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差半车麦秸
“瞧,这家伙,又是一个差半车麦秸!”
在我们的游击队里,近来最喜欢把别人叫“差半车麦秸”。有时我们问 队长要烟吸,如果队长把烟卷藏在腰包里不肯拿出来,我们就向他叫道:“喂,
队长,差半车麦秸!”当着别人面前猛不防打个喷嚏,鼻涕从鼻孔窜出来,
你随手把鼻涕抹在袖子上,或擤下来抹在鞋底上,别人就会向你取笑的叫道:
“差半车麦秸!”我们全队的人没有一个不长虱子。平常不论虱子在身上怎 样的爬呀,咬呀,我们只隔着衣服用手搓一搓,搔一搔,至多伸手到衣服里 边捏死一个两个。到我们真正休息的时候,也是说到我们能够安心睡觉的时 候,我们决不放弃歼灭“敌人”的机会。我们的两大敌人是:“鬼子和虱子。”
在歼灭战开始的时候,我们照例围绕着一堆烈火,把内衣脱下来在火头上烤 着,抖着。我们的敌人像炒焦的芝麻似的一个个的肚子膨胀起来,落到火里。
火里哔哔剥剥的响着爆裂声,腾起来一股难闻的气息。这时候我们每个人都 为胜利而快活得乱蹦乱跳,互相打着,推着,还互相叫着:“差半车麦秸,
格崩,格崩,用牙咬呀!”总之,我们用“差半车麦秸”这个词儿来取笑别 人的机会非常多,几乎任何人都可以被我们称做“差半车麦秸”。我们把“差 半车麦秸”这词儿广泛的引用着,并不顾到它是否恰当。当我们叫出这词儿 的时候,并不含一点恶意,只不过觉得这样一叫就怪开心罢了。假若在我们 队里没有这一个宝贝词儿,生活也许会像冬天的山色一样的枯燥无味。
虽然我们把“差半车麦秸”这绰号互相的叫着,但真正的“差半车麦秸”
他本人却早就离开我们的队伍了。
他是一个顶有趣的庄稼人。从他入伍的时候起,他就开始做了我们最有 趣的好同伴,一直到他昏昏迷迷地躺在担架上离开我们的时候。他走了以后,
我们不断地谈着他,想念着他。队长保存他的那支小烟袋,像保存爱人的情 书似的,珍惜的不肯让别人拿去。当“差半车麦秸”还没有挂彩的时候,一 天到晚他总在噙着他的小烟袋,也不管烟袋锅里有烟没烟。有时候他一个人 离开屋子,慢屯屯的走到村边,蹲在一颗小树下面,皱着眉头,眼睛茫然地 望着面前的原野,噙着他的小烟袋,隔很长的时候把两片嘴唇心不在焉的吧 嗒一咂,就有两缕灰色的轻烟从鼻孔里呼了出来。同志们有谁走到他的跟前 问他:“嗨,差半车麦秸呀,你是不是在想你的黄脸老婆哩?”于是“差半 车麦秸”的脸皮微微的红了起来。“怎么不是呢?”他说,“没有听队长说 俺的屋里人1跟小孩子到哪儿啦?”在“差半车麦秸”看来,我们的队长是一 个万能的人物,无论什么事情都知道,不肯把女人和小孩子的下落告诉他,
不过是怕他偷跑罢了。有时候“差半车麦秸”并不想念他的女人和孩子,他 用一种抱怨的口气望着田里说:
“你看这地里的草呀,唉!”他大大的吸了一口烟,然后再把下边的话 和着烟雾吐出来:“平稳年头,人能安安生生的做活,好好的地里哪能会长 这么深的草!”
他拭去了大眼角上的白色排泄物,向前边挪了几步,从地里捏起来一小
1 ①北方乡下人称女人为“屋里人”,男人为“外厢人”。——作者注
块土圪垯,用大拇指和食指把土圪垯捻碎,细细的看一看,拿近鼻尖闻一闻,
再放一点到舌头尖上品品滋味,然后他把头垂下去轻轻地点几点,喃喃地说:
“这地是一脚踩出油的好地……”
“差半车麦秸”在游击队里始终连一句歌子也没有学会。有一次他只跟 着唱了一句,惹得一个同志把眼泪都笑出来,以后他就永远不再开口了。当 我们大家唱歌的时候,他噙着他的小烟袋,微笑着,两只网满血丝的眼睛滴 溜溜的跟随着我们的嘴巴乱动。无论在高兴或苦闷的时候,在平常的行军或 放心休息的时候,他最爱用悲凉的声调,反复地唱着两句简单的戏词,这戏 词是他从做小孩子时候就学会了的:
有寡人出京来多不幸,
不是呵下雨便刮风……
他的小烟袋正像他本人一样的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次我看见了 他的小烟袋,就不由地想起来一段有趣的故事。
一个寒冷的黄昏,忽然全队的弟兄们兴奋得发狂一般地呐喊着跳到天井 里,把一个新捕到的汉奸同队长密密地围了起来。汉奸两只手背绑着,脸黄 得没一丝血色,两条腿战抖得几乎站立不住。他的脖颈后插一把旧镰刀,腰 里插一根小烟袋,头上戴一顶古铜色的破毡帽。队长手里拿着一面从汉奸身 上搜出来的太阳旗,他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铁人。同志们疯狂地叫着:
“他妈的打扮得多像庄稼人!”
“枪毙他!枪毙汉奸呀!”
不知谁猛的照汉奸屁股上踢了一脚,汉奸打了个前栽,像患瘫痪症似的 顺势跪倒在队长面前。这意外的结果使同志们很觉失望,开始平静下来。有 人低声的讥讽说:
“原来是一泡鸭子屎!①”
队长还是像一尊铁人似的立着不动,浓黑的盾毛下有一双冷峻可怕的眼 光在汉奸身上掘发着一切秘密。
“老爷,俺是好人呐!”汉奸战抖着替自己辩护,“我叫王哑,哑吧,
人人都知道的。”
“是小名子吗?”队长问,左颊上的几根黑毛动了几动。
“是小名子,老爷。小名子是爷起的,爷不是念书人。爷说起个坏名子 压压灾星吧。……”
“你的大名子叫什么?……站起来说!”
“没有,老爷。”“哑吧”茫然地站立起来,打了个噎气。“爷说庄稼 人一辈子不进学屋门儿,不登客房台儿,用不着大名儿。”
“有绰号没有?”
“差,差,老爷,‘差半车麦秸’。”
“嗯?”队长的黑毛又动了几动。“差什么?”
“‘差半车麦秸’,老爷。”
“谁差你半车麦秸?”
“人们都这样叫我。”“哑吧”的脸红了起来。“这是吹糖人的王二麻 子给我起的外号。他一口咬死说我不够数儿②……”“嗡!”同志们都笑了起
① 鸭子屎是稀的,北方人拿它比不强硬,没勇气的人物。——作者注
② “差半车麦秸”是表示不够数儿,也就是不够聪明的意思。——作者注
来。
队长不笑。队长一步追一步的问他的家乡居住和当汉奸的原因。
“俺是王庄人,”“哑吧”说,“是大王庄不是小王庄。北军来啦,看 见屋里人就糟蹋,看见外厢人就打呀,砍呀,抢毙呀。小狗子娘说,‘小狗 子爹呀,庄里人跑空啦,咱也跑吧。跑出去,唉,一天喝一碗凉水也是安生 的!’俺带着俺的屋里人跟俺的小狗子跑出来啦。小狗子娘已经两天两夜水 米没打牙,肚子两片塌一片。小狗子要吃奶,小狗子娘的奶稗啦。小狗子吸 不出奶来,就吱咩咩的哭着……”
被绑着的农人把头垂下去,有两行眼泪从他的鼻凹滚落到嘴角。我们的 队长用低声命令说:
“说简单一点吧。你说你为什么拿着小太阳旗?”
“老爷,小狗子娘说,‘小狗子爹呀,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儿,咱们 死啦没要紧,可是能眼巴巴的看着小孩子饿死吗?’是的,老爷,小孩子没 做过一件亏心事,凭啥饿死呢?小狗子娘说,‘你回去吧,’她说我,‘你 回去到庄子边把咱地里的红薯挖几根拿来度度命,全当是为着救救小孩子!’
大清早我回去了一趟,可是离庄子还有二里远,有几个戴铜盆帽子的北军就 开枪向我打起来,我又跑回来啦。回来听着小狗子在他妈怀里吱咩咩,吱咩 咩……”他开始哽咽起来,不能够再说下去了。
“不要哭!”队长低声又命令说。“因此你就当汉奸了,是不是?”
