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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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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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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艺术家的一生

十九世纪下半期,欧洲文坛上空满布着自然主义和颓废主义的阴云时,

突然,一颗耀眼的“流星”划破暗空,用一篇又一篇闪烁着批判现实主义光 芒的短篇小说,受到了世界各国人民的赞赏。这颗“流星”,就是法国短篇 小说之王居伊・德・莫泊桑。

(2)

凡尔居别墅

塞纳河下游托尔维伊尔市一所名叫米罗梅尼尔堡的大房子里,住着一户 没落的贵族,一八五○年八月五日全家喜气洋洋、欢声一片,未来的伟大作 家居伊・德・莫泊桑,在人们的期待和照料下降生了。莫泊桑的祖上是一个 很有名望的贵族,到他的祖父时,隐居在托尔维伊尔,家道中落。他的父亲 是巴黎交易所的中间人。他的母亲是个女学者,喜爱文学作品,喜欢演戏。

莫泊桑的父母,由于兴趣、爱好完全不同,在莫泊桑十一岁的时候,友好地 分离了。母亲带着他住在埃特雷塔的凡尔居别墅里(凡尔居这个词即是水果 园的意思)。这个地方靠近海边,有水、有沙滩、果园、草地,每天涛声、

鸟语、虫鸣交织一片,像是一座美丽的仙宫。莫泊桑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样 的仙境里,蒙受着母亲的慈爱和关注。她一心一意地希望莫泊桑成为一个文 学家,有时,给他读莎士比亚的作品,在他的眼前展现出一座丰富瑰丽的文 学宝库。莫泊桑曾深有感触地说:“我读过莎士比亚的戏剧,才知道文章的 妙处,才知道一个人可以用文字这样东西,描写世界上的种种事物而使它栩 栩如生。”这个时候,莫泊桑更喜欢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他说:“我 每次读到这出戏,就使我将孩儿时夜间的种种幻想,在脑子里复活。”有时,

他的母亲带着他在海边散步,观看鸥鸟的飞翔、太阳的出没,观看自然景物 的各种变化和色彩,亲切而耐心地告诉他:“你什么时候要写一样东西,一 定要先把这样东西观察得十分清楚,才能下笔。”母亲的心血滋润着莫泊桑 的幼小心灵,也启迪着莫泊桑的文学才能。莫泊桑后来在自己写的一部小说 里写道:“一个人从小所得到的记忆,如同播下的种子一样,慢慢地萌发出 来,这些种子的根,直到死后才能拔去。”

阅读之余,莫泊桑经常和渔夫、农人的孩子嬉戏玩耍、交朋友,在一望 无际的大海里留连忘返。他非常热爱和尊重这些纯朴善良的劳动人民。有一 次,当他和一个渔夫的儿子查儿,还有一个阔人家的小孩一起游玩时,阔太 太对待莫泊桑很客气,可是对待查儿很傲慢,甚至命令他:“查儿,拿着那 只食篮。”小查儿很不好意思,脸不知不觉地红了。莫泊桑看到这种情形,

心里很不平,立刻说:“这只食篮既然是我们大家用的,就请从我起头,我 们轮流着拿吧。”他对待穷人的孩子这么体贴,友好,周围的渔夫和农人也 都很爱他,常常带着他出海打鱼、摇船。因此,莫泊桑从小对贫民的生活、

品德很熟悉,对大海的感受和兴趣也越来越深。这些,对他的创作产生了重 要影响。当他成为作家的时候,如果身体有些不爽,文思有些枯滞,他只要 坐着小船到明亮的海上兜一个圈子,就立刻好了。

在埃特雷塔,莫泊桑不知不觉地度过了愉快而充实的少年时代。

(3)

一匹逃走的小马

十三岁的时候,莫泊桑进入伊夫托的教会学校学习。这所学校在当地很 有威望。可是,他从小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最爱自由,如今跌进教会学 校的魔窟,就像是一匹小马被关在笼子里,不能任意地迎着海风,奔驰在平 原上,精神上非常痛苦。他从早到晚怀念着朋友、渔夫和在海滩的游戏,常 常借故请病假回家,但是每一次回到埃特雷塔,病自然而然地就好了。

在学校,他不相信上帝、反对教规,讽刺同学是很不听话的学生。他自 己毫不讳言地说:“我从有知识以来,就很反对宗教,那些宗教的仪式,我 看了又头痛又好笑。”为了摆脱学校生活的苦恼,他开始练习写诗。其中有 一首诗,一开头就是“人的生命有如船在海上走过的一条水浪,慢慢儿远去,

慢慢儿淡”。这两句诗,就是他这个时候心情的宣泄。另外,还有一首诗,

祝贺表姐结婚,诗中隐含着反对教会学校的意思,被学校开除了。莫泊桑高 高兴兴地回到家里,从此摆脱了学校的严格教规、贫乏无味的生活,重新回 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正如他的母亲所说的:“他的生命,如同一只逃走 的小马。”

(4)

路易・布耶的话

莫泊桑十八岁的时候,才进卢昂中学住读。这时他继续写诗,当巴拿斯 派诗人路易・布耶察觉到他的写作才能后,成了他的第一位文学老师。路易・布 耶是莫泊桑的舅父蒲瓦特万幼年时的朋友,又是福楼拜的总角之交,对莫泊 桑自然是另眼相待。他本人并不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但对文学有很深的造诣,

对文章的批评不言则已,言必针针见血。莫泊桑的第一位老师,就是这样一 位又亲切又严格的诗人,竭心尽力地提示年轻的莫泊桑:艺术领域的工作,

需要伟大的劳动、耐心、埋头苦干的精神和掌握文学技巧的规律。微笑地告 诉他:“假使你能够作出一百句显出本来面目的诗,你就可以成名了。”这 几句话真是言简意赅,莫泊桑猛然醒悟到每一首诗的真正意义,要都有自己 的独创性和实际内容。懂得了自己写的诗歌,虽然形式和字句都很美,就是 没有“本来面目”四个字,因而明确了自己应当走的创作道路。

在布耶的指引和熏陶下,莫泊桑孜孜不倦地练习诗歌的写作,虚心学习,

一丝不苟。有时,布耶把他带到住在卢昂附近的福楼拜家里,两位作家共同 倾听他的诗作,注意地分析它们,给他提出中肯的意见。可惜路易・布耶在 一八六九年逝世了。莫泊桑的母亲常说:“假使路易能多活几年,我的儿子 一定会成一个诗人。”莫泊桑在成名之后,怀着异常尊敬和感激的心情写道:

“有两个人以他们简明的教训,给予我这种不断尝试的力量,那就是路易・布 耶和居斯塔夫・福楼拜。”

(5)

普法战争

莫泊桑在卢昂中学毕业后,于一八六九年秋天离开诺曼第的草地,转到 巴黎学习法律。一八七○年七月十九日,震惊世界的普法战争的炮声打响了。

莫泊桑应征入伍,当了一名战士,后来经过父亲的推荐,作了军需官,在军 队的后勤部工作。他参加这场战争,本来梦想着光荣的战斗、伟大的功绩,

可是看到的却是弹药、粮秣不足,连军用地图也不够,打起仗来,将军找不 到自己的部队,部队找不到自己的长官,大家乱成一片,和装备精良的普军 一接触,立刻被打得落花流水,全线崩溃。

莫泊桑亲身尝到了吃败仗的滋味,又亲眼看到了中央塔楼上竖起的白 旗,听到了拿破仑三世写的那封可耻的投降书:“我亲爱的兄弟,因为我未 能死在我的军中,所以我只得把自己的佩剑献给陛下。我继续做陛下的好兄 弟。拿破仑。”因此,他真正认识到统治者的腐朽无能,内心悲愤交集,感 触万端。但是在反对普兽士侵略者的斗争中,他也亲眼目睹了法国人民在祖 国存亡的关键时刻,所表现出来的爱国热情,深深地为人民群众的崇高品德 所感染和激励。他的一生,始终保留着普法战争中永远磨灭不了的回忆。莫 泊桑的这种认识和感情,体现了那个时代人们的普遍的思想情绪,人们对统 治者的愤懑和对战争的失望。他正是以普法战争为题材的小说,赢得了人们 的普遍赞赏,走上了法国的文坛。

(6)

苦和乐爱与恨

战后,莫泊桑回到巴黎,在海军部当了一名小职员。他在小说《遗产》

里如实地写道:“时候虽然还不到十点,那些从巴黎各区的角儿里匆匆而来 的部员们,竟像一阵波浪似地涌进了海军部的大门,因为元旦已经很近了,

那正是部员们卖力和晋级的日子。……

每一个部员都钻到他的办公室里了,和那些先到的同事们握过手,脱下 了身上的圆襟小礼服再穿上办公的旧衣裳,然后坐在自己那张桌子跟前,望 着那些堆在桌上等他处理的文件。随后,人都走到附近的办公室去探听新闻。

