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李节度拜佛求子 真罗汉降世投胎
话说南宋自南渡①以来,迁都临安,高宗皇帝建炎天子四年,改为绍兴元 年。在朝有一位京营节度使,姓李名茂春,原籍浙江台州府天台县人,娶妻 王氏,夫妻好善。李大人为人最慈,带兵军令不严,因此罢官回籍,在家中 乐善好施,修桥补路,扶危济困,冬施棉衣,夏施汤药。这李大人在街市闲 游,人都呼之为李善人。内中就有人说:“李善人不是真善人,要是真善人,
怎么会没儿子?”这话李大人正听见,自己回至家中,闷闷不乐。夫人王氏 见大人回来,闷闷不乐。可就问大人因何不乐?大人说:“我在街市闲游,
人都称我为李善人,内中就有人暗中说,被我听见。他说我惩恶扬善,又说 善人不是真心,要是真心为善,不能没儿子。我想上天有眼,神佛有灵,当 教你我有儿子才是。”夫人劝大人纳宠,买两侍妾,也可以生儿养女。大人 说:“夫人此言差矣,吾岂肯作那不才之事?夫人年近四旬,尚可以生养儿 女。你我斋戒沐浴三天,同到永宁村北天台山国清寺拜佛求子。倘使上天有 眼,你我夫妻也可生子。”王氏夫人说:“甚好。”李茂春择了日期,带着 僮仆人等,夫人坐轿,员外乘马,到了天台山下。只见此山高耸天际,山峰 直立,树木森森,国清寺在半山之上。到了山门以外,只见山门高大,里面 钟鼓二楼,前至后五层大殿,后有斋堂客舍,经堂戒堂,二十五间藏经楼。
员外下马,里面僧人出来迎接,到客堂奉茶。老方丈性空长老,知道是李员 外降香,亲身出来接见,带着往各处拈香②。夫妻先至大雄宝殿拈香,叩求神 佛保佑:“千万教我得子,接续香烟。如佛祖显灵,我等重修古庙,再塑金 身。”祷告已毕,又至各处拈香。到了罗汉堂拈香,方烧至四尊罗汉,忽见 神像由莲台坠地。性空长老说:“善哉善哉,员外定生贵子,过日我给员外 道喜。”李员外回到家中,不知不觉夫人有喜。过了数个月,生了一个公子。
临生之时,红光罩院,异香扑鼻,员外甚喜,这孩自生落之后,就哭声不止,
直至三朝。这日正有亲友邻里来庆贺,外面家人来回话,说有国清寺方丈性 空,给员外送来一份厚礼,亲来贺喜。员外迎接进来。性空说:“员外大喜。
令郎公可平安?”员外说:“自从生落之后,直哭到今朝不止。吾正忧虑此 事。老和尚有何妙法能治?”性空说:“好办。员外先到里面把令公子抱出 我看看,就知道是何缘故了。”员外说:“此子未过满月,就抱出来,恐有 不便。”性空说:“无妨。员外可用袍袱盖上,可以不冲三光。”员外一听 有理,连忙把孩儿从里面抱出来,给大众一看。孩儿生得五官清秀,品貌清 奇,啼哭不止。性空和尚过来一看,那孩儿一见和尚,立止啼哭。一咧嘴笑 了。老和尚就用手摸那孩儿头顶说:
莫要笑,莫要笑,你的来历我知道。
你来我去两抛开,省的大家胡倚靠。
那孩儿立时不哭了。性空说:“员外,我收一个记名徒弟,给他取个名 字,叫李修缘罢。”员外应了,把孩儿抱进去,出来给和尚备斋。吃罢,众 亲友都散去,性空长老也去了。员外另雇奶娘扶养孩儿。光阴似箭,日月如 梭,不知不觉过了几年。李修缘长至七岁,懒说懒笑,永不与同村儿童聚耍。
① 南渡:1126 年金兵攻入开封,北宋亡。次年宋高宗(赵构)在南京(今河南商丘)称帝,后建都临安(今 浙江杭州)。“南渡”即指迁都。
② 拈香:即烧香。
入学读书,请了一位老秀才杜群英先生在家教他,还有两个同伴,一个是永 宁村武孝廉①韩成之子韩文美,年九岁。还有李夫人内侄,永宁村住,姓王名 全,乃是兵部司马王安士之子,年八岁,三子共读书,甚是和美。就是李修 缘年幼,过目不忘,目读十行,才学出众。杜先生甚奇之,常与人言:“久 后成大器者,李修缘也。”至十四岁,五经四书诸子百家,背诵极熟,合王 韩二人,在学房,时常作诗,口气远大。这年想要入县考取文童,李茂春卧 床不起,人事不知,病势垂危。派人把内弟王安士请来,到床前。李员外说:
“贤弟,我不久于人世。你外甥与你姐姐,全要你照应。修缘不可纵性废读,
吾已给他定下亲了,是刘家庄刘千户之女。家中内外无人,全仗贤弟分心。”
王安士说:“姐丈放心养病,不必多嘱,弟自当照应。”员外又对王氏夫人 说:“贤妻,我今五十五岁,也不算夭寿。我死之后,千万要扶养孩儿,教 训他成名。我虽在九泉之下也甘心。”又嘱了修缘几句话,自己心中一乱,
口眼一闭,呜呼哀哉。李员外一死,合家恸哭。王员外帮办丧事已毕,修缘 守制②不能入场。是年王全、韩文美都中了秀才,两家贺喜。王氏夫人家中有 一座问心楼,一年所办之事,写在帐上。每到岁底,写好表章,连同帐一并 交天,一年并无一件事隐瞒的。李修缘好道学,每见经卷必喜爱,读之不舍。
过了二年,王氏夫人一病而亡,李修缘自己恸哭一番,王员外帮办丧事完毕。
李修缘喜看道书,到了十八岁,这年孝满脱服。他立志出家,看破红尘,所 有家中之事,都是王员外办理。李修缘自己到了坟上,烧了些纸钱,给王员 外留下一纸书字,竟自去了。王员外两日不见外甥,派人各处寻找,不见外 甥。自己拆开字来一看。上写的是:
修缘去了,不必寻找。他年相见;便知分晓。
王员外知道外甥素近释道,在临近庵观寺院,各处派人寻找,并不见下 落。派家人贴白帖,在各处寻找:“如有人把李修缘送来,谢白银百两。如 有人知道实信,人在何处,送信来。谢银五十两。”一连三个月并无下落。
书中交代,且说李修缘自从家中分手之后,信步游行,到了杭城,把银钱用 尽,到了庙中要出家,人家也不敢留他。他自己到西湖飞来峰上灵隐寺庙中 见老方丈,要出家。当家和尚方丈,乃是九世比邱僧①,名元空长老,号远瞎 堂。一见李修缘,知道他是西天金身降龙罗汉降世,奉佛法旨为度世而来,
因他执迷不醒,用手击了他三掌,把天门打开。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源流,拜 元空长老为师,起名道济。他坐禅坐颠,还有些疯。庙里独叫他颠和尚,外 面又叫他疯和尚,讹言传说济颠僧。他本是奉佛法旨,所为度世而来,自己 在外面济困扶危,劝化众生,在庙内不论哪个和尚有钱就偷,有衣服偷出去 就当了,吃酒,最爱吃肉。常有人说和尚例应吃斋,为什么吃酒?济颠说:
“佛祖留下诗一首,我人修心他修口,他人修口不修心,为我修心不修口。”
自己就是与庙中的监寺僧广亮不对。庙中除去了方丈,就属监寺僧力尊。广 亮新作了一件僧衣,值钱四十吊。他偷了去当在当铺中,把当票贴在山门上,
监寺广亮一见僧袍没有了,派人各处一找,把当票找着。和尚挂失票不行,
把山门摘下来,四人抬着去赎。广亮回禀老方丈,说:“庙中疯和尚不守清 规,常偷众僧的银钱衣物等物,理应按清规治罪于他。”元空长老说道:“道
① 武孝廉:“孝廉”即“举人”,“武孝廉”即“武举人”。
② 守制:即遵守服孝的约束、限制之意。
① 比邱僧:也称“比丘尼”,佛教名词,指佛教出家五众之一。
济无赃,不能治他。你等去暗中访察,如要有赃证,把他带来见我就是。”
广亮派两个徒弟在暗中访拿济颠。济颠在大雄宝殿供桌头睡觉。两个小和尚 志清、志明,每日留神。这天见济颠在大殿里探头出来,往各处偷瞧了多时,
后又进去一看,蹑足潜踪出来,怀中古棚棚的。方至甬道当中,只见志清、
志明由屋中出来,说:“好济颠,你又偷什么物件?休想逃走!”过去一伸 手,把那济颠和尚抓住,一直竟到方丈房中回话。监寺的先见长老说:“禀 方丈知道,咱们庙中济颠不守清规,偷盗庙中物件,按清规戒律之例治罪。”
元空长老一听,心中说:“道济,你偷庙中物件,不该叫他等拿住。我虽然 护庇你,也无话可说。”吩咐人:“把他带上来就是。”济公来至方丈前屋 内说:“老和尚你在哪里?我在这里问心。”见了方丈永远是这样,元空也 不教他磕头,说道:“道济不守清规,偷盗庙中物件,应得何罪?”广亮说:
“砸毁衣钵戒牒,逐出庙外,不准为僧。”老方丈说:“我重责他就是。”
就问道:“道济,把偷之物献出。”济公说:“师傅,他们真欺负我。我在 大雄宝殿睡觉,因扫地没有盛土之物,我放在怀中。你等来看罢。”说着,
把丝绦一解,哗啦落下土片。老方丈大怒,说:“广亮误害好人为盗,应得 重责!”吩咐看响板要打监寺。众僧都来瞧热闹。济公自己出来,到了西湖,
见树林内有人上吊。济公连忙过去要救此人。正是:行善之人得圣僧救,落 难女子父女相会。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董士宏葬亲卖女 活罗汉解救好人
