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節 走 在 時 代 前 面 的 泰 納
十八世紀的歐洲,風景畫變成重要的繪畫題材,當時受到啟蒙運動思想家 盧梭主張「回歸自然」註22的思潮影響,藝術家熱衷於觀察與研究自然,並注意 到光線與大氣的變化。這種帶有自然主義思想的風景畫以英國畫家泰納的作品 最具代表性。
在工業革命之後,由於能源的開發,造成地球生態嚴重的污染與破壞,多 數已開發國家早已將環保列為重大議題,環境保護的概念越來越受重視,人類 和其他生物都是整個生態系統的一份子,因此尊重大自然,重新學習與大自然 和諧相處,已成為現代人應有的認知,而自然主義的思想正符合這時代的趨勢 與潮流;因此在本節中,筆者期望透過對英國自然主義風景畫家泰納的創作思 想與技法表現之研究,以助於個人創作目的的達成。
泰納所處的時代在藝術表現上以浪漫主義為代表,當時大多數的風景畫家 皆以高山峻嶺、瀑布峽谷等壯麗的景色為表現題材,然而這些具浪漫主義色彩 的景色,對他來說一點吸引力也沒有;他常被大自然暴發的巨大力量所震撼,
故描繪了一系列人與自然抗爭的作品。在那個畫家仍緊守著規矩繪畫技巧的時 代,泰納已經發展出一種充滿情感力量的筆法與風格。泰納總以客觀的方式觀 察與表現大自然,他特別強調自然變化在繪畫中的重要性;他認為大自然沒有 一刻是完全一樣的,為了創造自己的風格,他觀察大自然的顏色,發現自己的 色彩、追求光色一體的感覺,這樣的觀點,筆者在大量的戶外寫生經驗中也有 相同的感受。
註 22: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 , 1712-1778 )有「自然主義之父」之稱,其學說最重要的理念就是「回 歸自然」。
泰納一生周遊四方,但卻始終定居倫敦,並在柴爾西一處能俯瞰泰晤士河 的房子裡終其一生註23,他認為暴風雨天氣下的景物更憾人心魄;他曾經為了描 繪人在狂風巨浪中的真實感受,要求人們把他綁在船桅上,親自在暴風雨中的 體驗那種激烈狂亂的感受。為了捕捉當下的自然光影、大氣變化及內心的感動,
他堅持以油彩來作大量的速寫。
圖 3-1-1:《海上漁家》泰納,1796 年,91.4 122.4 公分,油彩‧畫布,英國泰德畫廊
作品《海上漁家》(圖 3-1-1)是創作於 1796 年的一幅傑作,在廣闊的海面 上,波濤盪漾中,映照著銀色的月光,這些趁著夜色出海作業的漁家依附著藉 以維生的小小船隻,航向夜暗烏雲籠罩的大海,顯然一些不可預知的危機和挑 戰,正隱藏在這些巨大的黑暗中。
這幅《海上漁家》,以震撼人心的筆觸描繪了漁夫的天職,在當時引起了 轟動。人們為了生活,總是要與天抗爭;經過漫長的對抗,終於把打大魚拖拉 回家,儘管魚只剩一副骨架;但把魚拉回家是漁夫的天職,漁夫也在這樣的
註 23:泰納,1775 年 4 月 23 日生於倫敦。他的一生漫長、多產,正逢文學史上的浪漫主義運動崛起時期。
泰納逝世前幾年幾乎成了隱士,很少離開他在柴爾西的家。那裡人們都稱他為「布斯海軍上將」。
工作中,獲得了生存的價值。這與筆者本次的創作研究目的完全一致;就像美 國作家海明威﹝Emest Hemingway, 1899-1961﹞的知名小說「老人與海」註24所 揭示的:「人可以被消滅,卻不能被打倒」。人往往是在與自然的抗爭中,獲得 生命的尊嚴與價值。筆者作品《夜襲》(圖 5-1-3,p.80)及作品《白浪濤濤》(圖 5-1-4,p.82)就是仿傚這類作品。
泰納認為,大自然對人的命運施加一種無法逃避的魔咒。他既渴望接觸自 然現象又深深迷上了海洋,他把大海看作是一個即可怕又永恆的自然力量,它 那狂暴難馴的破壞力,能夠摧毀人的生命,但它同時也是生命的泉源與包容死 亡的終結之地。在泰納的作品中,作品《運輸船遇難》(圖 3-1-2)就是最佳的例 子。
圖 3-1-2:《運輸船遇難》泰納,1810 年,173 241 公分,油彩‧畫布,葡萄牙古班基亞美術館
作品《運輸船遇難》這幅畫的結構是以人物、船隻、滔天大浪以及顏色來 表現的。在陰霾四起而潛藏無限危疑的天空和漆黑而詭譎多變的大海的襯托 下,中、前景是白色調的波濤洶湧翻滾著的白浪。大海像一個巨大的渦流,正
註 24:「老人與海」是海明威小說藝術已臻於成熟之境的代表作,也可以視為他畢生文學成就的總結。書 中所刻繪的這個老漁夫山第耶戈業已成為美國文學史上一系列不朽的英雄之一。此書已與梅爾維爾 的「白鯨記」、羅逖的「冰島漁夫」、康拉德的「吉姆爺」被公認為是描寫海洋最為深刻文學作品。
逐漸把無助的小船吞噬。人與自然之間強弱對比十分懸殊的對抗,在此畫中顯 露無遺。但人都是不甘如此的,在生命遭到侵襲傷害之時,總是傾力對抗,即 使明知沒有用,也還是在盡最後的一分力氣,存最後的一點希望,等待奇蹟。
或許這就是人創造生命與文明前進的最大動力吧!
