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书 书
主
编
丁
帆
杨九俊 编写人员
王栋生
朱芒芒 汪
政
郭
熙 秦兆基
黄厚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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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同 学
进入高中学习阶段以来,同学们对自己的文化素 养和学习生活是不是有了新的期待?是不是正在变成 年轻的思想者?
在本册教科书中,我们将思考什么是伟大的人格, 升华自己的精神境界;思考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在多 元文化的融合中憧憬人类美好的未来。吸收这些思想 的营养,有助于我们认识到一名青年对人类文明所应 承担的责任。
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人类社会发展的 历史也是语言不断积累演变的历史。面对语言的亘古 长河,我们溯源而上,相信会从书于竹帛、镂于金石的 文字天地中,寻觅到文言的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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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存在的家园 文 本 研 习
汉字的王国 语言的演变/吕叔湘/
3
汉字王国中的“人”/[瑞典]林西莉/
9
如琢如磨 咬文嚼字/朱光潜/
22
简笔与繁笔/周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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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 作 写作观写作指导
写作 说理的风度
,也是对话
//31 30
写作实践/
32
号角,为你长鸣
文 本 研 习
烈士的抉择 指南录后序/文天祥/
35
五人墓碑记/张溥/39
底层的光芒 品质/[英]高尔斯华绥/
42
老王/杨绛/49
?写 作 写作指导写作实践/
写出人物鲜明的个性 54
/53
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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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对话
问 题 探 讨
碰撞与沟通 拿来主义/鲁迅/
57
东方和西方的科学/[美]乔治·萨顿/
59
认知与交融 美美与共/费孝通/
63
传统文化与文化传统/庞朴/
65
?写 作 写作指导
为观点提供有力的支撑
/71
写作实践/72
寻觅文言津梁
研习·活动
因声求气 烛之武退秦师/《左传》/
75
谏太宗十思疏/魏徵/76
仔细理会 廉颇蔺相如列传(节选)/司马迁/
80
鸿门宴/司马迁/85
融会贯通 秋水(节选)/庄子/
91
非攻(节选)/墨子/92
注:标有的是选教课文或自读内容。
语言是光,它照亮了世界。 因为有了语言,人类得以思维和 交际,不但保存和传递着文明,而且不 断创造新的生活。我们在语言中生 存,正如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说,它是人 类存在的精神家园。
了解语言的发展变化,就是在欣 赏奇迹的发生。仔细体味语言的奥 秘,有助于我们学好语言,用好语言。
“清辞丽句必为邻”,追求好的语言表 达是每个人毕生的功课,我们有责任 让语言越来越美好。
3 汉 字 的 王 国
语 言 的 演 变
①吕叔湘
语 言 也 在 变
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永远在那儿运动、变化、发展,语言也是这 样。语言的变化,短时间内不容易觉察,日子长了就显出来了。比 如宋朝的朱熹,他曾经给《论语》做过注解,可是假如当孔子正在跟 颜回、子路他们谈话的时候,朱熹闯了进去,管保他们在讲什么,他 是一句也听不懂的。不光是古代的话后世的人听不懂,同一种语言 在不同的地方经历着不同的变化,久而久之也会这个地方的人听不 懂那个地方的话,形成许许多多方言。