“鬼孙才是汉奸呐!我要是做了汉奸,看,老爷,上有青天,日头落—
—我也落!”“差半车麦秸”耸了耸肩膀,兴奋地继续说下去:“别人告我 说,要拿一个太阳旗北军就不管啦。小狗子娘自己做了个小旗交给我,她说,
‘小狗子爹,快走吧,快去快回来!’我说,‘混账旗子多像膏药呐,南军 看见了不碍事么?’她说,“怕啥呢,我们跟南军都是中国人呐,你这二百 五!’老爷,你想,我是中国人还会当汉奸吗?小狗子娘真坏事,她叫我拿 他妈的倒楣的太阳旗!”他一边哽咽着,一边愤怒地咬着牙齿,一边又用恐 惧的眼光看着队长。
队长又详详细细地盘问了一忽儿,渐渐松开了脸皮,不再像一尊铁人了。
其实我早就想对队长说:“得啦,这家伙是个有趣的大好人,还有什么可疑 呢?再盘问下去连同志们都不耐烦了。”队长终于吩咐我们把“差半车麦秸”
手上的绳子解开。一解开绳子,“差半车麦秸”就擤了一把鼻涕,一弯腰抹 在鞋尖上。这时我才发现他穿着一双半新的黑布鞋,鞋尖和鞋后跟涂抹着厚 厚的鼻涕,干的地方微微的发亮。
“以后别再把鬼子兵叫做‘北军’了,”队长和善地告他说。“现在打 仗不同往年一样,现在——一边是咱们中国军队,一边是日本鬼子。你懂吗,
‘差半车麦秸’?”
“怎么不懂呢?”他点点头说。“老爷,我不是不够数儿呵!”
队长把小太阳旗还给他,吩咐说:
“你就在我们这里喝汤①吧。喝了汤,你安心地去挖你的红薯去,敌人在 夜间已经给我们打窜了。小太阳旗你还带着去,万一遇着鬼子时你就拿出来 让他们瞧一瞧,可别说出我们在这儿。……”
吃饭的时候,同志们都争着要同“差半车麦秸”蹲在一块儿,几乎把他
① 北方人说吃晚饭为“喝汤”。——作者注
的棉袄撕破了。起初他非常拘束,后来看我们大家都对他十分亲热,渐渐地 胆壮起来。他吃得又快又多,碗里边舐得干干净净的。吃毕饭,他又擤了一 把鼻涕抹在鞋尖上,打了一个饱嗝,用右手食指指甲往牙上一刮,刮下来一 片葱叶,又一弹,葱叶同牙花子从一个同志的头上飞了过去。
隔了一天,刚吃过午饭以后,我又看见“差半车麦秸”在我们的院里出 现。队长告诉我们说他已经加入我们的队伍了。我们大家高兴得疯狂地叫着,
跳着,高唱着我们的游击队歌。可是“差半车麦秸”一直老老实实地站立着,
茫然地微笑着,嘴里噙着一只小烟袋。
晚上我同“差半车麦秸”睡在一块儿,我问他:
“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的游击队?”
“我为啥不加入呢?”他说,“你们都是好人呵。”
停一停,他大大地抽了一口烟,又加上这么一句:
“鬼子不打走,庄稼做不成!”
我忽然笑着问:“你的小太阳旗子哩?”
“给小狗子做尿布了。”他仿佛毫不在意的回答说。
“差半车麦秸”同我悄声地谈着家常。从谈话中我知道他为着要安生地 做庄稼而热烈地期望着把鬼子早日打跑,并且知道他已经决定叫他的女人和 孩子在最近随着难民车逃到后方。他同我谈话的时候,眼光不断地向墙角的 油灯飘着,似乎有一种什么感触使他难以安下心去。我装着睡熟的样子偷偷 地观察着他的举动。我看见他噙着小烟袋,默默的坐了半天,不时地向灯光 飘一眼,神情越发地不安起来。最后他偷偷地站起来向灯光走去,但只走了 两步就折回头走出屋子,在院里撒了一泡尿,故意地咳了一声,又回到我的 身边。于是他又看了我一眼,磕去烟灰,把小烟袋放到枕头的东西下面,倒 下去睡了。
“这是多么一个古怪的人物,”我心里说,“而且还粗中有细哩!”
在我们游击队住下的时候,只要我们能找到灯火,我们总是要点着灯火 睡觉。从“差半车麦秸”入伍的第二天起,连着有两夜都发生了令人很不痛 快的事情。第一夜,灯火在半夜熄灭了,一个同志起来撒尿时踏破了别人的 鼻子。第二夜,哨兵的枪走了火,把大家从梦中惊起来,以为是敌人来了,
在黑暗中乱碰着,乱摸着,一两只手电是不济事的,有的误摸走了别人的枪 支,有的摸到枪支却找不到刀子。等惊慌平息之后,大家都愤怒得像老虎似 的,谩骂并追究熄灯的人。队长把同志们一个一个的问了一遍,却没有一个 人承认。我心里有一点约摸,便向“差半车麦秸”偷看了一眼。“差半车麦 秸”的脸色苍白得怕人,两条腿轻轻的打战。队长向他的面前走去,一切愤 怒的眼光也都跟随着集中在他的身上。“糟糕,”我心里说,“他要挨骂了!”
他的腿战栗得越发厉害,几乎又要跪下去。可是队长忽然笑起来,温和地问 他说:
“这样的生活你能过不能过?”
“能的,队长!”“差半车麦秸”从腰里抽出来他的小烟袋,送到队长 的胸前:“你老抽袋烟吧?”
同志们全笑了,有的笑得捧着肚子蹲了下去。队长也笑得连连地打着喷 嚏。可是“差半车麦秸”自己却不笑。他搔了搔头皮,顺便用手往脖子里一 摸,摸出来一个虱子,又用指头捻了一下,送到嘴里“格崩”一声咬死了。
第二天,我把“差半车麦秸”拖到没人的地方,悄悄地问他为什么每夜
要把灯亮熄掉。他的脸色红了起来,一边微笑着,一边吞吞吐吐地咕哝说:
“香油贵得要命呐,比往年……”他忽然搔了一下脖子,“点着灯我睡 不惯。呵,你抽袋烟吧?”
可是集团生活对于他渐渐地习惯了。他开始胆壮起来,对同志们的生活 也会提出来不满的见解。他懂得很多北方土匪的黑话,比如他把路叫做“条 子”,把河叫做“带子”,把鸡叫做“尖嘴子”,而把月亮叫做“炉子”。
他批评同志们说:
“有许多话说出口来不吉利,你可不能不忌讳。你们在做铁路工人的时 候马虎一点不要紧,现在是在玩枪呐,干这道生活可不能不小心!”
同志们有时也故意地说几句黑话,大部分的时候却同他抬杠,向他解释 着我们是革命的游击队,既不迷信,又不是土匪,所以不能说土匪的黑话。
“差半车麦秸”虽然心里不完全同意,却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带着讽 刺的口气说:“俺是庄稼人,俺不懂新规矩呐!”于是他就沉思起来。
“喂,”有一次我对他说,“你应该称别人做‘同志’呐!”
他微笑着,摇摇头,擤了一把鼻涕抹在鞋尖上,喃喃地争辩说:
“二哥,咱山东人叫‘二哥’是尊称呐。”
“可是咱们是革命队伍呐!”我说,“革命军人都应该按着革命的称呼 才是的。”
“唏,又是新规矩!”他不满意的加了一句,“我不懂……”
“同志就是‘大家一条心’的意思。”我给他解释说,“你想,咱们同 生死,共患难,齐心齐力的打鬼子,不是‘同志’是什么?”
“对啦,二哥,”他快话地叫道,“咱们就怕心不齐!”
在晚上出发的时候,“差半车麦秸”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一下,用 非常低的声音叫道:“同志!”随即又羞涩的,像小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同志,”一忽儿他又用膀子尖把我碰一下,“我们要去摸鬼子吗?”
我点点头:“你怕么?”
“不,”他说,“俺打过土匪……”
我同他膀靠膀地走着,听见他的心口跳得非常厉害,便忍不住吃吃地笑 了起来。
“喂,你撒谎!”我小声叫道:“我听见你的心跳啦!”
他露出来慌窘的样子,把小烟袋滴溜溜地轮转着,喃喃地说:
“我一点也不怕,怕死不算好汉!以前打土匪也是这样子,才出发时总 是心跳呀,腿颤呀,可是走着走着就好啦。二哥,乡下人就怕官呐……”
约摸离敌人住的村庄有三四里远的光景,我们在一座小坟园里停下了。
队长征求两个同志自告奋勇走在前边探路,其余的大部分跟在后面,一小部 分绕到村子后面埋伏。出乎我意外的,“差半车麦秸”忽然从队长面前站了 起来,抢着说:
“队长,我‘条子’熟,让我先进村子去!”
片刻间,全队的同志都茫然了。队长愣怔了一忽儿,左颊上的黑毛动了 几动,怀疑的问道:
“你是说要做探子吗?”
“是的。以前我常摸土匪呐。”
有人在队长的背后咕哝道:“他不行,别让他坏事吧!”可是队长立刻 不再迟疑的对“差半车麦秸”说:
“好吧,可是你得特别小心!”他又扭过脸来命令我说:“你得跟他一 道去,千万不要大意了!”
