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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伴讀楊牧散文大體皆為自省的剖析與描述，
故一貫出以獨白的語調，而其自省的內心又 往往在懵懂與明澈之間游移，故特具一種冷 凝與迷離的況味──此為楊牧散文與眾不同 的鮮明特色──自葉珊散文以迄於今，固一 貫如此。也因此，楊牧散文須以沉靜的心細 細品讀，方能略體其深致與美感；換言之，
楊牧散文確為雅調之美文，知性感性融而 入化──此所謂「知性」，自緣於自省之推 敲、叩問所帶來的「理趣」；而所謂「感 性」，則乃推敲、叩問之後同時產生的感 懷。
熟悉楊牧散文的人當知，楊牧每一本散 文集都有其特殊關懷的主題，亦皆是其散文 書寫的一個進境。由是而言，《山風海雨》
為其童年時期由愚騃無知漸次發現世情人事 之猙獰與美好，終於告別童年的歷程──此 一歷程緣於太平洋戰爭的刺激、大自然與阿 眉族人的啟迪、父母的愛，以及二二八事變 的震撼綜合淬發而得。其文字雖時有冷肅之 感，然大體溫暖、明亮，充塞愛與信念的輝 光；傷感雖有，亦終於是沒有悔恨的。該書 末篇之結句寫道：「我翻過身來抬頭瞭望，
花蓮在，並沒有沉進海底。」既然生命終極 依託、歸宿的故鄉仍在，一切就都可以篤 定、沉著，自我也就可以堅持著真我繼續穩 步向前。
我們之所以在詮釋解析〈十一月的白芒 花〉前要先談上述有關《山風海雨》之種 種，乃是企圖讓讀者了解，楊牧關乎故鄉花 蓮、關乎童年的書寫，始於《山風海雨》，
而涉及母親的書寫也自《山風海雨》始露端 倪──唯著筆仍少而已。在《山風海雨》的 第一篇〈戰火在天外燃燒〉裡，出現幾筆對 母親的描繪：
最初是陽光耀眼，照滿明亮清潔的廚 房。我坐在靠窗的長凳上，記憶裡它比別的 凳子要寬些，上面的紅漆早因為母親時常用 力洗刷而脫盡了。母親不喜歡油漆的家具，
總是拿爐灰把所有木製品用力刷回本色，擺 在陽光下曬，然後小心搬回屋裡 放好。刷 過的長凳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在早晨的太陽 光裡飄著，浮著。
雖然只是寥寥數筆，人物也無具體形象，更 無言語對話，但氣氛溫馨燦然──這主要是 來自於母親的「作為」。此外，楊牧又寫 道：
母親忙著把曬衣服的竹桿收起來，固定 在走廊地板上，把柴薪和木炭搬進屋裡，又 把新醃的黃瓜和蘿蔔乾也一罈一罈捧進來，
尤其更不能忘記發酵好了的豆瓣醬，和曬了半 個夏天已經快成熟的豆腐乳，也小心捧了進 來。廚房裡頓然變得好熱鬧。我坐在椅子上 看，或者滑下來走走摸摸，覺得家裡很溫暖。
楊牧
認 識
楊牧，本名王靖獻，早期筆名為葉珊。臺灣花蓮人，民國二十九年生。畢 業於東海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獲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麻州 大學、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教職，國立東華大學教授兼人文社會科學院院長，中 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所長。
楊牧自十九歲起，即致力於散文與詩的創作，五十餘年來，不斷推陳出 新，自我突破，獲得極可觀的成就。無論詩、文，其作品主題，一貫見證作者 對生命意義、對文學使命的叩問辨證，反映作者特殊的生命情調與文學關懷。