古代人说的话是无法听见的了,幸而留传下来一些古代的文 字。文字虽然不是语言的如实记录,但是它必得拿语言做基础,其 中有些是离语言不太远的,通过这些我们可以对古代语言的演变获 得一定的认识。为了具体说明古代和现代汉语的差别,最好拿一段 古代作品来看看。下面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战国策》里《邹忌讽齐王 纳谏》的头上一段: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 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 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旦日,
① 选自《语文常谈》,三联书店2008年版。有改动。吕叔湘(1904—1998),江苏丹阳人,语言学 家、教育家,著有《中国文法要略》《汉语语法分析问题》等。
语 言
存 在 的 家 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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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 公不若君之美也。”
把这一段用现代话来说一遍,就会发现有很大的差别。不能光看字 形。光看字形,现代不用的字只有四个:昳、曰、孰、吾。可是联系字 的意义和用法来看,真正古今一致的,除人名、地名外,也只有十二 个字:八、我、能、城、国、不、客、从、来、坐、谈、问。大多数的字,不是 意义有所不同,就是用法有些两样。大致说来,有三种情形。
第一种情形是意义没有改变,但是现在不能单用,只能作为复 音词或者成语的一个成分。有的构词的能力还比较强,如:形、貌、 衣、镜、北、何、自、信、日、外;有的只在少数词语里出现,如:丽(美 丽、壮丽)、朝(朝霞、朝气、朝发夕至)、窥(窥探、窥测)、妻(夫妻、妻 子)、甚(欺人太甚)。
第二种情形是意义没有改变,可是使用受很大限制。例如:作为连 词的“而”“与”,只见于一定的文体;表示从属关系的“之”只用于“百分 之几”“原因之一”等等;起指代作用的“者”只用于“作者”“读者”等等;
“美”现在不大用于人,尤其不用于男人(“美男子”口语不说,也不能拆 开);“有余”现在能懂,但不大用,“八尺有余”现在说“八尺多”。
第三种情形是这里所用的意义现代已经不用,尽管别的意义还 用。例如:修(长)、服(穿、戴)、谓(对……说)、其(他的;“其余”“其 中”“其一”里的“其”是“那”的意思)、公(尊称)、及(比得上)、君(尊 称)、也(助词;现代的“啊”只部分地与“也”相当)、旦(“旦日”,明日, 这里作“次日”讲)、之(他)、若(比得上)。还有一个“尺”字,似乎应 该属于古今通用的一类,可是这里说邹忌身长八尺有余,显然比现 在的尺小,严格说,“尺”的意义也已经改变了(汉朝的一尺大约合现 在七寸半,这里的尺大概跟汉朝的差不多)。
在语法方面,也有不少差别。例如“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就是 古代特有的句法,底下“吾与徐公孰美?”才跟现代句法相同。“君美 甚”现在说“您漂亮得很”,当中必须用个“得”字。“忌不自信”也是 古代的句法,现代的说法是“邹忌不相信自己(比徐公美)”,不能把
“自己”搁在动词前边,搁在前边就是“亲自”的意思(如“自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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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是动作对象的意思(“自救”“自治”“自杀”等,是古代句法结 构遗留在现代语里的合成词)。“客从外来”现在说“有一位客人从 外边来”,“客人”前边得加个“一位”,头里还要来个“有”字,否则就 得改变词序,说成“从外边来了一位客人”。“与坐谈”也是古代语 法,现在不能光说“和”,不说出和谁,也不能愣说“坐谈”,得说成“坐 下来说话”。“不若君之美”的“之”字,按照现代语法也是多余的。
这短短的一段古代的文字,大多数的字都是现在还用的,可是 仔细一分析,跟现代汉语的差别就有这么大。
语 汇 的 变 化
语言的变化涉及语音、语法、语汇三方面。语汇联系人们的生 活最为紧密,因而变化也最快、最显著。有些字眼儿随着旧事物、旧 概念的消失而消失。例如《诗经·鲁颂》的《■①》这一首诗里提到 马的名称就有十六种:“■②”(身子黑而胯下白的),“皇”(黄白相间 的),“骊”(纯黑色的),“黄”(黄而杂红的),“骓③”(青白杂的),
“■④”(黄白杂的),“骍⑤”(红黄色的),“骐”(青黑成纹像棋道的),
“■⑥”(青黑色而有斑像鱼鳞的),“骆”(白马黑鬃),“■⑦”(红马黑 鬃),“雒⑧”(黑马白鬃),“骃⑨”(灰色有杂毛的),“■瑏瑠”(红白杂毛 的),“■瑏瑡”(小腿长白毛的),“鱼”(两眼旁边毛色白的)。全部《诗 经》里的马的名称还有好些,再加上别的书里的,名堂就更多了。这 是因为马在古代人的生活里占重要位置,特别是那些贵族很讲究养 马。这些字绝大多数后来都不用了。别说诗经时代,清朝末年离现 在才几十年,翻开那时候的小说像《官场现形记》之类来看看,已经 有很多词语非加注不可了。