话说济公长老在西湖见一个人方要上吊,自己按灵光一算,早已知道。
书中交代,那人姓董名士宏,原籍浙江钱塘县人,为人事母至孝。父早丧,
母秦氏。娶妻杜氏早死,留下一女名玉姐,甚伶俐。董士宏锤金匠手艺,他 女儿八岁时,秦氏老太太染病不起,董士宏小心进汤医。家贫无力赡养老母,
把女儿玉姐典在顾进上家作使女,十年回赎,典银五十两,给老太太养病。
老母因看不见孙女,问:“我孙女哪里去了?”董士宏说:“上他外祖那里 去了。”老太太病重,一连七日不起,竟自呜呼哀哉。他就把家中些银两尽 力葬母之后,自己到镇江府那里忍耐时光。十载光景,好容易积凑了六十两 纹银,想把女儿赎出来,另找婆家。在路上无话。这一日到了临安,住在钱 塘门外悦来客店中。带了银两,明日到了百家巷。一问顾宅进士,左右邻居 都说:“顾老爷升了外任,不知在哪儿做官。”董士宏一听,如站万丈高楼 失脚,扬子江断缆崩舟,自己各处访问,并不知顾大人住在哪里,也不知女 儿下落。到了钱塘门外,在天竺街酒店吃了几杯闷酒,不知不觉,醉入梦乡。
出了酒店想要回寓,不觉自己走错道路,把银子也丢了。及至酒醒,身边一 摸,银子丢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无奈走至树林,越想越无滋味,想:“女 儿也不能见面了,自己不如一死,以了此生之孽冤。”想罢,来至树林,把 腰中丝绦解下来,拴上一个套儿,想要自缢身死。忽然对面来了一个和尚,
口中说:“死了死了,已死就了。死了倒比活的好!我要上吊。”解下丝绦,
就要往树上拴。董士宏一听,猛吃一惊,抬头一看,只见那僧人长的甚为不 堪。怎见得?有诗为证:
脸不洗,头不剃,醉眼也斜睁又闭。若痴若傻若颠狂,到处诙谐好耍戏。破僧衣,
不趁体,上下窟窿钱串记,丝绦七断与八结,大小■鞑①接又续。破僧鞋,只剩底,精光 两腿双股赤,涉水登山如平地,乾坤四海任逍遥。经不谈,禅不理,吃酒开荤好诙戏,警 愚劝善度群迷,专管人间不平气。
董士宏看罢,只听和尚说:“我要上吊了!”就要把绳子往颈里套。董 士宏连忙过去,说:“和尚,你为什么去寻短见?”济公说:“我师父同我 化了三年之久善缘,日积月累,好容易凑了五两银子。我奉了师傅之命,派 我买两身僧衣僧帽,我最好喝酒,在酒馆之中,因为多贪了两杯酒,不知不 觉,酩酊大醉,把五两银子丢了!我有心回庙见我师父,又怕老和尚生气。
我自己越思越气,无路生活世上,故来此上吊。”董士宏一听这话,说:“和 尚,你为了五两银子,也不至于死。我囊内尚有散碎银子五六两,我亦是遇 难之人,留了也无用。来罢,我周济你五六两银子罢。”伸手掏出一包递给 和尚。和尚接在手中哈哈大笑,说:“你这银子,可不如我银子那样好。又 碎又有成色潮点。”董士宏一听,心中不悦。暗想:“我白施舍给你银子,
你还嫌不好。”自己说:“和尚,你对付着使用去吧。”和尚答应一声,说:
“我走了。”董士宏说:“这个和尚真真不知人情世务。我白送给他银子,
他还说不好。临走连我姓没问,也不知谢我,真正是无知之辈。唉,反正是 死。”正在气恼,只见和尚从那边又回来,说:“我和尚一见了银子全忘了,
也没问恩公贵姓?因何在此?”董士宏把自己丢银子之故,说了一遍。和尚 说:“你也是丢了银子啦,父女不能见面。你死罢!我走啦。”董士宏一听,
① ■(luò)鞑(dá):用生革做成的缕束,古人衣服常用的拴束。
说:“这个和尚太不知世务,连话都不会说。”见和尚走了五六步又回来说:
“董士宏,你是真死假死呢?”董士宏说:“我是真死。怎么样?”和尚说:
“你要是真死,我想你作一个整人情吧。你身上穿了这身衣服,也值五六两 银子。你死了,也是叫狼吃狗咬,白白的糟踏。你脱下来送给我吧。落一个 净光来净光去,岂不甚好?”董士宏一听此言,气得浑身发抖,说:“好个 和尚,你真懂交情!我同你萍水之交,送你几两银子,我反烧纸引了鬼来。”
和尚拍手大笑说:“善哉善哉,你不要着急。我且问你,你银子丢失,你就 寻死。五六十两银子也算不了什么。我代你去把女儿找着,叫你父女相会,
骨肉团圆好不好?”董士宏说:“和尚,我把赎女儿的银子已丢了,就是把 女儿找着,无银赎身,也不行。”和尚说:“好,我自有道理,你同我走吧。”
董士宏说:“和尚,宝刹在哪里参修?贵上下怎么称呼?”济公说:“我西 湖飞来峰灵隐寺。我名道济,人皆叫我济颠僧。”董士宏见和尚说话不俗,
自己把丝绦解下,说:“师傅你说上哪儿去?”济公说:“走。”转身带了 董士宏往前走。和尚口唱山歌:
走走走,游游游,无是无非度春秋。今日方知出家好,始悔当年作马牛。想恩爱,
俱是梦幻。说妻子,均是魔头。怎如我赤手单瓢,怎如我过府穿州,怎如我潇潇洒洒,怎 如我荡荡悠悠,终日快活无人管,也没烦恼也没忧,烂麻鞋踏平川,破衲头赛缎绸。我也 会唱也会歌,我也会刚也会柔。身外别有天合地,何妨世上要髑髅。天不管,地不休,快 快活活做王侯。有朝困倦打一盹,醒来世事一笔勾。
话说和尚同了董士宏往前走。进了钱塘门。到了一条巷内。告诉董士宏 说:“你在这里站着。少时有人问你生辰年岁,你可就说。你可别走,我今 日定叫你父女见面,骨肉相逢。”董士宏答应说:“圣僧慈悲慈悲。”和尚 抬首一看,见路北有一座大门,门内站着几十个家人,门上悬牌挂匾,知道 是个仕宦人家。自己迈步上了台阶,说:“辛苦众位。贵宅赵姓么?”那些 家人一瞧,是个穷和尚,说:“不错,我们这主人姓赵。你作什么?”和尚 说:“我听人说,贵宅老太太病体沉重,恐怕要死。我特意前来见见你家主 人,给老太太治病。”那些家人一听和尚之言,说:“和尚,你来得不巧。
不错,我家老太太因我家小主人病重,心疼孙子,急上病来,请了多少先生 皆没见好。我家主赵文会,最孝母,见老太太病重,立时托人请精明医家。
有一苏员外,字北山。他家也是老太太病了,请一位先生绰号赛叔和,姓李 名怀春。此人精通岐黄之木①,我家主人方才上苏宅请先生未回来。”正说着,
从那面来了一群骑马之人。为首三个人,头一匹白马上人,五官清秀,年约 三旬,头戴四楞中,上安片玉,绣带双飘,身披宝蓝缎逍遥员外氅,上绣百 蝠百蝶,足登青缎宫靴。面皮微白,海下无须。此人就是赛叔和李怀春。第 二位是双叶宝蓝缎逍遥员外中,三蓝绣花,迎面嵌美玉,安明珠。身穿蓝缎 逍遥氅,足下青缎宫靴。面如古月,慈眉善目,三绺长髯,飘洒胸前。这就 是苏北山。第三位也是富翁员外打扮。白面长髯,五官清秀。和尚看完,过 去阻住马说:“三位慢走,我和尚守候多时了。”赵文会在后面,一见疯和 尚截住去路,说:“和尚,我等有急事,请先生给老母治病,化缘改日来,
今日不行。”和尚说:“不行。我并非化缘,我今日听说府上老太太病势沉 重,我是许下心愿。哪里有人害病,我就去给调治。今日我是特意来给治病。”
① 岐黄之术:古代传说中医家歧伯与黄帝讨论医学,以问答形式写成《内经》。后世称中医学为“岐黄之 术”。
赵文会说:“我这里请来先生,乃当代名医。你去吧,不用你。”和尚一听,
回头看了李怀春一眼,说:“先生,你既是名医,我领教你一味药材治什么 病。”李先生说:“和尚,你说什么药?”济公说:“新出笼热馒首,治什 么病呀?”李先生说:“本草上没有,不知。”和尚哈哈大笑,说:“你连 要紧的事均不知道,还敢自称名医。新出笼热馒首治饿,对不对?你不行,
我同你至赵宅帮个忙儿吧。”李怀春说:“好。和尚,你就跟我来。”赵文 会、苏北山也不好拦住,只好同着和尚进了大门,来在老太太住的上房之内 落坐。家人献上茶来。李先生先给老太太看看脉,道:“是痰瘀上行,非把 这口痰治上来不能好。老太太上了年岁之人,气血两亏,不能用药。赵员外 另请高明罢。”赵文会说:“先生,我又不在医道之内,我知道哪里有高明 之人?你可荐一人。”李先生说:“咱们这临安,就是我和汤万方二人。他 治得了的病,我也能治;他治不了的病,我也不行。我二人都是一样能为。”
正说到这儿,济公答说:“你等不要着急,我先给老太太看看如何?”赵文 会本是孝子,一听和尚之言,说:“好,你来看看。”李怀春也要看看和尚 能力。济公来至老太太近前,先用手向头上拍了两掌,说:“老太太死不了 啦,脑袋还硬着呢。”李怀春说:“和尚,你说的什么话?”济公说:“好,
我把这口痰叫出来就好了。”说着,走到了老太太跟前,说:“痰啦痰啦,
你快出来吧!老太太要堵死了。”李先生暗笑说:“这不是外行吗?”只见 老太太咳出一口痰来。济公伸手掏出一块药说:“拿一碗阴阳水。”家人把 水取来。赵文会一看说:“和尚,你那药叫何名?可能治我母亲之病吗?”
