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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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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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49

書憤陸游

早歲

¹

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

²

如山。

樓船夜雪瓜洲渡

³

，鐵馬秋風大散關

⁴

。塞上長城空自許

⁵

，鏡中衰鬢已先斑。

《出師》一表真名世

⁶

，千載誰堪伯仲間

⁷

？

一、作者簡介

陸游（公元 1125 – 1209），字務觀，號放翁，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

人。出生於一個有文化教養的官宦家庭，年輕時立志抗金復國。出仕後任職三十年，因遭到主和派的排擠打擊，曾四次被罷黜。晚年退居山陰，閒居近二十年。一生創作大量詩篇，是南宋時期偉大的愛國詩人。

二、背景資料

這首詩作於宋孝宗淳熙十三年（公元 1186）的春天，之前陸游被罷官後，長久閒居在山陰老家。這年春天，朝廷公布了對他新的任命，即將擔任朝奉大夫、權知嚴州軍州事。陸游在山陰準備過江，到臨安朝見。

三、注釋

1. 早歲：早年，年輕的時候。

2. 氣：豪氣，壯志。

3. 樓船：古代多層的戰艦。瓜州渡：在今江蘇揚州以南的長江岸邊，南宋時為邊防重要據點。宋孝宗隆興二年（公元 1164），陸游任鎮江（在瓜洲對岸）通判，當時主戰派將領張浚正積極操練兵馬，增置戰艦，陸游與張浚的手下交往很頻繁。

4. 鐵馬：披鐵甲的戰馬。大散關：在今陝西寶雞西南的大散嶺上，當時為宋金交界處的軍事要塞。宋孝宗乾道八年（公元 1172），陸游先是被駐守漢中的王炎辟為幹辦公事，在漢中度過一段軍旅生活。

5. 塞上長城空自許：南朝宋文帝時，大將檀道濟抵禦北魏有功，但遭誣被殺，臨死前憤憤地說：「乃復壞汝萬里長城。」後人用此語比喻能抵擋外敵入侵的英雄人物。

6. 出師一表：指三國時諸葛亮著名的《出師表》，是他出征曹魏時向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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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決心的表章。名世：聞名於世。

7. 堪：可以。伯仲：古代表示兄弟倫次，兄為伯，次為仲。伯仲間：表示二者之間差別不大。語出杜甫《詠懷古跡五首》「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

四、賞析重點

自靖康之變（指欽宗靖康年間北宋的覆滅）以來，南宋小朝廷已經在江南苟安了六十個年頭，陸游也從一個立志「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少年，

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老翁。眼看南北分裂的大好河山恢復無望，報國無路的詩人只能高吟着「為國憂民空激烈」的詩句來抒發心中的憂憤。淳熙十三年，他有了復出的機會，擔任的官職也晉了一級，自然又重燃起了抗戰的希望和熱情。

《書憤》正是他在這時寫下的一篇傑作。

這是一首七律。首聯回顧少年時代的豪情壯志。「早歲那知」四字含蓄地吐露了老來方知世事艱難複雜的感慨，雖未明說一生所經歷的種種挫折，但自有一腔鬱悶之氣溢於言外。北望中原，氣湧如山，這氣既是對北方侵略者的憤氣，也是立誓收復失地的豪氣。以有形之山形容無形之氣，更烘托出胸中鬱積之厚。將抽象的感情實物化，在宋代詩詞中是常用的手法。這兩句雖是直抒胸臆，卻生動地勾勒出一個英氣勃勃的少年豪傑的形象。

第二聯拈出「瓜洲渡」與「大散關」相對，不但對仗工整，意思也極對稱。這兩處從字面上看只是寫景，其實包含着好幾層用意：首先，南宋曾在這兩處打過兩次勝仗，一仗是公元 1161 年金主完顏亮南侵，擬從瓜洲渡江，虞允文帶領宋軍抵抗，金兵不得渡。一仗在同年秋天，金兵佔領大散關，宋吳璘部隊奮勇迎戰，擊退金兵。瓜洲一戰用兵船，大散關一仗用馬隊，所以「樓船夜雪」與「鐵馬秋風」對得相當工巧。這兩次戰役的勝利說明南宋無論水戰陸戰都能擊敗金兵，參之首聯，不難想到：中原難以恢復的原因並不在於宋朝的兵力不足和民心不齊，可見「世事艱」三字中大有深意。其次，這一聯又正好概括了詩人一生中最有意義的一段戎馬生涯。公元 1164 年，陸游曾任鎮江

（在瓜洲對岸）通判，當時主戰派大臣張浚正在江淮積極備戰，陸游和他的幕僚過從甚密。公元 1170 年，陸游任夔州通判，一路遊覽大江兩岸名勝、憑弔歷史遺跡。公元 1172 年被駐守漢中的四川宣撫使王炎辟為幹辦公事，戍守過大散關，這是他一生中唯一親臨前線的機會。為了紀念這段生活，陸游把他的全部詩歌和文集題為《劍南詩稿》和《渭南文集》。因入川和出川都曾經過瓜洲，詩人從瓜洲到大散關的遊蹤與兩地的戰事和時代背景便巧妙自然地揉合在一起。這一聯屬對精工、氣勢宏放，用意極為深刻而又來得毫不費力。

如果說首聯是寫少年的抱負，第二聯寫中年的壯遊，那麼第三聯就是寫自己暮年壯志蹉跎的悲哀了。「塞上長城」用南朝大將檀道濟因敢於抵抗北魏侵略而自比萬里長城的典故，亦頗貼切。詩人以萬里長城自許，比象與首聯「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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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山」取得一致，氣概之英邁，形象之高大，與下一句「鏡中衰鬢」形成鮮明對照，虛度年華的憤慨不平也就不言自明。尾聯借對諸葛亮的讚美寄託自己渴望出師北伐的心願。「千載誰堪伯仲間」，一筆抹倒所有的主和派和妥協派，

用世所傳誦的諸葛亮《出師表》照出了南宋君臣一味苟安的醜惡嘴臉，這正是首聯所說「世事艱」的真意所在。陸游曾在其他詩歌中反復稱道《出師表》：

「出師一表通今古」（《病起抒懷》）、「一表何人繼出師」（《七十二歲吟》）。因為《出師表》中「北定中原」、「興復漢室」的誓言正說出了詩人的心事。另一方面，聯繫詩人一生遭際，我們還可以從中體味出借用杜詩「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蜀相》）的含意來。諸葛亮不顧朝中掣肘，堅決出師，卻未能成功，以致抱恨終天。詩人雖然認為千載之下無人能與諸葛亮相比，但詩人自己壯志未酬鬢先衰的悲憤不正與諸葛亮的遺恨相通嗎？

這首詩充分體現了陸游律詩既有高度的概括能力，又富於強烈抒情色彩的藝術特點。能夠如此簡練地概括出詩人一生遭際、思想與時代的關係，又成功地把豪放沈雄與曲折含蓄這兩種風格統一起來的詩作，在陸游詩集中並不少見。這些詩主題、風格大致相同，卻又令人感到「無語不新」（趙翼《甌北詩話》），其原因不僅在詩人藝術功夫之精到，更在於他那永不衰退的愛國熱情時時在燒灼着他的詩思，不斷迸發出新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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