有些字眼随着新事物、新概念的出现而出现。古代席地而坐, 没有专门供人坐的家具,后来生活方式改变了,坐具产生了,“椅子”
“凳子”等字眼也就产生了。椅子有靠背,最初就用“倚”字,后来才
① ② ③ ④ ⑤
⑥ ⑦ ⑧ ⑨
瑏
瑠 瑏瑡
[■]念犼犻ō狀犵。 [■]念狔ù。 [骓]念狕犺狌ī。 [■]念狆ī。 [骍 ] 念狓ī狀犵。 [■]念狋狌ó。 [■]念犾犻ú。 [雒]念犾狌ò。 [骃]念狔ī狀。
[■]念狓犻á。 [■]念犱犻à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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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椅”。凳子最初借用“橙”字,后来才写作“凳”。桌子也是后来 才有的,古代只有“几”“案”,都是很矮的,适应席地而坐的习惯,后 来坐高了,几案也不得不加高,于是有了新的名称,最初就叫“卓子”
(“卓”是高而直立的意思),后来才把“卓”写作“桌”。
外来的事物带来了外来语。虽然汉语对于外来语以意译为主, 音译词(包括部分译音的)比重较小,但是数目也还是可观的。比较 早的有葡萄、苜蓿、茉莉、苹果、菠菜等等,近代的像咖啡、可可、柠 檬、雪茄、巧克力、冰淇淋、白兰地、啤酒、卡片、沙发、扑克、哔叽、尼 龙、法兰绒、道林纸、芭蕾舞等等,都是极常见的。由现代科学和技 术带来的外来语就更多了,像化学元素的名称就有一大半是译音的 新造字,此外像摩托车、马达、引擎、水泵、卡车、吉普车、拖拉机、雷 达、爱克斯光、淋巴、阿米巴、休克、奎宁、吗啡、尼古丁、凡士林、来苏 尔、滴滴涕、逻辑、米(米突)、克(克兰姆)、吨、瓦(瓦特)、卡(卡路里) 等等,都已经进入一般语汇了。
随着社会的发展,生活的改变,许多字眼的意义也起了变化。 比如有了桌子之后,“几”就只用于“茶几”,连炕上摆的跟古代的
“几”十分相似的东西也叫作“炕桌儿”,不叫作“几”了。又如“床”,
古代本是坐卧两用的,所以最早的坐具,类似现在的马扎的东西,叫 作“胡床”,后来演变成了椅子,床就只指专供睡觉用的家具了。连
“坐”字的意义,古代和现代也不完全一样①:古代席地而坐,两膝着 席,跟跪差不多,所以《战国策》里说伍子胥“坐行蒲服,乞食于吴 市”,坐行就是膝行(蒲服即匍匐);要是按现代的坐的姿势来理解, 又是坐着又是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再举两个名称不变而实质已变的例子。“钟”本是古代的乐器, 后来一早一晚用钟和鼓报时,到了西洋的时钟传入中国,因为它是 按时敲打的,尽管形状不同,也管它叫钟,慢慢地时钟不再敲打了, 可是钟的名称不变,这就跟古代的乐器全不相干了。“肥皂”的名称
① [连“坐”字的意义,古代和现代也不完全一样]前文认为“坐”属于古今意义一致,此处认为
“坐”属于古今意义不完全一样,是因为:“坐”作为身体动作的一种状态,区别于“立”“卧”等,古今意义 一致;但“坐”的方式或姿势,则古今意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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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皂角树,从前把它的荚果捣烂搓成丸子,用来洗脸洗澡洗衣服, 现在用的肥皂是用油脂和碱制成的,跟皂角树无关。肥皂在北方又 叫“胰子”,胰子原来也是一种化妆用品,是用猪的胰脏制成的,现在 也是名同实异了。
也有一些字眼的意义变化或者事物的名称改变,跟人们的生活 不一定有多大关系。比如“江”原来专指长江,“河”原来专指黄河, 后来都由专名变成通名了。又如“菜”,原来只指蔬菜,后来连肉类 也包括进去,到菜市场去买菜或者在饭店里叫菜,都是荤素全在内。 这都是词义扩大的例子。跟“菜”相反,“肉”原来指禽兽的肉,现在 在大多数地区如果不加限制词就专指猪肉,这是词义缩小的例子
(“肉”最初不用于人体,后来也用了,在这方面是词义扩大了)。
“谷”原来是谷类的总名,现在北方的“谷子”专指小米,南方的“谷 子”专指稻子,这也是词义缩小的例子。
词义也可以转移。比如“涕”,原来指眼泪,《庄子》里说“哭泣无 涕,中心不戚”。可是到汉朝已经指鼻涕了,王褒①《僮约》里说“目 泪下,鼻涕长一尺”。又如“信”,古代只指送信的人,现在的信古代 叫“书”,《世说新语》“俄而谢玄淮上信至,(谢安)看书竟,默默无 言”,“信”和“书”的分别是很清楚的。后来“信”由音信的意思转指 书信,而信使的意思必得和“使”字连用,单用就没有这个意思了。