至於風格，則在典麗醇美的辭采中，交織并融知性的抒情與感性的批判，為臺 灣當代重要的詩人及散文家。著有散文集《葉珊散文集》、《搜索者》、《山 風海雨》，詩集《楊牧詩集》等。
母親書寫的端倪 ──《山風海雨》
獨特的抒情美文
── 解析楊牧
〈十一月的白芒花 〉
白芒花「挺直地搖著晃著，毫不羞澀，
也沒有任何愧悔」── 一如母親的愛、信 念、毅力。在他曾經的旅程中，如此明亮、
燦爛，猶似新雪的「白芒花」，就這樣一路 相伴。
然而，文章的結尾終究還是回到惆悵、
沉鬱，「在山谷，河床，在丘陵上，漫山遍 野，清潔而且沒有顧忌，如此活潑，自由，
好奇」的白芒花終究是回不來了。「縱使 我都記得，記得詳細」，但「那些已經逝 去」，「是回不來了」。「甚至去年十一月
（更明亮、更燦爛）的白芒花也枯槁，萎 落。」作者這樣寫，其實見證了他的誠實無 偽。生命的哀喜悲愉本來就會帶來我們情緒 的起伏，年輕強健的母親終會漸老漸衰。
愛、信念、毅力固都仍然不斷啟示我們、鼓 舞我們，但曾經擁有而逝去的，終究確實也 難再回來了。白芒花是母愛的象徵，卻也 是生命流轉、人事遷易的象徵。全文自沉 鬱始，復終歸沉鬱，中間因母愛而光輝充 滿──其實也正是生命的真實。作者以白芒
花的多重象徵，映現自我的篤定與焦躁，美 麗與哀愁；既歌頌了母愛，也傾訴了面對
「逝去」的無奈。這種種複雜而似矛盾的情 懷一如文前摘錄〈霜夜作〉一詩所述：
當孤單的長尾蜻蜓從正前方飛來飛來 猶豫抖動，盤旋於吸納了充分霞光的漣漪 並且試圖在穎豎的一根刺水芒草上小駐 點碎了粉末般的花蕊致使暮色折回那遽然 變化的時刻
生命的本質原即是既「吸納充分霞光的漣 漪 」 ， 亦 有 「 暮 色 折 回 那 遽 然 變 化 的 時 刻」── 這就是作者不斷重複的「類似的情 緒來襲」。
面對「十一月的白芒花」，美麗與哀愁 的心緒交沓起伏而來；而〈十一月的白芒 花〉既彰示了母親不朽的愛，也展現了目睹 消逝的沉鬱。我們終於得以體會，楊牧的抒 情從來就是多重而相倚相異須細細斟酌品味 的──這就是楊牧抒情美文的獨特面貌。
何寄澎
32005-E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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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伴讀 作家伴讀3
楊牧是明白這樣的心情的；也明白何以 在就寢的午夜前習慣想念母親，在燈前對著 書籍或文稿忽然就想到病了的母親。楊牧繼 續敘說一則生死交關的故事：
有一天近午，我們（他和母親）沿路走 到一開闊的彎道，左邊是林投樹和一些矮 竹，姑婆葉叢，右邊陡坡直落，視野迢遠，
可以看見一條淤淺的河流，旁邊沙磧上堆滿 山洪爆發時自高山沖來的石頭，更遠似乎還 有茅草小屋和農作的田園，在錯落的檳榔和 麵包樹間。那時忽然從東邊山脈缺口，傳來 飛機引擎劃破縱谷的聲音，母親帶我滾下右 邊的山坡，躲進雜樹叢生的凹地。我們聽到 飛機隨意掃射的聲音，夾在推進器沉悶的巨 響裡，竟然感覺它漸漸飛近我們上空了。母 親把我用力向下推，滾進凹地底下，抱住我 將我整個人壓在下面。我毫不猶豫地伏在那 裡。我明白，我當然是很明白的，她想用她 的身體作屏障，這樣掩護我；即使飛機掃 射，也只能打到她，打不到壓在下面的兒 子。原來她是這樣想的，我知道了。飛機從 我們頭頂上喧嘩越過，向開闊的河流區域航 去，繞一大圈，聲音小了，遠了，一定是回 海上去了。母親把我抱起來，幫我擦汗，把 衣服彈乾淨，讓我坐好，然後她清理她自 己，一邊小聲安慰我。她的面容和聲音寧靜 超然。我注意到山頂俯身來看的，又是一些 欣悅的白芒花，而坡底更有許多白芒花，也 都在前後搖動，興高采烈地看我們。好風緩 緩吹過，知了乍停而續，又停了。我聽見四 處鳥聲，細碎嚶嚀，短暫卻似永恆，知了復 起，把亭午的太陽光吵得更烈了。
