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遼戰爭與宋金戰爭期間的金夏關係

第二章 金遼戰爭與宋金戰爭期間的金夏關係

十二世紀初期，女真人的崛起，使原本維持相對穩定的東亞政治 秩序產生重大變化；整個十二世紀前期，東亞國際關係的演變，先後圍 繞著女真人所發動的「金遼戰爭」與「宋金戰爭」發展。

在「金遼戰爭」爆發前，宋、遼兩國同為東亞強權，兩國因十一 世紀初的「澶淵之盟」約為兄弟之國，共同享有東亞上國的尊榮；且東 亞周邊民族和國家，也都在不同程度上與宋、遼兩國維持朝貢貿易的關 係。這時候的夏國，則同為宋、遼兩國的藩屬，但主要採取「聯遼抗宋」

策略。金人崛起後，情勢為之大變。金人憑藉強大的武力，相繼滅遼與 北宋，並且令夏國與高麗臣服，而成為東亞地區唯一的強權；宋朝宗室 趙構於江南所建立的偏安政權則臣服於金國之下，退居東亞次國的地 位。

十二世紀初期，在女真民族與遼國正式決裂前，東亞地區的區域 性戰爭已非常頻仍。宋朝持續十一世紀中葉以來的「熙河開邊」與「橫 山進築」策略，繼續用兵西北，陸續降服熙河地區的吐蕃民族，並蠶食 夏國東南邊境橫山地區，而與夏國爆發多次邊境衝突。雖然宋國西北疆 域為之擴展；但是，夏對宋的仇恨也隨之加深。而生女真民族在阿骨打 繼任完顏部的領袖之前，也早與鄰近的高麗王國發生邊境衝突，雙方戰 和不定。

然而，上述區域戰爭的影響層面非常有限。女真與高麗的衝突，

規模不大，且侷限於兩國邊境地區；而夏宋的戰爭，因夏國擅長集中絕 對優勢兵力，打局部殲滅戰

，加上宋朝以宦官童貫主持西北軍事，繼 續採取「進築」策略以蠶食夏國邊防要地，因此，雙方動員的兵力動輒 十萬以上

。雖然如此，但由於夏宋戰事主要發生於邊境的堡砦，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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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卷 135， 〈外國傳下．高麗〉 ，頁 2883 記載：康宗「二年甲申，高麗來攻，

石適歡大破之，殺獲甚眾，追入其境，焚掠其戍守而還。四月，高麗復來攻，石適歡 以五百人禦於闢登水，復大破之，追入闢登水，逐其殘眾踰境。…四年，…(金使)阿 聒、勝昆至境上，高麗遣人殺之，而出兵曷懶甸，築九城。…康宗…乃使斡塞將兵伐 之，大破高麗兵。…七月，高麗復請和。」收入楊家駱主編「中國學術類鍽 新校本 金史並附編七種」，台北：鼎文書局，199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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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華瑞〈北宋朝野人士對西夏的看法〉 ，頁 180，收入氏著《宋史論集》，保定：河 北大學出版社，200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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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 ，卷 486， 〈外國傳二．夏國下〉 ，頁 14020 記載： 「(政和)五年(按：西元 1115 年)春，遣熙河經略劉法將步騎十五萬出湟州，秦鳳經略劉仲武將兵五萬出會州，…

六年(按：西元 1116 年)春，劉法、劉仲武合熙、秦之師十萬攻夏仁多泉城，…城中

請降。…種師道以十萬眾復攻臧底河城，克之。…十一月，夏人大舉攻涇原靖夏城，

甚小，且歷時甚短，影響自然有限，並且也未導致宋夏兩國的衝突進一 步擴大。因此這些邊境戰爭對當時的東亞政局並無決定性的影響力。直 至遼天祚帝天慶四年(西元 1114 年)，女真民族掀起追求政治地位平等的 反遼戰爭後，東亞地區的國際局勢才產生戲劇性的變化。

金遼戰爭，原本只是女真民族反抗遼國政權的區域衝突而已，女 真民族最初的動機，是希望在政治上與遼國取得平等的地位，孰料卻因 宋國的主動加入，而使戰爭性質發生變化，並進一步引發十二世紀前 期，東亞地區各政權之間，長達二十八年的戰爭局面。

金遼戰爭爆發初期，高麗因保州的歸屬問題，對金國極不友善

； 金為全力攻遼，因此對高麗採取消極防備措施。而宋國之主動遣使聯金 攻遼，更使金國興起滅遼而與宋國同享東亞上國地位的企圖；影響所 及，往後的東亞國際秩序發生重大轉變，女真從一區域政權，最後竟然 取代宋國，成為十二世紀前期以迄十三世紀前期，東亞地區的唯一強權。

金遼戰爭爆發之初，為全力鎮壓女真民族的反抗，遼主天祚帝動 員了龐大兵力。而金遼戰爭的範圍與規模，也隨著其後遼國的全面潰敗 與遼主西奔，以及宋、夏、高麗等國不同程度的捲入，而不斷地擴大。

宋國參戰的動機是希望藉「聯金滅遼」以收復燕雲故土；夏國「援遼抗 金」的動機，則是基於遼夏兩國長期以來的宗藩與甥舅關係，並伺機取 得遼宋的邊境領土。由於當時東亞境內的主要政權---宋、遼、夏、高麗 等，均捲入女真民族所發動的這一場戰爭，因而使得往後局勢的發展充 滿詭譎與多變性。

在女真民族發動滅遼戰爭後，東亞政局的演變，金國扮演著主動 與積極的腳色。金遼戰爭初期，宋、夏兩國也嘗試發揮其對政局的影響 力。在金宋達成聯兵滅遼的盟約，但宋國尚未正式出兵燕雲前，夏國一 度有意借助遼國兵力以報復宋國，但未能如願。當遼國全面潰敗與天祚 帝西奔初期，夏國則採取「援遼抗金」策略，直至被迫向金稱臣為止。

時久無雪，夏先使數萬騎繞城，踐塵漲天，…城遂陷，…。」同卷，頁 14021 記載宣 和元年(西元 1119 年)夏宋統安城之役，宋軍「是役死者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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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卷 135，〈外國傳下．高麗〉，頁 2884 記載：「(收國)二年(按：西元 1116 年)閏月，高麗遣使來賀捷，且曰： 『保州本吾舊地，願以見還。』太祖謂使者曰： 『爾 自取之。』詔撒喝、烏蠢等曰： 『若高麗來攻取保州，益以胡剌古、席顯等軍備之，…。』

及撒喝、阿實賚等攻保州，遼守將遁去，而高麗兵已在城中。」

同卷，頁 2885 則記載： 「(天輔)三年(按：西元 1119 年)，高麗增築長城三尺，邊吏發 兵止之，弗從。…四年，咸州路都統司以兵分屯於保州、畢里圍二城，請益兵，詔曰：

『汝等分列屯戍，以固封守，甚善。高麗累世臣事於遼，或有交通，可常遣人偵伺。』 」

有趣的是，在金夏宗藩關係建立前，宋、金兩國皆互相利用對方 以牽制夏國。直至金、宋關係破裂後，雙方才又不約而同地想要利用夏 國來牽制對方。對於東鄰的高麗，金國無意加以征服，而以防範為原則；

並於滅遼之後，建立起雙方的宗藩關係。

金夏宗藩關係的建立，乃「金遼戰爭」下的產物。金宋聯兵攻遼 後，金人為斷絕夏國對遼天祚帝的援助，以順利追捕遼主，徹底滅亡遼 國，於是恩威並施地將夏國收為藩屬。然而，金國君臣對於夏國，始終 懷有高度的猜忌與戒心。而遼主被俘前夕，耶律大石先是在漠北建立政 權，打著恢復故土的鮮明旗幟，更令金人寢食難安。在上述兩大背景下，

金國將領在得到夏國與耶律大石聯合進攻山西的傳聞後，便主動發兵進 攻夏國邊境，揭開「前期金夏戰爭」的序幕。

遼國滅亡初期，金宋兩國短期內和平共處，共享東亞上國的政治 地位。然而，不久後，金國便揭開「宋金戰爭」的序幕。當金國決意對 宋國發動戰爭後，為牽制河東宋軍，並避免夏國掣肘，於是主動與夏國 締結軍事同盟，以割地利誘夏國一同參與攻宋的戰事。

金太宗天會五年(宋高宗建炎元年，西元 1127 年)，金兵俘宋室徽、

欽二帝北上，北宋政權正式覆亡。放眼東亞境內，只剩位耶律大石之西 遼政權對金國最具威脅性。夏國在地理位置上與西遼接壤，加上昔日遼 夏兩國的政治關係，已令金國君臣提高防備；而趙構君臣之結好夏人以 收復中原的企圖，更令金人坐立難安。於是金國將領萌生「謀夏」的企 圖與行動。