词义也会弱化。比如“很”,原来就是凶狠的“狠”,表示程度很 高,可是现在已经一点也不狠了,例如“今天很冷”不一定比“今天 冷”更冷些,除非“很”字说得特别重。又如“普遍”,本来是无例外的 意思,可是现在常听见说“很普遍”,也就是说例外不多,并不是毫无 例外。
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事物怎样改变了名称,那么首先引起 我们注意的是,像前边分析《战国策》那一段文字的时候已经讲过 的,很多古代的单音词现代都多音化了。这里再举几个人体方面的 例子:“耳”成了“耳朵”,“眉”成了“眉毛”,“鼻”成了“鼻子”,“发”成
① [王褒]西汉辞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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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头发”。有的是一个单音词换了另外一个单音词,例如“首”变成
“头”(原来同义),“口”变成“嘴”(原来指鸟类的嘴),“面”变成“脸”
(原来指颊),“足”变成“脚”(原来指小腿)。有些方言里管头叫“脑 袋”“脑壳”,管嘴叫“嘴巴”,管脸叫“面孔”,管脚叫“脚板”“脚丫子”,
这又是多音化了。
动词的例子:古代说“食”,现代说“吃”;古代说“服”或“衣”,现 代说“穿”;古代说“居”,现代说“住”;古代说“行”,现代说“走”。形 容词的例子:古代的“善”,现代叫“好”;古代的“恶”,现代叫“坏”;古 代的“甘”,现代叫“甜”;古代的“辛”,现代叫“辣”。
字眼的变换有时候是由于忌讳:或者因为恐惧、厌恶,或者因为 觉得说出来难听。管老虎叫“大虫”,管蛇叫“长虫”,管老鼠叫“老 虫”或“耗子”,是前者的例子。后者的例子如“大便”“小便”“解手”
“出恭”(明朝考场里防止考生随便进出,凡是上厕所的都要领块小 牌子,牌子上写着“出恭入敬”)。
语法语音的变化
语法方面,有些古代特有的语序,像“吾谁欺?”“不我知”“夜以 继日”,现代不用了。有些现代常用的格式,像“把书看完”这种“把” 字式,“看得仔细”这种“得”字式,是古代没有的。可是总起来看,如 果把虚词除外,古今语法的变化不如词汇的变化那么大。
语音,因为汉字不是标音为主,光看文字看不出古今的变化。 现代的人可以用现代字音来读古代的书,这就掩盖了语音变化的真 相。其实古今的差别是很大的,从几件事情上可以看出来。第一, 旧诗都是押韵的,可是有许多诗现在念起来不押韵了。例如白居易 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狉ó狀犵)。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狊犺ē狀犵)。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犮犺é狀犵)。又送王孙去,萋萋满 别情(狇í狀犵)。”这还是唐朝的诗,比这更早一千多年的《诗经》里的用 韵跟现代的差别就更大了。其次,旧诗里边的“近体诗”非常讲究诗 句内部的平仄,可是许多诗句按现代音来读是“平仄不调”的。例如 李白的诗:“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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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郭”“白”“一”“别”四个字原来都是入声,归入仄声,可是现 在“郭”“一”是阴平,“白”“别”是阳平,于是这四句诗就成为“平平平 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平仄仄平”了。又其次,汉字的造 字法里用得最多的是形声法,常常是甲字从乙字得声,可是有许多 这样的字按现代的读音来看是不可理解的。例如“江”从“工”得声,
“潘”从“番”得声,“泣”从“立”得声,“提”从“是”得声,“通”从“甬”得 声,“路”从“各”得声,“庞”从“龙”得声,“移”从“多”得声,“谅”从
“京”得声,“悔”从“每”得声,等等。
从上面这些事例看来,汉字的读音,无论是声母、韵母、声调,都 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了。
汉字王国中的 “ 人 ”
①[瑞典]林西莉
很多最古老和最清楚的字都是人类与人体不同部位的形象。 就让我们从“人”字开始。在我不知道古代的汉字是怎么写的时候, 我认为“人”字是腿的形象,就像路上有一个人在大步往前走。但是 我错了,当我了解了甲骨文和金文是怎么样写的以后,我发现“人” 字是人的侧面的形象。他直立着,手下垂或者轻轻举到前面。个别 情况下头朝前一些,但是绝大多数情况下仅仅能看到身体,就像从 稍远的地方看大街上或者田野上的人一样。