在傳統風景畫中,空間感都太清晰而且深度有限。泰納在作品《巴特米爾 湖及坎伯至克羅梅克河的一角》(圖 3-1-3)這幅畫中卻一反傳統,描繪了地球上 最動人心魄的神秘景觀。這幅畫中使用的幾乎是單色,它烘托出暴風雨般的氛 圍和空中飛越的一道彩虹。站在這幅畫前,人們有一種親臨其境的真實感。
泰納研究他周圍的世界,為的是創造他自己的風格;他觀察天空和海洋的 顏色,發明自己的色彩。黃色是光的顏色,它很快的就成為泰納最喜愛的顏色。
在他的其他習作中,泰納持續追求一種把光與色融為一體,同時又不去破壞形 體,尤其是空間感的表現方式。因此在更多的地方,他使用純色來表現作品。
圖 3-1-3:《巴特米爾湖及坎伯至克羅梅克河的一角》,泰納,
1798 年,91.5 122 公分,油彩‧畫布,英國泰德畫廊
泰納常借助寫生簿,在畫室中完成作品。筆者非常推崇這種創作精神,
作品《尋尋覓覓》(圖 5-2-8,p.102)就是泰納給的靈感,這令筆者深深感動。
1802 年,泰納來到阿爾卑斯山。在那次旅行中,阿爾卑斯山雄偉壯麗和 驚心動魄的景色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看到山峰巍峨巉嶷,雪崩將森林夷為 平地,壯麗的冰川覆蓋大地,巨石突兀險峭,似乎就要把房屋壓毀。因為有這 使他產生無限敬畏的經歷,他開始追求創作一種不同於他以往的風景畫,去描 繪更加放浪不羈,更加令人畏懼的大自然。
作品《暴風雪:漢泥拔率領大軍跨越阿爾卑斯山》(圖 3-1-4)這風景畫採取 了戰爭的故事形式來表現暴風雪中的阿爾卑斯山。整個作品,從昏濛的天空到 騷動的雲,都超出了現實生活所能作出的解釋。一切都像是個發光的巨大洞穴,
一個令人目眩的、旋轉的空間,從中傳來風的吼叫、人的呼喊等都一一交織成 自然的聲音。
圖 3-1-4:《暴風雪:漢泥拔率領大軍跨越阿爾卑斯山》泰納,
1812 年,145 236.5 公分,油彩‧畫布,英國泰德畫廊
一個自然的事件,一個歷史片斷,一個對現代的啟示,全在這幾種色調中 再現。隨著歲月的流逝,泰納減少了他所使用的顏色,限定只用這幾種基本的
顏色:近景為棕色和赭色,遠景為暗藍綠色。他在遠景中清晰、淺色的區域覆 上一層薄而透明的藍色和黃色;尤其是黃色,加強了畫面動人心魄的力量。
泰納作畫的熱情極高,為了畫這幅作品《暴風雪:汽船駛離港口》(圖 3-1-5) 並充分體驗大海的威力,他讓水手把自己綑綁在船桅上。泰納在這一幅作品中 成功地表達了他那極富獨創性的矇矓和轉瞬即逝的新風格。任何人站在他的畫 作面前,都會出其不意地被它那刺目的光弄得頭暈目眩,或被捲入那風景和漩 渦中,因而對他的風格讚不絕口。
圖 3-1-5:《暴風雪:汽船駛離港口》泰納,
91.5 122 公分,油彩‧畫布,英國泰德畫廊
泰納用一把幾乎是乾而短的刷畫筆在底色上塗擦白色的技巧。泰納的渦漩 型暴風雨的力量強大,泰納的方法是濃塗兩種基本顏色,冷色表現海洋和船隻,
暖棕色表現畫面中央的煙霧。從科學的角度來看,泰納的畫法遠遠走在時代的 前頭。