長達十六年的宋金戰爭期間，金國君臣由於對夏國的猜忌與戒 心，因此歷次對夏國所允諾的割地或劃界之舉均告失信，這也是導致夏 國對金不滿，而使兩國持續對立的另一重要原因。

夏國鑑於金兵勢盛，不願正面與之衝突；再則希望與金國盡快展 開商業貿易以取得中原物資，甚至欲伺機收復自北宋中葉以來，宋國所 攻奪的失地，因此並未與金國正式決裂，而是依舊與金國保持形式上的 宗藩關係。

宋金戰爭期間，金國除面對南宋政權的抵抗外，更需防範西遼政

權的威脅，尤其更須提防宋、夏、西遼三股抗金勢力的結合。但在未能

順利消滅趙構政權的前提下，加上太宗晚年，因指定繼承人諳班勃極烈

完顏杲的去世，而使女真統治階級內部陷入矛盾與對立。為了繼位人選

問題，女真統治階級分成數派，彼此間展開奪權鬥爭。天會十三年(宋 高宗紹興五年，西元 1135 年)，金太宗去世，熙宗甫繼位不久，女真統 治階級奪權鬥爭便趨於白熱化，此後約六年的時間，金國政局一直處於 動盪不安的態勢。內部政局的不安，直接影響金國的對外關係。於是金 對外關係從積極進取，而逐漸轉趨於保守。

對於宋國，金於金熙宗天會十五年(宋高宗紹興七年，西元 1137 年) 廢劉豫政權後，於翌年一度與宋達成和議，並將陜西與河南地交予宋 國；對夏國，則採割地與展開榷場貿易的外交策略以示籠絡。金熙宗天 眷三年至皇統元年(宋高宗紹興十年至十一年，西元 1140~1141 年)，在 金將兀朮(宗弼)發動大規模滅宋戰爭失利後，宋金雙方議和，結束長達 十六年的戰爭，正式建立和平關係。

約在金宋兩國正式議和，結束敵對關係的同時，夏國因新主仁孝繼

位不久，國內天災、民變不斷，國力大幅衰退的情形下，短期內無力再

與金人對立，因此金夏之間的敵對關係也宣告結束，開始建立起和平關

係。而西遼政權由於政治中心隨著耶律大石向西拓境，而西移至中亞的

虎思斡耳朵，遠離中國本土，對金的威脅大為降低。因此，金熙宗皇統

三年(西元 1143 年)以來，整個東亞境內呈現出自十二世紀初以來，難得

一見的和平局面。

第一節 金夏宗藩關係的建立

自金國崛起後，以迄金夏建立宗藩關係為止的這段期間，夏國的 外交立場前後不一。早期以「援遼抗金」為主。這個時期，金、宋兩國 在外交上也不約而同地試圖利用對方來牽制夏國。

自金太祖天輔六年(宋徽宗宣和四年，西元 1122 年)，金軍兩度擊 敗夏軍，加上翌年金國採割地利誘夏國的策略，夏國立場逐漸動搖，最 後於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向金稱臣，而成為金的藩屬國。

壹、援遼抗金

金夏宗藩關係的建立，是金滅遼戰爭下的產物，因此欲瞭解其原 因，必需先對金遼戰爭，及金遼戰爭過程中，宋國之聯金滅遼軍事行動 有所認識。

遼天祚帝天慶四年(西元 1114 年)，生女真部落領袖完顏阿骨打「以 遼人荒肆，不歸阿踈」

為由，率領所部的女真人揭開反抗遼國統治的 戰爭。初期女真軍隊人數雖少，但戰鬥力甚強，故屢次均能以寡擊眾，

建立奇功。是年九月至十月的的「寧江州之役」 ，與十一月的「出河店 之役」

，女真軍隊均大敗遼軍，奠定建國的基礎，完顏阿骨打遂於遼 天慶五年(西元 1115 年)正月稱帝，建國號「大金」 ，建元收國。建國後，

金將攻擊目標置於遼國在東北的軍政重心黃龍府。

金太祖收國元年(西元 1115 年)正月，在金軍展開軍事部署，圖謀奪 取黃龍府之際，遼主開始遣使赴金議和。這時，金人的目標只是希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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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卷 2， 〈太祖本紀〉 ，頁 23。根據《金史》 ，卷 67， 〈阿踈傳〉 ，頁 1584-1586 的記載，阿踈，為女真紇石烈部人。女真肅宗頗剌淑時期，阿踈甚得昭肅皇后的憐愛；

後來擔任勃堇，與徒單部勃堇詐都爭長，肅宗偏袒阿踈。穆宗盈歌時期，阿踈與同部 毛睹祿勃堇起兵叛變。盈歌親征，圍阿踈城，阿踈與其弟投奔遼國，遼遣使要求停戰。

盈歌不得已，乃停止用兵，但派人繼續圍守阿踈城。二年後，遼國復遣使為阿踈說項，

結果為盈歌以計所退，盈歌軍隊攻破阿踈城，並殺阿踈之弟。阿踈再度向遼投訴，遼 國遣使要求盈歌補償阿踈的損失。此後，阿踈繼續留在遼國，而成為金太祖起兵反抗 遼國的原因之一。至金太祖天輔六年(西元 1122 年)，金將佔領遼國西京道，同時俘獲 阿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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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卷 2， 〈太祖本紀〉 ，頁 24 記載：寧江州之役， 「諸路兵皆會於來流水，得

二千五百人。」頁 25 記載：出河店之役，「甲士三千七百，至者纔三之一。」

政治上取得與遼國分庭抗禮的平等地位。但以遼國在致金主的國書上，

直書太祖名諱，並要求將金收為屬國

，不符合女真民族之政治地位平 等要求，因此雙方交涉並無結果。

同年正月的「達魯古城之役」 ，金太祖親自率軍，大敗遼軍二十七 萬餘。

九月，金軍攻陷黃龍府，佔領遼國東京所轄州縣，並完成女真 各部的統一。同年十二月的「護步荅岡之役」 ，則奠定金國得以取代遼 國，成為區域強權的關鍵。是役前夕，天祚帝原本親率七十萬大軍至駞 門，連同駙馬蕭特末及林牙蕭查剌所率之騎兵五萬、步兵四十萬，準備 一舉消滅金軍。然以遼國內部發生耶律張奴叛變，遼主遂於先前二日率 兵西返，因此，金太祖僅以二萬的部眾，追擊遼主於護步荅岡， 「遼師 敗績，死者相屬百餘裏。獲輿輦帟幄兵械軍資，他寶物馬牛不可勝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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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人崛起屢敗遼軍的消息，不久後便為宋徽宗君臣所得知。金太 祖天輔二年(宋徽宗重和元年，西元 1118 年)二月，宋國派遣馬政使金，

展開宋金兩國通好的行動，且宋國主動向金提議聯兵滅遼。 《宋史紀事 本末．復燕雲》記載：

遣武義大夫馬政浮海使金，約夾攻遼。…政言於金主曰：「主上 聞貴朝攻破契丹五十餘城，欲與通好，共行弔伐。若允許，後當 遣使來議。」自是始通好金。

宋人的示好，獲得了金國君臣的善意回應。但對於宋人所提聯兵 滅遼之舉，金人則不願表態。金太祖天輔三年(宋徽宗宣和元年，西元 1119 年)正月，金國首次派遣使者李善慶、散覩攜帶國書與禮物至宋庭 以示回禮，但對於宋人所提聯兵滅遼，仍不願表態；且金太祖此時的立 場，係站在與宋國平等的政治地位上，要求宋人： 「果欲結好，早示國 書，若仍用詔，決難從也。」

顯示金、宋兩國接觸之初，金人便無意 尊宋為上國，而是希望在政治上與宋國處於平等的地位。

遼國也於金太祖天輔二年(1118 年)二月起，再度遣使赴金展開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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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卷 2， 〈太祖本紀〉 ，頁 26 記載： 「收國元年正月，...上自將攻黃龍府，…

遼使僧家奴來議和，國書斥上名，且使為屬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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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卷 2，〈太祖本紀〉，頁 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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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卷 2，〈太祖本紀〉，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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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紀事本末》 ，卷 53， 〈復燕雲〉 ，頁 1409，收入中華書局編輯部編「歷代紀事 本末 第二冊」，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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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紀事本末》 ，卷 53，〈復燕雲〉，頁 1409。

談判。從天輔二年(西元 1118 年)二月至天輔四年(宋徽宗宣和二年，西 元 1120 年)三月的二年又一個月的時間裡，遼國積極遣使赴金，見於《金 史．太祖本紀》的記載，便至少有十次以上的遣使紀錄。