首先探听的是科长是否到科,他的脸色是否高兴,……

每天,这些科员心里充满着不安的心情,永远害怕因为自己的疏忽惹出 一场申斥来。莫泊桑对于这种谨小慎微、庸俗烦琐的小职员生活,感到极大 的痛苦和焦躁,非常羡慕有些人的眼睛、皮肤和肺天天在很大的天底下活动 的幸运儿。于是,他常常过着从前所热爱的“江湖生涯”,像一个摇小船的 船老大。每天清早起来总是嘴里衔着烟斗,在泰纳河上迎着风浪划着船,直 到日高三丈才懒洋洋地走进海军部。每逢星期六或星期日,更是头戴一顶渔 翁小帽,和一帮年轻的朋友们,整天地在河里荡来荡去,尽情地欢乐说笑。

他一边摇着橹,一边顺口编造那些小职员的趣闻,逗得满船都是笑声。有时 在月夜或秋天的晚上,水面望得见红云的影子,两岸的树显出金闪闪的颜色 的时候,他就和朋友们一起吟诗唱和。

莫泊桑浑身是劲,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和生活的乐趣,除在泰纳河划船 外,经常和朋友们在咖啡馆里聚会,畅谈艺术和种种事情。这些年轻人都是 后来有名的文学家和艺术家。有一次,莫泊桑的亲密朋友画家葛尔瓦和某男 爵发生了争执,男爵一定要用决斗保持自己的荣誉。莫泊桑听到了这个消息,

就请某男爵到他家做客,无意中请男爵看几张打过的钢靶,每一张钢靶都已 经吃过五六颗子弹,都打在正中的一个点上。

男爵看了喊道:“你真是一个好枪手!”

莫泊桑笑着说:“啊,这可不是我的成绩,这都是我的朋友葛尔瓦打的,

他真是一个神枪手。”

男爵听了,脸色刷地一下子变白了,心里吓得直哆嗦,再也不提和葛尔 瓦决斗这件事了。

实际上,莫泊桑在和那个男爵开玩笑,葛尔瓦只会画画不会打枪。那些 钢靶,都是附近兵营里的人打的,莫泊桑特地借了来,和那个男爵开了一个 有趣的玩笑。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莫泊桑的讽刺和幽默才能,以及对上层人 物懦弱心理的透彻了解。这种对于资本主义制度下,大多数人关于名誉的口 是心非的理解、堆积如山的伪善、装模作样的体面……的讽刺和批判,就成 了莫泊桑后来作品的基调。

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福楼拜受莫泊桑母亲之托,时刻关怀他,帮助 他。对他的嬉戏过度、大量消磨掉大好时光深感痛心。在写给他的一封信上 严厉地说道:“亲爱的朋友,你应该好好地用你的时间,应该作正经事——

就是写诗。你太多划船了,太多运动了。你应该常常用心作诗,分出学诗的 心思去管闲事,真是太可惜了。……把你的时间奉献给诗神吧!作一个健全 的人是非工作不可的。你的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原则,不明白这个,无论怎 么说都是枉然的。作一个艺术家,只有一个唯一的原则:就是一切都为了艺

(7)

术。看,为作诗而看。听,为作诗而听。想,也为作诗而想。你也应该如此。”

莫泊桑接受了老师的批评,从此心神有所收敛,从海军部平凡的生活中,

从资本主义世界的日常生活中,进行艺术家的观察和探索,找到了生活的意 义。

他在海军部整整呆了七年,一八七八年经过父亲的介绍,才转到教育部 当一名秘书。这个工作,虽然比海军部的生活要轻松空闲得多。但是他总免 不了烦恼,因为常有许多很庸俗、讨厌的例行公事,打扰他的创作。然而,

他已经把自己的一生贡献给艺术,这些单调、平凡的生活,海上的岁月,周 围的人和事,尤其是小资产者的命运,都成了他日后写作的主要人物形象和 主要素材。

(8)

老师的心

莫泊桑一直渴望着从事文学事业,在福楼拜的教诲下,付出了巨大的劳 动和长期的努力,终于成为一代大师。

乔治・桑常说:“莫泊桑对福楼拜,像个孝顺的儿子。”福楼拜对待他,

也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地爱护、关怀,不但引导莫泊桑摆脱玩乐的生活,

而且还亲自教会他观察生活、描绘现实的方法。每逢星期日,他都要在福楼 拜家里吃饭,聆听福楼拜畅谈各种文学风格和流派的特点。福楼拜的愿望是 使莫泊桑养成对文学的深刻尊敬,理解它的任务,对自己的创作有较高的要 求。

有一次莫泊桑兴冲冲地见到福楼拜,准备把自己想要写出来的几个短篇 讲给他听一听。可是,福楼拜摇着头,对他说:“不要匆匆忙忙地把这些故 事写出来,也不要急于发表。马上应该做的是,骑马到外面去转一圈,把路 上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回来时,再把看到的东西写出来。”同时还告诉他:

“在全世界上没有两粒沙、两个苍蝇、两只手或两只鼻子是绝对相同的,对 自己要表现的东西,一定得长时间地注意观察,才能发现别人所没有发现过 和没有写过的特点。”福楼拜向莫泊桑提出一个要求:“当你走过一个坐在 自己店门前的杂货商面前,走过一个吸着烟斗的守门人面前,走过一个马车 站面前时,请你给我描绘一下这个杂货商和这个守门人。他们的姿态,他们 的整个身体、外貌。要用画家那样的手腕传达出他们的全部精神本质,使我 不至于把他们和任何别的杂货商、守门人混同起来。还请你只用一句话,就 让我知道马车站有一匹马和它前前后后的五十匹是不一样的。”福楼拜的这 个要求是多么严格又是多么细致、具体啊。

福楼拜对他既是一位严师,又像一位慈父。当他忙于写作《布法与白居 谢》的时候,许多材料叫莫泊桑帮助搜集。莫泊桑每次回来时,福楼拜总是 用“沿途所见”四个大字作题目,让他练习写诗。写好后当面替他批阅,把 诗的音节润色得更美,把没有用的形容词通通删去,假如遇到两句话描写同 样的一个情节,或者是用了同样的格律时,年轻的莫泊桑就要受到福楼拜的 狠狠的训斥了。

莫泊桑从小有母亲的培育,观察力本来就很敏锐。这时又经过老师的悉 心指教,越发地养成了精确观察的本领,善于从现实生活里汲取观察的印象、

感觉,捕捉隐藏在各种事物内部的含义。有一次,莫泊桑要亲身体验一个人 被踢疼以后的感觉,特意花了许多钱找一个人来踢他。从这件小事上也可以 看出莫泊桑对事物的观察、体验到了多么认真的地步。再譬如他写《戴家楼》

的时候,为了了解英国水手唱的是什么歌,特意请屠格涅夫(屠懂英语)和 他一起到码头去听,但写进《戴家楼》里仅仅是这么一句话:“这时候那一 群闹轰轰的海员们又在街口出现了。法国水手们狂吼着马赛曲,英国水手们 狂吼着大不列颠国歌。”他就是用这样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从事创作,

绝不掺假、绝不敷衍了事。

他的创作大多取材于他所透彻观察到的生活片断,并且能够在他所注意 的事物中,看出别人所不能看出的某些新的东西。对此,莫泊桑深有体会地 说:“任何事物里,都有未被发现的东西,因为人们看事物的时候,只习惯 于回忆前人对它的想法。最细微的事物里,也会有一星半点未被认识过的东 西,让我们去发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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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楼拜不但教会了莫泊桑观察事物的能力,还从一个文学家的角度培养 他,要求他用最精确而简洁的词语,表现他所观察到的一切。莫泊桑转述他 的要求是:“不论描写什么事物;要表现它,唯有一个名词;要赋予他动作,

唯有一个动词;要得到它的性质,唯有一个形容词。我们必须继续不断地苦 心思索,非发现这个唯一的名词、动词与形容词不可,仅仅发现与这些名词、

动词或形容词相类似的词句是不行的,也不能因思索困难,用类似的词句敷 衍了事。”

莫泊桑始终遵循着老师的教导和创作原则,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写出 大量的诗歌、散文、小说和一部剧本。每一次,福楼拜都认真批改,往往要 他一再重写。这中间,莫泊桑的母亲曾多次写信,询问福楼拜:“居伊辞去 政府的工作,专门从事文学创作,你看行么?”她得到的回答总是“不,还 不行。”福楼拜绝不允许自己的学生过早地发表不成熟的作品。中国有句俗 语叫做“严师出高徒”,莫泊桑经过艰苦的磨砺,长期的探索,写出来的东 西和过去的大不相同了。过去,他常常想念草地、想念苹果园,想念海滩,

卢昂中学和浅薄的爱情,因而写的内容忽而哀怨、忽而忧愁、忽而恐怖、忽 而爱恋,但没有真正的内容。这时候就不同了,他总是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 表现出来,一点不铺张渲染,简短的几笔便勾勒出活生生的动人的形象,揭 示出最平凡、最琐碎的事物中人们所没有注意到的新的特点。写的是那么自 然,那么得心应手,完全达到了参神入化的境地,加上他描绘现实的独特的 艺术风格,不愧为十九世纪下半叶最杰出的现实主义作家——短篇小说之 王。