① 选自《汉字王国》,李之义译,三联书店2008年版。有改动。林西莉,1932年生,瑞典作家。 著有《古琴》《汉字王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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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立着的人。新石器时期的泥塑。
展出于斯德哥尔摩东方博物馆。高
10厘米。
“人”字出现在很多合成字里。它经常以在古代中国谁都明白 的形式出现,尽管已经过了3000多年。
上边的泥人比甲骨文还要早些,但是与安阳郊外小屯村出土的 甲骨文属同一时期。这个面目友善的小人歪着头站在那里呼喊着。 耳朵很大,长发梳到脑后,盘成发髻。手臂很长,此时无事可做,垂 下来,抱着身体。
这是中国艺术中最早表现人物的作品之一,简单得像一个字。
通过把“人”字上下颠倒或转动以及把“人”字与“人”字组成不同 的结构,古代中国人创造了很多新字,比如两个人,一个跟着一个,组 成“从”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两个人有时候朝左走,有时候朝右走。 在秦朝(前221—前206)统一文字之前,字形不稳定的情况是常见的。
我们在“大”字里看到一个人,叉着腿,伸着双臂,好像一个守门 员等着接球,或者仅仅为了引人注意而吸足了气以显示自己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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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立”字中,我们看到那个人双腿平稳地站在地上,地作为一 横显得很突出。在甲骨文和金文中这个形象很清楚,容易理解。但 是因为这个字的字形很早就变化了,人们没有看到过这个字的最初 形式,所以很难理解它为什么是“立”的意思。
与“人”和“大”字有密切关系的是“天”字。后来也指苍天、自然 界万物和人类世界的最高主宰者。
人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崇拜苍天,现在还不清楚。但甲骨文 中有这个字就表明早在商代就已经开始了。在周朝初期,这个 字就与社会生活联系密切。帝王被视为天子,其任务是统治国 家。这个说法一直延续到辛亥革命君主制被推翻。
甲骨文中的“天”字头是方的,或者仅是一横,而金文则更 写实,是一个大人,长着健壮的圆脑袋。
人的眼睛的造型非常有特点,这种特点不仅出现在其他动物雕 塑和相同时期用于装饰铜器的一些兽类假面上,也表现在“目”字 上。同样大的眼虹膜,同样长的曲线,一直伸到鼻根。由于秦朝时 统一了文字,“目”的右上角高起来的所有线条都变成了直的。尽管 如此,人们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就能在今日“目”字的后面看到古代的
“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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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坐着一个小人,可能是一个奴隶,双手虔诚地放在膝 上。他眼睛很大,目光朝上,好像坐在那里已经很久,等待着什 么。这件仅有5厘米半高的雕塑出自妇好墓,约3200年前妇 好被埋葬时所带的陪葬品有她来世需要的一切,仆人、礼器、铲 子、战斧(她本人是有名的统帅)、玉饰和象牙雕刻品等。
商初青铜器上的兽形假面(拓片)。
一个站着或坐着的人和一只大眼睛: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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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眼睛上方有毛:眉。
最古老的“眉”字一般只局限于眼睛本身和眉毛,但是在很多甲 骨文中我们可以看到整个人。那个人跪着,很像前面那个小奴隶。 身子很小,但眼睛和眉都很大,从而起到夸张作用。同样的形象也 出现在金文里,由于某种原因它的意思未被确定。我自己认为它仍 然是眉的意思。我们在其他“眉”字里看到的一切主要部分这里都 有。在金文中这个字的作用是表示姓氏。青铜器的拥有者可能由 于自己不同寻常的浓眉而有了这个姓氏吧。
人 面。小 屯 考 古 所,
1984年出土。