在宋人殷切期望聯金滅遼的建議下，金太祖對於遼主之屢次遣使 求和之舉，態度漸趨於冷淡；最後則決定與宋人結盟，共同攻滅遼國，

取遼而代之，與宋國共用東亞上國的國際地位。因此開始對遼國的求和 舉動百般刁難。例如金太祖天輔三年(西元 1119)六月，「遼遣太傅習泥 烈等奉冊璽來，上擿冊文不合者數事復之。」

，雖然事後遼國仍於十 一月遣習泥烈等再度攜國書前來，但和談仍無結果。

金太祖天輔四年(宋徽宗宣和二年，西元 1220 年)二月，金宋對於 聯兵滅遼一事，雖未作成最後定案，但已有共識。 《宋史紀事本末．復 燕雲》記載：

趙良嗣謂金主曰： 「燕本漢地，欲夾攻遼，使金取中京大定府，

宋取燕京析津府。」金主許之，遂議歲幣。金主因以手劄付良嗣，

約金兵自平地松林趨古北口，宋兵自白溝夾攻，不然，不能從。

因遣勃堇偕良嗣還，以致其言。

於是，金太祖遂於三月片面宣佈與遼談判破裂，下令將於四月二十五日 再度舉兵進攻遼國。

金太祖天輔四年(西元 1120 年)八月，金宋兩國達成 「海上聯盟」 。 《宋 史紀事本末．復燕雲》記載：

帝(按：宋徽宗)使馬政報聘，書曰： 「大宋皇帝致書於大金皇帝，

遠承信介，特示函書。致討契丹，當如來約，已差童貫勒兵相應。

彼此兵不得過關，歲幣之數同於遼。」仍約無聽契丹講和。

當金宋兩國約定共同出兵滅遼的同時，夏國是與遼國站在同一陣 線，對金宋兩國採取敵視的態度。 《三朝北盟會編》引《茅齋自敘》 ，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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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金史》 ，卷 2，〈太祖本紀〉，頁 31~34 的記載加以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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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卷 2，〈太祖本紀〉，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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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紀事本末》 ，卷 53，〈復燕雲〉，頁 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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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卷 2，〈太祖本紀〉，頁 33~34 記載：「三月，…詔咸州路都統司曰：『朕 以遼國和議無成，將以四月二十五日進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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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紀事本末》 ，卷 53，〈復燕雲〉，頁 1409。

載金太祖天輔六年(宋徽宗宣和四年，西元 1122 年)六月，遼國耶律大石 與宋使臣王介儒的一番對話：

大石林牙來相見雲： 「南北通好百年，為何舉兵侵掠土地？」僕 曰： 「朝廷緣女真海上累遣使人獻還燕地，每以溫言答之，不敢 信從。近又得其文牒，具言已據山後，如南朝不要燕地，則渠國 自取之，朝廷不得不發兵救燕。」林牙作色雲： 「河西家累次上 表欲與興兵夾攻南朝，本朝每將章表封與南朝，不肯見利忘義，

聽用間諜，貴朝纔得女真一言，即便舉兵。」

從耶律大石對宋使的譴責，可以窺知夏國在金攻遼的過程中，不 斷慫恿遼國，欲藉遼國的力量一同討伐宋國。而遼國此時則不願破壞與 宋國之間長期維持的和平關係，反而將夏國的表章交與宋朝以示輸誠。

雖然「聯遼抗宋」為夏國長期以來的外交政策，但是，在遼國國勢日益 衰微之際，夏國此舉，背後的動機實有進一步深究的必要。

當時東亞地區以金國軍事力量最為強盛，金軍在東亞戰場上幾乎攻 無不克，戰無不勝。因此，夏國果真欲「援遼抗金」 ，則當思考如何幫 助遼國阻擋金人的攻勢。然而，如果從夏國長期以來聯遼抗宋的目的，

一向都是就夏國自身利益為考量的這一點加以檢視，則夏主乾順背後必 有其他動機。

在金太祖天輔六年(西元 1122 年)的前三年，也就是天輔三年(宋徽 宗宣和元年，西元 1119 年)，夏宋兩國正式結束自十一世紀後期以來，

長達半世紀的邊境戰爭，夏國遣使向宋國請和並再度稱臣納貢。在這半 世紀的時間裏，宋國採取進築策略，蠶食夏國的東南與西南邊境領土，

自西南向東，對夏國形成一道包圍線，威脅夏國國防安全，同時也對宋 國西北國防安全構成一道安全的屏障。

如此則不難理解，夏國之提議聯遼攻宋，背後的真正動機，實與 報復宋國自十一世紀後期以來的侵地舉動有密切關係。而宋國主動加入 金滅遼的戰爭，正好提供夏主約遼共同對付宋國的絕佳機會。無奈遼國 衰敗過於迅速，在金人的猛烈攻勢下，兵敗有如山倒，自顧尚且不睱，

如何另闢戰場？因此，遼天祚帝不但未接受夏主的建議，並且「每將章 表封與南朝」 ，對宋國一再表示繼續維持雙方和平關係的意願。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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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北盟會編》 ，卷 8，宣和四年「六月六日癸巳宣撫司禮待王介儒等發歸」條，

引《茅齋自敘》，頁 66，台北：文海出版社，1962。

宋徽宗君臣已決定背棄與遼國的長期盟約，趁遼之危，一舉收復燕雲，

以奠定徽宗君臣在歷史上的地位。

金太祖天輔六年(西元 1122 年)，金太祖對遼國發動大規模攻勢，

宋國也依約，命童貫出兵攻打遼國燕京。金將完顏杲連續攻下中京道的 高州、恩州與回紇三城，並攻取中京；粘罕(宗翰)與谷神(完顏希尹)等 則攻下北安州，追襲天祚帝於鴛鴦泊、西京；婁室等則招降西京道的天 德、雲內(今內蒙古自治區土默特左旗之東南)、寧邊(今內蒙古自治區准 格爾旗之東)、東勝(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旗)等州。金將斜也、斡離不 (宗望)等，於攻破遼國西京後，追遼主於乙室部，但未捕獲。

在企圖聯遼攻宋未成的情形下，夏主乾順開始援助遼主以對抗金 軍，此即「援遼抗金」策略。在初聞金兵破遼西京，追襲天祚帝後，夏 主立即派兵五千赴援。然夏軍甫出國境，便聞西京再度為金將謀良虎所 破，夏軍遂無功而還師。

同年四月，金將耶律坦奉斜也之命，招徠遼國西南境內諸部族，直 至夏國邊境，而開始與夏國有了正式接觸。 《西夏書事》記載：

坦奉金將斜也命，將兵脅降遼西南招討使所屬諸部，直至夏境，

聲勢甚盛。乾順遣兵備河西(按：指今河套地區)諸郡，坦解去。

耶律坦率金兵西至夏國邊境一事，為史書所載，金夏兩國軍隊正面 接觸之始。在耶律坦率金軍逼近夏國邊境的同時，夏主乾順也派大軍集 結於邊境。當時遼之西京道尚未完全為金所攻陷，為避免腹背受敵，耶 律坦遂主動撤軍，因此雙方軍隊並未正式交鋒。

「金遼戰爭」的爆發，固然使夏國陷入與金國對立，甚至有引發 兩國衝突的危機；然而，卻也是夏國展開領土擴張行動的絕佳時機；尤 其是夏國在歷經十一世紀後期以迄十二世紀初，因宋國的蠶食而喪失西 南與東南邊境領土之後。

夏國趁「金遼戰爭」之際所擴張的領土，主要是原遼國西京道所 轄的邊境土地。金太祖天輔六年(西元 1122 年)，夏主乾順趁遼主西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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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69，收入「史料續編」，台北：廣文書局，196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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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前註。

自顧不睱之際，以「稱奉昏主之命，軍州及土地人民權令守護招集」

為 由，不但屯兵於夏國邊境，並佔領河套地區黃河南岸的遼國西京道之金 肅軍(今內蒙古自治區准格爾旗之西北)與河清軍(今內蒙古自治區東勝 之北)。這是「金遼戰爭」爆發後，夏國首次的領土擴張行動。

其意義 在於夏國東北國界從此以黃河天險為界，對於夏國東北部的國防安全有 了一定的屏障作用；而金肅軍與河清軍從此在夏人的統治下，直至蒙古 滅夏為止。

從金太祖天輔六年(西元 1122 年)遼天祚帝為金所敗，向西奔逃，至 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正月，夏國正式向金稱臣，建立宗藩關係 為止，夏國因「援遼抗金」而與金國發生的衝突有三次：金太祖天輔六 年(西元 1122 年)五月的「第一次天德軍之役」、同年六月的「宜水野谷 之役」 ，以及同年八月的「第二次天德軍之役」 。