福楼拜的心愿达到了,莫泊桑的母亲的期望实现了。

(10)

爱当伯的讼案

一八八○年年初,莫泊桑的诗集即将出版,忽然发生了爱当伯的讼案,

打了一场笔墨官司。

早在几年前,莫泊桑曾在“近代和自然主义”的杂志上发表了一首诗《泳 墙》。这首诗描写了一对夫妻在夜花园里相亲相爱的情景,最后两句诗是“在 一片白的墙上,显出两个并在一块的爱情的影子”。发表时,编辑将这两句 诗删去了。诗发表后,获得好评。到一八八○年的时候,爱当伯地方一个小 报馆的主人,将原作一字不减地刊印出来。没有想到一八八○年二月爱当伯 的检查官,竟以“不道德”的罪名,向法庭提起公诉。莫泊桑的名字和他写 的诗,引起了广泛的注意,这反而为他的处女作——诗集的发行,作好了舆 论准备工作。这也叫作“因祸得福”吧。

偏巧也在这一年的四月份,莫泊桑和左拉等人在梅塘别墅聚会,共同讲 述了普法战争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莫泊桑讲的是《羊脂球》,一个充满爱国 主义感情的妓女,在战争期间误信了贵族、资产阶级的诡计,遭到敌人的侮 辱和损害的故事。当《羊脂球》的抄本送给福楼拜的时候,他立刻写信祝贺 莫泊桑的成功。他无限欣慰地写道:“这几句话,我恐怕讲得太迟了,就是 你这篇文章,命意遣词都很成功,你所讲的乡间的人物,如同目睹一样,你 所写的一个文人的性情,如同写你自己的性情。总而言之,我见到你这篇文 章,非常高兴。这是一部杰作,我可以预言,这篇小说将留存下来。”同时 他又指点出几处词句有些语病或是不够流畅的地方,等到出版时,这些语病 果然没有了。

这一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爱当伯的讼案、诗集的出版,《羊脂球》的 成功,莫泊桑的大名传遍了巴黎城。福楼拜高兴得落泪了。

(11)

一颗流星

福楼拜的预言变成了现实,《羊脂球》的发表,震动整个文坛,莫泊桑 一举成名,他开玩笑地说:“我像流星一样进入文坛。”从此摆脱了小职员 的生活,并且在各种文学体裁中,决心走上一条小说创作的道路。

从一八八○——一八九○年是他创作力旺盛、技巧成熟的十年。十年间 共创作短篇小说 260 余篇,长篇小说 6 部。第一部长篇小说是《她的一生》

(1883 年),得到了俄国的伟大作家托尔斯泰的高度赞扬。此后还有《俊友》

(1885 年)、《温泉》(1887 年)、《皮埃尔和让》(1888 年)、《如死 一般强》(1889 年)、以及《我们的心》(1890 年)。还写下三本游记和大 量的杂记、评论等文章。

继《羊脂球》之后,莫泊桑以普法战争为中心,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和 体验,写成一组短篇小说,在一八八二年用《蜚蜚小姐》的名字发表,全集 总共包括七个短篇。这些作品大多是表现战争期间,法国的普普通通的老百 姓如乡村老农、城镇市民、妓女、民兵和年逾花甲的村妇等人,面对骄横跋 扈的侵略者,做了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其中有巧妙地将敌人诱入地窖,配 合民兵迫使敌兵缴枪投降的农村大娘(《俘虏》),也有的人,接到儿子阵 亡的通知书后,强压住悲痛,立志复仇,当夜,趁着敌人熟睡的时机,点燃 自己的草房,把四名普鲁士士兵统统烧死以后,壮烈牺牲的妇女蛮子大妈。

还有《蜚蜚小姐》和《两个朋友》,描写了手无寸铁的妓女和二个平民百姓,

在强敌面前,毫不屈服的爱国主义感情。

《蜚蜚小姐》的女主人公乐石儿是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妓女。“蜚蜚 小姐”的名字,是普鲁士军官威廉・艾力克侯爵的绰号。他是一个浅黄头发 的矮个子,对于一般人自负而且粗鲁,对于战败者残忍而且暴烈。他为了表 示自己蔑视一切的傲慢的态度,随时用一种轻轻吹哨子般的声音,道出一句 法国成语“蜚蜚”,所以得了这么一个雅号。

敌人驻进卢昂市已经三个月了。几个军官住在雨韦古堡里,用枪弹、火 药任意破坏堡内的各种古玩珍品。对于敌人的入侵,整个村子似乎没有什么 反抗。但是,人们再也听不到礼拜堂的钟声了。村民用这种顽强的沉默来宣 布国难。

有一天,敌人找了五个妓女寻欢作乐。在席宴上,侵略者得意地叫着:

“我恭祝我们在法国的胜利而干杯!”妓女乐石儿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毫不畏惧地冲着普军官说:“你知道,我是认识法国军队的,在他们面前,

你不会说这样的话。”“蜚蜚小姐”冷酷地望着她,笑嘻嘻地问道。“倘若 他们是勇敢的,我们会到这儿吗?”洋洋自得地喊叫着:“我们是他们的主 人,法国是属于我们的。”接着他举起了酒杯,嘴里重复地说:“法国的人 民、山林、田地、房屋都是属于我们的!”其余的敌人,一齐举起杯子狂吼

“普鲁士万岁!”……乐石儿狂怒地从桌子上抓起一把削水果的刀子,迅疾 得教人简直来不及看见的刹那间,把刀子直挺挺地戳到了“蜚蜚小姐”的脖 子里,他瞪起一双怕人的眼睛死去了。

大家乱成一团,乐石儿趁机推开窗户逃走了。

敌人派出大批部队,四处搜查,整个地方都被他们踏勘过,搜索过,却 找不到她的一点点踪影。普军为了报复,勒令教堂鸣钟致哀,替死者送葬。

过去,礼拜堂堂长宁肯让人枪毙自己也绝对不肯敲钟。如今,出乎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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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料之外,竟然改变了一贯的态度。“蜚蜚小姐”出殡的日子,钟声带着 欢快的意味彻夜轰鸣。从此后,教堂每天都传出了大钟小钟合奏的音响。

一直到敌人的部队开走了,人们看见了礼拜堂堂长亲自把他所保护的乐 石儿送进卢昂城。

莫泊桑通过这么一个小小的故事,形象地说明了人民身上所蕴藏着的深 刻的爱国主义感情。不但是乐石儿敢于挺身维护祖国的荣誉,而且整个地区 的人民都在暗中支持她、保护她。本来,人们用钟声的沉默表示对敌人的反 抗,当敌人被杀以后,钟声欢快地敲响了,这是给侵略者敲起的丧钟,它传 播着人民抗敌斗争的胜利的喜讯。这种巧妙的斗争方式,凝结着人民群众的 经验、智慧和潜在的斗争精神。

与这篇作品相媲美的是《两个朋友》,这个短篇写两个热爱钓鱼的和平 人士,惨遭普鲁士侵略者的杀害,控诉了惨无人道的侵略战争。书里描写莫 里索先生和索瓦什先生每到星期日,都要在哥隆布村附近的玛朗特岛钓鱼。

普法战争开始后,侵略者包围了巴黎,到处是战时的饥馑、恐慌的景象。

两个朋友都回想起往日垂钓的幸福时光,心情格外愁闷,只好空着肚子“借 酒浇愁”。不久,两个人头脑昏沉沉地全有了醉意。迷迷糊糊地留在心里的 念头只有一个:“钓鱼去”。

偏巧,索瓦什先生认识驻守在哥隆布村的法国兵前哨团长,得到了一张 通行证。于是他们进入了被放弃的哥隆布村,村子对面住着敌人的官兵,放 眼四望,到处是死一样的沉寂、荒凉,不由得产生了对敌人的憎恨和胆怯,

酒也醒了。两个朋友赶忙躲进枯黄的芦苇里,听听四周没有一点声响,这才 放心地钓鱼。

一条条鱼钓上来了,一阵甜美的欢乐透过他们的心坎。这种久被剥夺了 的钓鱼的快乐,使他们忘记了四周的一切。

突然间响起了炮声,敌人用炮弹摧毁了法国人的房屋,破坏了法国人的 生活,夺走了法国人的生命……莫里索忿忿地说:“除非是傻瓜才会这样互 相残杀!”索瓦什先生回答:“比畜牲还不如!”谈着谈着,他们忽然听到 了清清楚楚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四个敌人正端着枪走了过来,粗暴地把他 们押到了敌军军官的跟前。

两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普鲁士军官笑着说:“我捉住你们,就该 枪毙你们。……不过,你们是从前哨阵地过来的,一定知道回去的口令,把 口令告诉我,我就饶恕你们。”两个人脸色苍白地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谁 也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望着祖国的山山水水。