“差半车麦秸”拖着我像猴子似的跳出坟园,在我们背后留下了一些悄 声的埋怨。我听见是队长的声音说道:
“不碍事的,他粗中有细。”
我们走到离敌人的村子有一箭远近,便爬在地上,凭着星光向前边仔细 的察看一忽儿,又侧着耳朵仔细的听一听。村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差半 车麦秸”附着我的耳朵说:
“鬼子们全睡着了。你等着我……”
他把鞋子从脚上脱掉,插在腰里,弯着腰向村里走去。我非常替他担心,
往前爬了十来步,伏在一株柳树的下面,把停机钮弄开,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约模有二十分钟光景,还不见“差半车麦秸”出来,我心里非常的焦急,一 直向前边爬去。在一座车棚前边,我发现了一个晃动的黑色影子,并且有一 种东西拉在地上的微声。我的心口像马蹄般的狂跳起来。我把枪口瞄准了黑 影子,用一种低而严厉的调子喝问:
“谁?”
“是我呀,同志!”是“差半车麦秸”的声音回答。“鬼子们早就跑光 啦,咱们是白来一趟!”
一个箭步跳到他的跟前去,我不放心的问:
“全村子都看过了?”
“家家里都看过啦,连一根人毛也找不到。”
“你为什么不早咳嗽一声呢?”
“我,我……”“差半车麦秸”用膀子尖谄媚的贴着我的膀子尖,吞吞 吐吐的说,“俺家里还少一根牛绳哩,拿回去一根碍事么?俺以前打土匪的 时候拿老百姓一点东西都不算事的。”随即他把牛绳头举到我的眼前,嘻嘻 的笑了起来。
“放下!”我命令说:“队长看见要枪毙你了!”
“差半车麦秸”眼光失望的看看我,迟疑着把围在腰里的牛绳解下来。
我大声的咳嗽三声,村周围立刻有几道电光划破了黑暗,同志们从四下里跑 进村来。
“二哥,”“差半车麦秸”用一种恐怖的,将要哭泣的低声说,“你看,
我把牛绳放下啦!……”
在回去的路上,“差半车麦秸”一步不离的跟着我,非常沉默,非常胆 怯,像一个打破茶盅等待着母亲责罚的孩子似的。我知道“差半车麦秸”的 不安,就悄声的告他说我决不向队长报告。他轻轻的叹息一声,把小烟袋塞 到我的手里。我一边抽着烟,一边问他: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拿老百姓的东西?”
“我们是革命的队伍呐,”他含糊的回答说。
又沉默一忽儿,“差半车麦秸”忽然擤了一把鼻涕,用一种感慨的声调 问我:
“同志,干革命就得不到一点好处么?”
“革命是为着自己也为着大家的,”我向他解释说。“革命是要自己受 点子苦,打下了江山,大家享福呐。我们要能把鬼子打跑,几千万人都能够 过安生日子,咱们不也一样能得到好处吗?”
“自然呐,千千万万人能过好日子,咱们也……”
“到那时咱们也就有好日子过了。以后咱们的孩子,孙子,子子孙孙都 能够伸直腰儿走路的了。”
“我说呢,革命同志不敬神……不敬神也能当菩萨呐!”于是他又快活 的笑了起来。
从此他越发的活泼起来,工作得非常紧张,为挂念女人和孩子而苦闷的 时候也不多了。他开始跟着我学习认字,每天认会一个字。不幸刚认会了三 十个字,他就受了沉重的枪伤了。
一个月色苍茫的夜晚,我们二十个游击队员奉派去破坏铁道。敌人驻扎 在离铁道只有三里远的村子里。我们并没有带地雷,也没有带新的武器,只 凭着我们的力气去打算把铁轨掘毁两三根,然后出其不意的袭击敌人的兵 车。我们尽可能小心的进行工作,谁知终于没法使铁轨不“钢朗”的响了起 来。这响声在午夜的原野上清脆的向远处飞去,立刻引回来几响比这更清脆,
更尖锐的枪声,从我们的头上急速的掠过,惊得月色突然的暗了下来。
“卧倒!”
分队长的口令刚刚发出,敌人的机关枪就哒哒的响了起来。枪弹有时落 在我们的背后,有时在我们的前面划了一道弧线,沿弧线飞腾着尘土的烟雾。
机关枪响了十来分钟便忽然止住。铁轨微微的战抖着,敌人的一辆铁甲车开 来了……
分队长原是胶济路工程工人,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家伙。他连二赶三的把 五六个炸弹绑在一块儿,放到铁轨下面去,跟着发了一道命令:“快跑!”
我们像飞一般的离开了铁道,躲到一座小坟园里,静静的伏在地上。“差半 车麦秸”若无其事的拿出来他的小烟袋,预备往嘴里塞去,给分队长用枪托 照他屁股上敲了一下,便又把小烟袋插进腰里了。他带着不满意的口气向我 咕哝说:
“枪子儿有眼睛的。只要不做亏心事,怕啥呢?”
猛的像打了个霹雷似的,铁轨下的炸弹爆裂了。敌人的铁甲车带
着一些灰尘,弹烟,破片,从地上狂跳起来,倒进路旁的矮树丛里……
“好!”二十个人的声音重新把原野震得一跳。
跟着,片刻间,一切寂静。
跟着寂静而来的是同志们的欢乐的谩骂,和迅速的,简短的,几乎不为 同志们注意的,从分队长嘴里发出来的命令。在这些纷乱的声音中,有一道 低哑而悲凉的歌声:
“有寡人出京来……”
我们跳出了小坟园,向铁道跑去。就在这时候,敌人的机关枪比先前更 凶猛的响了起来。“差半车麦秸”在我的面前正跑着,叫了声“不好”便倒 了下去。但我们并不去管他,只顾拼命的前进。我们还没有达到铁道线,敌 人的马蹄声已经分明的从左右临近了。于是我们只好开始退却……
我跑过“差半车麦秸”的身边,看见他拼命的向着马蹄响处射击。我说,
“挂彩了么?能跑不能跑?”“腿上呐,”他说,“我留下换他们几个吧……”
我不管他的反抗挣扎,把他背起来就跑,有时跌了一跤,有时滚下沟里……
枪声,马蹄声,背上的负担,仿佛对于我全不相干,我只知道拼命的跑,而 且是非跑不可……
回到队里,才发现“差半车麦秸”的背上中途又中了一弹,他已经昏迷
不醒啦。我们把他救醒过来,知道枪弹并没有射进致命的地方,便决定把他 送到后方医院去医治。当把他抬上担架床的时候,他的热度高得怕人,嘴里 不住的说着胡话:
“嗒嗒!咧咧!黄牛呀……嗒嗒①!……”
一九三八年四月初写于武汉旅次
(原载 1938 年 1 卷 3 期香港《文艺阵地》)
① 嗒嗒是叫牛前进,咧咧是叫牛靠里边走。里边就是左边,因为人走在牲口的左边。——作者注
红灯笼故事
在掌声中陶春冰第三次站了起来,收敛了脸上笑容,向漆黑的天空望了 望,然后向全场静静的看了一遍。等会场中所有的声音停止后,他慢慢的开 始说:
“这不是一个使人快活的故事,也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故事。在讲这个 故事之前,我要请一位同志站起来唱一个悲壮的歌子,愈能够感动人的愈 好。”
他把一只手按在桌角上,等待着有同志起来唱歌。听见同志们纷纷提议 叫林梦云起来唱,他向小林看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林梦云有点作难的 说道:“让我想一下,我不晓得唱什么歌子。”陶春冰低下头去,眼光落在 面前的炸弹坑里,像平素在沉思时一样的保持着深深的沉默。同志们一方面 等待着小林唱歌,一方面从他的面部表情上努力发掘这沉默的秘密。就在这 当儿,郊外发生了几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跟着就引起来四面八方的 狗的惊叫,好像有匪警一样。同志们都侧起耳朵向郊外细听,觉得这枪声非 常奇怪,许多人的心不由的提到半空。
“没有关系,”陶春冰抬起头来说,“这又是抓壮丁的。小林,想起来 了没有?”
林梦云低着头从炸弹坑的旁边站起来,几缕又柔又细的短发从额上蓬松 垂下,拂在一只水汪汪的,乌黑的大眼睛上。她没有微笑,但用几颗细小而 匀整的上牙轻咬着半叶下唇,因此腮上的酒窝又深深的陷了下去。停了一会 儿,她忽然带一点羞怯的小声说:“真是,我一时想不起来呀……”于是她 用双手遮起脸孔,躲避着同志们从各方射来的目光。
“那么你就唱高尔基的‘监牢歌’吧,”陶春冰望着小林说。“快点唱,
不要再耽搁时间!”
林梦云作一个表示坚决的姿势,把双手从脸上拿开,慢慢的,稳重的抬 起脸孔,一双大眼睛静静的转向空中。在同志们的聚精会神的期待中,她开 始了那带着愤怒,带着凄凉,带着颤栗,沉郁而悲壮的美妙歌声:
太阳出来又落山,
监牢里永远是黑暗!
…………
等林梦云唱毕后慢慢的坐回原处,同志们既没人拍一下手掌,也没人发 出来一点声音。大家被歌声带进痛苦的想象和回忆之中,默默的把眼光转移 到说故事人的脸上。
“现在,该我来讲那个伤心的故事了。”陶春冰用缓缓的低声说:“在 开始讲这个故事时候,我谨以痛苦的怀念之情来祝几位死于内战、死于牢狱、
死于抗日前线的朋友们的灵魂安眠!”