「第一次天德軍之役」的背景，是金軍已降遼之山西諸城，遼主 走保陰山，夏主乾順因此派遣大將李良輔帥兵三萬赴援，進至天德軍

。

《西夏書事》記載李良輔設伏殲滅金國二百名候騎的情形：

金都統婁室遣將突撚補攧以騎二百為候，良輔擊之殆盡。知金兵 將大至，設伏以待。未幾，金將阿土罕以數百騎來攻，伏發殲之。

阿土罕棄馬越山得脫。

這一場戰役，可視為「金遼戰爭」時期，金夏兩國間的第一場戰役。

夏軍所殲滅的，只是金軍前鋒的偵察部隊，而非金軍主力，因此並無太 大意義。但是，夏軍卻因為小勝而輕敵，導致後來連續的挫敗。

遭逢「第一次天德軍之役」的挫敗後，金軍主力部隊趕赴前線，與 夏軍正面作戰，遂於六月間，爆發「宜水野谷之役」 。夏國援軍進至宜 水，與金將斡魯、婁室所率領的金軍主力正面接觸。夏軍由於先前盡挫 金的候騎，輕敵而為金軍所大敗，死傷不計其數。 《西夏書事》記載其 經過：

20

《大金弔伐錄》 ，卷 1， 〈白劄子〉 ，頁 9，收入「史料三編」 ，台北：廣文書局，1969 年。

21

《大金弔伐錄》 ，卷 1，〈白劄子〉，頁 10 記載：「夏國自去歲已輒占據清肅(按：應 為金肅之誤)、河清兩軍」按此書信為 1123 年 3 月，金太祖回覆宋國的劄子，故夏人 佔領金肅、河清二軍，當為西元 1122 年之事。

22

約在今內蒙古自治區烏拉特前旗北五家河東岸。參見王天順《西夏戰史》 ， 〈附錄二：

西夏戰爭地理古今地名檢索〉，頁 371

23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69~1070。

時久雨，謂金兵怯，侍眾不備。已聞婁室出陵野嶺，留將拔離速 扼險來拒，遂縱兵渡宜水。為方陣前突。婁室分軍為二，迭出迭 入，轉戰三十里。將近宜水。金都統斡魯軍又至，從旁合擊，良 輔大敗，死者數千人，退走野谷，渡澗水；水暴至，漂沒不可勝 計。

「宜水野谷之役」夏軍嚴重挫敗，並未能改變夏主「援遼抗金」

的外交立場。 《西夏書事》記載金太祖天輔六年(西元 1122 年)七月，夏 主仍遣使餽贈糧食並慰問遼主一事：

遼主既失西京及沙漠以南，遂由訛莎烈走石輦驛。金將蒲家奴追 敗之。遼主悉棄輜重走。乾順遣大臣曹价奔問起居，饋以糧糗。

25

夏主並於八月再度派遣數萬軍隊偷襲天德軍，而與金國偏師發生「第二 次天德軍之役」 。結果， 「阿骨打遣偏師七千擊破之。」

夏軍再度為金 軍所敗。

經歷兩次挫敗後，夏主乾順的政治立場有動搖的跡象，開始派遣 使者向金國恭賀。而宋國也不忘趁機挑撥離間金夏兩國關係，慫恿金人 與夏國交惡，以避免金滅遼後，夏國向金靠攏，兩國聯合對付宋國，重 演昔日夏國「附遼抗宋」的情事。 《三朝北盟會編》記載金太祖天輔四 年(宋徽宗宣和四年，西元 1122 年)九月十八日，宋國致金的國書，宋主 向金主提到：

夏國素務矯詐。昨聞嘗遣使金國賀功，其實，力助契丹，至公行 文字詆毀金國甚切。及勾集重兵，借與契丹。聞累與金國接戰，

已占據契丹金肅、河清軍、天德軍、雲內州，若不討伐，常作隄 防，必為金國深患。其詆毀文字，可付予使人。

觀文中夏主「嘗遣使金國賀功」的舉動，究竟係援遼抗金的政治 立場已開始動搖？抑或只是外交策略的運用而已？其實，遊離於大國之

24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72。

25

同前註。

26

《西夏紀》 ，卷 22，頁 531。

27

《三朝北盟會編》 ，卷 9，「九月十八日」條下，「朝廷國書云」，頁 74。

間以謀取利益，並確保夏國的生存與發展，為歷任夏主外交策略的最高 原則。審度當時情事，遼國來日無多，金國取代遼國為必然之勢。因此，

基於夏國自身利益考量，必需與金國化敵為友。只是，在向金靠攏的過 程中，夏主乾順尚須顧及下列幾點：一、乾順曾娶遼天祚帝之女成安公 主為后，雙方具有甥舅關係，在棄遼投金的過程中，必需對夏國內部尚 支持遼國的人士進行安撫。二、在投靠金國的過程中，如何趁機從金國 謀取利益，例如土地與經濟利益等。因此，見於後文所述，自金太祖天 輔七年

(宋徽宗宣和五年，西元 1123 年)以來，雖然夏國繼續援助遼主，

但已不若往昔之積極，且不再與金軍發生衝突。

貳、向金稱臣

金太祖天輔七年(西元 1123 年)正月，夏主乾順奉遼主之命，再度 遣兵，屯駐可敦館以聲援遼主，但為婁室的金軍所阻而不得進，雙方並 未發生戰爭。

五月，夏主乾順遣使至雲中，欲迎遼天祚帝至夏國境內 避難。 《西夏書事》記載：

金都統斡魯遣斡離不、銀朮等襲遼主於陰山，諸王妃女悉被擄。

遼主偽使乞降，而西走雲內。乾順知車駕瀕河，遣使往迎，請臨 其國。

但在此之前，金國也遣使赴夏，積極展開拉攏夏國的外交工作，

希望斷絕夏國對遼主的援助。史書對於金國首次遣使至夏國，以割地議 和利誘夏國稱臣一事，並無明確的時間記載。但根據《金史．宗望傳》

的記載：

遼主自金城來，…率兵五千餘決戰。宗望(按：即斡離不)以千兵 擊敗之。遼主…遁去。…遂使使諭夏國，示以和好，所以沮疑其 救遼之心也。宗望趨天德，遼耶律慎思降。及候人吳十回，皆言

28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於天輔七年(西元 1123 年)8 月去世，弟吳乞買(完顏晟)繼位，是 為金太宗，並改天輔七年為天會元年。是以本文在介紹西元 1123 年的史事時， 8 月 之前，以「天輔七年」紀年，9 月以後，則改用「天會元年」紀年。

29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73。

30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74。

夏國迎護遼主渡大河矣。

則時間上當在夏主迎遼主進入夏境之前。

遼主左右諸將對於斡離不遣使至夏誘和一事早有耳聞，因此勸諫 遼主勿進入夏國境內，但不被接納。最後遼主天祚帝在不顧群臣的反對 下，於六月渡過黃河，投靠夏國，次於金肅軍。

遼天祚帝一則為感謝夏國出兵相助之恩，二則欲繼續利用夏主乾順 來援助其對抗金國，因此於渡河進入金肅軍的同時， 「遣使冊乾順為夏 國皇帝」

，同時要求夏國「益發兵來衛」

。

由於金將斡離不已於先前致書夏主乾順，許割地議和，並於六月 聞遼主渡河，次於金肅軍之際，再度遣使致書夏主，除了重申割地議和 外，並提出「執送遼主」之要求。 《金史．宗望傳》記載：

宗望乃傳檄夏國曰： 「果欲附我，當如前諭，執送遼主。若猶疑 貳，恐有後悔。」

在金兵武力威脅與割地議和的勸誘下，夏主乾順決定不再效忠遼國，因 此，對遼主要求增兵保護一事遂不予回應。

當遼主得知夏主態度轉變後，不願繼續留在夏國境內，而於是年 十月渡河東還。

在經歷金太祖天輔六年(西元 1122 年)六月「宜水野谷之役」與八 月「第二次天德軍之役」的挫敗後，夏主乾順「援遼抗金」的策略已開 始動搖。而天輔七年(西元 1123 年)以來，金人一方面以割地利誘，另一 方面以兵威脅迫的分化夏遼關係策略，則是夏主乾順決定放棄效忠遼 國，轉而向金稱臣的重要關鍵。