敌军官发出了命令,十二名普鲁士大兵托起了他们的枪。莫里索先生的 眼光,偶然落在了盛满活鱼的网袋上,阳光下鱼儿正闪出反光。一阵辛酸使 他的双眼充满了泪水,他结结巴巴地和朋友索瓦什先生互相道别了。

枪声过后,两个朋友倒了下来,鲜血流淌着。

这篇小说写的是这么朴素、单纯,二个主人公全是法国各地随时可以碰 见的平常人,莫泊桑用了很大的篇幅描写他们两个人的平凡的生活和平凡的 思想。从战争年代看,敌人杀害了两个无辜的平民百姓,并不是什么惊人的 举动。但是这两个平凡的人到了生死关头,表现得却不平凡,他们却毫不犹 豫地站在了祖国的利益上,坚决不说出通过自己军队的口令,从容就义的行 动本身却包含着大无畏的英雄气概。莫泊桑正是从平凡的人物和平凡的事件 里,看到了法国人民的民族尊严和内在的精神美。整个故事自始至终地洋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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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爱国主义的炽热感情,唱出了人民英雄的赞歌。

普法战争是法国的奇耻大辱,在法国的正义人士的心头留下了巨大的创 伤。莫泊桑的这些作品,总是引起人们的感情上的共鸣,受到了普遍的欢迎。

这些短篇很快地被译成许多国家的文字。他的确像是一颗流星,照亮了世界 文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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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悲剧

《羊脂球》《戴家楼》等作品出版后,他的起居、生活很有秩序。每天 早晨七点开始创作,直到日中方才休息,平均每天总要写六张纸。晚上临睡 前,他还要写一些札记,假使这件事没作,他是无论如何不肯睡觉的。福楼 拜早年对他说过:“一个人一旦作为艺术家而立身,他就没有像别人那样生 活的权利了。”可以说莫泊桑的整个身心全扑在了文学作品的创作上了。即 使偶然外出打猎或是旅行,他也仍旧挂念着他的创作,随时随地考察自然和 社会现象,把这些印象和平时积累起来的材料糅合在一起,迅速地写出了一 篇又一篇沁人心肺的短篇小说。

他的稿酬,在当时的法国小说家中,除左拉外数他最高,他每年可得二 万八千法郎。当他第一次拿到这笔钱之后,立刻在埃特雷塔的一处僻静的花 园里造了一所新居,起名拉菊叶特。这所房子靠近凡尔居别墅,每一次他从 巴黎回来休息时,倚着阳台,看看四周荫翳的葡萄园,看看花园里的草地,

海滩上的飞鸟和帆樯出没的影子,再看看埃特雷塔的椰林风光,不由得触动 了幼年时的种种遐想,回忆。于是,他的文思也就风发泉涌似地自然而然地 流了出来,像流水一样创作了许多意义深远的小说。他平时对现实的长期观 察、诺曼第的风景、泰纳河的空气、旅游中的见闻以及他在海军部、教育部 工作时接触到的人和事,全都变成了他的小说里的人物和事件。他写的最多 的是小资产阶级、小职员、农民、妓女的生活片断,如实地描写了他们在资 本主义社会的花花世界中,为了维持最低的生活,在极端单调、枯燥、贫困 的情况下,遭受到的各种艰难和不幸。

《项链》的女主人公因为丢失了一串假的项链,毁灭了自己的生活和青 春。

《散步》的主人公勒腊老爹,因为忍受不住生活的空虚和苦难,在一条 没有游人的树荫小径上自缢了。

勒腊老爹是一个公司的司帐员,他一辈子就是在那间狭小、晦暗、满是 霉气和阴沟里的臭气的办公室里消磨掉了。几十年中,每天穿上衣服,整理 床铺、揩擦桌椅、洒扫房间……除了他的父母死亡以外,这四十年中什么不 幸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什么得意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所有的日子、

星期、月份、所有的季节、年月都是平淡地过去了。每天在相同的钟点起床、

出门、进公司、吃午饭、离开办公室、吃晚饭、睡觉……四十年的光阴溜走 了,长久而又迅速,空虚寥寂。四十年间,一点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连一 个回忆也没有,即使是一个痛苦的,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以后的日子,一 定和以前的日子一样……他完全地孤苦伶仃。他的明天将依然又和今天一样 孤苦伶仃。孤独和寂寞伴随了他一生,也许还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尝过如此 孤独的滋味。……

后来,他想起了自己那间空空的卧室,如同他的生活一样,绝没有任何 可纪念的。他想到要回到那间卧室里,孤零零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照着老样 子生活,真使他害怕了。……

第二天,人们看见他吊死了。

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里,一大批小职员、小 资产者所共有的平凡的悲剧。

果戈理的《外套》、契诃夫的《小公务员之死》以及莫泊桑的《骑马》、《那 只破船》全是这些小资产阶级的生活和遭遇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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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从小熟悉人民的生活、热爱和尊重劳动人民的纯朴和善良。他在 描写这些小人物的悲剧时,用更加犀利的笔锋,创作了《绳子》、《乞丐》、

《流浪人》等名篇,愤怒地指出人民大众过着更为悲惨、更为痛苦的生活。

比如短篇小说《半夜餐》,以那么可怕的真实,反映了十九世纪后半期,在 社会生活中,每天每刻都在发生着比小职员、小资产者所遭遇的更为骇人听 闻的惨剧。

故事发生在耶稣诞辰日的头一天晚上。诺曼第的教堂里敲了一天的钟,

因为付耐勒老爹去世了。

付耐勒老爹是个牧羊老人,活了 93 岁,孙子已经 58 岁、孙子媳妇也已 经 57 岁了。他们住在一所简陋的破房子里。

这天晚上天气冷得十分厉害,一种袭人的寒气刺着面部,逼得眼泪流了 出来,满天的星星都仿佛变成了冰球。我和表兄一起走进了老爹的破房子。

房子又破又脏又黑,一张大桌子下面是—只圆圆地凸出的长型面包桶。

付耐勒老爹的后代小付耐勒夫妇正在桌子两边面对面地吃着半夜餐。我们两 个人都想看一看“百岁老人”的遗体。他们听到这句话,突然显得很慌张,

两对眼睛相互商量着,嘴里问道:“看一看对您有什么好处?何况现在这样 的时候,那是很不便当的。”因此,我们产生了种种怀疑和不满。我的表兄 坚持要看,他们无可奈何了,最后,那个男的下了决心,那个孙媳妇只得揭 开了桌面,揭起了面包桶盖。我们望见了“桶底有件灰色的东西,一个长长 的包裹样的东西,它的一端露着一个乱蓬蓬的白头发的瘦削脑袋,另一端是 一双赤着的脚。”那就是付耐勒老爹,长眠在好些零碎的面包块儿中间。

我的表兄愤怒得浑身发抖,他嚷着:“你们为什么不让他躺在床上?你 们真是太不懂道理!”

这样一来,那个孙媳妇流泪了,痛苦地说:“我来对您说,我的仁慈的 先生,我们家里只有一张床。以前我们是和他一块儿睡的,……自从他病得 很厉害的时候起,我俩就睡在地上了。我的正直的先生,在现在这种天气,

那是很苦的。所以在他先头去世的时候,我俩就这样说:他既然不再有什么 难受,那么又何必把他留在床上?我俩很可以把他搁在面包桶里等候明天再 说,并且今天晚上这样冷,我俩仍旧可以到床上去睡。不过,我俩却不能够 和这个死人睡在一块儿,我的两位仁慈的先生!……”

事情就是这么尖锐而突出地摆在了读者面前,谁能够不为之战栗震惊?