济公大笑,手托那块药说:“此药随身用不完,并非丸散与膏丹,人间杂症 他全治,八宝伸腿瞪眼丸。”济公说罢,把药放在碗内说:“老太太因急所 得,一口瘀痰上涌,立刻昏迷不醒,你等给她好好扶养,吃了我这药,立见 功效。”赵文会一听,知道和尚有些来历,说的原因真对,忙忙说:“圣僧,
你老人家慈悲吧!我母因疼孙子,急的这场病。我有一小儿方六岁,得了一 宗冤孽之症,昏迷不醒。我母一急,把痰急上了。师父要治好我母亲,再求 给小儿治治。”和尚叫把药灌下去,老太太立刻痊愈。赵文会过来给老太太 请安,复给和尚磕头,求和尚给他儿子治病。济公说:“要给你儿子治病也 不难,须依我一件事,方能治好。”赵文会问哪一件事。济公不慌不忙,说 出这件事来,叫董士宏父女相会,赵文会全家病好。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三回 施禅机赵宅治病 说佛法暗中救人
话说济公把赵文会之母治好,还有六岁孩儿求济公治。济公说:“我可 能治,就是药引子难找,非有五十二岁男子。还得是五月初五日生人。十九 岁女子,八月初五日生人。二人的眼泪合药,才可治好。”苏北山、李怀春 见和尚真有来历,便问和尚在哪里住?贵上下怎么称呼?和尚全皆说明。赵 文会至外面派家人找五十二岁男子,五月初五日生人。众人觅问一回,就连 本宅及外来亲友家人皆没有。岁数对了,生日不对;日月对了,年纪不对。
大众直找至门口,见外面站了一人,年约半百以外。家人赵连升忙过去抱拳 拱手,说:“老兄贵姓?”那人说:“我姓董名士宏,本钱塘人氏,在这里 等人。”家人说:“老兄五十二岁吗?”答曰:“不差。”又说:“五月初 五日生辰吗?”答曰:“不差。”家人忙过去一拉,说:“董爷你跟我来,
我家主人有请。”董士宏说:“贵主人怎么认得我?你说给我听再去。”家 人就把找药引子之故,说了一番。那董士宏就跟他到了里面,见了济公、赵 文会等,家人回明皆引见了。济公说:“快去找十九岁女子,八月初五日生 人来。”董土宏一听,这岁数及生日,合他女儿一般,心中辗侧不安。只见 家人进来说:“姑奶奶的丫环春娘是十九岁,八月初五日生辰,把她找来了。”
只见由外面进来一个女子,董士宏一看,是自己的女儿,心中一惨,落下泪 来。姑娘一看是她父亲,也就啼哭。和尚哈哈大笑说:“善哉善哉,我今一 举三得,三全其美。”伸手取出药来,托在手中,叫家人用二人泪水化下药,
叫人给赵公子灌下去。少时神清气爽,病症全好。和尚告诉赵文会董士宏丢 银子上吊,自己救他父女团圆之故。赵文会帮了董士宏一百两银子,把春娘 教他领去,自给姑奶奶再买一个使女。李怀春一问和尚,方知和尚是灵隐寺 济公长老,苏北山过来给和尚行礼。求慈悲慈悲,给母亲治病。和尚站起身 来说:“我到你家里去吧。”苏北山说:“很好。”赵文会也不好相留,拿 出白银百两,给济公作衣服。和尚说:“你如谢我,附耳过来,如此如此。”
赵文会说:“师父请放宽心,我是日必到。”说完,同苏北山出了赵宅。董 土宏父女谢济公送走不提。且说和尚到了苏北山家中书房落坐。和尚问苏北 山:“令堂老太太之病,可曾请人治过?”苏北山说:“实不相瞒,请过多 少先生皆不行。前者有一位神医活人汤万方先生给治,并未见好。又转请李 先生给冶,也不见效。皆说上岁数人,气血两亏,不能扶养也。我也尽人力 凭天命。今日得遇圣僧,真乃三生有幸,该当老母沉疴痊愈。”说着,就同 和尚出了书房,来至青竹轩西院上房门首,是路北五间,至内落坐。只见老 太太在床上躺着,那些婆子丫环均站旁边,笑和尚身上破烂不堪。和尚说:
“你等休笑我这件衣服,且听我道来。世人休笑僧衣破,本来面目世上无。”
家人献上茶,济公掏出一块药,托在手中。苏北山一见,其黑似槟榔,异香 扑鼻,伸手接了灵丹妙药,问:“此药何名?”济公说:“那是我和尚的妙 药,名叫要命丹。比如人要该死,吃了我这药去,把命要回来。双名伸腿瞪 眼丸。”苏北山用水化开,给他母亲灌下去,少刻老太太病症痊愈。苏北山 吩咐摆酒,请和尚在书房之内,落坐吃酒,谈论些古往今来之事。济公胸藏 锦绣,满腹经纶。苏北山方知是一位世外高人,便拜和尚为老师,要给和尚 换衣服。济公一概不要,说:“你要谢我,只须如此这般。我要走了。”苏 北山说:“师父,我这里就同你老人家俗家一般,哪时愿意来,哪时就来,
在我家住着。”和尚答应说:“好说,我今天回庙去了。”和尚出了苏宅,
到街市之上,口唱狂歌说:
自古当年笑五侯,含花逞锦最风流,如今声势归何处?孤家斜阳漫对愁。嗟我儿辈 且修修,世事如同水上鸥,因循迷途归愿路,打破迷关一笔勾。
济公回到庙中,他在大碑楼上睡觉。广亮要害济公长老,以报前仇,知 道济公在大碑楼上睡觉,派徒弟必清夜内放火烧死济公,头次放火,被济公 一泡尿,撒了小和尚一脑袋,把火浇灭。二次又放火,把大碑楼点着了,只 见烈焰腾空,火光大作。有诗为证:
凡引星星之火,勾出离部无情,随风照耀显威能,烈焰腾空势猛。只听忽忽声响,
冲霄密布烟升,满天遍地赤通红,画阁雕梁无影。
这大火一起,庙中众僧皆起来说:“不好了,快救火!疯和尚道济在楼 上睡觉,要被火烧死!也该遇着劫吧。”大众把火救灭,监寺广亮以为这次 把疯和尚烧死,无人知觉,正喜悦之间,只见济公由大雄宝殿出来,哈哈大 笑说:“人叫人死不肯,天叫人死有何难。”广亮一见济公没死,心中不悦。
他至方丈那里回话,说:“火烧大碑楼,理应治罪于他。”老方丈说:“火 烧大碑楼,此乃天意。与道济何于?”广亮回禀方丈:“国有王法,庙有清 规。咱这庙内一人点灯,众人皆点灯,按时刻吃斋睡觉。道济点灯火不息,
连夜点灯,凡火接引神火,有犯清规,理应治罪于他,砸毁衣钵戒牒,逐出 庙外,不准为僧。”老方丈说:“太重,派他募化重修可也。”吩咐:“叫 道济进来见我。”不多时,只见济公从外面进来,立在方丈面前打一问讯,
说:“老和尚在上,我问讯了。”方丈说:“道济,你不守清规,火烧大碑 楼,派你化缘重修此楼,必得一万两银子工程。问你师兄给你多少日子限。”
济公说:“师兄,你给我几日限?”广亮说:“三年你可化来一万两银子吗?”