至於金國決定以割地方式拉攏夏國，以分化夏遼關係的時間為何

31

《金史》 ，卷 74，〈宗望傳〉，頁 1702~1703。

32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74。

33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75。

34

同前註。

35

《金史》 ，卷 74，〈宗望傳〉，頁 1702~1703。

36

《遼史紀事本末》 ，卷 33，〈天祚播遷〉，頁 652 記載：「冬十月，復渡河，東還，

居圖魯卜部。」 ，收入中華書局編輯部編「歷代紀事本末 第二冊」 ，北京：中華書局，

1997 年。

時？《三朝北盟會編》記載，金太祖天輔七年(西元 1123 年)二月，金宋 兩國代表在商議交割燕雲之地時，金國將領便明白向宋國使者趙良嗣表 示要將原遼國西京道的部份領土割與夏國。

粘罕與兀室指示地圖，自寧邊州以西橫斜至西京之北，德州之 南，及天德、雲內州，云此地分待與河西家(按：指夏國)，又以 西京地圖指示且言天德、雲內、德州及龍門、望雲兩縣，要做夏 國往來道路。

顯示至遲在金太祖天輔七年(西元 1123 年)二月之時，金國將領已有藉由 割地以拉攏夏國的企圖。

金太祖天輔七年(西元 1123 年)上半年，由於金軍尚未捕獲遼主，且 先前夏國曾有援遼抗金之舉，因此金國外交策略的運用，一是利用割地 來誘和夏國，二是企圖利用宋國來牽制夏國。觀天輔七年(西元 1123 年) 三月，金太祖在回覆宋國的國書中，便明顯地表現出如此的企圖：

夏國素號狡獪，唯務詐誕，與昏主實甥舅唇齒之國。近日上表乞 本朝勾退北邊兵馬，文字內指言貴朝。仍自云與昏主累世姻親。

尋訪得知處所，及稱奉昏主之命，軍州及土地人民權令守護招 集，無使叛賊一向擄掠。故夏國起集援兵，屯於境上。並據邊臣 累奏，夏國見勾集重兵，廣備糧食，借助昏主，軍聲甚大，用意 非淺。除已指揮河東等路整備禦逐外，深恐貴朝預知其詳，所有 真本文字，今付去人。西京管下州縣，前書已言，非務廣土，實 欲備禦昏主，為彼此之利。今若將已西並北一帶州縣土地付與夏 國，則不特昏主見在天德、雲內地分出沒；若使夏國據黃河以東 州縣，必與昏主合力，為害不細。夏國自去歲已輒占據清肅、河 清兩軍，如欲與此處，請貴朝詳度外，其寧邊、天德、雲內已西 並北一帶州縣土地，合以黃河及漢地為界。漢地外以北土地，如 欲付與他國，並從貴朝。

可見在夏國向金稱臣之前，金國君臣除致力於追捕遼主外，並將夏 國視為潛在威脅，而從軍事與外交上，處處加以防備。拉攏宋國以滅亡 遼國並牽制夏國，遂成為夏國正式對金稱臣之前，金國的外交策略。為

37

《三朝北盟會編》 ，卷 14，「二月九日」條，頁 242。

38

《大金弔伐錄》 ，卷 1，《白劄子》，頁 9~10。按：原文中的「清肅」應為「金肅」

之誤。

極力拉攏宋國以徹底滅亡遼國，並牽制夏國，金國除大致依照金宋盟 約，歸還燕京所管州縣外

，並同意將原先遼國西京道所轄的武(今山西 省神池)、應(今山西省應縣)、朔(今山西省朔縣)、蔚(今河北省蔚縣)、奉 聖(今河本省涿鹿)、歸化(今河北省宣化)、儒(今北京市延慶)、媯等州縣，

亦即「山西州縣」

之土地人民，在無償的條件下交予宋國。

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正月，金西南、西北兩路都統粘罕，

與夏國達成和議，一般稱之為「天會議和」 。夏主李乾順遣使向金奉表 稱臣，金賜以原遼國西北土地。 《西夏書事》記載：

乾順既與遼異，遣御史中丞芭里公亮奉表金主，請以事遼之禮事 金，因受賜地。金都統粘沒喝承制割下塞以北，陰山以南，乙室 剌部吐淥濼西之地與之。

金人允割予夏國之地，即「拓跋故地雲中二千里」

。乾順既得金 之賜地，因此於當年三月，再度派遣御史中丞芭里公亮上誓表於金，並 進貢方物。夏主於誓表中提到：

自今以後，凡於歲時朝賀、貢進表章、使人往復等事，一切永依 臣事遼國舊例。其契丹昏主，今不在境，至如奔竄到此，不復存 泊，即當執獻。若大朝知其所在，以兵追捕，無敢為地及依前援 助。其或徵兵，即當依應。至如殊方異域朝覲天闕，合經當國道 路，亦不阻節。

亦即夏主向金保證：不再援助遼帝、依應配合金國徵調軍隊、不阻撓他 國使者路經夏境出使金國。另外，夏使還與金國約定： 「非其境內者，

39

按：依照金宋雙方盟約的內容規定，燕京戰事由宋軍負責，但由於宋軍攻燕京屢為 遼軍所敗，最後燕京為金人所攻克，在宋人堅持索回燕京的要求下，最後金人以「每 歲更加燕京代稅錢一百萬緍，及議畫疆與遣使賀正旦、生辰，置榷場交易」為交換條 件，與宋人達成協議。參見《宋史紀事本末》，卷 53，〈復燕雲〉，頁 1411。

40

又稱為「山後州縣」 、 「西京管下州縣」等。

41

《金史》 ，卷 74，〈宗翰傳〉，頁 1696 記載：「宗翰復奏曰：『…宋人既盟之後，請 加幣以求山西諸鎮，先皇帝辭其加幣。』 」

金天輔七年(西元 1123 年)2 月．金太祖在《答宋主書》同時所附的《白劄子》內容中 則提到： 「今來又令良嗣等計議，西京欲一就收復。雖貴朝不經夾攻，而念兩朝通和，

實為一家，必務交歡，篤於往日。今特許與西京武、應、朔、蔚、奉聖、歸化、儒、

媯等州並土地民戶。」參見《大金弔伐錄》 ，卷 1， 《白劄子》 ，頁 7。可知金太祖是在 宋人請加幣求山西州縣的情形下，同意無償地將之交給宋朝。

42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76。

43

《宋史紀事本末》 ，卷 53，〈復燕雲〉，頁 1412。

44

《金史》 ，卷 134，〈外國傳上．西夏〉，頁 2866。

願還所掠。」

表示同意歸還趁金伐遼之際，自遼國逃入夏境的沿邊戶 口資孥。

同年三月，金國也派遣使者王阿海、楊天吉至夏國賜誓詔，詔書內 容提到：

所有割賜土地，使聘禮節，相為援助等事，一切恭依先朝制詔。

其依應徵兵，所請宜允。

此後，夏國便成為金的藩屬國。而遼天祚帝則於金太宗天會三年(宋徽 宗宣和七年，西元 1125 年)二月，於原遼國西京道的應州為金所俘獲，

遼亡。

根據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三月，金國詔書內容所提及的 金夏宗藩關係，是「一切恭依先朝制詔」 ，顯示當時雙方對於初建立的 宗藩關係的認知，原則上同於先前的遼夏宗藩關係。然而同年三月在金 使赴夏國頒受誓詔的禮儀上，雙方卻發生激烈爭執。因為若依夏之事遼 舊例， 「遼與夏，甥舅也，故夏主坐受使者之禮。」

然而，金國使節卻 認為：

今大金與夏國，君臣也，見大國使者當如儀。

雙方爭執數日無法解決。最後夏主決定屈服於金使的要求， 「乾順乃起 立受焉，自後見金使皆如之。」

分析「遼夏甥舅」關係的起因，在於雙方統治者曾三次締結姻親 關係。第一次為遼聖宗統和七年(宋太宗端拱二年，西元 989 年)，遼國 以王子帳節度使耶律襄之女義成公主嫁予李繼遷。遼主並於翌年冊封繼 遷為「夏國王」 。第二次為遼興宗景福元年(宋仁宗天聖九年，西元 1031 年)，當時遼聖宗去世，興宗初即位， 「以興平公主下嫁李元昊，以元昊 為駙馬都尉。」