我们从劳动人民的生活里,从他们所忍受的非人的痛苦和不幸中,真正感到 了资本主义制度下,虽然表面看不见刀光剑影,看不见流血牺牲,可是这些 凄惨的景象,却真正是现实生活中,不见毒药、不见匕首和屠杀的更多、更 残酷的悲剧,是生活中最普遍最长久的悲剧。

莫泊桑就是用自己的独到的观察力,把资本主义社会里,人民所过的日 常生活,不留余地地表露出来,用事实控诉了资本主义的罪恶、控诉了资本 主义制度对人的戕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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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和腐败

莫泊桑创作的八十年代,法国已进入腐朽黑暗的帝国主义时期。垄断组 织迅速发展、金融财政资本在国内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莫泊桑在自己的许 多优秀的作品里,深刻地揭露了“文明”的资本主义社会的丑恶现实——金 钱的势力,道德的败坏,无耻的欺骗和人的社会行为的畸形。短篇小说《人 妖之母》写了一个可厌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妖怪。她本来是一个田庄的女工,

为人勇敢、正直、勤俭。在一割麦子的傍晚,天气热得像火炉,大家都躲在 麦垛里乘凉的时候,她被人侮辱了、并怀孕了。于是恐怖与羞愧使她要掩盖 住她的耻辱,用她自己所发明的用木条和粗绳制成的硬性腰甲,紧紧地箍住 日益凸起的大肚子,她和胎儿一起忍受着非人的痛苦。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未来的儿女们,因为在胎内受到了过度地压迫,

头便自行拉长了,变成两眼突出眉骨之外的尖东西,四肢竟像葡萄的藤子,

歪歪曲曲的带着一些俨如蜘蛛长腿一般的指头,成了一个三分象人、七分像 怪物的畸形儿。从此,她被人叫作女魔王。她被驱逐,丢掉了工作。她靠着 布施或许是暗地里靠着爱情度日,因为当时她是个美貌女子,而一切男子都 不怕地狱。一些恶商、一些怪物陈列者听到了这则奇闻,竟给了这个人妖的 母亲五百金法郎的现款,把那个怪物带走了。起初她还羞愧,拒绝人家看这 个怪物般的孩子,后来就用一种商人式的态度增加价钱,会为一个铜元争执 不休。

这笔意外之财使她发狂了。从这以后,她成了一些奸商的主顾,奸商们 向她预约新奇的商品,她为奸商们生产奇异的产品。她有了一些长的和一些 短的;这一些像螃蟹,那一些像蜥蜴的畸形儿女。有好几个已经夭折了,她 因此很伤心。

在目下,她有十一个这样的活东西,每年好歹可以使她弄到五、六千金 法郎的进款。……

这样悲惨的畸形怪事,一点也不值得诧异,因为在十九世纪,社会是被 黄金的铁的腰甲束缚着。而大的社会,便是一个大的人妖之母,绝大部分人,

都变成了奇异的人妖,奇异的商品。而奸商们向人们的母亲——社会——预 约新的产品。

黄金的铁甲毁灭了人,毁灭了人的最美好的爱情和人格,毁灭了人的一 切。随时随地在制造畸形的人、畸形的行为、畸形的思想和畸形的人与人之 间的关系。《一个儿子》描写了一个所谓的规规矩矩的人,一个严肃的颇享 盛誉的人。当他 25 岁的时候,玷侮了一个客店的女侍,就像是买了个玩艺,

玩过之后顺手一丢。谁知在偶然的机缘下,在他已经是白发苍苍的时候,仍 在那个客店里,看到了一个乾瘦而且跛足的汉子,一头乱七八糟的如同好些 绳子一般垂到脸上的长的黄头发,脏得怕人。据说他一生下来母亲就死了,

不知道父亲是谁,成了无父、无母、无钱的孤儿,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

只会傻笑,只能打扫马房,在兽粪堆里潦倒。只要口袋里有二个铜元,就会 把钱统统花在酒店里,末了,醉醺醺地躺在雨底下的烂泥里熟睡,任人打骂、

唾弃……而这个人,就是曾经被他玷侮的那个侍女的遗孤,当然也是他自己 的儿子呀!这些体体面面的人物,不正是用另一种形式制造出来的人妖么。

莫泊桑的另一篇小说《珠宝》写得更曲折、微妙。小说的主人公是内务部的 主任科员朗丹先生,他娶的是外省税务局局长的女儿。她那种含羞意味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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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儿式的纯洁风韵,凡是认识她的人都不住地说:“娶她的那一个真有福 气,我们找不出更好的了。”婚后,她对丈夫又是那么体贴、关心、温存,

真是一个贤妻的绝对典型,朗丹先生感到生活是那么美好幸福。在他看来,

朗丹太太只有两个可以原谅的小小的缺点,就是爱看戏和爱假的珠宝。几乎 每天晚上,朗丹太太总要看戏,回来时也总要带回一件新的首饰。有时,在 耳朵上挂着金刚钻的大颗儿来因石的耳坠;有时脖子上戴着珍珠项圈,手上 是黄金的镯子;有时头上嵌着宝石的五彩玻璃片儿的压发圆梳。不过,朗丹 太太每次都是笑着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假的”。甚至,在他们俩偶然有机 会坐在火炉旁边,共同消磨夜晚的时光,朗丹太太还要把那只装着“假货”

的摩洛哥皮的匣子拿出来,热情地一件件地玩、一件件地欣赏、好像其中有 一种无穷的秘密的乐趣似的。她还一定要把一串项链挂在朗丹先生的脖子 上,哈哈大笑地说:“瞧你有多滑稽!”

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一天晚上朗丹太太从歌剧院回家时受了风寒。八天 后害肺炎死了。于是,生活完全变了样,朗丹先生从幸福的顶端跌进了痛苦 的深渊。更奇怪的是,生活也随着朗丹太太的去世,显得越来越拮据困难,

甚至于要靠借债过日子了。终于有一天,他连一个铜子儿也没有了,只得狠 一狠心,把爱妻平日喜欢的“假”项链,拿到一家珠宝店,准备卖上七八个 法郎,维持一两天的生活。完全出乎朗丹先生意料之外,珠宝店的商人竟然 告诉他:“这个项圈是我店里卖出去的,从前卖了二万五千金法郎,现在可 以用一万八千的价钱收回来。”

朗丹先生吃惊了,发呆了,沉思了。慢慢地他猜到了生活的另一个方面,

这是一件馈赠品……    所有的珠宝都是真的,都是太太出卖色相换回来的 馈赠品。他了解了“真相”,想起那批肮脏的“宝物”,明白了妻子疼爱他 是假的,妻子的温柔、贤良……安琪儿的美全是假的。最难堪的耻辱绞着他 的心,他痛苦地走在大街上……

中午,朗丹先生已经很饿了,他从前天夜晚起就没有吃过什么。这时候,

他忽然想到:那串项链可以卖一万八千金法郎。啊!金子,闪光的金子,耀 出了迷人的光芒,朗丹先生陶醉了。他忘记了自己的羞耻、荣誉和人格,从 这种丑恶的淫荡的关系中,感到一个人有点儿财产是多么幸福啊!一个人有 了钱,甚至连伤心的事都可以忘掉,他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他可以旅行,可 以寻欢作乐!啊!只要有了钱!于是,朗丹先生一下子冲进了珠宝店,望着 店员们嘲讽的眼光,神情沉着地出卖妻子用色相换来的全部珠宝,跟掌柜的 一个法郎、一个法郎地争论着那些珠宝的价钱,总共卖了十九万六千金法郎。

到了街上,他看见凡多姆纪念柱,恨不得爬了上去。他觉得身轻如燕,

一纵身就可以跳入云端。他在瓦森饭店吃过饭,喝了酒沾沾自喜地到布罗涅 树林里,恨不得向所有的行人炫耀、夸口,说出自己内心的快乐:“我现在 也是富人了。我,我现在有二十万金法郎。”随后,他走进内务部,大模大 样地跟科长说:“先生,我是来向您辞职的,我现在得到了一份三十万金法 郎的遗产。”

晚上,他到英国咖啡馆去吃饭,坐在一位看上去很有身份的绅士旁边,

心里痒痒得忍不住想炫耀一下,告诉这位先生,他刚刚得到了一笔四十万法 郎的遗产。他的悲哀变成欢笑,他的羞耻变成了荣耀。原来,他对妻子的爱,

他的羞愧,他的名誉心等等也都是假的。

这个短篇通过金钱与名誉的尖锐冲突,剥下了蒙在人们脸上的假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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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丹夫妻两个人的丑恶关系,说明了资本主义像是一个大的粪堆,人们在金 钱的烂泥里打滚。所谓爱情、夫妻、荣誉、尊严等等都是虚假的,只有对钱 的追求才是真的。为了财富和享乐,人们不惜出卖肉体、出卖灵魂。当金钱 与名誉发生激烈冲突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个人的名誉、人格和尊严,

甘心情愿地拜倒在“金钱”的宝座下,在金钱的淫威下,人们之间的关系是 畸形的、人们的道德是卑污的、堕落的,朗丹太太就是这个社会里的奇异的 商品,朗丹先生就是这个社会里一个因为妻子出卖色相、获得这笔意外之财 后,感到无限骄傲的衣冠禽兽。

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巴尔扎克曾经写道:“没有一个讽刺作家,能 写尽金银珠宝底下的丑恶。”莫泊桑用自己的小说,剖析了金钱统治一切的 社会里,一切都是商品,一切都可以买和卖。《离婚》直接了当地描写了一 个律师,为了二百五十万法郎,和一个出卖自己的女人结婚了。在这样的现 实中,人们想尽办法获取更多的金钱,相互之间像猛虎、像狡狐也像贪狼一 般的扑杀、撕咬。莫泊桑的长篇小说《温泉》,特意选用了温泉这样一个疗 养休息的好地方,幸福宁静的场所,揭露了温泉区建立的过程,就是一场可 怕的欺骗和勾心斗角的战争。

故事写的是昂华尔镇有个很富裕的农民叫阿立沃老汉。有一天他和儿子 一道,炸毁了一座田间的石头堆,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会炸出一道泉水。围观 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瞧着这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感到新鲜、好玩。泉水不 断地翻腾着,通过看热闹的人的脚底下,向着小河里流去。