济公说:“不行,太远,还得说近着些日期。”广亮说:“一年你化一万两 银子,修大碑楼工程,行了吗?”济公说:“不行,还远,你往近说吧。”
广亮又说:“半年吧。”他摇头还说近些。广亮说:“一月。”济公仍嫌远。
广亮说:“一天你化一万两银子可行吗?”济公说:“一天化一万两银子,
你去化吧,我不行。”济公说罢,哈哈大笑,众僧皆议论道:“一百天限期,
叫他去化。如化了一万两银子,将功折罪。”济公也答应,每日出去化缘,
在临安舍药救人,普渡众生,记名徒弟收了无数。装疯作傻,也不露本来面 目。那日在飞来峰后山坡之上,见两猎户扛着兔鹿狐鹳。他阻住去路说:“二 位贵姓?哪里去?”那人说:“我叫陈孝,绰号美髯公。那是我结拜弟,病 服神杨猛。由山上打猎回来,师傅何人?”济公说明了,又哈哈大笑说:“每 日在山穴,终朝来打猎,你为养你生,他命就该绝。”杨猛、陈孝知和尚是 高人隐士,立刻跪下行礼,拜济公为师,说:“我二人从此改行,同朋友在 镖行找碗饭吃,想个安身立命之处。”和尚说:“好,你等必日见茂盛。”
二人走后,和尚在庙吃酒开荤,并不化缘。广亮也不催他,想到了日期,好 把他逐出。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过了一个多月,他一两银子没化。这日济 公见看山门的和尚不在,他到了韦驮①殿,看神像威仪,甚为可观。有诗为证:
凤翅金盔耀目,连环锁甲飞光,手中铁杵硬如钢,面似观音模样。足登战靴墨绿,
周身绣带飘扬,佛前护法大神王,魔怪闻知胆伤。
济公看罢,说:“老韦同我出去逛逛吧。”伸手把韦驮扛起来,出了山 门,循西湖往前行走。来往行路之人就说:“众位,我瞧见过化缘和尚,有
① 韦驮:佛教守护神之一,亦称韦天将军。
拉大锁的,有打木鱼的,没有过扛着一个韦驮爷满街化缘的。”和尚哈哈大 笑说:“你不开眼,少说话。这是我们庙中搬家。”众人听和尚之言都笑了。
和尚正往前走,猛抬头一看,只见一股黑气,直冲霄汉之间,济公按灵光连 击三掌,口中说:“善哉善哉,我焉能不管。”正往前走,只见大街路北有 一座酒饭馆是醉仙楼。上挂酒牌子。写的是:太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 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口称臣是酒中仙。两旁对子是:醉里乾坤大,壶中 日月长,里面构只响。济公一掀帘子,说:“辛苦了掌柜的。”里面掌柜一 看,只当他是化缘的小和尚,说:“和尚,咱这里是初一十五才给钱。”那 济公说:“是了,我们这里是初一十五才卖哪。”站在门外,只见从东边来 了三人,是米粮店掌柜请客来。济公一伸胳膊说:“三位要吃饭哪?这里初 一十五才卖哪。”三人一听往别家去。一连来了三四起人,都被济公挡回去 了。饭馆掌柜的大怒,从里面出来说:“和尚,你都把吃饭之人挡走,是什 么居心哪?”济公说:“我要吃饭,方一进门,你就告诉说初一十五。我知 道你这里是初一十五才卖饭呢。”掌柜的一听说:“我只当你是个化缘的哪,
故此才告诉你初一十五给僧道的钱,你知道吗?”济公说:“不对,我是吃 饭的。”掌柜的说:“你请进来罢。”济公扛韦驮到了后堂,找了一张净桌 儿坐下,要了几样菜,吃了四五壶酒。用完,叫跑堂的过去,算一算,一共 算一吊六百八十文。济公说:“写账罢,改日吃了一同给。”掌柜的早就在 这里留神了,听说没钱,掌柜的过来说:“和尚,把吃饭之人都给支走了。
今日吃完,你不给钱走不了!必须要给一吊六百八十文。”济公正与伙计口 角相争,只听外面一声呐喊,如雷霹之声。来了两位英雄,要大闹酒饭馆,
引出许多事来。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扛韦驮周宅捉妖 病服神怒打老道
话说济公在酒饭馆吃完饭没钱,正合铺中人口角相争,只见从外进来两 个,来至济公跟前行礼。众人一看,头走的那人,赫扬扬身高八尺以外,头 戴翠蓝扎巾,擂金抹额,二龙宝,迎面茨菇叶乱晃,身穿蓝箭袖袍,腰系丝 绦,足下青缎快靴,外披蓝缎绣团花英雄氅,面皮微黄,长眉阔目,二目神 光满足,准头端正,四字方海口,海下一部黑胡须,飘洒胸前。后跟那人是 二十以外年岁,头上粉缎色软包中,绣团花,分五彩,身穿粉色缎绫箭袖袍,
上绣三蓝花朵,足下快靴,闪披英雄氅,面如白纸,白中透青,并无一点血 色。头一位乃是美髯公陈孝,后跟病服神杨猛,新从外保镖回来,要上灵隐 寺瞧瞧济公,正走至这里,听见饭馆中一阵喧哗,二人掀帘进来,见济公正 与伙计争吵。他忙过来给济公行礼,说:“师傅,你老人家因何来到这里争 吵?哪个欺辱你老人家?告诉弟子,我将他的脑袋给他拿下来。”陈孝过来 说:“兄弟不可莽撞,问问倒是因为什么。”饭铺伙友见这二位形象,吓得 战战兢兢,说:“二位达官老爷别生气,原来这位大师傅吃完饭没钱,反出 口不逊,因此争吵起来。”和尚说:“好的,你们二个徒弟来得好,这饭铺 把我欺辱苦了。”陈孝说:“师傅,他们因为什么欺辱你?”和尚说:“我 吃完饭,他们不放走,要钱。”陈孝一听这话,不由一笑,说:“这应当给 钱。”回头说:“掌柜的,你们不认得这和尚,勿论吃多少钱,不要跟和尚 要,三爷我还钱。这就是灵隐寺活佛济公长老。”掌柜说:“我们实在失敬。”
和尚说:“你们二人吃了饭没有?”陈孝说:“我们吃了。”和尚说:“你 两人给我扛着韦驮,跟我化缘去罢。”陈孝说:“你老人家的弟子,都是缙 绅富户,用多少,我不敢说,十两八两现成,何必你老人家化缘?”和尚一 摇头说:“化缘那是我和尚的本事。杨猛你给我扛个韦驮。”杨猛答应扛起 来。三个人出了酒饭店往东走,街上来往的人有认识杨猛、陈孝的,低声说:
“二位达官,怎么跟和尚化小缘哪?”陈孝臊得脸一红,蹲在一旁,跟熟人 谈话。杨猛浑人,不懂的害臊,跟着和尚往前走,见眼前路北新开张的大茶 叶铺,济公叫杨猛把韦驮放下。和尚心中一转:“我必须得如此这般这样。”
想罢,一上茶叶店台阶,说:“辛苦,辛苦。”茶叶铺伙计一听和尚道辛苦,
赶紧过来说:“和尚买茶呀?”和尚说:“不买茶叶。你这铺子是新开张,
我来道喜。”伙计说:“原来和尚你来道喜,请里面吃茶罢。”济公说:“一 来道喜,二来我要化个小缘。”伙计说:“你化小缘化多少钱?”和尚道:
“你给二百两银子我就走,并不多要。”伙计一听说:“化小缘就是二百两!