会场里依然是静悄悄的。在这寂静的午夜中,除天边的雷声之外,只有 城外的已经嘶哑的女人哭声,和从远远传来的猫头鹰声。陶春冰咽下去一口 唾沫,稍微提高了声音说:
“这故事是一位青年诗人告诉我的。他是我的好友,刚从监狱里释放出 来,害着沉重的肺病。那时候我也正在吐血,又受着迫害。
17 我们没有钱逃往上海或北平,在茫茫中原几乎被迫得无处存身,暂时 隐名埋姓的匿居在一个私立的中学校里。这中学是在豫东的一个小县城中;
校长姓王,是一个极其热情的、爱好真理的德国留学生。因为他敢说良心话,
敢和恶势力相抗争,人们在背地里都说他是个‘疯子’。”
“在凄风苦雨的幽暗之夜——唉,夜是那么长,长得令我不敢再回头去 想!——他收容了四五位失去了生活自由的亡命人,在一座破庙里点起来一 盏理性的明灯,照耀着一群天真活泼的孩子们。双十二事变后,旧历的除夕 之夜,我们在那座由大殿改成的、极其阴森和寒冷的礼堂里为诗人开了个欢 送会,因为他在第二天就要驮着一身病离开我们往西方去了。我不晓得你们 有没有这样的朋友,当他们所期望的时代来到时候,他们的健康和青春已经 在牢狱中毁坏完了!”
会场中有许多人轻轻的动了一下,从鼻孔嘘出来一口闷气。
“欢送会是在半夜间开的,因为只有在夜间,关起大门来,我们才敢用 低声畅快的说,畅快的笑,畅快的呼吸!在夜会快要结束时候,这位诗人给 我们讲了个‘红灯笼故事’。他因为讲说这个长故事而频频咳嗽,声音也苍 哑起来。很久了,我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在山东敌后,有人说他 在雁门关外,有人说他牺牲在汾河岸上,我想他大概是已经死了。”
会场中同时发出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唉,牢狱虽没有毁坏他的意志,却毁坏了他的健康和青春。他死在历 史的激流中,什么也不曾留下,只留下几首诗和这个故事。现在,请各位把 灯烛吹熄吧!在幽暗中,也许我们更能够体味出这故事所含的真正意味。”
同志们依照着陶春冰的话,把灯烛纷纷吹熄,只留下他面前的一盏小灯 笼,在桌上摇动着暗弱的红光。会场中寂如止水,周围包着无边漆黑……
一声干咳之后,“红灯笼故事”开始了。
从前,当中国的原野还停留在没有文字的时代,这里有一个比较文明的 部落,居住在有青山绿水、也有耕地的可爱地方。这地方在古代也是很稀有 的肥沃土地,正如一首民间的歌谣告诉我们的:纵然在冬天你撒下的是一把 石子,到春天也可以开花结实。自从他们的祖先定居此地,一代一代的繁殖 下来,就没往别处迁徙。慢慢的他们发明了农业和喂养家畜,并且发明了一 种简单的象形文字。这部落中最被历史家所知道的酋长是一位聪明而英武的 老头子,在年轻时代,他曾经发明用青铜制造箭镞和别的武器,并且率领着 他的属民们征服了周围的野蛮敌人。但是经过了长期太平安逸的岁月,这部 落的人民便慢慢在懒散中失去了进取精神。老年人都变得非常顽固,拿陈旧 的回忆来安慰衰老的心情;年轻人都变得非常自私,除享乐以外只知道打架 斗殴。眼看着部落一天一天的堕落和衰弱下去,老酋长的心里十分痛苦。他 时常当天还未明时候,一听见鸡子叫,便从小屋里跳出来,骑着雪色白马,
背着血红大弓,拿着一条青铜长予,去巡视他的庞大部落。人们听见他那像 暴雷一般的声音在旷野上喊叫着,怒骂着,起初还不免胆战心惊,后来听惯 了,就不再跳出他们的羊皮被窝了。
敌人们围绕在这部落的周围,窥伺着每一个攻打的机会。他们从这先进 的部落学会了用青铜制造武器的技术,并且制造得更其精巧。在不断的小小 的袭击中,他们试探出这部落的衰老无用,从此后便越发肆无忌惮的来寻衅 挑战。老酋长有五个孩子,三个较大的都在不断的战争中被敌人杀死了。当 这部落还在强盛的时代,只需要他一声叫喊就可以把无数的敌人吓退;只要 在原野上发现了他的白马奔驰,纵然那白马上驮的是另外一个人,敌人们也
会丧魂落魄的远远逃避。但如今,他的敌人们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的怕他了。
他已经不止一次的在战争中被敌人打败了。战争和忧患使老 19 酋长变得像一 头衰老的猛兽,除掉未死的雄心以外,便只有筋疲力尽的听受命运的支配了。
“神呵,你告诉我,”老酋长叹息的问着,“我的部落什么时候完全毁 灭呀?”
毁灭的日子终于降临了。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惨酷的一次战争。两三个强盛的部落联合起来,向 这个衰老的部落围攻。它使老酋长丧失了一切所有,只剩下一张弓、一袋箭、
一匹白马、一条青铜矛。白马像一位忠实的老仆人,驮着带伤的主人从层层 的包围中冲出来,逃进很远很远的荒山里。
快要开仗的前一刻,老酋长已经看出来这一次作战的可怕结局。他把两 个幼小的孩子叫到了他自己跟前,在每一个的脸颊上亲了几嘴。为着不让部 下看出来他的悲伤,老酋长尽力使已经滚到眼角的泪珠不要落下来。他勉强 用镇定的声音向孩子们叮嘱说:
“要是你们被敌人俘虏去,长大成人后,千万不要忘了:为你们的爸爸 和部落复仇,为你们的三个哥哥复仇,为,为……”
老酋长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要哽咽起来,便低下头去停了片刻。孩子们想 哭却不敢哭出来,睁大了盈着泪水的眼睛,看着爸爸的难过的表情。老酋长 的腮巴上的肌肉在作着可怕的痉挛,胸前索索的抖动着花白胡须。
“爸爸!”九岁的大孩子哽咽着问:“俺们长大了到什么地方去寻找爸 爸?”
“到深山去!到深山去!”老酋长重复的嘱咐着,震天的牛皮鼓声使他 的声音禁不住有点儿颤抖。
他从地上站起来,最后又嘱咐说:“只要他不死,他一定逃出去,住在 敌人不容易找到的深山里;每季中在最后一月末尾的漆黑之夜,他就在一株 高树的最高枝上挂一盏血红的灯笼做标记。只要能找到这盏红灯笼,就能够 找到他了。”
“只要爸爸不死,爸爸永远在等待着你们!”
老酋长又抱着每个孩子亲了几嘴,孩子们同伙伴们全都哭泣了。
然而老酋长没有哭,他立刻跳上白马,头也不回,向着百姓们集合的地 方奔去。
一直苦战了三天三夜,这庞大的部落终于被联合的强敌毁灭了。大部分 的青年人都英勇的倒在血泊里,老头子和妇女们也大部分在混战中遭了屠 杀,余剩下的人们全被俘虏去做了奴隶。他的两个小孩子也被俘虏了。
老酋长带着满身伤逃到很远的荒山中,好容易没有死掉。每逢没有月亮 的昏黑之夜,他便蹒蹒跚跚的走出山洞,把一盏红灯笼挂到一株高树的最高 枝上,一直等待到天明。一年一年的过去了,那匹雪色白马在寂寞与闲散中 老得连抬一抬蹄子也不肯了。老酋长的背弓起来了,骨骼在干枯而多毛的皮 肤下突出起来了;胡须变得像银丝一般白,像他的马尾一般白了。他动不动 就流出眼泪来;因为他太老了,愈老愈思念他的孩子。
幸好,两个小孩子并没有被敌人认出来是老酋长的亲生儿子,被俘虏的 百姓们也都替他们守着秘密。他们随着百姓们被分开了,在战胜的部落里做 着奴隶。
这两个部落因分赃时发生冲突,随后又不断的争夺牧地,很快的就变成
了互相袭击的新仇敌。一对不幸的小兄弟,最小的只有七岁,他们永远没有 见面的机会。日子久了,谁也不记得谁的面貌,谁也不知道谁的消息。但他 们还记得爸爸的最后叮嘱,复仇的心思随着他们的长成而日渐强烈。他们在 劳动与战斗中锻炼得像铁一般强壮,像爸爸一样的聪明与英武。那些被俘虏 的百姓们,在暗中对他们表示着忠实的拥护,因为奴隶生活是那么悲惨,哪 一个不愿意早一天获得解放?
在梦寐中,这两个不幸的孩子无数次的会见过熟悉而又陌生的爸爸,看 见过那一盏飘荡在漆黑的天空中的红灯笼。但一年一年的过去了,他们却找 不到逃走和复仇的机会。虽然敌人们监视得非常严,还使用着杀头的恐吓和 花言巧语的欺骗,但被俘虏的百姓们再也不能忍辱的活下去,要求解放的意 志一天比一天的坚决。他们不止一次的在暗中集合起来,包围住他们的小领 袖,从心的最深处发出来那简单而真诚的呼声:
“或者我们立刻死,或者我们立刻去找那一盏红灯笼!”