这时,只有一个人,即是大银行家昂台尔马敏锐地望着这道泉水,望着 这个冒着气泡的、满是泥浆的小水坑,一眼就看透了这股泉水可以扩大、可 以发展,可以供给人们享用,可以建设一座美丽的温泉城。于是,他的脑袋 里也像这股泉水的翻腾一样。不停地盘算着金钱的出出进进,响起了大批金 币的悦耳的声音,一个大规模的赚钱的计划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了。他为了把 泉水所带来的收益全部抓在自己的手里,匆匆忙忙地赶到了阿立沃老汉的家 里,向他提出:“我是来和您谈买卖的。刚才您的葡萄田里发见了一道泉水,

如果泉水化验的结果合于我的愿望,我就提议向您收买那一片土地和周围的 土地。”“有一点请您考虑,除了我,谁也不会这么作。老的浴室快破产了,

这种经营的失败是不会鼓励别人作新的尝试的。”

老汉静静地听着,他有他的作风,并且精细得谁也赶不上,现在他只是 恭敬地回答,他可以看情况,可以考虑。客人走后,他以精密而有经验的农 人立场,谨慎地衡量着一切机会。他明白,不应该推开昂台尔马。不过也不 能完全把这道泉水放在他的手里,因为它有一天可能有很大的出息。这样一 来,双方争夺金钱的战斗打响了。

首先,阿立沃和儿子一起来到泉水边,看到了克洛肥司,一个疯瘫的老 汉。可是年轻人在夜间却看到他在树林里迅速得像只鹿,滑溜得像条蛇。说 他的疯瘫不过是骗骗保安警察的滑稽手段罢了。看见了克洛肥司,一道快活 胜利的狡滑皱纹,使得阿立沃老汉的两只阴险的眼睛的边儿都皱了起来,高 高兴兴地问他:“你可愿意赚二百金法郎?”克洛肥司懒洋洋地答道:“那 还用说,我为什么不要?”“既然这样,老爹,你只要每天在水坑里呆上一 个小时,一个月后可以得到二百金法郎。月底,病好了还可以得到五百金法 郎。怎么样?”克洛肥司爽快地答应了。

不久,昂台尔马和拉多恩医生来了。阿立沃老汉煞有介事地说:“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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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泉水有些铁质,”随即把手浸在水里,高声说:“了不得,它热得可以 煮一个鸡蛋。”医生回答他:“这不算数,还要有其他的品质。”老汉装出 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对昂台尔马说:“并不是为了作广告我才说这一套!的的 确确不是。我想当着您的面作种试验,真正的试验,是在一个病人身上的试 验。我可以打赌它会医得好一个疯瘫了的病人,既然它这么热,我可以打赌。”

说着,他用手指着疯瘫的克洛肥司,昂台尔马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办法。

一个月后,疯瘫老爹的病果然好了。昂台尔马费了好多口舌,阿立沃老 汉装出一副很勉强的神气向公司交出一部分只值八万法郎的土地,这种投资 耍按二十五万金法郎折价,并且还要分享新温泉公司的红利四分之一。

银行家昂台尔马也很得意,因为他完全掌握了他计划的温泉站了,新的 温泉城大规模地建设着。不久,银行家就看穿了阿立沃和克洛肥司玩的这套 鬼把戏,他反而更高兴了,因为他可以作同样的投机。所以,他也用高价收 买克洛肥司,欺骗群众,同时,又用高价收买了温泉浴场的股东和委员职务,

牢牢地掌握住浴场的大权和收益。他又用高价收买了颇享盛誉的马斯卢绥尔 教授、克罗诗教授、雷沐教授等医界名流、收买了报纸和气象预报站。他们 统统地联合起来,异口同声地说:“新开辟的温泉的水,一定能治好百病……”

成群的病人全都跑来了,阿立沃山大旅馆客满了,昂台尔马胜利了。

昂台尔马虽然胜利了,可是他没有满足,他还想着阿立沃老汉手里保存 下来的土地,想着这 些土地将要赚到的巨大利润。他挽着妻兄共忒朗的手 臂,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倘若我们手里已经抓着那一切被这个乡下扒儿手 保存下来的土地,我就可以利用它去赚点儿金子,而这些,将来都是阿立沃 老汉两个女儿的陪嫁财产。倘若您情愿,我们可以靠着那个作一笔很大的买 卖。”共忒朗心领神会,立刻追逐阿立沃的小女儿沙尔绿蒂。然后兴冲冲地 向昂台尔马报喜:“亲爱的,铁正是热的,请您打呀。那个女孩子正等着我 的要求……应当在她父亲口里去探听我们如何才可以同时作您的买卖和我的 买卖。”可是探听的结果很不妙,阿立沃老汉偏偏把昂台尔马所需要的土地,

全给了大女儿。共忒朗立刻转移目标,毫不犹豫地和老汉的大女儿订婚了,

这笔买卖作成了。

昂台尔马变成了温泉区的真正主人,温泉所带来的大批黄金流进了他的 银行,装满了他的口袋。这时,所有的眼睛全望着他,所有的嘴全恭维他,

饭厅里的侍应生上菜的时候,都用恭敬的态度,尽先把盘子献到他的眼前。

昂台尔马,这个骗子手、银行家、高高在上地统治着整个地区。……

莫泊桑生动地描绘着各种各样的资产阶级人物,让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到 了他们的丑恶嘴脸,他们的财富全是靠欺骗的手段得到的。昂台尔马欺骗了 阿立沃老汉,克洛肥司和阿立沃又欺骗了他。他们在共同的利益基础上,又 联合起来,欺骗社会和人民。所以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贪求金钱的骗子手们 尔虞我诈、你争我夺的豺狼般的关系。

同时,莫泊桑也让我们看到了在金钱左右一切的社会里,社会上的一切,

无论是医生还是记者,无论是小丑还是贵族都可以用钱收买。甚至道德、舆 论、婚姻和爱情也同样可以用钱买和卖。

莫泊桑不但是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里黄金的淫威、道德的堕落,并且彰 明较著地宣布了他对统治者的态度。在一八七七年十二月十日他给福楼拜的 信里写道:“我要求消灭统治阶级——这一伙漂亮的昏庸老爷,他们在叫做 优秀社会这个虔诚的愚蠢老娼妓的裙子里翻寻。不错,现在我发现九三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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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的,九月党人是好心肠的,马拉是羊,丹东是无罪的家兔,而罗伯斯比 尔是鸽子,在老的统治阶级现在继续是像当时那样不讲理性的条件下,那么 现在就应该像当时那样消灭统治阶级,并且把漂亮的白痴老爷跟他们的漂亮 荡妇一起淹死。”

莫泊桑怀着对第三共和国统治者这样深刻的憎恨和蔑视的感情,创作了 长篇小说《俊友》。这是莫泊桑的一部最有力的作品,作者通过乔治・杜洛 阿的发迹史,无情地揭露了第三共和国的腐败和冒险主义,法国帝国主义的 腐烂和丑恶。杜洛阿的情妇柯洛蒂德对他说:“你是个多么狡滑狠毒的流氓 啊!”“你欺骗每一个人,你榨取每一个人,你到处搜刮,根本不管你这些 快乐是用什么手段得来的……”而这样的人,在莫泊桑所生活的时代里,却 被牧师祝福为:“您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您的才干真高出他人之上,……

您正为指挥人民而工作,您正负着一个有待完成的使命,您正怀着一个有待 表示的好榜样……”

这个狡滑的流氓可以成为一个榜样,这是对那个社会多么辛辣无情而又 正确的讽刺啊。然而这一切,又蒙上了一层伪善的假面具。莫泊桑描写了一 个主人公,当他的爱人死去后,整天地徘徊在她的坟边,他在她的墓碑上雕 刻了许多亲昵、沉痛的字。而在其他的墓碑,男的女的、贵族的和资产者的 墓碑上面也刻着:

某某生时正直平和,于某年月日死。或是 某某的妻,生时很贤惠,于某年月日死。

他徘徊在墓园里,在他的爱人的坟墓边徘徊到黄昏、徘徊到夜间。他盼 望着她能够从坟墓里轻轻地走出,对他像往日一样地温存。忽然在黑夜里,

墓碑都放光了,所有上面的字都变了样儿。

上面说:

某某,生时刻薄;阴险,为人所杀。或是 某某,贪婪、重利盘剥。或是

某某淫荡,嫉妒,死于情敌之手。

他跑去看他的爱人的碑子,也不是原来的文字。上面写着:

某夫人于某夜,冒雨与情人幽会,染病而死。

他明白了一切。

我们读了这些人的墓碑上的文字,也明白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人们只有在 黑夜里,才能看到人生的真实的记载。资本主义社会所谓的繁华、文明、进 步,在莫泊桑这颗流星的光芒下面,全改变了样子,显露出它的本来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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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忧愁的雄牛