和尚你别处去化罢,我们这店施舍不起。”济公闻听哈哈大笑:“这时候化 你二百两,你给就算完;要等太阳一正午,就是四百两;太阳一斜西,就是 六百两;太阳一落,就是八百两。你要叫化一天一夜,把你的铺子给我,还 算不清帐。”掌柜一听这话,知道是个疯和尚,来这搅闹。旁边有买茶叶的 人爱管闲事,过来说:“和尚,人家大新开张的,你别在这里闹。你要化两 股香钱,我给你,要化三吊两吊的,换换衣裳, 改天来,在我身上。”和尚 说:“在你身上,你驮得动我吗?”那人一听和尚话不正经,说:“和尚,
别玩笑。我不管你,你可准化出银子来,化不出来不算好和尚。”济公说:
“不用你管,你瞧着我必有个转身。”济公说:“杨猛,回头你瞧。由南胡 同出来一个老道,你揪住,把他打死这铺子门口,叫茶叶铺打一场人命官司。”
杨猛本是浑人,听见济公说,他点头答应,瞪着眼瞧着胡同内,静等老道。
果然工夫不大,由胡同出来一个老道,身高八尺,细腰扎背,头戴青缎子九 梁道巾,身穿蓝缎子道袍,腰系丝绦,白袜云鞋,背上背着一口宝剑,绿沙 鱼皮鞘,黄绒穗头,黄绒腕,真金什件;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五官倒 也清秀,三绺长髯,飘洒胸前,根根见肉,一面走,老道口中作歌说道:
玄中妙,妙中玄,三清教下有真传。也非圣,也非仙,长在洞中苦修炼,口服金丹 原神现,方显三清真有传。
杨猛一看,勃然大怒说:“好妖道,我在此等候多时,哪里走?”赶过 去抡拳就打。书中交代:这个老道从哪里来?济公长老因为什么叫杨猛打他?
只因为这临安①城内太平街,住有一家财主,姓周名景字望廉,外号人称周半 城。家中称百万之富,跟前就有个儿子,名叫周志魁,二十一岁,尚未有室。
周志魁长得相貌甚美,每逢提亲,是高不成,低不就。官宦人家又不给,小 户人家又不要,因此总未定亲。周员外七十余岁,就是这一子。这天周志魁 忽然染病,在花园书房调养,请了许多高明医生,吃药永不见功效。老员外 心中烦闷,这天晚上,自己点上灯笼要亲自到后花园书房看看病体如何。刚 来到书斋门首,就听屋中有男女欢笑之声。老员外心中一动:“这必是婆子 丫环勾引我儿做那苟且之事,这还了得!败坏家风,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来至窗棂外,将纸窗湿破,望里一看。这屋中是顺前檐炕,炕上搭着小桌,
摆着几样菜,一枝蜡烛。东边是他儿坐定,西边坐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
生得芙蓉白面,珠翠满头。老员外细细一看,认得是东隔壁街邻王成王员外 之女,名叫月娥。老员外大吃一惊,心说:“我与王员外是孩童携手,垂髫 之交②,这两个孩子做出这不要脸之事。”自己也没敢进去,怕二人害羞难当 死了。自己转身回归前面上房,一见安人③把灯笼熄灭,老员外叹了一口气,
说:“安人,你晓得儿子哪里是病。他与东隔壁王成之女王月娥,在那里吃 酒取乐,你看这便如何是好?”安人说:“员外不必着急,明天你亲到那院,
见见王贤弟,跟他谈谈,问问他女儿有婆家没有,如没有婆家,赶紧托媒人 去说。一来保住两家名节,二则依了他二人之心愿,倒是两全其美。”员外 一听此言,深为有理。夫妇安歇,一夜晚景无话。次日早晨起来,吃了早饭,
带着家人,老员外换上衣服,出去要拜王员外。刚来到门首,就见由正西尘 沙荡漾,土雨翻飞,一骥马二乘小轿,来者正是王员外。那王员外翻身下马,
就与周半城行礼。王成说:“兄长久违,一向可好?”周员外说:“贤弟你 上哪里去了?轿里是什么人?”王成说:“轿里是你侄女王月娥,她在她娘 舅家住了两个多月,只因我给她说停当婆家,明天放定礼,故此今天一早,
我亲身前去接她回来。”周员外一听,心中一动:“此言差矣,昨天我看见 王月娥在后面同我儿吃酒,她怎么又会在舅舅家住两个多月?莫非我眼花 了,认错了人?决定不会!”想罢,说:“贤弟,你把轿子搭进大门,我瞧 瞧我这个侄女。”王成叫把轿子搭进来。婆子下轿,把小姐轿帘打开,搀王 月娥下轿过来,给周员外深深万福。周员外一看,果然跟昨天看见在书房的 女子长的一般不差,心中一想:“了不的了!那个王月娥是非妖便则怪,非 鬼便则妖狐。”自己一着急,几乎跌倒。幸有人扶住。王员外说:“兄长,
① 临安:府名。宋建炎三年(1129 年)置行宫于杭州,为行在所,升州为临安府,治所在钱塘(今杭州市)。
② 垂髫(tiáo)之交:古时儿童未冠者头发下垂,所以“垂髫”指童年或儿童。“垂鬓之交”,指从小的交 谊友情。
③ 安人:宋徽宗时所定命妇封号。此处指者员外之妻。
见你侄女为何这样?”周员外说:“贤弟,我看见侄女,想起你那侄儿来了,
现在病势沉重。”王成说:“我实在不知道,过一天必要来看望。”说罢,
员外告辞。周员外回到家里,唉声叹气。安人一问缘由,也是着急。员外说:
“你我夫妻活不成了。这怎么是好?”夫妻正在烦恼,由外面进来一个书童 叫得福,十五六岁,甚是伶俐,说:“员外不必着急,在清波门外,有座三 清观,有个老道刘泰真,善能捉妖净宅,退鬼治病。员外去请他来,准能把 公子爷病体治好。”员外一听有理,赶紧吩咐备马,带着四个从人,书童引 路,来至清波门外三清观门首,下马叩门。由里面出来一个小道童,问:“你 们几位,找谁?”家人说:“我们是城里周员外那里来此,请道爷捉妖。”
道童往里面通报,这庙一层殿,东西配殿,有东西跨院。老员外来到东跨院,
老道降阶相迎。周员外见老道头戴旧道中,蓝布道袍,五官生得清秀。员外 说:“久仰仙长大名,如轰雷灌耳。现在我花园有妖作乱,变了一个女子,
是我们邻居王月娥的模样,将我儿志魁迷住。求仙长大发慈悲,去捉妖净宅,
退鬼治病。”老道知道周宅是大财主,连忙答应,说:“员外请回,小道随 后就到。”老员外吃了一碗茶告辞,老道送出来,回至庙中,问:“道童,
我的新道冠新鞋,押多少钱?”道童说:“那天打酒押两吊。”老道说:“拿 磐和蜡扦换出来。我那道袍丝绦当多少钱?”道童说:“当五吊。”老道说:
“拿围桌和幔帐顶去换出来。这一去得穿好点,好多进钱。”道童赎来,老 道穿戴齐了,就步进清波门。他又绕着进钱塘门,为是显显这身衣裳。正往 前走,只听对面一声呐喊,杨猛抡拳就打。济公要戏耍老道,周宅捉妖,且 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周员外花园见妖 三清观邀请老道
话说杨猛过去抡拳就打,打了老道几拳,把道冠打坏,金簪落地。济公 赶过去拉开。这时陈孝赶去说:“杨贤弟,你还不走!帮着师傅疯闹,打出 人命官司来。”拉着杨猛竟自去了。老道气得两眼发直,口中直嚷:“反了,
反了,无冤无故,揪我就打。我上钱塘县去告你去。”济公说:“得了,道 爷瞧着我罢,这么话说,把道爷的磐蜡扦也打掉了地下,把五供围桌帐幔也 脏了,我给你掸掸罢。”老道一听这话就一愣,心说:“我顶当他怎么知道?”