眼的形象也是“面”字的出发点。在甲骨文中,“目”的周围是荒 无人烟的大地。面皮一直上升到眉,向下到面颊,整个面孔就是一 个平面,它起到“目”的背景作用,是“面”的最有特点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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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实际接触到“面”字和看到它简洁得多么富有天 才性,是在安阳郊外的小屯考古所。这一天人们在修复挖掘中 发现了各种文物。在一个展台上有一些沾着薄薄尘土的展品, 它们反映了3000多年以前生活在这个地区的一个人的生活 片段,其中有一个面模及其复制品放在绸布上。这是一个为数 不多且保存完好的商代真人像。是一个死人面模?可能,谁能 保证呢,也许是个随葬的奴隶或驭手。
我现在仍然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被这张面孔所吸引。可 能仅仅因为在各种陶片、铜制箭头和战车护板当中,我遇到了 一个人———苍白的脸上长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紧闭的嘴和高高的 颧骨———清晰然而不能交流。这张相片一直吸引着我。我把它 挂在写字台前的墙上,我们两张脸天天越过漫长的时代而相遇。
“耳”字出现在甲骨文和金文中有多种不同的形式,差别相当 大。有些猛一看与耳朵的形状相差甚远,但是考虑到外耳奇特的构 造,那些字形的样子也就不足为怪了。
金文的“耳”字上的很多最具特性的线条———比如上耳和下耳 的柔和的曲线———再现于上面人耳的图中。
最初几个朝代有明文规定人们应该怎么把握和再现实物的不 同部分。不管是造字还是画图都出自某种形式的直观,因此文字和 艺术装饰的各种不同形式之间经常有很大雷同。
“耳”字的第一个统一形式,小篆。
该图选自
1905年出版的一本中国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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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时代“耳”字有了最初的统一形式。这种形式与甲骨文 和金文有很大差别,但它是“耳”字的雏形。
商代后期青铜器上的人面(拓片)。
初夏的一天,我沿着北京的北海骑车,在人行道旁遇到一 个小小的插曲。在老城区的许多地方,房屋建在高出马路的台 阶上,孩子们坐在外边写作业,老人缝补衣服……在房子的外 面,有人修了特别好看的小花圃,和双人床差不多大小。玫瑰 飘香,蔓生植物爬向屋顶。在架子上有仙人掌和兰花,还种着 几盆青蒜。墙上有鸟笼,小鸟争相鸣叫,好像要超过汽车声和 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
每次经过这里,我总是慢慢骑,以享受这伊甸园式的情调。 这一天,一家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吃晚饭,我跳下车,和他们谈论 起花。
“是谁修了这个花圃?”我问。
男人自豪地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是我。”
在相同情形下,我们瑞典人可能会轻轻拍拍胸脯,但中国人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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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指着鼻子。这种手势由来已久,因为汉字的“自”最初的意思是
“鼻”,是一个鼻子的正面图,有鼻翼和鼻梁。我们西方人的鼻子比 面部凸出很多,所以我们考虑它自然会想到侧面。中国就不是这 样,那里绝大多数人的鼻子在脸上并不突出,对他们来说正面图最 能表现鼻子的特征。
这是个“口”字,第一眼看上去像孩子画的一张大笑的嘴。兴奋 的嘴角现在已经消失,它看起来可以是任何四方的东西。它转义可 以变成“开口”的口,并不限于人,如“入海口”的口,与其他字组成合 成词“门口”“出口”和“入口”等等。
在古代要让所有的人都吃饱是很困难的,孩子们经常站在 那里,张着饥饿的口等着吃的东西。想到人自然想到填饱口。 语言当中保留了它作为纪念。在中国,当有人问我家有多少人 时,我回答我们有四口———而不是我们瑞典语中的四“个”。我 看到孩子们饥肠辘辘地等着我带着食品袋回家做饭。
“居民”在中文里叫“人口”。现在中国有10亿多人,10亿 多张“口”要吃饭。
“心”字的样子现在似乎完全不可理解。可能是因为我们实际上并 不经常看见真的心,不管我们怎么具体地感受到体内心脏的跳动,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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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仍然是抽象的。谁能画出不同的心室和血管的确切位置呢?