文中反覆出現「我明白」、「我當然是很明 白的」、「我知道」，楊牧顯然是透過這樣 堅定的語氣，表達母親以生命守護他的那種
偉大的愛。這種愛在前此「母親為我擦汗，
拿手巾在我面前搖著搧風，給我水喝，給我 餅乾和涼糖，然後她自己擦汗」的呵護中，
已令「山坡下的白芒花伸長了脖子在看，山 坡上的白芒花也遠遠俯視，點頭歎息。」
而再經此母親以「身體作屏障，這樣掩護 我」，而當飛機終於遠去，「母親把我抱起 來，幫我擦汗，把衣服彈乾淨，讓我坐好，
然後她清理她自己，一邊小聲安慰我。」幼 小的楊牧注意到「山頂俯身來看的，又是一 些欣悅的白芒花，而坡底更有許多白芒花，
也都在前後搖動，興高采烈地看我們。」由
「點頭歎息」的白芒花，到「欣悅的白芒 花」、「興高采烈地看我們的白芒花」，無 非藉臺灣山坡、河岸、山谷無處不在的英英 雪雪白芒花見證母親地老天荒的慈愛，刻畫 母親恆常寧靜超然的面容和聲音；也透過擬 人、擬情化的白芒花，表達天地對母親偉大 之愛的禮讚。
類此與母親重疊相依的生命圖像，在間 關返鄉的火車上，經由窗外白芒花的呼喚，
一一舒展呈現，自我的內心，如何能不「惦 記太多，翻動鼓盪的思維」？而因為母親的 病，這樣的旅程又如何能不「憂慮、不安、焦 躁」？但因為十一月，因為十一月的白芒花，
「在同一條火車道左右，如此盛開，小山遠 近，丘陵高下，在更遠更遠的平埔野地裡，廣 泛散開，彷彿是不斷繁殖著的，我記憶裡的白 芒花，愛的見證，信念，和毅力 ── 一種無 窮盡的象徵，永不止息的啟示。」作者畢竟 籠罩在母親的愛中 ── 一如孩提，沉著、安 詳。他從白芒花的象徵中，清楚體認到母親
「寧靜而超然的面容和聲音」，悉來於她的 愛、信念、以及毅力──這對作者而言，固為 其生命「永不止息的啟示」。
由這些描寫，我們可以想像，童年的楊牧從 母親那兒得來的都是這樣溫暖、明亮、熱 鬧、淡香撲鼻的照拂，他因此是心安的、無 憂無慮的。在母親的呵護下，戰爭的恐懼 尚未降臨，戰火固遠在天外燃燒。從此書 的扉頁題句「此の書を母に捧ぐ」（謹以 此書獻給母親），自可知四十五歲以後的 楊牧（《山風海雨》為楊牧一九八四秋至 一九八六秋刻意創作的一本散文集，時楊牧 四十五∼四十七歲）在童年的回憶裡，母親 的描寫雖不多，但孺慕之情的深厚卻昭晰分 明。
約當五年之後（一九九一年），楊牧因 母親患病，自香港返花蓮探望，乃有〈十一 月的白芒花〉之作。
全文的主要場景只是返鄉的火車，以及 車窗外不斷閃過的白芒花。起筆就是沉鬱的 情緒：
我間關還鄉，一路上看白色的芒草開 花。
在火車上這樣張望，心裡正有一種歲月 悠悠的沉鬱，壓在那裡，不由分說……
我默默獨坐在那裡，一向就是這樣默 默，然而是惘然的，看車窗外白芒花閃過，
不斷閃過……
火車以催眠的節奏向南奔馳，我坐著，
眼睛必然是無神的，兩肩微微痠痛，心裡不 一定想著甚麼。沉鬱。十一月。
對這種如深夜低沉的吟哦與狀似無序的冥 想，本來就是楊牧散文語言的格調，我們並 不陌生。但依然好奇著，是什麼讓作者心緒 如此沉鬱呢？
文章的第二段這樣開始：
又是十一月。十一月的花，這豈不正是 此生不斷，反覆來襲的，熟悉，令人動心的 白芒花嗎？