拿眼上下一瞧,和尚长得其貌不扬,身高五尺来往,头上头发有二寸余长,
滋着一脸的泥,破僧衣,短袖缺领,腰系丝绦,疙里疙瘩,光着两只脚,拖 一双破草鞋。老道问道:“和尚宝刹在哪里?”济公说:“我在取马菜胡同 黄连寺,名字叫苦核。”老道说:“你上哪里去?”和尚说:“我上临安城 内,有一家财主在太平街,姓周叫周望廉,是临安城内第一家财主,人称叫 周半城,请我前去捉妖净宅,退鬼治病。”刘泰真一听,心中大大不悦,心 说道:“周员外就不对,既请我就不该请和尚,既请和尚就不该请我。我到 那里瞧,要恭敬我,我就捉妖;要恭敬和尚,我急速退步。”想罢,说:“和 尚,你我一同走罢。”和尚扛起韦驮像一同走,说:“刘道爷贵姓?”老道 说:“你叫我刘道爷,又问我贵姓。你是个疯和尚。”济公哈哈大笑,信口 说道:“说我疯,我就疯,疯颠之症大不同。有人学我疯颠症,须谢贫僧酒 一瓶。”说着话,二人进了钱塘门,来到太平街路北大门,见门口四棵龙爪 槐树,门里有几块匾,上写:“急公好义。乐善好施。义重乡里。见义勇为。”
来到门口叫门,管家出来一瞧,说:“道爷来了。”老道说:“辛苦,劳驾 往里回禀一声,就提我山人来了。”见和尚扛着韦驮一言不发,管家瞧了瞧 僧道,转身进去,来至书斋。员外正在书房等候老道。家人进来回禀员外:
“清波门外三清观刘泰真来了,还同着一位和尚。”周员外一听一愣,问:
“和尚是谁请的?”周福说:“必是老道请的。你老人家出去,倒要恭敬和 尚,给老道做脸。”其实都闹错了。员外疑惑和尚是老道请的,老道只道是 本家请的,其实全不对,原来是和尚开味来的。员外由里面出来,济公睁眼 一看,见这员外身高八尺,细腰扎背,头戴宝蓝缎大叶逍遥员外巾,三蓝绣 花,迎面嵌美玉,镶明珠,衣带双飘,身穿宝蓝缎逍遥氅,腰系丝绦,白袜 云鞋,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三山得配,五岳停匀,海下一部花白胡须,
根根见肉。员外出来迎和尚,抱拳拱手说:“和尚请了,道爷里面坐。”老 道心中有些不悦,心说:“这是恭敬和尚。见和尚抱拳拱手,见我就嚷道爷。
走罢。”有心不进去罢,又想自己好容易拿五供蜡扦赎出衣裳来的,指望着 来得几十两银子,好赎当,无奈,只得同员外进去,来至书房,是西配房二 间,当中条案八仙桌,两旁两把椅子,墙上名人字画,甚为清雅。和尚老道 落坐,家人刚献上茶来。和尚说:“摆酒罢。”老道一瞧,和尚比我熟识,
必是常来。很够着自己,不分彼此。老员外立刻吩咐摆酒。少时家人擦抹桌 案,杯盘碗箸,将酒席摆上。和尚并不谦让,就在正当中坐下。老道心中虽 不愿意,也不好说出来。吃了三四杯酒,见周员外很恭敬和尚,老道实忍不 住了,问员外道:“这位和尚你老人家怎请的?”周员外一听,此言差矣。
连连摇首说:“不是我请的。我不认识,是跟道爷来的。”老道说:“我不 认识他。他说是员外请的。”和尚说:“不用提这个,再喝一盅罢。”周员 外说:“好,和尚!你敢是蒙吃蒙喝的?来人,快把他轰出去!”家人过来,
见和尚还端着酒杯要喝。周福说:“好和尚,你蒙到我这里来了,快出去!”
拉拉扯扯,把和尚推出大门,关上门进来一瞧,和尚把韦驮像落下。过来回 禀员外,已把和尚赶去,没拿韦驮像。员外说:“回头来拿给他,不准难为 他。”老道喝着酒,问:“员外,现在贵宅有什么妖精把公子爷迷住?我回 头给烧古香瞧瞧,画道符。”本来老道长瞧香画符,也没有多大能为,无非 倚靠三清观的神仙找碗饭吃。周员外说:“现在妖精变了一个女子,是我们 隔壁邻居王月娥的姑娘模样,天天晚间同我儿在花园吃酒。”老道一听就是 一愣。老道一想:“我也无非瞧香画符,妖精善能变化人身,我别捉妖不成,
反叫妖精捉我去了。”自己踌躇了半天,这才说:“员外,我捉妖须用七个 人,连我是八卦连环式,才可以捉妖,以保万全之策。”员外说:“可以。”
叫:“周福,你跟道爷去捉妖。”周福说:“不行,我闹肚子,不能当差,
员外派别人罢。”员外吩咐:“周禄,你去。”周禄说:“不行,我害眼呢。”
周员外是位善人,一听都不愿去,自己明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不为 利,谁肯早起。员外说:“谁要去跟道爷捉妖?不白去,一夜一个人,我给 十两银子。可就要七个人,谁愿去谁去。”旁边周福说:“员外,我去。”
员外说:“你不是闹肚子吗?”周福说:“我方才得了个仙方,买一棵芍药 要粗的。”员外说:“要那个做什么?”周福说:“熬水喝了,就好。”员 外说:“你这是听见了银子了,混帐东西!”周禄说:“我去。”员外说:
“你不是害眼吗?”周禄说:“不是。员外没听明白,我在家碍眼。”少时 七个家人都有了。员外问:“道爷用什么东西?”老道叫拿笔,开了一个单 子:用高桌子一张,太师椅子一把,五供堂蜡扦、香炉一份,素蜡一对,长 寿香一封,钱粮一份,新笔一枝,朱砂一钱,砚台一方,黄毛边一张,香菜,
无根水,五谷粮食,白芨一块。员外吩咐照样预备,问:“道爷,这东西搁 在哪里?”老道吩咐:“搁在后花园公子书房的院内,我随即就去。”少时 天已掌灯,老道同员外带着七个从人,各拿顺手的兵刃。来至花园,老道睁 眼一看,这花园甚是齐整,花卉群芳,树木森森,楼台殿阁,水树凉亭,曲 院雕栏,真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老道往前走,见对面白灰墙花 瓦堆的窟窿钱,当中棋盘心。老道进去一看,这院子三合房,北房三间,东 西配房各三间,见院中所要用的东西,预备齐了。众人来至院中,屋内公子 听见有动作,说:“外面什么东西?快滚出去!”家人说:“公子爷别嚷,
请来道爷给捉妖净宅,退鬼治病。你给妖精捉住了。”公子说:“混帐胡说!”
老道也不答言。员外回前厅去,净听老道的喜信。老道叫众家人在上房外间 屋中给他助威。老道在院中椅子上一坐,候至天交二鼓,把蜡烛点上,恭恭 敬敬烧上一股香,心中祷告:“三清教主神佛在上,信士弟子刘泰真,我乃 三清观老道,现在周宅请我捉妖净宅,退妖治病,望神佛保佑,将妖怪退去,
我得几十两银子,回庙挂袍上供还愿。”祷告完了,将道冠摘下,包头解开,
披散了头发,抽出宝剑,用香菜沾无根水,往宝剑上一掸,把五谷粮食搁在 宝剑上,拿白芨研浓了朱砂,画了三道灵符。老道说:“周福,你看我这头 道符一烧,狂风大作;二道符把妖精拘来;三道符用宝剑斩了妖怪,叫他立 现原形!要是人死变为鬼,鬼死化为灰,当时结果了他的性命。”周福等大 众,看着老道作法,把头符贴在宝剑尖上,见老道口中咕哝咕哝念念有词,
不知念的什么。就听念完。老道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赦!”点着头道 符,拿宝剑一晃,真有冰盘大的火光,把符一甩,众人看着一点风也没有。
周福说:“你们瞧老道是造谣言。”周禄说:“别忙,且看他第二道符。”
老道口中又念咒,把二道符用剑挑着,点着扔出去,又不见动静。老道一瞧 真急了,把三道符贴在剑上,口中念念有词,刚扔出去,只见一阵狂风大作。
这阵风一过去,老道睁眼一看,吓得魂不附体!来了一个妖精要吃老道。知 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周望廉细说见妖事 刘泰真捉妖被妖捉
话说老道三道符烧完,一阵狂风大作,只听有脚步的声音。老道只打算 这妖精必是青脸红发一身毛,仔细睁眼一看,却原来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
果然芙蓉白面,杨柳细腰。怎见得?有词为证:
只闻异香阵阵,行动百媚千娇,巧笔丹青难画描,周身上下堆俏。身穿蓝衫称体,
金钗轻拢发梢,垂金小扇手中摇,粉面香腮带笑。
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瑶池仙子、月里嫦娥不如也。这女子扑奔老道说:
“好贼,泰真你敢拘起你家姑姑来了。”周福同众人家说:“敢情不是外人,
跟老道都是亲戚。”老道吓得魂飞魄散,说:“仙姑不要生气,你听小道,
我天胆也不敢拘你老人家。只因周宅请我来给公子治病,把仙姑请来。我给 你说,哈哈哈。仙姑,必是在深山幽谷之中修炼,道德深远,何必贪恋凡尘?
劝仙姑你老人家可以修炼个万世不化金身好不好?”妖精一听此言,说:“你 放屁!我多日不曾吃人,今天我要饱餐一顿。”说着话往前扑奔老道,就见 把肚子一瘪,由嘴内喷出一口黑气。老道哎呀一声,就地栽倒,宝剑也扔了。
周福等众家人,吓得亡魂皆冒,往床底就挤。众人挤不下,周禄就拉周福的 腿,说:“你出来,我藏进去。”周福吓昏了,说:“姑姑别拉腿。”众人 正在乱藏,只听外面山崩地裂一声响,有胆子大的往外面一看,见外头红光 一片,有一位金甲天神在门口站着,正是韦驮显圣。众人也不敢出去,直至 天色大亮。老员外在前面,一夜没睡。天亮,员外带着一个胆大家人,来至 花园瞧老道捉妖怎么样。来到这院一看,见老道在地下躺着,脸都青了,宝 剑在旁边扔着。过去一摸,身上都凉。来至书房一看,见众人也有在床底下 的,也有在桌底下的,过去一拉腿,众人说:“姑姑别拉腿,饶命!”老员 外说:“哪里来的姑姑?你等还不出来!”周福众人一瞧,说:“员外呀,
可吓死我们了!”周员外一问是怎么一回事,周福就把夜间老道捉妖之事,
如是情形一说。员外叹了一声,说:“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妖没捉成,
老道在这里死了,只得报官相验。”有钱的人最怕打人命官司,赶紧吩咐先 把院子打扫打扫。员外回至前面,自己一想:“和尚这个韦驮倒不错,在前 厅搁着,怎么跑到后面显圣?等和尚来取,别说给他,问要多少钱,我买下 可以镇宅。”正在这般景况,就听外面打门,说话是和尚声音,叫:“开门!