第三次為遼天祚帝乾統四年(宋徽宗崇寧三年，西元 1104 年)，遼主「以族女南仙封成安公主下嫁乾順。」

45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82。

46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79。

47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80。

48

同前註。

49

同前註。

50

《遼史》 ，卷 115，〈西夏傳〉，頁 1526。

51

《遼史》 ，卷 115，〈西夏傳〉，頁 1528。

可見遼夏統治者之間，除了具有宗藩的君臣關係外，又因聯姻而

同時兼具甥舅關係性質。聯姻之舉使夏主的地位有所提升，大大不同於

宗藩關係時所應遵守的「君臣之禮」而已。是以遼使至夏，夏主「坐受

使者之禮」 。然而，金夏關係的建立，卻只是單純的「宗藩關係」 ，雙方

始終未締結如遼夏之間的姻親關係。因此，夏對金，只有純粹的臣對君

的關係，金使要求夏主起立接受詔書，在禮儀上並無不妥之處。只是對

夏國而言，換了宗主國，夏主的身份與地位卻降低了。

第二節 前期金夏戰爭

自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金夏雙方正式建立宗藩關係後，

至金熙宗皇統二年(宋高宗紹興十二年，西元 1142 年)，金人將折彥文遷 往青州，並歸還折彥文所攻佔夏國邊境領土的這段期間，金夏兩國長期 處於敵對的狀態。雖然史書上記載雙方直接發生的戰爭衝突有五次，且 規模不大，歷時甚短，但反映出金對夏因高度猜忌與不信任而採取壓制 政策，以及夏國在金國的打壓下嘗試突破這種政治外交困境的種種努 力。

金太宗在位期間(西元 1123~1135)，先後攻滅遼國與北宋，充分顯 示出金軍戰鬥力正處於顛峰狀態，夏人因此不敢攖其鋒，故這一時期金 夏間的戰爭衝突，主要為金國所發動，動機與金國猜忌夏國與西遼政權 勾結，以及金國將領有意併滅夏國之企圖有關。然自天會十三年(西元 1135 年)金熙宗即位以來

，因年幼即位，伯叔輩將領掌握國政，相互 傾軋鬥爭，導致金國政局開始動盪，因此夏國趁機興兵進攻金國邊境，

表達對於金國歷來對夏割地、畫界失信，以及屢次壓制夏國的不滿情 緒，故此一時期的戰事主要由夏人所發動。其實，夏國從迭遭金人壓制 的被動角色轉為主動報復金人，攻金邊境，可以金太宗天會十一年(宋 高宗紹興三年，西元 1133 年)八月，夏軍對劉豫政權所發動的「懷德軍 之役」見出端倪。

「懷德軍之役」並不屬於金夏兩國的直接衝突；但廣義而言，仍 可視為金夏戰爭的一環；因為是役是夏主對金國的一大挑釁。自此以後 後，夏人遂由迭遭金人壓制的被動角色，轉為主動反抗金人。

壹、原因與經過

根據史籍的相關記載，自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金夏宗藩 關係建立後，以迄金熙宗天眷十五年(西元 1142 年)的十八年歲月裡，金 夏兩國之間發生過五次衝突，為了研究上的方便起見，在此以「前期金

52

《金史》 ，卷 4，〈熙宗本紀〉 ，頁 70 記載：天會十三年正月金太宗完顏晟去世，宗

完顏亶繼位，是為熙宗。是年未改元，仍繼續使用天會年號，因此，仍稱為天會十三

年。

夏戰爭」名之。

第一次衝突發生於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八月，也就是宗 藩關係建立的當年。金國河東地區將領因為傳聞夏主聯合耶律大石共同 進攻山西，因此先發制人，舉兵攻入夏境。第二次衝突發生於金太宗天 會十二年(宋高宗紹興四年，西元 1134 年)十二月，金國藉買馬而有意向 夏國挑釁，結果為夏軍識破，發生衝突，金軍遭敗蹟。第三次衝突發生 於金熙宗天眷二年(宋高宗紹興九年，西元 1139 年)三月，夏國趁金人毒 死折可求之際，攻下府州。第四次衝突發生於同年五月，夏國發兵二十 萬騎，由李世輔率領，進攻金國陜西地區。第五次衝突發生於金熙宗天 眷十五年(西元 1142 年)六月至八月，金夏互攻對方河東邊境。

以下就歷次戰事的經過加以介紹，並分析其原因。

一、夏聯西遼攻山西之傳聞與天會二年金攻夏

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正月，金夏兩國雖已建立起宗藩關 係，但以夏國過去長期與遼國的宗藩與甥舅關係，以及夏人數次援遼抗 金來看，夏人是否誠心歸順，金國君臣自然大感疑惑，因此對夏國懷有 高度戒心；加上不久後，遼國殘將耶律大石逃至漠北，稱王建立政權，

號召漠北諸部共同反抗金國，因而更加強金國內部對夏國的猜忌。金對 夏的猜忌與戒心，不久之後，即因未經證實的夏國將與耶律大石聯兵進 攻山西之傳聞，而變成打壓夏國的軍事行動，揭開宗藩關係建立後，金 夏之間的第一場衝突。

耶律大石，為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八世孫，天祚帝天慶五年(西元 1115 年)舉進士，為翰林，因而又稱為林牙耶律大石或大石林牙。金太祖天 輔六年(西元 1122 年)正月，金攻陷遼國中京大定府

，天祚帝離南京出 居庸關西奔後，數月不通聲息。三月，耶律大石與大臣蕭幹、李處溫等 共同擁戴鄭王耶律淳即位於南京析津府(今北京)，建立史上所稱的「北 遼」政權，並降封天祚帝為湘陰王。

北遼政權建立後，在北有金軍、南有宋軍的威脅與攻擊，逃至夾山 的天祚帝也聲言率兵討伐的內外交困情形下，君臣力圖振作，先後遣使

53

遼之「中京大定府」在今遼寧省寧城市西大明城。參見王天順《西夏戰史》 ， 〈附錄

二：西夏戰爭地理古今地名檢索〉 ，頁 371。

赴宋、金，以奉表稱臣為條件，但均不被兩國所接納。

同年十一月，金兵破居庸關，北遼政權覆亡，大石西奔，輾轉投 奔天祚帝。天祚帝因獲得大石兵歸，又得陰山室韋謨葛失兵， 「自謂得 天助，再謀出兵，復收燕、雲。」

大石力諫，認為「國勢至此，而方 求戰，非計也。當養兵待時而動，不可輕舉。」

但不為天祚帝所接納。

天祚帝率軍出夾山，攻取天德、東勝、寧邊、雲內等州，南下武州為金 人敗於奄遏下水，逃至陰山。

耶律大石知天祚帝難以共事，因此於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 七月率鐵騎二百餘出夾山北行，沿路招募各部人眾，得白達達詳穩床古 兒獻馬、駝、羊等物資，抵達今外蒙庫倫附近的鎮州可敦城，號召當地 威武、崇德等七州，及大黃室韋、敵剌、王紀剌等十八部民眾共同抵禦 金軍。鎮州為遼國西北招討司所在，耶律大石在漠北七州和十八部人民 的支持下，得精兵萬餘，戰馬萬匹，遂稱王自立，聲言要「剪我仇敵，

復我疆宇。」

正式揭櫫反金復遼的旗幟，對金國西北構成嚴重威脅。

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八月，約當耶律大石於漠北稱王，

建立政權之際，金國諸帥以訛傳夏主乾順約耶律大石共同攻取山西諸 郡，而決定先發制人，因此興兵攻入夏國邊境，掠人畜而去。 《西夏書 事》對此事的記載如下：

金諸帥訛傳乾順約大石取山西諸郡，因縱兵入境，掠取人畜，乾 順遺書，婁室責之都統完顏希尹(按：即谷神)以聞，金主命嚴備 之。

金軍突然進攻夏國的舉動，嚴重考驗著雙方才建立不久的宗藩關 係；並且突顯金對夏的高度猜忌與戒心。就十二世紀前期金對夏的外交 政策而言，金國此舉乃壓制夏國的開始。其背後所代表的意涵，在此嘗 試加以分析。

耶律大石所建立的西遼政權，代表著一支絕然不同的抗金勢力的誕 生。由於當時金人勢力尚未進入漠北，對於西遼政權的威脅感到束手無 策。而漠北七部十八州人民集結而成的反金勢力，嚴重威脅甫建國不久

54

《遼史》 ，卷 29，〈天祚皇帝本紀三〉，頁 349。

55

同前註。

56

《遼史》 ，卷 30，〈天祚皇帝本紀四〉，頁 355~356。

57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85。

的金國之西北國防安全。若夏國於此時與西遼結合反金，則金國的西疆 勢難保有，因此金國君臣對於此事甚為關切，遂將防範夏國視為防範西 遼政權威脅的第一步。例如谷神便上書太宗表示：