第十年了。
在第十年的末尾,在午夜中,弟弟率领着忠实的同伴们,从小草屋和帐 幕中走出来,偷偷的洗去了奴隶的记号,带着锁链的就毁掉锁链,都用猩猩 血在马头上和帽子上涂一颗红星星,逃出敌人的部落了。不管晴,不管雨,
不管黑夜或白昼,他们拖着疲乏的腿和脚,翻过了一座高山又一座高山,跨 过了一道深谷又一道深谷;没有食盐,没有粮米,也往往捕不到一样可以充 饥的野兽和飞鸟,有时甚至一整天得不到一点水喝。人一天一天的瘦下去,
豺狼尾随在他们左右,等待那因走不动而落伍的不幸者。马简直累得要死,
眼睛淌流着干涩的黄泪,往往正走着蹄子一软,连人摔进山谷去。但生活虽 然是这般苦,却没人在心里说句怨言,也没人发出过半声叹息。无限的热情 和希望在鼓舞着这个奴隶群,他们要赶在十二月末尾的那个晚上,找到那盏 飘荡在漆黑的天空中的红灯笼。
他们在山中又遇到那一个十年来不断交战的强大部落,人家便立刻派出 来一队力量雄厚的人马挡住了去路。经过了一天苦战,才从重重的包围中打 了出来。他们的同伴死去了三分之二,小主人的一个脚也被毒箭射伤了。
除夕之夜像一位孤独而疲倦的老旅人,带着满身的风尘和忧愁,默默的 走进一座原始的森林里。
森林里藏着残余的小部队。受伤的小主人仰卧在堆积又厚又软的干树叶 上,同伴们抱着武器围坐在他的旁边;一位会巫术的老女人在他的脚上涂抹 着解毒的药膏,一边喃喃的念着咒语。饥饿的狼群在他们周围不住的磨着牙 齿嗥叫,忽然像试探似的跳进来,忽然又退了回去。后来从附近突然发出来 一声凶猛的虎啸,树枝上纷纷的震下落叶,饥饿的狼群立刻逃散。虽然大家 紧靠着一堆火,但可怕的严寒却袭击得他们像干树叶一样的索索打颤。
可怜的小英雄,他的脚和腿已经在开始溃烂,谁也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 一种疼痛!但他紧紧的咬着牙关,不发出一点儿呻吟声音,因为他知道,这 森林之夜实在过于恐怖了,他们的遭遇实在太悲惨了,同伴们的心已经碎裂 了。身边的柴火画出了同伴的愁苦面容,他看见大家都在望着他的创伤淌泪 了。
他竭力镇静的把眼睛抬起来望着天空,透过那落了叶的树枝子,他望见 了一颗孤零的、在幽暗中闪闪的寒星,像一点燐火,像一只青蛙的眼睛。为
着减少创伤的痛苦和忍耐寒冷,他把一切注意都集中在这颗星上。一会儿,
这颗星慢慢变大,变成了一盏红灯笼,在黑暗得令人望之害怕的天空里飘荡 起来。忽而,红灯笼下边出现了一位老头子,向他含泪的招了招手,但一 眼又变成了一位仿佛熟识的少年英雄,带着满面又惊又喜的表情,向他跑来。
立刻就断定了那位少年英雄就是他的亲兄弟,他便欢呼着,跳跃着,迎上去,
抱着他,哭了起来。
其实呢,那位使用毒箭的残酷射手就是他日夜想念着的亲兄弟,那一队 力量雄厚的人马也是由他的兄弟指挥的,正好像一切悲剧的事情一样,他们 并没有认出是骨肉关系。
这一夜,老酋长依照着十年惯例,背着弓箭,拄着长矛,提着灯笼,怀 着伤感与希望的心情走出山洞。经过半里多的险峻山路,——这山路只有尺 多宽,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谷,——到一个小小的山坳里停一停,然后艰 难的爬上山头,把红灯笼挂在一株高松树的最高枝上。
荒山中的除夕之夜,天空比锅底还要黑,比墨汁还要黑,比永远不见一 丝阳光的坟墓还要黑,比传说中的地狱还要黑,比我们今晚的夜色至少要黑 十倍!
瞧!那盏红灯笼,比血还红,比珊瑚还红,比银朱还红,比五月的榴花 还要红,比带雨的夕阳还要红,在无边漆黑的天空中飘荡着,飘荡着,飘荡 着……
老酋长倚着青铜矛,静静的期待着,倾听着。因为寒冷,他的四肢发木,
胡须上结着冰屑,牙齿不住的轻轻磕碰,而呼吸也变得短促。
夜,静极了。假若没有一丝西风拖着湿润的白云,从树抄上、草叶上,
悄悄儿走过;假若没有脱落的松针掉在地皮上;假若没有一粒冻松的沙砾偶 然的滚下深谷;假若没有猫头鹰在远远的山头上发出来一声啼哭——宇宙里 也只有老酋长他自己的呼吸与牙齿的磕碰声算做唯一的声音了。
“孩子们……回来吧!孩子们……回来吧!”
老酋长终于又失望了。于是他捶着胸,哽咽的唤了两声,在松树下非常 痛苦的走来走会。他的脚步是那样慢,那样轻,落在被枯叶和燥草掩盖的地 皮上,发出极其低弱的喟叹声音:沙!沙!沙!
两串泪珠沿着老酋长脸颊上的皱纹滚下来,挂在雪白的胡须上,立刻在 严寒的空气中凝结成冰了。老酋长打着哆嗦,在悲哀中,他一直等尽了漫长 的冬夜。
“孩子们是不会回来了。”最后,他悲声的安慰自己说:“再等到来年 春天吧!”
天暖了,遍地的青草都在抽芽,春风撩得人和马整天在绿油油的原野上 欢叫、跳跃和奔驰。老酋长的较大的儿子,他再也忍受不住人家对他的压迫,
再也过不下去奴隶的生活,带领着他的一队忠实的同伴从敌人的部落里逃了 出来,向最远的、最深的、最险的荒山去寻找那盏飘荡在空中的红灯笼。
日子真是快,转眼又过了半个年头,夏季末尾的一个黄昏降临了。老酋 长依照着十年惯例,背着弓箭,拄着长矛,怀着伤感与希望的心情走出山洞,
把那盏红得无比的红灯笼悬挂在最高的松树枝上。
天空像除夕一样漆黑。在死一样的寂静里,不断的扯着青色的闪光。老
酋长倚着青铜长矛,发出来一声叹息,望着漆黑的远方哽咽呼唤:
“孩子们……回来吧!孩子们……回来吧!……”
悲哀像一块大石沉重的压着他的衰老的心头。眼前逝去的时间像一个山 蚕,一边咬食着那生长在他心头上的希望的嫩芽,一边吐着那无尽长的回忆 的细丝,把他自己困闭在这用细丝结成的茧子里。于是他倚靠着青铜长矛,
昏昏的睡去了。
一阵神秘的、宏大的、稠密的牛皮鼓声,把老酋长从模糊的梦中惊醒。
恐怖的睁大了失去光彩的双眼,朝震响着鼓声的山口望去,隐约里有几点火 光在山口摇晃。老酋长从肩上取下来血色大弓,手背上的青筋像跳动一般的 痉挛起来。他的青春,他的力,在恐怖与激怒中忽然复活。
山中的野兽被鼓声和火把所震惊,在黑暗中嗥叫着,奔窜着,有的还狂 怒的磨着牙齿。鼓声稀一阵、密一阵、一刻比一刻近起来。火把也一刻比一 刻多起来,亮起来,从山口向两翼伸展,慢慢的摇晃着,试探着向红灯笼围 拢上来……
“呵,他们望着红灯笼来寻找我,我真糊涂!我该把它取下来,逃……
不!不!多么怯懦的想头!……”
那匹曾经驰名于中国原野的雪色白马,一只眼睛早就老瞎了。听见了咚 咚鼓声,它的迟钝的脑海里又苏醒了许多模糊的断片记忆,在山洞口兴奋得 不住嘶叫。它忽而把耳朵竖起来听一听,忽而用蹄子在石地上蹬着,踢着,
努力的要挣断缰绳。看不见它的老主人,它焦急的发出来一声漫长的哀鸣。
在山头上,在浓重的黑云里,雷开始发出来愤怒的吼声。一道青色的闪 电把老酋长的视线引向天空;在漆黑的天空中,红灯笼显得无比的鲜艳和美 丽。于是他十分坚决的发誓说:
“我决不取下它!我要保护它,保护它!……我还不老,我的马也不老,
我们都还不老呵!”