本来,莫泊桑性情快乐活泼,身体健康,幼年像是一匹逃走的小马,在 巴黎当小职员的十年,每天能够步行八十个基罗,面色红润、如同淡水上的 水手。左拉说他是一个“惊人的划桨能手”,高兴的时候能够在泰纳河上一 天划五十里,还要说说笑笑。这时,他没有失眠,没有神经衰弱、没有头疼 病。一八八○年以后,他也常常旅行,喜欢自负行囊,在海边或田间步行,

走那些人迹罕到的偏僻小路。把草地、海滩当床,面包和水当饭,真正尝到 了旅行中的快乐。莫泊桑是这样一个爱划船、爱说笑话、爱旅行的人。可是,

在他的十年创作期间,莫泊桑在描绘外表上是畸形的、鄙俗得令人厌弃的、

淫乱和麻木不仁的资产者的时候,在描绘卑污可恶的腐化现象时,他被他所 看到的社会的污秽而黑暗的场面压倒了。一八八九年写的短篇小说《催眠女 巫》里,用非常痛苦的笔调写道:“噢,不幸的,不幸的人,我体验到他们 的一切痛苦,由于他们的死亡而痛不欲生……我经历到他们的一切苦难,在 差不多一小时之间忍受到他们的一切折磨。我知道促使他们达到这样结局的 一切的不幸,因为我熟悉生活的一切卑鄙的欺骗,而谁也没有像我这样强烈 地感受到这一切。”在他的作品里,虽然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但始终贯串 着痛苦辛辣的感情。晚年,他垂下了忧伤的头,把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关在屋 子里,陷入悲观失望的境地,发出了痛苦的寂寞的呼唤。对朋友们喃喃地说 道:“我常是一个孤独者、梦想家,是与世隔绝的人。我为要脱离感到他人 存在的束缚,终年过着孤独的生活……我因为住在巴黎,感到非常的苦痛,

所以不能住在那里。就是巴黎的群众睡熟了,也觉得仍旧是生活在我的周围 蠕蠕蠢动着,刺激我的身体,刺激我的神经。我是在精神上已经死了的人。”

这些话,简直是绝望的声音。他的短篇小说《寂寞》就是这种绝望的心情的 自然流露。小说的主人公沉痛地诉说着:“自从我感到了我人生中的寂寞以 来,仿佛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其深邃地坠入一个晦暗的地窖子里,我固然找不 着它的边缘,认不出它的止境,并且它也许是本来简直没有终极的!绝没有 谁陪我到那儿去,绝没有谁在我的四周,绝没有谁走过这条同样黑暗的道路。

这地窖子就是人生。……”福楼拜就写过这样一句失望的话:“我们都在沙 漠里。谁也不了解谁。”因此,书中的主人公感到自己在资本主义社会里,

就好像是竖立在巴黎街道上的花冈石的埃及华表,像是那座流落异国的纪念 品,尽管满身雕着埃及文字,说明它的祖国历史。但是到底是身处异域,显 得那样悲凉、那样举目无亲。可惜的是,莫泊桑憎恶现实的黑暗,可是又脱 离人民群众的革命斗争,看不清改造现实的真正力量,也看不到社会发展的 真正前途,只能把资本主义社会比喻为“晦暗的地窖”、“无边的沙漠”,

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种悲观绝望的思想情绪。正如泰纳所说:“晚年的莫泊 桑像是一头可怜的忧伤的雄牛”,在痛苦地挣扎着、悲鸣着,发出了绝望的 哀号。

残酷的现实、沉重的精神压力、紧张的创作活动终于摧毁了他的精神,

也摧残了他的健壮的身体。

莫泊桑在一八八○年曾经患有眼疾,一直延续了几年都未治好。甚至在 一八八五年连字都不能写了,只好口述,请一个女子代为记录。他在一八八 三年请医生诊治时,据医生说,不是单纯的眼病,而是和神经上的疾病有关。

而现实的丑恶,又处处触动他的思想、感情,为此,一八八六年莫泊桑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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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神经不大正常的征兆,容易生气、发脾气。到了晚年,无法摆脱的精神上 的苦闷,更使他彻夜失眠,不能安睡。他只好服用催眠的药水如吗啡等等,

这些药吃多了,他的眼前产生了种种幻觉,晚年的作品也就带有了一些悲观 主义和神秘主义色彩。短篇小说《他?》描写一个人想要结婚,仅仅是因为 他自己一个人感到害怕,害怕各处的墙壁,害怕种种家具,好些习见的事物 他也害怕,而他尤其害怕自己的思想受到使人战栗的扰乱。甚至于他害怕自 己的声音。害怕有什么陌生人躲在门背后,躲在窗帘后,躲在衣柜当中,或 是躲在床底下……

这种“恐惧病”,是因为在某一天晚上,他忽然觉得屋里有一个人,坐 在椅子上打瞌睡,可是用手去摸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把空椅子,于是定 定神,缓口气,再定睛去瞧,又看见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他立刻点了根火 柴,结果什么也没有……从这一天起,他到了夜里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时就 害怕,就觉得那天夜里的幻觉一直在包围着自己。《他?》所叙述的这种现 象,据说就是莫泊桑发疯前五年时,亲自感到的一个幻觉。这说明他的神经 已脆弱到极点。一八八九年十一月,他的弟弟患严重的神经病死于精神病院,

莫泊桑由于弟弟的死,处于绝望状态,产生了恐惧、失望、厌世等消极思想。

一八九○年住在巴黎时,长期失眠,精神恍惚,仿佛是在水上飘流,不能自 主。一八九一年三月病情益发严重,住进迪冯内医院疗养。有一天晚上,他 对朋友说:“我不愿再吃苦痛了。”又有一天,他和朋友分手时说道“再会”,

马上又改口道:“不,不,我们应该说永别了。我已经下了决心,不会太久 了,我不想再活了。”接着又说:“我像流星一样来到文坛,也要像流星一 样地离去。”可以看出,这个时候死的念头经常在他的脑中浮现。一八九二 年元旦,莫泊桑从母亲的住处贺年回来,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准备用手枪 自杀。但是手枪子弹巳被他的仆人取出,他没有办法,随手换了一把小刀,

企图割断咽喉。因疼痛喊出了声音,才被仆人、水手闯进房门,夺下小刀,

被送进帕西的布朗歇大夫的神经病医院。他在短篇小说《自杀》中说:“啊?

只有狂者是幸福的,因为他失却了现实的感觉。”这是一句多么悲痛的话啊!

残酷的现实,迫害了这样一位伟大的作家。他在极度的痛苦中终于精神 失常,在神经病医院呆了十八个月。有一天夜里,他忽然跳了起来,一边大 喊“战争,战争”,一边嘱咐他的忠实的仆人法朗索阿作好出征的准备。一 八九三年七月六日其泊桑在不断地嗫嚅着“黑暗啊,实在黑暗”的声音中与 世长辞。七月七日被埋葬在蒙帕纳斯墓地。享年四十三岁。

他的生命是短促的,

他的作品却是永存的。

主要作品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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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球》

《羊脂球》是一部反映普法战争的小说,写于一八八○年,全文收入《梅 塘晚会集》中。

《羊脂球》的创作本身就像是一篇短小的故事。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福楼拜的别墅克瓦塞,每到星期日总有许多文人相聚。莫泊桑经老师的介绍,

认识了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屠格涅夫,此外还认识了左拉、都德、贡古尔。

他又在左拉家里遇见依思曼・鲁克斯等人,在一八七六年加入“梅塘集团”。

《羊脂球》的创作和出版,就和梅塘晚会有很深的渊源。莫泊桑在“《梅塘 之夜》这本书是怎样写成的?”一文中讲道:左拉,这位十九世纪末自然主 义之父在巴黎近郊有一所梅塘别墅。一八八○年的夏天,莫泊桑、莱昂・埃 尼克(1851—1935),亨利・赛阿尔(1851—1924),保罗・阿历克西(1847

—1901),J・ K・依思曼常在那里聚会。左拉常常拿着一支枪,用他的两只 近视眼,向他们指点的地方放去。其余的人或是钓鱼、或是吸烟,或是蹲在 对岸的岛上。莫泊桑总是离不开“娜娜”那只小船。有一天晚上,月色很好,

凉风习习,他们就在这美丽的月夜订了一个章程:大家轮流着来讲月夜的故 事。第一个开讲的人就是左拉,他讲述了“普法战争悲惨历史中可怕的一页”

(即《磨坊之役》)。这篇小说刻画出三个爱国英雄的形象和一小支法国军 队在全军崩溃后,孤军奋战的爱国精神。第二天轮到莫泊桑的时候,他也就 照着这个主题,讲述了战争中一个妓女的遭遇,即《羊脂球》。其他四个朋 友讲的故事同样新颖有意义,大伙听得津津有味,久久不能忘怀。于是,左 拉建议把这些故事写出来,交沙邦书店出版,总称《梅塘之夜》,又名《梅 塘晚会集》。

