來英雄豪 傑爭霸誰不是如此，似乎也不能完全給予負面評價。
從戰國到漢朝初年盟誓並沒有完全消失，秦末盟誓的復興說明了，盟誓仍是 一般人結交的最普遍方式，也最具有約束的效力。除此之外，還能做為代表政權 合法性的法統依據，劉邦就是憑藉懷王之約來當作法統，使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連結群雄勢力討伐項羽。特別是「封爵之誓」與「白馬之盟」雖然具有春秋以來 盟誓的約束性質，可是在一統帝國下不免帶有君主上對下一種委婉命令的意味。
畢竟漢代已經是個集權中央的一統帝國，雖然在漢高祖時期法制尚未建立完全，
不過在承襲秦代的基礎之下，對於的法令也有了確定的規範。在高祖死後以及開 國功臣的消除，盟與誓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一切依照律令制度行事。
《文心雕龍•祝盟》記載盟誓的發展情形：
盟者，明也。………祝告於神明者也。在昔三王，詛盟不及，時有要誓，
結言而退。周衰屢盟，以及要契，始之以曹沫，終之以毛遂。及秦昭盟夷，
設黃龍之詛，漢祖建侯，定山河之誓。然義存則克終，道廢則渝始。50 盟誓在漢高祖定山河之誓後，結盟在政治方面除了出現在特別的場合，如和異族 的結盟，51則大部分潛行在一般民間社會。52民間結約盟誓的風氣依舊存在，也使
49
《史記•呂后本紀》 ，卷九，頁 412。
50
劉勰， 《文心雕龍•祝盟》 ，卷二，頁 12。
51
如《史記•大宛列傳》 ，卷一百二十三，頁 3177：……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牡牝三 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待遇漢使善者名昧蔡以為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入中城。乃罷而引 歸。
52
高木智見， 〈春秋時代の結盟習俗について〉，頁 74－75。
得「任俠」的風氣蓬勃發展。而盟約也用以規範社會生活，例如水利灌溉上也必 須訂約規範使用的權限。這種約信盟誓是比較傾向法制具有權威性，農民必須去 遵守，因為在秦漢這樣的一統帝國裡，此種「約」乃是單方面由官吏行使，鄉里 的父老及農民是要服從官吏的指導和規制。53可見任何約束都是在法律的規範下 實行。
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