听见他的老伴侣挣断了缰绳,从山洞口向着他这边走来,蹄子落在石径 上发出响亮的清音,老酋长兴奋得滚下了几滴老泪。
“马来了!”他喃喃的哽咽说:“孩子们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他迅速的摸索着从山头下来,站在山坳里等待马,等待战斗。突然,他 听见马蹄子在石径上滑了一下,跟着是刹那的沉寂——他的心中一凉,——
跟着从谷中发出来一种沉重物体的落地声音。老酋长绝望的捶着多毛的胸 膛,悲声的仰天呼唤:
“这是最后的一刻了,孩子们……回来吧!回来吧!……”
他的两个儿子带着各人的群众,在荒山和荒山中寻找了许多日子,从一 些游牧人的嘴里打听出来关于老人的一点消息,都赶在黄昏时走到这唯一的 山口外,一碰头又厮杀起来。弟弟最先觉出那震天动地的牛皮鼓声一定是有 另外的部落正向着爸爸围攻,但他带着小部队向山脚下绕来绕去,却无法冲 进山口;好几次他在马上发出来和平的呼声,也没有得到同他交战的人们答 覆。战事在山口外继续着,山中的牛皮鼓却越响越急,弟弟的心完全碎裂了。
“唉唉,我们的红灯笼快要被敌人撕毁了!”弟弟悲哀的呼喊说,“可 怜的老人啊!”
但老头子怎么能知道两个孩子自相残杀的事情呢?他已经看出来有无数 人影在火把下晃动着,越晃动越逼近,越看得清楚。于是老酋长试着去拉他
的久已不用的血色大弓,准备用箭和矛来保护他自己和那盏红灯笼。但拉了 几拉。累得他又是流汗,又是发喘,又是肩膀酸疼,却没有把弦弓拉得像当 年的一半满。
“唉,完了!”他低声的哽咽道:“孩子们……回来呵!”
他的较大的儿子刚把一只毒箭搭在弦上,正准备射杀那个曾经在冬天被 他射伤了脚的小英雄,忽然间一片疑问飘过眼前。他听见周围的大部分群众 都在响应着敌人的停战号召,并且发出来令他几乎不敢相信的呼声:“他们 是寻找红灯笼的,他们确是我们的兄弟呵!”这呼声愈来愈大,致使这位善 射的英雄不由的打个寒噤,没有把毒箭射出手来。他听一听山里边那神秘的、
紧急的牛皮鼓声,又一串更大的疑问从眼前浮了起来。
“再也不能迟延了!”满山满谷震响着群众的呼声,“我们的老头子快 要给敌人杀死了!”
不相信自己竟然老得这样不中用,老酋长咬紧牙关,瞪着眼睛,重新把 弓弦猛力一拉。蹦的一声,老旧的弓弦断了。老头子向后边蹒跚几步,差点 儿跌了一跤。
相信着这一切都是神的摆布,老酋长抛掉了他的血色大弓和青铜长矛,
愤愤的长叹一声,向深不见底的山谷走去,因为他最后唯一的防御办法只有 自杀了。
但他并不一下子跳进山谷。他用手抓紧了石缝里的树根和荒草,把自己 悬挂在谷的边沿上,——只要一松手,就会连骨头跌得粉碎,——抬起眼睛 来,向上,向上,抬向漆黑的天空,……在这最后的片刻,他是多么的舍不 得那盏红灯笼呵!
带着雨星的狂风陡起了,满山、满谷,像海潮一般的澎湃作声。雷,忽 然像野兽沉闷的呻吟着,忽然像高山崩倒,天地都为它猛烈的打一个哆嗦。
电光好似许多把抛出的青色宝剑,不住的劈开黑暗,用强烈的青光刹那的照 透了黑暗的宇宙。成群的猿猴和孤狸、和虎狼,都惊骇得颤栗的哀鸣起来。
在无边黑暗的天空里,在带着雨星的狂风里,老酋长又看见了他那盏红 灯笼,比血还红,比珊瑚还红,比银朱还红,比五月的榴花还要红,比带雨 的夕阳还要红,人世上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比它更鲜艳、更美丽。电光一闪,
他又从面前的地上看见了那条曾经战败过无数敌人的青铜长矛,在向他闪着 骄傲的白光。于是他突然又转了念头,咬着牙齿说:
“我要上去打仗,为着这盏红灯笼,为着孩子们!”
他拼命的向谷岸上边爬,但因为脚下边蹬不住任何东西,两只胳膊又悬 挂得酸困无力,使他的努力几乎变成了绝望的挣扎。等刚刚爬上来一点的时 候,那些抓在手里的树根和荒草,就开始一根一根的断了起来……
正在这时候,敌人的背后忽然响起来一片震天的杀声,满山遍野的火把 立刻因这突起的杀声而紊乱了。
暴雨开始像瓢泼一样的降下来。在狂风暴雨中,敌人的火把迅速熄灭,
而红灯笼越发的显得红了。
“诗人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陶春冰停了一下说。仿佛怕惊扰会场 的沉默似的,他说过后就退往黑影中,坐在一盏熄灭的蜡烛旁边。
同志们没有一个人打破这沉默空气。他们有的俯下身子暗暗的嘘口闷
气,有的直起身子使胸腔舒展一点,有的默默的互相交换着感动的眼光或凄 然的微笑,有的一动也不动的低垂着头。半天,才有人想起来应该鼓掌,但 掌声非常稀疏,像在寂静的海面上疏疏的落几个雨点儿。在此刻,大家的情 绪是多么的纷扰和兴奋呵!
写于一九三九年
(原载 1939 年 10 月《文艺新闻》)
伴侣
“郑天修,你吹牛,看你快把房子吹塌了!”
往往当郑天修对朋友们正吹得兴高采烈的时候,他的太太忽然大声的,
不留情面的,提名道姓的骂了起来。她在丈夫面前是那么有威严,只有她一 骂,郑天修马上就嘻嘻的干笑着,不敢再高谈阔论。朋友们经惯了这情形,
谁也不感到诧异和不好意思,反而认为很有趣,跟郑天修一样的嘻嘻笑着。
郑天修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太太也是我的好朋友,在一块儿无话不谈。
他夫妇俩都爱好交游,都爽快,热情,义气,不在乎金钱。郑天修是研究戏 剧,能编,能导,能演,而太太在舞台上是他的极好的助手。他们结婚已经 六年,有两个活泼的男孩子,一月前又生了一个小女孩。近半年来他们夫妇 间的感情越来越坏,朋友们背地里都为他们的小家庭前途担心,但谁也不晓 他们俩感情越来越坏的基本原因。郑天修对朋友决不批评他太太一句坏话。
他太太虽然常常对着我们骂他,但她所骂的种种理由显然都不是我们所希望 知道的基本原因。
我同郑天修夫妇的认识是在一九三九年夏天,那时候我同一位诗人结伴 作长途旅行,横穿过广漠的河南平原,在安徽北部打个转,又折向南去,走 进了大别山。在路过皖北某重要城市时,我们曾停留了一个星期,很受当地 军政当局和文化界的热烈招待。郑天修那时候是皖北文化界的重要人物,领 导着一个艺术团体,经常演戏,还出有一个文字刊物和一个画报。他招待我 们吃过一次饭,又为我们演过一次他自编自导的戏,他太太饰演主角。在另 外几次宴会中,他差不多都被邀作陪,有时他夫妇俩一道参加。这样,我同 他夫妇俩成了熟人,分手后一直怀念他们。并时常对人称赞着他们是难得的 美满伴侣。
过了一年以后,我第二次又来到大别山中,在那里整整的住了一年半。
我们所说的大别山是单指安徽省临时省会所在地而言,朋友们常在文章中写 做“山城”。实际上那儿并没有城。人们因临时需要,在那座原叫做金家寨 而如今改名立煌县的荒山中用稻草盖起来各式房屋,开辟马路,成立了新的 街市。郑天修比我早半年来到此地,依然是文化界的重要分子。他亲自设计,
在一个风景幽美的山凹中建筑了一座西式草房,又做了些像舞台上道具一样 的西式家具。自从郑天修的房子落成之后,各式各样的西式草房像雨后春笋 似的出现山中。对于这件事郑天修非常得意,时常在朋友们面前夸耀:“喝,
我郑天修不是吹牛的!我郑天修永远领导着艺术运动,单看大别山中的新兴 建筑就可以知道,旁的还用说吗?”这所谓“旁的”,也当然确有所指:第 一,他在大别山中领导着一个剧团,又兼任“抗建艺术社”的指导员;第二,
他在全省文化工作领导机关中挂有名义,主编着一个以农民和士兵为对象的 通俗刊物;第三,他经常参加各种文化活动和集会,并且是中心人物。
他决心献身于文化事业,并且有许多伟大计划。他时常十分兴奋的对朋 友大谈着他的希望,听的人也跟他差不多同样兴奋。他的伟大计划虽然没有 人相信会实现,但也没有人敢说绝对的不会实现。对于郑天修这样的人,是 不能像对平常人一样去估量,随便下断语的。他有闯劲,往往没有办法的事 情到他手中有办法,如像抗战初期他曾经赤手空拳的在故乡组织过一支游击 队,而成绩并不算坏。其次,他交游极广。从高级官吏到江湖流氓,都有他 的朋友;往往,一个人同郑天修只有一面之缘,郑天修就认为他是朋友,推
心置腹的同他来往,不顾一切的替他捧场,为他效劳。朋友们都佩服他的交 游广,特别是在江湖上有办法,遇着困难事情时总是要请他活动。一个剧团 如果要出发到淮河流域去工作,也总要拉他一道。“我,哈哈,我郑天修只 要五十元路费可以到重庆!”他时常对朋友这样吹牛,夸耀他在沿路每一个 城市中都可以找到朋友。
不过郑天修的话往往是靠不住的,因为他吹得太凶,什么话在他的嘴里 都说得有声有色,什么毫无踪影的事在他的嘴里都说得有凭有据。他不仅替 他自己吹,也替朋友吹。如果他有一个熟人从重庆到了山中,这个人同他仅 只是泛泛之交,事前既没有给他写信,见面时也没有详细深谈,郑天修就开 始为这位新来者向各处吹嘘。他会说这位朋友是被当局几次三番打电报请来 的,预备给他个重要位置;起初他(这位朋友)不肯来,后来看不来一趟实 在对不起这边的负责当局,才允许来此地玩一玩。如果这位朋友在山中谋不 到好差事,住一住又返回重庆,郑天修一定吹得更得意,认为这正好证实了 他从前的话。
“他怎么肯长留在此地呢?”他说,“中央方面一天八个电报叫他回去,
他怎么能留在此地?要混好,当然要回重庆呵!”