这本书一出版,立刻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人们交口称赞《羊脂球》是 书中最好的一篇,它恰似持满了弓然而没放的箭,突然离开了弦,射中了目 标一般赢得普遍赞誉。莫泊桑也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福楼拜的学生,

跃居世界作家之林。因此,这个短篇在莫泊桑的创作生涯中占有一个特殊的 地位。

故事发生在普法战争的悲惨岁月里。溃败的法军个个人满脸是又脏又长 的胡子,穿着又破又烂的制服,既没有军旗,也不分什么团队,零零落落地 穿过卢昂城向前开走了。

第二天普军到了,生硬的、整齐的步伐踏得街石咚咚响。各家门口都有 零星的队伍在敲门,跟着就住了下来,这就是侵略者的占领行为。空气中布 满了一种难于捉摸的、令人不能忍受的侵略的气味。可是,顺着河流往下走 上二、三法里之外,当地的船夫和渔民常常从水里捞上普鲁士人的尸体。他 们有的是一刀砍死的,有的是一棍子打死的,还有的被石头砸死的或是被推 到水里淹死的。对外国人的仇恨,永远鼓励着一些人干出英勇的复仇行为。

这时,法国军队还据守着哈佛港,一辆马车正准备从卢昂前往那里。车 上坐着十个人,最好的位子上坐着鸟先生夫妇俩,他们是一家酒行的老板,

用很低的价钱把很坏的葡萄酒卖给乡间小贩。认识他们的人都说那老板是一 个花招最多的奸商。在他们身边坐着的是一向被人重视的、道貌岸然的加雷

—拉玛东夫妇,拉玛东先生是参议会的议员,有三个纺织厂,还得过四等荣 誉勋章。拉玛东太太的旁边,坐着于贝尔・德・布雷维尔伯爵夫妇,他们出 身于诺曼第省最古老又最高贵的一个世家。伯爵是一个气派很大的贵族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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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也是参议会的议员。他的产业全是不动产,每年可有五十万法郎的收入。

这六个人全属于社会上每年有固定收入、生活安定、势力雄厚的大人物,也 是信奉宗教、爱惜名誉的上等人。

伯爵夫人旁边还坐着两位修女;一个年纪已老,满脸麻子,另一个还年 轻。他们手里都拿着念珠,嘴里不住地嘟哝着《圣经》。

修女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别号“民主党”的高尼岱。他把父 亲留下来的遗产喝个精光,焦急地盼望着共和政体能够给他带来地位和财 富。战争开始后,他组织几个人在公路上挖了许多洞,等到敌人快要来了却 跑回家里。敌人到了卢昂,他又乘车到哈佛港,据说这样作更可以为国效劳。

那个女的便是妓女羊脂球,脸像个红苹果,还有两只非常美丽的又黑又大的 眼睛。

几位正经的太太认出她之后,立刻凑在一块低低地私语,骂着“臭婊子”

“社会的羞耻”……因为和这样一个卖淫的女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她们显得 很气愤。那三个有地位的男的也凑在一起,谈论着金钱的得失。于贝尔伯爵 高傲地说:“敌人给我的损害,不过让我苦上一年半载罢了。”加雷—拉玛 东先生老早就把六十万法郎汇往英国,鸟先生更干脆,把酒窖里剩下来的酒,

一股脑儿卖给了法国后勤部,政府欠了他很大一笔钱,他说:“我现在就是 到哈佛港领款的。”所以,这三个人全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能弄得金钱叮当 响的阔人,他们彼此间感到了那种阔人间的气味相投。

车子慢慢地走,到了半路上,已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可是一路上看不见 一个小饭馆,也看不见一个小酒店。到下午一点钟的时候,吃东西的欲望更 强了,大家的肚子早已饿得咕辘辘叫个不停。每个人都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带 点吃的东西。

只有羊脂球俯下身子,从凳子下面拿出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两只子鸡、

四瓶酒,还有水果、蛋糕、面包等等足够吃上三天的食品。所有的眼睛全盯 着她,当香味散开后,大家的嘴里涌起了大量的口涎,耳朵下面那块颚骨也 蹦得发疼。那几位太太更恨羊脂球了,恨不能把她连同她的东西一起扔下车 去。

不过鸟先生开口了。他的双眼盯着子鸡,殷勤地说:“真是妙不可言,

这位太太比我们想得周到得多……”羊脂球抬起了头问道:“您吃一点吗,

先生?从早上饿到现在可真不好受啊。”他赶忙点了点头,随手拿出一把小 刀,挑起一只鸡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随后,羊脂球很谦逊地邀请两位修女、和大家伙都尝一尝。伯爵对羊脂 球摆出一副贵族绅士高不可攀的架子说道:“好,夫人,我们依实领情了。”

几位太太也显出最高贵的夫人不怕接触任何污秽的那种屈辱的态度,一边吃 着羊脂球的东西,一边和她谈话。羊脂球告诉她们:“当普鲁士人住到我家 里的时候,第一个走进我家大门的人,就被我扑上去掐住了脖子。可是有人 抓住了我的头发把我往后拉,这个家伙才拣了一条命。我自己只得乘坐这趟 马车,逃出敌人的魔掌。”……大家谈着、吃着,很快把一篮子东西吃个精 光,谈话的兴趣,也随着慢慢地淡了。

天黑时,车子总算到了多特,在商业旅馆门前停下。

车门开了,车夫身旁站着一个普鲁士军官,很不客气地说道:“先生们 和太太们,你们还不下来吗?”

两位修女首先服从命令,接着伯爵夫妇、纺织厂厂长夫妇、鸟先生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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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走了出来。鸟先生脚一挨地,就小心翼翼地对那个军官说:“你好,先生!”

羊脂球最后下来,她看见同伴那种恭顺态度很反感。她知道在这种场合,每 个人多多少少代表着自己的祖国。所以,在敌人面前,她的态度又严肃又高 傲。

大家一起走进了旅馆,正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店老板问道:

“谁是爱丽萨白・鲁赛小姐?”

羊脂球一惊,答道:“就是我。”

“小姐,普鲁士军官马上要跟您谈谈。”

她干脆地回道:“也许是找我,但是我不去。”

在她四周起了一阵骚动。伯爵走过来劝道:“您这样做是不妥当的,因 为您这样一拒绝,可能引起很大的麻烦,不仅对您本人不利,也对您这些旅 伴不利。遇到最强大的人是永远不应抵抗的。”大家都很赞同伯爵的话,又 央求,又催逼,深怕她不去会引起麻烦。羊脂球无可奈何,只得说道:

“好,我去,这可是为了你们大家我才去的。”

十分钟以后她回来了,满脸气得通红,嘴里不停地骂着:“噢,这个浑 蛋!这个浑蛋!”大家都想知道底细,羊脂球拒不回答,只是说:“这与你 们不相干,我是不能说的。”

第二天,大家按计划准备动身了。可是,普鲁士军官不准给这些旅客套 车,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走。大家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谁也不明白这个 德国人为什么要这样作,他们产生了种种猜测,想到种种可能,最后想到敌 人可能要向他们勒索一笔钱。一想到这儿,最有钱的最害怕,他们好象已经 看见自己为了赎命,把一袋一袋的金钱倒在了这个不讲理的大兵手里。于是,

他们尽量地冒充穷人,鸟先生还把表链摘下来藏在衣袋里。天慢慢地黑了,

晚饭时旅馆老板又走来高声地说:

“普军官叫我问爱丽萨白・鲁赛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脸色煞白,怒冲冲地嚷道:“去告诉这个无赖,这个下流东西,

说我决不能答应。听明白了?决不,决不,决不。”

老板刚刚走出去,大家围上来央求她说出这个秘密。她心里的愤慨再也 压不下去了,于是大声地喊道:“他想干什么吗?……他想跟我睡觉。”大 家听了,立时响起了一片暴怒的怨声。全感到敌人是无理要求,这是对大家 的侮辱。个个义愤填膺,同声责骂普军官是个无耻的丘八。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了,大家仍然走不了。这时他们的看法变了,

心里暗暗地怨恨起羊脂球来了,恨她为什么不偷偷地去找那个军官,满足他 的要求呢?那样,大家就可以高高兴兴地上路了。几位太太气得几乎不跟羊 脂球说话了。

到了第四天,羊脂球独自一人上教堂的时候,大家立刻凑在一块儿商议 对策。鸟先生愤愤地说:“这个女流氓,难道还要害我们在这个地方多呆些 日子吗?”加雷一拉玛东先生提出:“如果法国人从狄耶卜攻过来,两军接 触的地方只能在多特。”大家一听,心里更急了。鸟先生主张向敌军官建议,

把羊脂球一人留下,让别人走路。可是,普军官的回答是:“他的欲望没有 满足以前,必须把全部的人扣留下来。”

这样一来,鸟夫人暴怒了,破口大骂羊脂球:“本来就是一个下流东西,

根本没有权利拒绝这个人或接受那个人……可是今天,要她帮我们解决困难 了,她可假充起正经来了,……”加雷一拉玛东夫人心里觉得,这个军官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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