取韦驮来了。我那韦驮有主人,给六百万银子也不卖。”员外一听,赶紧往 前面奔来,向门口一看,见外面不是和尚,站立一人,身高八尺,头戴宝蓝 缎逍遥员外巾,身穿宝蓝缎逍遥氅,粉底宫靴,面似三秋古月,慈眉善目,
三络黑胡须,飘洒在胸前,后面跟着小童十四五岁。周员外一看,认识是拜 弟苏北山。周员外问:“是苏贤弟叫门?”苏北山说:“不是,我给兄长引 见一位朋友。我常跟兄长提西湖灵隐寺济颠活佛,昨天晚上到我家去,提起 扛韦驮化缘,说兄长家中闹妖精,到这来捉妖,被兄长轰出,将韦驮像留在 这里。昨天住在我家中,我想,兄长必然是不认识,要知是济公,兄长决不 能待慢。我今天陪着来,一来捉妖,二来取韦驮。”周员外说:“贤弟,可 了不得了,现在三清观的刘老道来捉妖没捉成,反给妖精喷了妖气,至今昏 迷不醒。我正要给老道庙中送信,报官相验,听外面和尚叫门,贤弟你把大 师父让过来。”苏北山一瞧,和尚在影壁墙根蹲着。苏北山说:“师傅请过 来,给员外相见。”周员外往里让,来至厅房,家人献上茶来。周员外说:
“圣僧,我等不知,望希恕罪。”赶紧吩咐摆酒给和尚陪话。济公说:“我
今天不喝酒,我先捉妖净宅,退鬼治病,然后才喝酒。你带我到后面去瞧瞧。”
周员外说:“是。”立刻头前领路,来至后面,见老道还在地下躺着。和尚 说:“老道,昨天许是遇着亲戚了。”周福说:“不错,昨天我们听见是老 道的姑姑。”济公说:“我先把老道治好了罢,你们去拿半碗开水,半碗凉 水,我灌他点药,拿阴阳水一送,老道就好了。”家人把水取来,和尚把药 化开,给老道灌下去。少待片刻,老道呕吐了半天,睁眼一看,是那穷和尚 同着周员外、苏员外都站在跟前。老道都认得,自己站起来说:“惭愧惭愧。”
和尚说:“员外,你给老道五十两银子,让他回亩,好拿五供蜡扦赎出来。”
员外吩咐家人把银子拿来递给老道。老道谢了谢员外。老道说:“这位大和 尚的宝刹在哪里?”周员外说:“是西湖灵隐寺的济公活佛。”老道一听,
赶紧趴地下磕头,说:“我可实不知是圣僧,昨天多有冲撞你老人家。”济 公说:“道爷不可行礼,你回庙还想替人家捉妖不想了?”老道说:“这一 回几乎要了我的命,我可怕了。从今以后,再不敢捉妖了。”说完,老道这 才告辞回庙,来至三清观,叫童子去换银子赎当,把外头的捉妖净宅的匾摘 下,嘱咐童子:“勿论是谁来请我捉妖,就说我入山采药去了。”不言讲老 道,单说济公见老道走后,和尚说:“员外,我先给公子退鬼治病,然后再 捉妖。”员外说:“好,圣僧大发慈悲罢。”带领济公来到公子周志魁屋中。
见这屋子顺前檐炕,公子头向东,脚向西横躺着,面上焦黄,一 点血色没有。
周员外一看,心中甚为难过,连叫数声:“志魁儿呀!”公子并不言语,睁 开眼看了看员外,又把眼闭上。苏员外一看,说:“我这儿子素常是风流人 物,这些日不见,大改了样子,脸上也没了血色,抬头纹也开了,大眼极角 也散了,鼻子翅发讪,耳朵梢也干了,这便如何是好?”济公说:“不要紧,
我给他点药吃就好了。”周志魁是一向的赢弱,白天昏昏沉沉,晚上彻夜无 眠,精神恍惚,心中却也明白,见老员外、苏员外同和尚进来,睁眼瞧瞧,
见和尚伸手掏出一块药来。周员外说:“圣憎,这什么药?”和尚说:“这 叫要命丹。你儿子的命是没有了,拿我这药把命要回来。”和尚把药搁在口 内嚼了,拿手一拨周志魁的嘴,和尚一喷,把药喷在公子嘴里。周志魁一见 和尚真脏,要吐没吐出来,把药咽下去,觉着肚子里咕噜一响,药引血走,
血引气行,五脏六腑,觉着气爽,身上如去了一座泰山。和尚说:“周志魁,
你父母跟前有几个儿?”周志魁公子说:“就是我一个。”和尚说:“你既 知道就是你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在花园以邪招邪,做出这桩事来,
我和尚越说越有气。”说着话,照周志魁的天灵盖就是一掌。本来公子是病 虚了的人,当时一伸腿,呕吐一声没了气。周员外大惊。和尚一回头说:“员 外,你倒不用着急。是儿不死,是冤不散,这是该死。合该我庙中有了买卖,
接三堂焰口。”员外心疼儿子,点头答应。书中交代:周志魁这病怎么得的 皆因他在花园念书,这花园有三间艳阳楼,那一日公子上楼,扶着栏杆看花,
厅东隔壁有妇女说话的声音。周公子一看,是王员外的花园,姑娘王月娥叫 丫环摘鲜花。公子仔细一看,见王月娥果然长得天姿国色。公子暗说:“头 几年我与月娥在一处玩耍,见她长的平平无奇。这几年不见她,会变的这么 好看,真是女子十八变。我周志魁娶个这等媳妇,也一辈子不委屈。”心中 想着,二目就瞧出神。那里王月娥正叫丫环摘花,一抬头见西院楼上站定文 生公子,见周志魁右手一揪绣带,左手拿了扇子,往身后一背,伸着脖子睁 了眼,往这边瞧。姑娘臊的脸一红,告诉丫环:“荷花,快下楼吧。”公子 直看着姑娘下楼,这才叹一口气:“唉,我恨不能肋生二翅,飞过去跟月娥
成其好事,才合我心愿。”由这天,公子就中了迷,在书房闭上眼,书房内 童子一倒茶,公子就说:“月娥贤妹来了!”吓的书童撒腿就跑。这天晚上 闷坐,一闭眼就仿佛月娥在眼前,睁眼又没了。天天跑到花园,叫道:“月 娥妹妹快来吧!”闹的小书童真骇怕。有一天晚间,公子闷坐无聊,说:“我 这条命给月娥耍了,要得单思病,茶饭怕吃。”正在思想,见帘板一起,进 来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正是王月娥。公子如得了斗大明珠,赶过去用手相 拉。不知该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见佳人痴呆起淫心 想美丽花园遇妖女
话说周志魁在屋内枯坐无聊,思想王月娥,天有二鼓之时,听外面有脚 步的声音,那帘板一起,进来一位千娇百媚女子,果然品貌秀艳,姿容绝代,
风雅宜人,有诗为证:
但只见头上乌云,巧挽盘髻,髻心横插白玉簪,簪押云鬓飞彩凤,凤头鞋趁百子衫,
衫袖半吞描花腕,腕带川镯是发蓝,蓝缎宫裙捏百裥,裥下微露小金莲,莲花裤腿鸳鸯带,
带佩香珠颜色鲜,鲜艳秋波芙蓉面,面似桃花柳眉弯,弯弯柳眉趁杏眼,眼含秋水鼻悬胆,
胆垂一点樱桃口,口内银牙细嘴含,含情不露多姣女,女中国色,好似九天仙女临凡。
周志魁一瞧,正是月娥,忙说:“贤妹,你可来了!我正想你如大旱之 望云霓,你今一来,真遂我生平之愿。”书中交代:来者并非是真王月娥,
原本是天台山一个精灵,有三千五百年道行,天天至城隍山前去听经,从此 路过,见周志魁想王月娥发疯。她倒是好意,变出个王月娥度脱度脱他。她 也见过王月娥,自己摇身一变,变的一点不差,来至公子屋中,说:“周大 哥,你天天站在墙根叫我的名子,倘若婆子丫环听见,岂不败坏我名节。你 若真有心爱慕于我,可托媒人前去提亲,大概我父母不能不允,那时名正言 顺,以合我二人之心愿。”周志魁一听,说:“贤妹你别走,我自从那一天 看见贤妹,我时刻想你,恨不得你我一时成其夫妻,今天你既来了,我今焉 能放你过去。”拉住苦苦不放。妖精本打算来劝解,见周公子死不放手,又 见周公子长的美貌,自己一想:“我何不盗取他真阳炼补内丹。”想完,这 才说:“君既有情意,妾岂可不为你铺被叠床。你我这也是前世俗缘,惟恐 你父母知道,多有不便。”公子此时神魂飘荡,一概不顾,真是色胆比天大。