他替朋友瞎吹,有时吹得叫听的人和被吹的人都感到不好意思。有一次,
一位写小说的朋友到他家里玩,正好遇有几位官场中人物在他家中谈闲话,
郑天修立刻很热诚的把这位青年小说家向客人介绍:
“这位大作家×先生,他的小说已经翻译到欧美各国,在国际上很有地 位。”
这位被吹嘘的朋友窘得满脸红,干笑着没有话说。后来,这位小说家为 要逃出郑天修无意中造成的精神陷阱,努力把话题转向别处。但当他刚提到 近来打算学写剧本时,郑天修就冲口而出的向他问:
“对了,听说重庆桂林都有电报来要上演你的剧本,是哪几个戏剧团 体?”
他虽是这样不负责任的,简直不用脑筋思索的狂吹乱捧,但人们并不讨 厌他。他不管替自己或替朋友吹,都只显得他非常热情,天真可爱。吹牛在 他只是一种惯习,一种嗜好,不一定含什么企图或计谋。他在谈话时随兴所 至,狂吹一阵,吹过后就不大记在心上。当他在兴高采烈的对着熟朋友吹牛 时候,别人从不在他的头顶上浇一点冷水,并不是为着礼貌,而是大家觉得 在郑天修兴头上浇冷水似乎太残酷。
常常给他浇冷水的是他的太太。她故意当着人给他难堪,使他哭笑不得。
她不仅骂他吹牛,还常常为针尖儿那么大的不如意破口大骂。郑天修是有英 雄气概的人,遇到危险时他可以视死如归,然而在太太面前他常像一只羔羊。
有一次我约郑天修出去看朋友,刚走出屋门,忽听见他太太隔着窗子大叫:
“郑天修,你一个人清清闲闲的出去么?混蛋!”郑天修向我笑一笑,咂咂 嘴唇,从地上拉起来他们的大孩子和二孩子跟我们一道。他太太是不大照料 孩子的。白天,大孩子像野马似的到处乱跑,饿啦就到从前作过他的奶娘而 现在开一个小杂货铺子的女人那里吃饭,有时晚上也在那里睡,两个小的由 郑天修的老外婆和老妈子照料;遇到老妈子忙起来,而老外婆不舒服时,郑 天修就得一个人照料两个。晚上,大的跟老外婆一起睡,二的跟老妈子睡,
小的跟着爸爸睡在妈妈的脚头。夜里小孩子尿几次,哭几次,照例也是郑天 修担任麻烦,只有吃奶的事情才由太太管。郑天修夜晚不能睡安生觉,白天
还要编刊物,写文章,导演戏,交际应酬,同朋友高谈阔论。
“我故意虐待他,”他太太很得意的向朋友们宣布说,“永远的给他精 神虐待!”
除上边所说的虐待之外,他太太对他还有更大的虐待,那就是所谓“绝 交”。郑天修是几乎不能够一天没女人的,所以他太太对“绝交”特别重视,
也特别得意,并且宣布说她的对他“绝交”就是准备离婚的第一步工作。自 从她宣布“绝交”之后,郑天修显然受到了极大的苦恼,连吹牛的兴头也减 小不少。有时朋友们装做关心的样子向他问:
“怎么,现在还没有‘复交’么?”
郑天修赫赫的笑着,不作回答。朋友们见了他太太,也探问:
“还没有‘复交’么?”
“笑话!”她说,“非坚持到底不可!”
他太太是一个极大方,极坦白的人。同她谈话,尤其是谈到男女问题,
纵然你的话缺少文雅,她也决不在乎,所以朋友们都喜欢她,爱同她说句笑 话。在山中,她的交游范围决不在丈夫之下,但从来没有人怀疑她的要离婚 是因为爱情纠葛。
虽然郑天修对太太的虐待有惊人的忍受力,但偶然他也反抗,于是两个 人就打起架来。郑天修身材魁伟,称得起是北方之雄;他太太极其窈窕,可 算是南国之秀。不过他们每次打架,总是打得极凶,而且总是郑天修吃了亏,
事后还得向太太表示屈服。郑天修对任何事情都吹牛,就是对这一件事情从 来不吹牛。朋友们看见他脸上或手背上的指甲痕,向他取笑,他就赫赫的笑 着,满不在乎的说:
“野蛮人打老婆,文明人怕老婆。你们都是野蛮人,只有我老郑才是文 明人。”
郑天修不仅称自己为“文明人”,后来又给自己加了个“村长”头衔。
原来郑天修所住的那个山凹,陆续的出现了许多座西式草房,大部分住的是 文化朋友。郑天修在山路口树了个木牌子,上题三个字:“文化村”。文化 村中的住户差不多家家夫妇都吵嘴打架,打架的夫妇中差不多都是太太占上 风。山中朋友都寂寞,爱开玩笑,爱向人送绰号,于是就把“文化村”改成
“文明村”,很快的叫开了。郑天修看见别的朋友也受太太气,非常满意的 笑着说:“呃,‘吾道不孤’。”而朋友们也引用古书上的话向他说:“好 呀,天修,‘德不孤,必有邻’!”一听到朋友们把“文化村”改名“文明 村”,郑天修就很快活的叫着这名字改得非常妙,还拍着胸口说:
“当然,我是村长,不用投票!”
郑天修夫妇“绝交”后没有多久,他们的第三个孩子死了。孩子死了以 后,郑天修像获得一大解放,满心轻快,但对着太太却摆出忧戚面容。太太 伤心的哭了几场,同朋友们谈起来时常不由的眼睛里浮出热泪,抱怨说:
“都怨了郑天修太混蛋,我将来非同他离婚不成!要是有钱雇个奶妈子,
小孩子怎么会死呢?”
“你别伤心,”朋友们向她开玩笑说,“再过一年不是又有一个吗?”
“笑话!非‘绝交’到底不成!”
又过了两个月,山中的物价开始跳跃的上涨起来,各机关闹着紧缩,指 望薪水吃饭的人们都愁眉苦脸的叫着没法活下去。郑天修担任某剧团团长的 职务取销了,刊物也因为经费关系一拖几个月不能出版了。物价涨了几倍,
收入却减去了二分之一,他不得不一天到晚的忙于找钱。但是他太太依然穿 着最摩登的衣服,出入于上流社会的交际场中,特别常常夫妇俩一道到安徽 省银行去整夜打牌,参加腐烂的官场生活。政治当局为了推行节约起见,禁 止烫发,但山中仍然有两三位烫发的摩登太太,郑天修太太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眉毛是剃掉的,必须天天画眉。每天早晨太阳爬上最高的山头时她才起 床,起床后单收拾脸孔一件事就须花费上个把钟头。有一位爱说俏皮话的朋 友甩着双手批评说:
“天修怎么能够不狼狈?单只他太太每天抹在脸上的就够咱养活一家 人!”
这话不知是否传进了郑天修夫妇耳朵,他太太曾经向我们诉苦说:
“郑天修就没有给我添过一件新衣裳。这些衣裳,这些化妆品,都是我 去年冬天回南京一趟带出来的。郑天修,他没有良心的,我嫁给他算倒了八 辈子楣!”
郑天修很能替太太着想,常常向朋友们说他太太如今生活上确实受了委 屈,言下大有不胜抱愧之意。但随后他又吹着:
“女人终究是眼皮浅,她不晓得我郑天修的办法都没有使出来。我老郑 的办法只要能使出来十分之一,喝,瞧瞧!”
不久,郑天修夫妇把他们的房屋和家具一齐卖去,在契约签字后朋友们 才得到消息。因为这事情来得突然和离奇,大家纷纷的向他们探问,有些朋 友还责备郑天修太不应该,有人疑惑他们是穷得没办法要离开山中。但朋友 们的一切挂念都是白费,郑天修吹着说他正着手盖一座漂亮的新房子,盖成 后在山中数一数二。起初朋友们都不相信,随即他带朋友们去看他的新房地 址,果然看见在一个极其僻静的山凹中有许多泥水匠正在忙碌的工作,而新 房子的规模确乎不小。朋友们仍然关心的责备他:
“你原来的那座房子不是很好么?何必把它卖出去又盖新房子?”