聞夏使人約大石取山西諸郡，以臣觀之，夏盟不可信也。

金太宗則表示：

夏事酌宜行之，軍入其境，不知信與否也。大石合謀，不可不查，

其嚴備之。

顯然，金太宗是支持此次進攻夏國的軍事行動，但告誡諸將應「酌宜行 之」 ；對於西遼政權，則不予理會，只下令嚴加防備而已。

分析「夏使人約大石取山西諸郡」之傳聞背景，實與金國未履行 宗藩關係建立時所承諾「山西諸郡」中的武、朔二州割與夏國一事有關。

太宗既失信於夏國，事後又以未經查證的傳聞，攻入夏境，反映出金國 君臣上下對夏國的高度猜忌與敵意。雖然夏主乾順致書說明此一傳聞，

並關心金兵攻入邊境一事，但未見太宗有任何安撫夏國之舉動。此事說 明在尚未捕獲遼主之前，以及耶律大石在漠北稱王，建立政權的前提 下，金國是如何地猜忌夏國，且必要時不惜採取軍事行動以壓制夏國。

二、金謀夏的企圖與天會十二年索馬衝突

金國既然有實力滅亡夏國所臣事的遼、宋兩國，自然不將夏國放 在眼裡，只是金國因先後將主力置於滅遼與北宋的戰爭上，因此，對夏 國採取防備措施為主。由於不時傳出西遼政權與夏國接觸的訊息，以及 為防備趙構政權與夏國聯繫，金國將領對夏國始終保持高度戒心。因 此，當金軍準備用兵陜西前夕，或宋金戰事和緩之際，金國將領「謀夏」

的意圖便浮上檯面。而金國「謀夏」的企圖，以金太宗天會六年(西元 宋高宗建炎二年，西元 1128 年)至金太宗天會十二年(西元 1134 年)的六 年時間裡表現甚為明顯。

金太宗天會五年(西元 1127 年)，金人滅北宋後，立張邦昌為楚帝

58

《金史》 ，卷 73，〈完顏希尹傳〉，頁 1685。

59

同前註。

統治中原地區。然而，宋室遺臣在金人北返後，擁立康王趙構於應天府 (今河南省商邱)即位，繼續與金人周旋到底，力謀匡復宋室。

金太宗天會六年(西元 1128 年)，金人因捕獲宋主趙構招誘契丹、

漢人共同抗金的密函，金太宗於是下令全力進攻趙構。當時金國河北諸 將主張罷去陜西兵力，以便集中力量南攻，卻引來河東諸將的反對。 《金 史．宗翰傳》記載：

康王趙構遣王師正奉表，密以書招誘契丹、漢人。獲其書奏之。

太宗下詔伐康王。河北諸將欲罷陜西兵，併力南伐。河東諸將不 可，曰： 「陜西與西夏為鄰，事重體大，兵不可罷。」宗翰曰： 「初 與夏約夾攻宋人，而夏人弗應。而耶律大石在西北，交通西夏，

吾舍陜西而會師河北，彼必謂我有急難。河北不足虞，宜先事陜 西，略定五路，既弱西夏，然後取宋。」宗翰蓋有意于夏人也。

60

金國河東與河北地區將領雙方意見爭執不下，最後由金太宗裁決。 《金 史．宗翰傳》記載：

上曰： 「康王構當窮其所往而追之。俟平宋，當立藩輔如張邦昌 者。陜右之地，亦未可置而不取。」於是婁室、蒲察帥師，繩果、

婆盧火監戰，平陜西。銀朮可守太原，耶律余睹留西京。

於是，河北金軍負責南追趙構，河東金軍則部分屯守西京與太原以防範 耶律大石與夏國的聯合，部分則由婁室、蒲察帥師，繼續負責陝西戰事，

以謀佔領宋國陜西地區，間接削弱夏國的力量。

分析金國河東諸將反對罷兵陜西之理由，最主要的用意是經由控制 陜西來削弱夏國，其次則是阻斷宋夏交通，避免兩國結盟，並防範西遼 耶律大石政權與夏國的聯繫。

上述為史書記載金國內部首次出現的「謀夏」企圖，但並非直接 進攻夏國，而是經由佔領陜西以達間接削弱與牽制夏國的目的。又例如 是年(金太宗天會六年，西元 1128 年)十一月，宋國府州的党項世襲豪酋 折可求率豐(今陜西省府谷縣西北)、府(今陝西省府谷)、麟(今陜西神木 縣北)三州降於金後，金國便有意以折氏謀取夏國。《中興小紀》記載：

60

《金史》 ，卷 74，〈宗翰傳〉，頁 1698。

61

同前註。

夏國世為知府州折氏所困，時可求已降於金，故金欲因折氏以併 夏國。

。

金太宗天會十二年(西元 1134 年)十一月，金國又再度興起「謀夏」

的企圖。起因乃前一年八月，夏國趁劉豫興兵討伐宋國伊陽(今河南省 嵩縣)之際，出師五萬襲擊陜西北部懷德軍，結果為龐迪所大敗。

為報 復夏國，在劉豫的請兵下，金國有意藉此機會「弱夏」 。 《西夏書事》記 載：

金主從劉豫之請，將使窩里哩、撻懶等南侵陜西。都統粘罕以前 兩次徵兵不應，請先弱夏，然後取宋。乾順聞知，遣使至四川，

言感朝廷德意，願助兵伐金。吳玠以聞。

從這次金國謀夏的企圖加以分析，金國已萌生直接進攻夏國以弱 夏的企圖。是為金國第二次謀夏的企圖。

粘罕之建議「弱夏」 ，其實正反映出金國河東與陜西地區將領對夏 國的高度戒心。面對金國將領「弱夏」的企圖，夏主乾順則展開外交策 略，企圖聯合宋國以求自保，因此主動遣使至四川，與宋國四川守將吳 玠聯繫，表示願助南宋伐金。至於金軍實際弱夏行動為何，因史書並未 記載而無法得知；且夏宋兩國亦未有聯合出兵之舉。

金太宗天會十二年(西元 1134 年)十二月，金宋陜西地區戰事已因 是年三月「仙人關之役」而暫時告歇。當時金將兀朮率領的金軍為宋將 吳玠、吳璘所敗。此後，金軍與齊軍乃屯田陜西，做長久居留之計。由 於宋金戰事趨於和緩，金國將領又興起謀夏的企圖。當時，粘罕藉口向 夏國求馬萬匹，欲趁機挑釁以興兵攻夏，結果為夏國識破而縱兵敗金。

《西夏紀事本末》關於此事的記載如下：

62

《中興小紀》卷 4，頁 128，收入「宋史資料萃編第二輯 趙鐵寒教授主編」 台北：

文海出版社，1968 年

63

《西夏書事》 ，卷 34，頁 1114~1115。

64

《西夏書事》 ，卷 34，頁 1116~1117。按：原文「窩裏哩」應為「窩裏嗢」之誤，

即完顏宗輔，又記載為「訛里朵」 。金軍「南侵陜西」一事，根據《宋史紀事本末》，

卷 67， 〈金人立劉豫〉 ，頁 1449 的記載， 1131 年 12 月， 「金以陜西地畀劉豫」 ，可見

自 1131 年 12 月以迄 1137 年閏 10 月金廢劉豫為止，陜西地區是劃歸劉豫統治，故文

中的「南侵陜西」，應是指自陝西進攻宋國漢水流域與四川地區之意。

粘罕既取遼，將謀夏國。夏陰為備久矣。忽求釁於夏，言欲馬萬 匹，夏人從其請。先以所練精兵每一馬以二人御之，紿言於金人 曰： 「萬馬雖有，然本國乏人牽攏，今以五千人押送，請遣人交 之。」粘罕遣人往取，皆善騎射者，實欲以窺之也。至境，未及 交馬，夏人群起，金國之兵悉斃，夏人復持馬歸國。粘罕氣沮，

自是不敢西向發矢矣。

這場衝突，雖然最後的發動者為夏國，但就原因來看，實際上是 金國向夏國挑釁的一場具有侵略性質的戰爭；也就是金謀夏的企圖下，

雙方所爆發的一場衝突。

金人數次「謀夏」 ，在某種意義上反映出金將粘罕有併滅夏國的野 心。然而，當時夏國的國力，雖無法與金人抗衡，但憑藉著地利與天險 以自保尚且有餘。而金人由於將軍隊主力置於滅趙構政權的部署，以及 防備西遼政權的威脅，自然無法集中全力對付夏國。在夏人尚有實力自 保，而金人謀夏企圖又無法實現的現實基礎上，金對夏的外交，遂又恢 復先前的防範政策為主。

三、金國割地畫界背信與天眷二年府州之役、陜西戰事

金熙宗天眷二年(西元 1139 年)三月的金夏「府州之役」 ，導火線為 金人毒死府州的党項世襲豪強折可求。

金熙宗天眷元年(宋高宗紹興八年，西元 1138 年)，金國當權者撻 懶(完顏昌)決定與宋議和，有意將陜西與河南地歸宋，同時也將位於河 東地區黃河西岸的麟、府等州劃入歸宋的範圍內。由於撒離喝先前曾許 諾折可求，在廢劉豫後，改立其為中原統治者。