作品《小帆船靠近海岸》(圖 3-1-6)這一題目給了泰納一個機會,使他能藉 以表達他一生都面對的重大主題,即自然的力量以及人與自然的關係。透過渦 漩型的火與海,泰納力圖在光的變幻不定色彩中表現時間的流逝感。這幅畫再 次強調了光的重要性。光對泰納的重要性等同自然萬物對光的需求。它除了代 表光明之外,也是萬物生命發展的原因之一。
圖 3-1-6:《小帆船靠近海岸》泰納,1835~1840 年, 圖 3-1-7:《雨、蒸汽和速度》泰納,1844 年,
102 142 公分,畫布‧油彩,英國泰德畫廊 91 122 公分,油彩‧畫布,英國國家畫廊
印象派畫家們對於光線與大氣的研究,就深受泰納的影響。筆者也喜愛以 天空變幻莫測的雲朵作為寫生的題材,那種瞬息萬變、飄忽不定的景色,畫起 來常給人抒發胸中逸氣的暢快感受,如作品《海上舞者》(圖 5-2-7,p.100)。
作品《雨、蒸汽和速度》(圖 3-1-7)這幅畫絕妙地結合泰納對古典風景畫的 忠誠和對現代世界的贊同。實際上,這幅畫是要表現大自然和兩大技術發明(鐵 路和高架橋)之間的強烈對比。鐵路和高架橋這兩個人造的力量使自然景色大大 改觀,泰納看到並描繪了它們所有震撼人心的效果。
在泰納所有的作品中,這幅畫最能夠表現出泰納的創造性。1844 年,這 幅畫在皇家美術館展出,向每一個觀眾提出了自己的親身經歷與挑戰。這幅作 品似乎預言了現代抽象派繪畫的試驗。無論畫的是海洋還是陸地風景,無論畫
的是暴風雨還是冰雪,泰納都在海與天、風與雨之間創造出一種浩大的氣氛關 係。泰納都先用顏料形成色彩表面,然後在這個氣氛基礎上發展他的畫風。
泰納所使用的顏色是如此明快、如此不同尋常,同時又是如此透明光亮。
泰納有一股不可遏制的動力,驅使他不斷地試驗新的顏色,以便使它們能作為 與大自然媲美的一種手段。在這幅作品《諾漢姆城堡:日出》(圖 3-1-8)中,空 間感和透視感與具有魔力的光融為一體。
泰納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在一天中不同時間的大氣狀況下去表現各種 形體的變異,表現天氣晴朗和四季變化對光和色調的不同影響。畫中的景色洋 溢著魔幻一般的魅力,似乎在時間上和空間上都已凝結不動。在康斯塔伯註 25 看來,這幅透明、色彩諧調、觀察極其細微的作品,好像是「用彩色的水蒸氣 畫成的──它是如此輕盈、彷彿稍縱即逝」。這個我們似曾相識的景色,或許真 的曾在我們的夢中出現。
3-1-8:《諾漢姆城堡:日出》泰納,1835 ~ 1840 年,91 122 公分,油彩‧畫布,英國泰德畫廊
註 25:約翰.康斯塔伯﹝John Constable﹞和泰納,是十九世紀兩位英國最偉大的風景畫家。雖然他們差不 多生在同一時代,但兩個人的畫風、個性及生活卻大相逕庭。經過一番奮鬥,年過半百的康斯塔伯,
才成為皇家美術院的正式成員,而泰納早在二十九歲時就已贏得這一項殊榮。
筆者從泰納的作品與創作論述中體認到,只有以濃厚深刻的情感為依歸,才能賦予 景物生命力,所創作出來的作品才能深深的打動人心。即便是平凡的景色,只要用心體 會並投注關懷與情感,呈現出來的作品將不只是大自然中的景物再現,而是創作者對大 自然永恆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