我們因此又在想，昔年十一月的白芒花有什 麼特殊意義呢？為什麼會「此生不斷，反覆 來襲的，熟悉，令人動心」？這些問題在第 二段的結尾得到了答案。楊牧寫道自己竟能 默默注視著「打落開花的白芒」，最後「閉 上眼睛，想到母親。」我們終於了然十一月 白芒花的特殊意義顯然與母親有關，而那裡 面必然也有著動人心魄的故事。
在那幾年中，楊牧習慣於午夜就寢前想 起母親。往往是坐在燈前，對著書籍或文 稿，忽然就想到病了的母親。而那些平時作 息不可或無的書稿之類的東西，忽然間就 看不見了，眼睛只剩一片迷茫，好像是空 虛──這時，母親的容貌和聲音便開始向他 呈現，寧靜超然、沉著安詳。甚至於他有時 還能感受母親手掌的溫度，感受母親的手探 觸了他的頭額，或者肩和背和手臂── 一如 小時候發燒躺在榻榻米上昏睡，母親靠近被 褥坐下，伸手來額頭探體溫的情景。
這樣的母親形象，對所有人的童年而 言，都是曾經親身經歷的，並不特殊。但楊 牧以細膩寧靜的筆娓娓描述，格外動人，尤 其像這樣的句子：
起初她的掌心是涼的，大概非常焦慮，
等我慢慢退燒，她的掌心就變成溫暖的，撫 在我醒轉的眉目之間，很舒服，很安全。
不僅鮮明刻劃出母親內心憂喜的起伏，也昭 晰的凸顯出楊牧對母親無限依戀的情感。
而如今病的是母親，而且病了很久，愈 來愈不好。記憶中永不消逝的母親形象一一 紛乘再現，表達的應是楊牧既憂傷焦慮又無 可奈何的心情吧？
欣悅的白芒花 ── 對母愛的讚頌
母愛的依戀 ──〈十一月的白芒 花〉
白芒花 ── 愛與生命流轉人事遷易的
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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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伴讀 作家伴讀3
楊牧是明白這樣的心情的；也明白何以 在就寢的午夜前習慣想念母親，在燈前對著 書籍或文稿忽然就想到病了的母親。楊牧繼 續敘說一則生死交關的故事：
有一天近午，我們（他和母親）沿路走 到一開闊的彎道，左邊是林投樹和一些矮 竹，姑婆葉叢，右邊陡坡直落，視野迢遠，
可以看見一條淤淺的河流，旁邊沙磧上堆滿 山洪爆發時自高山沖來的石頭，更遠似乎還 有茅草小屋和農作的田園，在錯落的檳榔和 麵包樹間。那時忽然從東邊山脈缺口，傳來 飛機引擎劃破縱谷的聲音，母親帶我滾下右 邊的山坡，躲進雜樹叢生的凹地。我們聽到 飛機隨意掃射的聲音，夾在推進器沉悶的巨 響裡，竟然感覺它漸漸飛近我們上空了。母 親把我用力向下推，滾進凹地底下，抱住我 將我整個人壓在下面。我毫不猶豫地伏在那 裡。我明白，我當然是很明白的，她想用她 的身體作屏障，這樣掩護我；即使飛機掃 射，也只能打到她，打不到壓在下面的兒 子。原來她是這樣想的，我知道了。飛機從 我們頭頂上喧嘩越過，向開闊的河流區域航 去，繞一大圈，聲音小了，遠了，一定是回 海上去了。母親把我抱起來，幫我擦汗，把 衣服彈乾淨，讓我坐好，然後她清理她自 己，一邊小聲安慰我。她的面容和聲音寧靜 超然。我注意到山頂俯身來看的，又是一些 欣悅的白芒花，而坡底更有許多白芒花，也 都在前後搖動，興高采烈地看我們。好風緩 緩吹過，知了乍停而續，又停了。我聽見四 處鳥聲，細碎嚶嚀，短暫卻似永恆，知了復 起，把亭午的太陽光吵得更烈了。
文中反覆出現「我明白」、「我當然是很明 白的」、「我知道」，楊牧顯然是透過這樣 堅定的語氣，表達母親以生命守護他的那種