我们印象中的心与我们春天刻在桦树干上的心有更多的 联系,经常穿着一支箭。因为“心”的意思是爱情,与此有关的 还有想念、忧伤和悲痛。
在中国,心也表示各种不同的感情,与它有关的很多合成 词都与感情和感觉状况有关,包括人的内心世界和他的道德 之心。
甲骨文的“心”字与我们通常印象中的心没有太多的不同。
这是个“手”字。从甲骨文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字起初确实是 一个长着五个指头的手的形象。但是这个形象能不令人吃惊吗?
为什么手指稀疏得像花茎上的叶子?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对于手的 功能起决定性作用的拇指呢?对一个人来说,在所有的手指中,它 应该是最显著的。
一只手该是个什么样子,在我们的想象中是千差万别的。 我自己想它是这个样子,是左撇子,像我似的。
但是稍微思考以后,我感觉到画一只手有许许多多方法。 手,人最重要的工具,要仅仅在一个图形中描绘它并不那么 简单。
我坐在书桌前,我自己的手和汉字的“手”都在面前,我思 索着现实和汉字的关系。我看到这个字并不像我开始所认为 的那样不完整。把中指看作手掌的中轴,就会发现所有的手指 被均匀地分在两边。我的关于手的构造的知识———骨、筋和肌 肉———使我误入歧途。如果我要理解古代的人如何看待和表 示自己和外部世界,那我必须让自己从3000年后在瑞典成长 和接受的教育中积累起来的常规知识里摆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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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
右手
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早在商代,“手”这个 字已是一个文字而不是一幅图画了。正像其他字一样,在它的 背后很可能有一个包含各种简化过程的漫长历史。这一点可 以从关于手的其他汉字中看到。
上面的汉字,其意思为左手或右手,人们只能看见五个手 指中的三个。
这个字的最初的意思是脚,它也是———像我们能看到的早期文 字一样———脚趾分开的一只脚的形象,有的时候是左脚,有的时候 是右脚。这个字早在甲骨文和金文中就被彻底简化,但是我们从藁 城出土的一块陶片的照片上意识到它的前身是什么样子。该城是 安阳北面一座商业古城。经碳 14测定,该陶片产自大约公元前 1300年。人们清楚地看见上面有一只脚,赤脚走路的人的自由而 又直的脚趾。所有沿着沙滩散过步或曾光着湿脚丫走在地板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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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能认出这种情景。
如今这个字主要用于表示停止、拦阻、仅仅,但是在合成字里仍 然保持其原来的意思———足。
藁城出土的陶片(拓片)。
大家都会赞同这个字的意思是“身”,但是辞书里一个字也没有 解释我们看到的这个“身”的来历。可能它仅仅是一个一般的挺着 大肚子、举着手的胖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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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在中国从来都不被认为好看,思想家孔子早在公元前 500多年就警告人们不要暴饮暴食。但是饥饿一直没有远离,
因此人们还是抱着某种敬佩和嫉妒看待那些幸运者,他们有钱 大吃大喝,尽管他们变得很胖。
这个喜佛纯粹是中国的创造。他大腹便便地坐在那里,肚 子像两腿之间的一块发面。他一直特别受到饥饿阶级的喜爱。 想想看,他变得这样胖要吃多少东西!