“哈哈,那房子不能住!”他带着几分骄傲的摇晃着脑袋说,“在半年 以前还很时髦,现在式样太旧,咱郑天修能住这样的房子么?”
“其实,抗战时期也不妨马虎啰。”
“抗战?你晓得还要抗战几年?既然战事已经长期化,生活可不能不讲 究!”他说毕就耸着肩头赫赫的笑了起来。
“可是盖那么好一座房子,钱不要花得很多么?”
“这算什么?我郑天修还怕缺钱用?这,这就是我比你们都有办法的地 方!”
原来他把旧房子以高价卖给了一个卸职的贪污县长,拿这笔款子还了一 部分债,给太太买了两件衣料,又维持了两三个月的家用。盖新房子的钱是 陆续拿出来的,向一些发国难财的同乡们东拉西扯。他向朋友们夸耀说:
“谁有我会打算?我这新房子盖成后就可以赚一倍;住上年儿半载,什 么时候不想住,一家伙卖出,一翻手就是几万。”
郑天修天天跑去监工,有时太太也同他一道去。因为钱不充足,工程进 行得很慢,动不动就停顿起来。一直到必须搬家的那一天,房子里边还没有 完工,窗子也没有安上。这一天郑天修最狼狈,像逃难似的匆匆的搬进未完 工的新房子。西北风呼呼吼着,他手忙脚乱的在屋里忙着布置,太太跟在他 背后又哭又骂。但一个半月以后我到他家里去玩,一切都功告圆满了。
一点儿不含糊,这新房子在山中是数一数二的。山中的房子差不离都是
用树枝夹的墙壁,外面糊上泥,刷上石灰,而郑天修的新房子是很厚的土坯 墙。这座大的两式草房里有卧室,客厅,餐厅,储藏间,下人房间,另外有 走廊通到厨房。地是三合土捶的,上边有讲究的图案花纹;顶棚也是用的最 好的竹席扎的。梳妆台,沙发椅,大立柜,写字台,床铺,餐桌,一切家具 都式样美观,油漆得发光。房后是菜畦,屋前是花园,中留一条很长的通路。
大别山中水土好,气候好,满院中栽的花木都活了,有的并且含苞了。
郑氏夫妇对新居都很满意,丈夫向朋友们提议在他的客厅里举行一次小 规模的跳舞会。太太一面叹息着山中会跳舞的朋友少,一面坐在梳妆台边望 着那照见人影的紫红立柜,说是看见这立柜,就想起来南京的家,希望早一 点战事结束。她平常骂他的时候,或稍不满意的时候,总是提着姓叫他“郑 天修”,只有在高兴时候才唤他“天修”,而且声调是那么甜蜜,那么娇嫩,
总是把“天修”念成“甜休”。在他们搬家以后,我又遇见过一回她懒懒的 坐在沙发里,轻声呼唤:
“甜休,你还不去导演戏么?”
当他们院中的杜鹃花开的时候,朋友们发现了天修太太的肚子又大了。
朋友们有一次拿这新话题同郑氏夫妇开玩笑,郑天修却向我们吹着他的另一 个伟大计划:
“我一定要办一个艺术专科学校……”
“郑天修,”他太太忽然叫着说,“你又吹!”
从他太太这一叫,我们知道他们夫妇间的矛盾并不因住阔气的新房子就 完全化除。果然,经我们稍一留心,知道他太太仍然常骂他。而且不久,他 们的感情重新一天比一天恶化起来。因为盖新房子,置新家具,和物价更高 涨,郑天修简直被债务和生活的重担压得不能出气,脸孔上分明的显出憔悴。
他一天到晚忙于找钱,刊物停刊了,戏也没心导演了,应该每天去签个“到”
的那个文化机关他也不去了。这文化机关的主持人是一位头脑清楚,爱护青 年的老先生,他有一次对人非常惋惜的,慢慢的甩着手说:
“别人都是‘发奋为雄’;只有天修一个人,呃,呃,他一个人是‘发 奋为雌’!”
但这位老先生不忍把郑天修的名义取销,他捻着稀疏的花白胡子说:
“反正大家都没有工作,都是胡混。别人呢,拿了国家薪饷还要胡作胡 为,天修仅只是不工作,比较起来还算好的。在整个腐化环境中,像天修夫 妇何必苛责?呃,呃,这两年文化工作变成了装饰品,思想限制,言论限制,
一切救亡活动全停止,只有腐化堕落不犯法,天修总算是识时务的俊杰,我 已经有点落伍了。”
这话不知怎么传进了天修太太的耳朵,她觉得十分冤枉,找一个藉口同 郑天修打了一架,才算出了一口冤枉气。事后她对我提起来这件事情时,叹 息着说:
“别人不明底细,还以为我妨碍了天修的事业。其实我的前途,我的梦 想,我的一切的一切,都葬送在天修手里!早知一个女子结婚后是这么倒楣,
鬼孙才结婚哩!”
很显然,她确实曾经有过很灿烂的梦想,不甘心作一个家庭妇女,因此 恨郑天修,这也许是她要同他离婚的主要原因。至于生活困难固然也使他们 的感情日趋恶化,但她自己决不承认那是基本原因。她常说,虽然她出身于 名门大家,但只要为着一种理想生活,苦是不怕吃的,如果她现在是在敌后,
决不会像今天这样的注意装饰,腐化堕落。自从发现这一个基本的原因之后,
朋友们都很同情她,而且都真正担心着她将来会向郑天修正式的提出离婚。
端阳节过后,抗建艺术社奉令出发往皖北各县作演剧宣传。郑天修是指 导员,社长想借重他在皖北的人事关系,要求他一道出发。本来郑天修在山 中穷得一筹莫展,也想趁机会活动一下,就欣然同意了。临出发的时候,他 在艺术社和那个很少去办公的文化机关预支了一点薪水留给太太,并且保证 在半月内汇回来大笔款子。他太太虽然明晓得他是吹牛,但又希望他真能找 到一笔大款子汇回救急。临送丈夫出发的时候,她带几分伤感的向他叮嘱说:
“家中一大堆人,你留的钱可用不了几天呵!”
“怕什么?”郑天修拍拍胸脯说:“许多好朋友都发了国难财,大家替 我凑一凑,三五万还会有问题?”
郑天修出发皖北后,在一个月中只来过两封信,一个钱也没有汇给太太。
有一封信是社中的鲁会计带回来的,信上说托鲁会计带回来两千元暂供家 用,随后就有大批款子由银行汇回。他太太向鲁会计问这两千元。鲁会计非 常茫然, 着眼皮想了想,回答说:
“呵呵,他向我提过这回事,说是叫我回来借一借,说过后我就忘啦。”
“那么你现在能不能多少借来一点儿?”
“我往哪儿借?”鲁会计毫无办法的说:“社中上月经费还没有领下来,
朋友们一个比一个穷,叫我往哪儿借?”
郑天修太太伤心万分,扛着个大肚子跑来找我,把一个月来的困苦生活 和郑天修的不负责任,一五一十的诉说出来,一面说一面哭着。她见朋友就 宣布他的罪状:
“人家老卞,出发后每三天就给邓大姐一封信。郑天修一个月中只给我 两封信,两封信中还有一封是欺骗我!”
每次她宣布郑天修的罪状以后,紧跟着就是那一句有力的誓言:
“我等他一回来就离婚,非离婚不可!”
不久,她就小产了。幸而她本人还平安,只是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因为 穷,老妈子早已辞退,只留下一名勤务兵帮助作饭,大客厅租给投考学校的 几个青年。将近七十岁的老太太又要伺候她,又要照料孩子们,累得病了。
我同邓大姐跑去看她,同时想办法给她借钱。她对着我们哭得跟泪人儿一样,
说老太太一辈子都是丫环仆女伺候惯了的,如今活到这么大岁数,老远的从 南京来看她,反而受这样的穷罪,为伺候别人使自己病倒下去。“天又这么 热,”她哭着说,“没有钱治病,万一老太太死在这里,连衣裳棺材都没有,
我的良心怎么能安呵!”说到这里,她禁不住嚎陶大哭,连邓大姐也感动得 眼圈儿发红。
邓大姐把自己用的老妈子借给她,一直伺候她满月为止。幸而老太太病 了半个月就又好起来,两个小孩子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天修太太偷偷的给丈 夫写了封长信,写得十分绝情,信上并提出离婚问题。因为不晓得郑天修是 否仍旧跟着抗建艺术社,她将这封信寄给老卞转交他。老卞发现了这封信是 一个最后通牒,没敢转给郑天修,只对他说他太太已经小产了。郑天修给太 太电汇了五百元,仍然是没有写信,却一天到晚花天酒地的忙于应酬。
这五百元决不能消除他太太的愤恨,她仍然发誓说只等他回来就马上离 婚,并且把条件也明白的宣布出来。
“我什么条件都没有,只叫他把用老太太的体己钱拿出来就好。至于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