偉大的愛。這種愛在前此「母親為我擦汗，
拿手巾在我面前搖著搧風，給我水喝，給我 餅乾和涼糖，然後她自己擦汗」的呵護中，
已令「山坡下的白芒花伸長了脖子在看，山 坡上的白芒花也遠遠俯視，點頭歎息。」
而再經此母親以「身體作屏障，這樣掩護 我」，而當飛機終於遠去，「母親把我抱起 來，幫我擦汗，把衣服彈乾淨，讓我坐好，
然後她清理她自己，一邊小聲安慰我。」幼 小的楊牧注意到「山頂俯身來看的，又是一 些欣悅的白芒花，而坡底更有許多白芒花，
也都在前後搖動，興高采烈地看我們。」由
「點頭歎息」的白芒花，到「欣悅的白芒 花」、「興高采烈地看我們的白芒花」，無 非藉臺灣山坡、河岸、山谷無處不在的英英 雪雪白芒花見證母親地老天荒的慈愛，刻畫 母親恆常寧靜超然的面容和聲音；也透過擬 人、擬情化的白芒花，表達天地對母親偉大 之愛的禮讚。
類此與母親重疊相依的生命圖像，在間 關返鄉的火車上，經由窗外白芒花的呼喚，
一一舒展呈現，自我的內心，如何能不「惦 記太多，翻動鼓盪的思維」？而因為母親的 病，這樣的旅程又如何能不「憂慮、不安、焦 躁」？但因為十一月，因為十一月的白芒花，
「在同一條火車道左右，如此盛開，小山遠 近，丘陵高下，在更遠更遠的平埔野地裡，廣 泛散開，彷彿是不斷繁殖著的，我記憶裡的白 芒花，愛的見證，信念，和毅力 ── 一種無 窮盡的象徵，永不止息的啟示。」作者畢竟 籠罩在母親的愛中 ── 一如孩提，沉著、安 詳。他從白芒花的象徵中，清楚體認到母親
「寧靜而超然的面容和聲音」，悉來於她的 愛、信念、以及毅力──這對作者而言，固為 其生命「永不止息的啟示」。
由這些描寫，我們可以想像，童年的楊牧從 母親那兒得來的都是這樣溫暖、明亮、熱 鬧、淡香撲鼻的照拂，他因此是心安的、無 憂無慮的。在母親的呵護下，戰爭的恐懼 尚未降臨，戰火固遠在天外燃燒。從此書 的扉頁題句「此の書を母に捧ぐ」（謹以 此書獻給母親），自可知四十五歲以後的 楊牧（《山風海雨》為楊牧一九八四秋至 一九八六秋刻意創作的一本散文集，時楊牧 四十五∼四十七歲）在童年的回憶裡，母親 的描寫雖不多，但孺慕之情的深厚卻昭晰分 明。
約當五年之後（一九九一年），楊牧因 母親患病，自香港返花蓮探望，乃有〈十一 月的白芒花〉之作。
全文的主要場景只是返鄉的火車，以及 車窗外不斷閃過的白芒花。起筆就是沉鬱的 情緒：
我間關還鄉，一路上看白色的芒草開 花。
在火車上這樣張望，心裡正有一種歲月 悠悠的沉鬱，壓在那裡，不由分說……
我默默獨坐在那裡，一向就是這樣默 默，然而是惘然的，看車窗外白芒花閃過，
不斷閃過……
火車以催眠的節奏向南奔馳，我坐著，
眼睛必然是無神的，兩肩微微痠痛，心裡不 一定想著甚麼。沉鬱。十一月。
對這種如深夜低沉的吟哦與狀似無序的冥 想，本來就是楊牧散文語言的格調，我們並 不陌生。但依然好奇著，是什麼讓作者心緒 如此沉鬱呢？
文章的第二段這樣開始：
又是十一月。十一月的花，這豈不正是 此生不斷，反覆來襲的，熟悉，令人動心的 白芒花嗎？
我們因此又在想，昔年十一月的白芒花有什 麼特殊意義呢？為什麼會「此生不斷，反覆 來襲的，熟悉，令人動心」？這些問題在第 二段的結尾得到了答案。楊牧寫道自己竟能 默默注視著「打落開花的白芒」，最後「閉 上眼睛，想到母親。」我們終於了然十一月 白芒花的特殊意義顯然與母親有關，而那裡 面必然也有著動人心魄的故事。