但因金宋短期議和，

金同意歸地予宋之舉而導致失信於折氏。

金熙宗天眷二年(西元 1139 年)三月， 「撒離喝恐可求失望生變，假 會飲酖殺之。乾順知府州無主，遣兵乘間取其城。」

府州從此實際上 歸夏國統治。

65

《西夏紀事本末》 ，卷 33，〈世輔南還〉，頁 430，收入「宋史資料萃編第三輯 王 民信主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81 年。

66

《西夏書事》 ，卷 35，頁 1130。

67

同前註。

而金熙宗天眷二年(西元 1139 年)五月，夏主乾順大舉進攻金國陝 西邊境一事，是為宋金戰爭時期，夏對金所發動規模最大的一場軍事行 動。這場戰爭，夏軍主要由李世輔所率領。

李世輔原為宋國陜西將領，金人攻陷延安府時，與其父同為金軍 所俘，並在金國任官。金熙宗天眷元年(西元 1138 年)八月，李世輔以計 執獲金國陜西元帥撒離喝，打算投歸宋朝，撒離喝告以：

若往江南，江南方與大金議和，大金以河南之地許還江南。江南 喜於得地講和，必送我歸本國，汝則被害矣。

世輔不願相信，撒離喝拿出藏在身上的「金國主秘發來退地之文」後

， 世輔乃將其釋放。後來金兵追上，殺世輔家屬，世輔最後選擇投靠夏國。

自從投靠夏國後，世輔先是率三千騎平定為患夏國邊境的青面夜 叉，繼之向夏主乾順請兵二十萬，一則報復金人殺害家人的不共戴天之 仇；二則為夏國取得陜西之地。

夏主乾順於是在金熙宗天眷二年(西元 1139 年)二月，發兵二十萬騎，以文臣王樞、武將口移訛為陜西路招撫使，

李世輔為延安招撫使，率領大軍進攻金國陜西地區。

是年五月，夏軍一路連下數城，進至延安時，適逢金將陜西、河南 歸宋。世輔在知悉此事後，先購得殺害家人之兇手，殺之報仇後，便「率 舊部八百騎赴王樞、口禾多訛營，諭之曰： 『世輔已入延安，見講和詔書，

招撫

可以本部軍歸國。』口禾多訛不從。」

雙方於是發生激戰。口禾多訛率 領以善戰著名的「鐵鷂軍」來戰，為世輔所敗，王樞則為世輔所擒。 《西 夏書事》記載其情形如下：

夏兵大潰，殺死蹂踐者萬人，失馬匹四百餘匹。世輔遂以三千人 歸朝(按：指南宋)。

由於李世輔歸宋，夏軍也撤退返國，夏國進攻陝西的軍事行動遂黯

68

《三朝北盟會編》 ，卷 183， 「紹興八年四月．金人殺知同州李世輔家屬」條，頁 379。

69

同前註。

70

《西夏書事》 ，卷 35，頁 1126。

71

指王樞、口禾多訛，因為當時兩人同時擔任夏國的陜西路招撫使。

72

《西夏書事》 ，卷 35，頁 1131。

73

《西夏書事》 ，卷 35，頁 1132。

然結束。

分析金熙宗天眷二年(西元 1139 年)，夏國先後兩次進攻金國河東 與陜西邊境，尤其第二次派遣二十萬軍隊大舉進攻陜西之舉，不能只將 問題單純放在宋金短期議和後，金決定將陜西與河南之地歸予宋朝的舉 動上，必須將視野擴大到金夏宗藩關係建立以來，兩國歷次的互動關係 上，尤其雙方在領土問題的爭執上。

回顧遼天祚帝天慶四年(西元 1114 年)，女真人發動「金遼戰爭」

以來，為求順利殲滅遼國，除與宋人展開「海上聯盟」 ，達成金宋聯軍 滅遼之盟約外；為瓦解夏國對遼主的援助，避免夏國的牽制，金國更採 取武力威脅與割地利誘的恩威並施策略迫使夏國稱臣，建立雙方的宗藩 關係。觀金國自「金遼戰爭」以迄「宋金戰爭」時期，與夏國共計發生 六次領土糾紛。主要原因乃金國允割地及畫界予夏國，以先後換取夏國 承諾不援助遼國、配合金攻宋的軍事行動，但最後金國均背信於夏國。

宗藩關係建立初期，金國六次對夏國割地、畫界背信之舉，分別 是：

(一)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七月，未將宗藩關係建立時，所 允諾割地中的武、朔二州交予夏國。

(二)金太宗天會三年(西元 1125 年)十月，金宋關係正式決裂前，金 國為拉攏夏國以牽制宋國河東軍力，同意將天德、雲內與武州、河東八 館之地割予夏國，其後卻背盟以武力將之奪回。

(三)金太宗天會五年(西元 1127 年)三月，金國主動畫定楚、夏國 界，將尚在宋國統治下的豐、府、麟等州劃歸夏國，同時以「陜西北鄙」

之地交換天德、雲內等州，其後卻未能兌現。

(四)金太宗天會五年(西元 1127 年)九月，粘罕遣使赴夏國約盟共同 出兵陝西，仍延續前一次的承諾。但至翌年(西元 1128 年)的十一月，金 已佔領延安、綏德地區，仍未將「陜西北鄙」之地交與夏國。

(五)金太宗天會九年(宋高宗紹興元年，西元 1131 年)十二月，金將 包含「陜西北鄙」在內的陜西地區統治權交予劉豫後，同時要求夏國將 金太宗天會四年(西元 1126 年)興兵攻宋國陜西邊境所取得的懷德軍

，

74

「懷德軍」約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縣城西北黃鐸堡。參見王天順《西夏戰史》 ，

割予劉豫政權。

(六)金熙宗天眷元年(西元 1138 年)，金宋達成短期和議，金決定將 河南與陜西之地歸宋。其中陜西北鄙之地與河東的豐、府、麟州等地，

也同時劃歸宋國。

以下就金對夏歷次允諾割地、畫界而背信的經過，探討於後。

依照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正月，金夏建立宗藩關係時，

金國所允割予夏國的土地是「下塞以北，陰山以南，乙室剌部吐淥濼西 之地。」

該地區已包含「山西州縣」中的武、朔二州在內。然該二州 卻在先前的天輔七年(西元 1123 年)二月，金太祖在位時期，因實施拉攏 宋國以滅遼並牽制夏國的外交策略，因此連同西京道的其他州縣，決定 一併無償地交予宋國。但最後宋國並未如願地獲得山西所有州縣。在年 罕的勸阻下，繼位的金太宗於天會元年(西元 1123 年)十一月，只將武、

朔二州交予宋國

。至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正月，金夏建立宗藩關係 時，武、朔二州名義上卻又連同其他原遼國所屬西京道之部分土地，一 同割予夏國，於是形成「宋人與夏人俱受山西地」

的情形。

由於宋軍已先一步在夏國之前取得武、朔二州並派兵固守。因此，

金太宗天會二年(西元 1124 年)七月，夏主乾順興兵進攻武、朔二州，宋 兩河燕山路宣撫使譚稹遣兵防禦，雙方軍隊相持數日不解。乾順乃遣使 至金，除謝賜誓詔外， 「並訴所受新割地為宋人侵略，求援。」

文中的 新割地即指武、朔二州。金太宗並未直接回覆所請，而是「省所上表具 悉，已命西南、北兩路都統府，從宜定奪。」

由於宋人已實際統治該 區，金人最後並未予以處置，是為金人第一次背信於夏國。而武、朔二 州於宋金戰爭爆發後，天會三年(西元 1125 年)十二月，為負責河東戰事 的金將粘罕所佔領，

自此便一直在金人的統治下。

金太宗天會三年(西元 1125 年)十月，亦即「宋金戰爭」爆發前夕，

金國為拉攏夏國以牽制河東宋軍，並避免夏軍的掣肘，同意將天德、雲 內與武州、河東八館之地割予夏國，以換取夏國的同盟關係，並由夏國 負責進攻麟州。 《宋史．夏國傳》記載：

〈附錄二：西夏戰爭地理的古今地名檢索〉，頁 385。

75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76。

76

《宋史紀事本末》 ，卷 53，〈復燕雲〉，頁 1412。

77

《金史》 ，卷 134，〈外國傳上．西夏〉，頁 2867。

78

《西夏書事》 ，卷 33，頁 1081。

79

同前註。

80

《宋史紀事本末》 ，卷 56，〈金人入寇〉，頁 1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