普通人相遇,现在仍然经常使用那句古老的问候语“吃饭 了吗”,如今的意思只是“你好”,但是它使人想起那艰苦的年 代,如果人们能每天有饭吃,就可以炫耀自己幸福。另一句快 乐的问候语是“你发福了吧”,现在的意思仅仅是“你好吗?看 样子你过得不错”。我一直不喜欢这句问候———特别是当我真 的胖起来以后就更不喜欢。
那么这个“身”字到底是怎么回事?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 一个胖子的写照吗?当人们仔细看那些最古老的“身”字时,就 会发现很多,啊,可以说绝大多数,肚子上都有一个凸出的小 点。如果看作肚脐的话,它的位置就错得离谱了。古文字的创 造者可不是毕加索。但是人们可以想一想,如果它是一个孕妇 的形象,小点表示孩子,那就合乎逻辑了,啊,几乎是漂亮。有 什么能比把“身”这个概念描绘成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更好 呢?当肚子里有了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时,确实身子会感到很 沉重!如果这种解释正确的话,解释金文中的“身”字大概就有可 能了。它不仅再现了孕妇的沉重的肚子,还表现了乳房。有趣 的是,中国人使用“有身子”这句话表示怀孕了。
文本研习
1.社会在发展
,
语言也在随之变化。《
语言的演变》
从哪几个方面分析 了语言的发展变化?论述的重点是什么?请结合文本内容具体说明。
21 2.
《
语言的演变》
在论述过程中运用了举例的论证方法,
请结合文本,
分析这一论证方法的作用
。
3.
《
汉字王国中的“
人”》
对汉字的早期形态作了描述,
你从中明白了哪 些道理?文章又是如何描述和解释那些图画一般的汉字的?4.古老的汉字如今还在使用
,
但有些字的意思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请举例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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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 琢 如 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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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 琢 如 磨
咬 文 嚼 字
①朱光潜
郭沫若先生的剧本《屈原》里婵娟骂宋玉说:“你是没有骨气的 文人!”上演时他自己在台下听,嫌这话不够味,想在“没有骨气的” 下面加“无耻的”三个字。一位演员提醒他把“是”改为“这”,“你这 没有骨气的文人!”就够味了。他觉得“这”字改得很恰当,他研究这 两种语法的强弱不同,以为“你是什么”只是单纯的叙述语,没有更 多的意义,有时或许竟会“不是”;“你这什么”便是坚决的判断,而且 还把必须有的附带语省略去了。根据这种见解,他把另一文里“你 有革命家的风度”一句话改为“你这革命家的风度”。
这是炼字的好例。我们不妨借此把炼字的道理研究一番。那 位演员把“是”改为“这”,确是改得好,不过郭先生如果记得《水浒》,
就会明白一般民众骂人,都用“你这什么”式语法。石秀②骂梁中 书③说:“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杨雄④醉骂潘巧云⑤说:“你这 贱人!你这淫妇!你这你这大虫口里流涎!你这你这……”一口气 就骂了六个“你这”。看这些实例,“你这什么!”倒不仅是“坚决的判 断”,而且是带有极端憎恶的惊叹语,表现着强烈的情感。“你是什 么”便只是不带情感的判断,纵有情感也不能在文字本身上见出。
① ②
④ ③ ⑤
选自《朱光潜全集》第四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有改动。朱光潜(1897—1986),安 徽桐城人,中国现代学者。著有《谈美书简》《西方美学史》等。 [石秀]《水浒》中梁山泊一百零 八将之一,绰号“拼命三郎”。 [梁中书]宋朝北京大名府留守司留守,太师蔡京的女婿。
[杨雄]《水浒》中梁山泊一百零八将之一,绰号“病关索”。 [潘巧云]杨雄之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