在那幾年中，楊牧習慣於午夜就寢前想 起母親。往往是坐在燈前，對著書籍或文 稿，忽然就想到病了的母親。而那些平時作 息不可或無的書稿之類的東西，忽然間就 看不見了，眼睛只剩一片迷茫，好像是空 虛──這時，母親的容貌和聲音便開始向他 呈現，寧靜超然、沉著安詳。甚至於他有時 還能感受母親手掌的溫度，感受母親的手探 觸了他的頭額，或者肩和背和手臂── 一如 小時候發燒躺在榻榻米上昏睡，母親靠近被 褥坐下，伸手來額頭探體溫的情景。
這樣的母親形象，對所有人的童年而 言，都是曾經親身經歷的，並不特殊。但楊 牧以細膩寧靜的筆娓娓描述，格外動人，尤 其像這樣的句子：
起初她的掌心是涼的，大概非常焦慮，
等我慢慢退燒，她的掌心就變成溫暖的，撫 在我醒轉的眉目之間，很舒服，很安全。
不僅鮮明刻劃出母親內心憂喜的起伏，也昭 晰的凸顯出楊牧對母親無限依戀的情感。
而如今病的是母親，而且病了很久，愈 來愈不好。記憶中永不消逝的母親形象一一 紛乘再現，表達的應是楊牧既憂傷焦慮又無 可奈何的心情吧？
欣悅的白芒花 ── 對母愛的讚頌
母愛的依戀 ──〈十一月的白芒 花〉
白芒花 ── 愛與生命流轉人事遷易的
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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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伴讀楊牧散文大體皆為自省的剖析與描述，
故一貫出以獨白的語調，而其自省的內心又 往往在懵懂與明澈之間游移，故特具一種冷 凝與迷離的況味──此為楊牧散文與眾不同 的鮮明特色──自葉珊散文以迄於今，固一 貫如此。也因此，楊牧散文須以沉靜的心細 細品讀，方能略體其深致與美感；換言之，
楊牧散文確為雅調之美文，知性感性融而 入化──此所謂「知性」，自緣於自省之推 敲、叩問所帶來的「理趣」；而所謂「感 性」，則乃推敲、叩問之後同時產生的感 懷。
熟悉楊牧散文的人當知，楊牧每一本散 文集都有其特殊關懷的主題，亦皆是其散文 書寫的一個進境。由是而言，《山風海雨》
為其童年時期由愚騃無知漸次發現世情人事 之猙獰與美好，終於告別童年的歷程──此 一歷程緣於太平洋戰爭的刺激、大自然與阿 眉族人的啟迪、父母的愛，以及二二八事變 的震撼綜合淬發而得。其文字雖時有冷肅之 感，然大體溫暖、明亮，充塞愛與信念的輝 光；傷感雖有，亦終於是沒有悔恨的。該書 末篇之結句寫道：「我翻過身來抬頭瞭望，
花蓮在，並沒有沉進海底。」既然生命終極 依託、歸宿的故鄉仍在，一切就都可以篤 定、沉著，自我也就可以堅持著真我繼續穩 步向前。
我們之所以在詮釋解析〈十一月的白芒 花〉前要先談上述有關《山風海雨》之種 種，乃是企圖讓讀者了解，楊牧關乎故鄉花 蓮、關乎童年的書寫，始於《山風海雨》，
而涉及母親的書寫也自《山風海雨》始露端 倪──唯著筆仍少而已。在《山風海雨》的 第一篇〈戰火在天外燃燒〉裡，出現幾筆對 母親的描繪：
最初是陽光耀眼，照滿明亮清潔的廚 房。我坐在靠窗的長凳上，記憶裡它比別的 凳子要寬些，上面的紅漆早因為母親時常用 力洗刷而脫盡了。母親不喜歡油漆的家具，
總是拿爐灰把所有木製品用力刷回本色，擺 在陽光下曬，然後小心搬回屋裡 放好。刷 過的長凳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在早晨的太陽 光裡飄著，浮著。
雖然只是寥寥數筆，人物也無具體形象，更 無言語對話，但氣氛溫馨燦然──這主要是 來自於母親的「作為」。此外，楊牧又寫 道：
母親忙著把曬衣服的竹桿收起來，固定 在走廊地板上，把柴薪和木炭搬進屋裡，又 把新醃的黃瓜和蘿蔔乾也一罈一罈捧進來，
尤其更不能忘記發酵好了的豆瓣醬，和曬了半 個夏天已經快成熟的豆腐乳，也小心捧了進 來。廚房裡頓然變得好熱鬧。我坐在椅子上 看，或者滑下來走走摸摸，覺得家裡很溫暖。
楊牧
認 識
楊牧，本名王靖獻，早期筆名為葉珊。臺灣花蓮人，民國二十九年生。畢 業於東海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獲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麻州 大學、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教職，國立東華大學教授兼人文社會科學院院長，中 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所長。
楊牧自十九歲起，即致力於散文與詩的創作，五十餘年來，不斷推陳出 新，自我突破，獲得極可觀的成就。無論詩、文，其作品主題，一貫見證作者 對生命意義、對文學使命的叩問辨證，反映作者特殊的生命情調與文學關懷。
至於風格，則在典麗醇美的辭采中，交織并融知性的抒情與感性的批判，為臺 灣當代重要的詩人及散文家。著有散文集《葉珊散文集》、《搜索者》、《山 風海雨》，詩集《楊牧詩集》等。
母親書寫的端倪 ──《山風海雨》
獨特的抒情美文
── 解析楊牧
〈十一月的白芒花 〉
白芒花「挺直地搖著晃著，毫不羞澀，
也沒有任何愧悔」── 一如母親的愛、信 念、毅力。在他曾經的旅程中，如此明亮、
燦爛，猶似新雪的「白芒花」，就這樣一路 相伴。
然而，文章的結尾終究還是回到惆悵、
沉鬱，「在山谷，河床，在丘陵上，漫山遍 野，清潔而且沒有顧忌，如此活潑，自由，
好奇」的白芒花終究是回不來了。「縱使 我都記得，記得詳細」，但「那些已經逝 去」，「是回不來了」。「甚至去年十一月
（更明亮、更燦爛）的白芒花也枯槁，萎 落。」作者這樣寫，其實見證了他的誠實無 偽。生命的哀喜悲愉本來就會帶來我們情緒 的起伏，年輕強健的母親終會漸老漸衰。
愛、信念、毅力固都仍然不斷啟示我們、鼓 舞我們，但曾經擁有而逝去的，終究確實也 難再回來了。白芒花是母愛的象徵，卻也 是生命流轉、人事遷易的象徵。全文自沉 鬱始，復終歸沉鬱，中間因母愛而光輝充 滿──其實也正是生命的真實。作者以白芒
花的多重象徵，映現自我的篤定與焦躁，美 麗與哀愁；既歌頌了母愛，也傾訴了面對
「逝去」的無奈。這種種複雜而似矛盾的情 懷一如文前摘錄〈霜夜作〉一詩所述：
當孤單的長尾蜻蜓從正前方飛來飛來 猶豫抖動，盤旋於吸納了充分霞光的漣漪 並且試圖在穎豎的一根刺水芒草上小駐 點碎了粉末般的花蕊致使暮色折回那遽然 變化的時刻
生命的本質原即是既「吸納充分霞光的漣 漪 」 ， 亦 有 「 暮 色 折 回 那 遽 然 變 化 的 時 刻」── 這就是作者不斷重複的「類似的情 緒來襲」。
面對「十一月的白芒花」，美麗與哀愁 的心緒交沓起伏而來；而〈十一月的白芒 花〉既彰示了母親不朽的愛，也展現了目睹 消逝的沉鬱。我們終於得以體會，楊牧的抒 情從來就是多重而相倚相異須細細斟酌品味 的──這就是楊牧抒情美文的獨特面貌。
何寄澎
32005-E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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