当时二人携手把腕,共入罗帷,鸾颠凤倒,如醉如痴,直至更交四鼓。妖怪 说:“我走了,恐其被人查出。”公子说:“你多时来?”妖怪说:“明天 来。”由这一天,就天天初鼓来。二人喝酒谈心,追欢取乐,食则同桌,寝 则同床,天天如是。人有多大精神,闹的周志魁精气神三宝损亏,饮食不进,
面如白纸,一日不如一日。员外不明底细,以为他念书用功,劳神过度,焉 知他净在夜里用了功。今天和尚一掌,把妖气打散,公子当时没了气。员外 心疼儿子急呆了,苏北山也是后悔:“真是荐卜不荐医,这怎么好?”正在 为难,见公子悠悠气转。和尚说:“我越瞧你越有气。”过去伸手要打,给 苏北山阻住。员外见儿子好了,也放了心。公子此时定了定神,要一碗白糖 水,妖气也散了。和尚说:“我们捉妖。”叫周福、周禄二人,把韦驮拿过 去。二人前去,也抬不动。周福心说:“看这韦驮不很重,怎么两人会抬不 动?”和尚说:“我就知道你们抬不动。”说着,过去伸手,就把韦驮拿开。
原来妖怪押在韦驮底下,一股黑风起来,要大肆横行,本来见和尚其貌不扬,
济公又闭着三光①,妖怪要拿妖气喷和尚。济公哈哈大笑道:“好孽畜,你也 不知我是何人。”自己用手一拍天灵盖,透出佛光、灵光、三元②。别人瞧和 尚照旧肉体凡胎,妖怪一见,吓得惊魂千里,见和尚赤赤扬扬,身高六丈,
头如巴斗,面如獬盖,身上穿铁铎,赤腿光脚,活活一位知觉罗汉。用金光 一照妖怪,照去五百年道行。和尚摘下僧帽一扔,霞光万道,紫气千条,竟 把妖怪照住。只见一阵狂风,现出原形。大家过来一看,乃一个大狐狸,跪
① 三光:指日、用、星,谓佛教中的神光。
② 三元:亦指日、月、星。
在地下叫。人有人言,兽有兽语,求和尚饶命说:“师父,你老人家别气,
弟子本打算解劝他,公子苦苦揪着不放,我不从他,他也是想死。师父呀,
你老人家慈悲慈悲,放了我,再也不敢滋事了。”和尚这才过去,把帽子拿 起来,说:“好东西,我今天便宜你这条命,你再遇到我和尚手里,我定用 掌心雷霹你。”妖怪自己走了。老员外见儿子也好了,把和尚请至书房摆酒,
邀苏北山陪着。喝了两杯,周员外把北山叫到一旁,说:“贤弟,你看你侄 儿也好了,妖怪也捉了,我这家当你说句话,我在和尚面前尽点心。你只管 说,我不驳回。”苏北山说:“兄长,你打算要给济公银子,那可不行。圣 僧的脾气古怪,最不爱财,前次给我家治病,给赵文会治病,我们皆打算要 给银子,奈和尚分文不要。依我倒有个主意,兄长至轿铺要顶八抬轿,全分 执事,把韦驮抬了,送回灵隐寺,那倒体面,圣僧定愿意。别提给银子,他 的徒弟富户施主很多。”二人商量好了,回至书房,见和尚还喝着酒。苏北 山说:“师父,方才周兄长叫我到外面同我说,师父给捉妖治病,打算谢你 银子。”和尚说:“好,我这两天正需银子。和尚按口也就同俗家差不多,
我和尚也得吃饭。”苏北山说:“帅父,我知你老人家素不爱财,我已给拦 下,不叫他给银子,叫他雇顶轿子,把韦驮送回去。”和尚说:“给银不给 银倒不要紧,千万别给我惹事。这回用轿把韦驮送回去,以后我一出来,他 就磨我,别提多跟脚了。回头我打着走在街上,找个地方把他脑袋撞个窟窿,
下次他就不想跟我出来。”周员外说:“既是如此,我送师父点银子,换换 衣裳。”和尚说:“你若给我银子,附耳如此如此,须紧记在心,不可错过。”
大家点头。和尚扛着韦驮告辞出来,往前走不多远,睁开慧眼一看,有股怨 气冲天。和尚点头,见路北一座酒馆,和尚往里走。众人一看,说:“和尚 化缘吗?”和尚说:“不是。”众人说:“和尚,你怎么打了韦驮满街走?”
和尚说:“我是贩韦驮的。”众人说:“和尚,这韦驮打哪贩来?卖多少钱?”
和尚说:“我由外口一百两本,卖二百两。我这韦驮供在哪庙,哪庙就灵,
有人烧香。”说着,要了一壶酒,把韦驮搁在一旁,吃了两杯酒,和尚告诉 伙计给他看着:“我到外头一行。”和尚刚一出去,就由外面进来八九个和 尚说:“在这里呢。我们庙里一个疯和尚把韦驮偷出来,到处诓酒喝。奉老 和尚之命,叫我等来找。”掌柜的一听,说:“你们众位扛了去吧。一个泥 像,我们要了没有用。”掌柜的短一句话,也没问是哪庙来的。众僧七手八 脚,把韦驮褡走了。工夫不大,济公回来,一进门:“哟,我的货哪里去了?”
掌柜的说:“你们庙里和尚扛走了。”济公说:“他是哪庙的?”掌柜的还 不出话来。和尚说:“你给人家蒙了去,你赔我二百两银子。没有,咱们是 一场官司。”众饭客皆说:“堂倌,这是你不是。方才那些和尚来扛韦驮,
你就该问是哪庙的。”回头说:“和尚瞧着我们吧,他本是苦人,一月才能 挣两吊钱,他哪赔得起二百两银子。我们给你凑几吊钱。”和尚说:“凑几 吊钱,我不能要得了。既你们众位出来管,我钱不要了,韦驮也不要了,我 走了。”说罢,出了酒馆往前走,见一股怨气直冲霄斗。和尚往前飞跑。济 公施法力大展神通,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练法术戏耍刘泰真 李国元失去天师符
话说和尚出了酒馆,正往前走,想起要到三清观找刘泰真,见股怨气冲 天。和尚按灵光三击掌,点了点头,说:“善哉善哉,我焉能不管。”嘴里 念念道道,出了清波门外至三清观,见门口捉妖的牌子也摘了,冷冷清清。
和尚拍了二下门,老道自打周宅回到庙中,拿银子把当赎出,叫童儿把捉妖 的牌摘下:“如再有人请我捉妖,你说我入山采药上了。”小童点首答应。
老道天天看书解闷。今天童子正在院中玩耍,听外面叫门,童子出来开门一 瞧,门口站了一个穷和尚。道童道:“找谁呀?”济公说:“找你家刘道爷,
到我们那儿捉妖,请他退鬼治病。”道童说:“不行,我师傅入山采药去,
不定几天回来。”和尚说:“你到里面告诉在屋内看书的那个老道,就提我 老人家,他就得见我。”小童一听一愕,心想:“哟,他怎么知道我师傅在 家看书?”赶紧说:“和尚,你等等。”忙奔到里面说:“师傅,外面有个 穷和尚,说请你捉妖净宅,我道你采药去了,他说你到里面告诉那看书的老 道,就提他来了准得见。”老道一听一愣说:“许是他老人家来了。”小童 说:“对了,和尚也说我老人家来了。”老道忙跑到外面一瞧,果是济公,
忙说:“圣僧,你老人家从哪里来的?弟子这里稽首了。”济公说:“好,
你头前领路,我到你庙里坐坐。我问你一件事,你这不捉妖净宅,师徒几个 靠着什么吃饭?”老道说:“师傅,我这里素常就指着给人治病,蒙①碗饭吃。
自从周宅回来,吓的我哪敢捉妖,我这庙并无分文进项,你老人家给我想个 什么主意吃饭。”说着来到里面落坐。和尚说:“我教你个搬运法。你如学 会,要金银,一念咒就有;要好衣裳好食物,一动念就来。”老道说:“我 就学这个好,别的全不学。师傅,你老人家教我练练。”和尚说:“你练不 了。要练先得一天磕一千个头,磕四十九天。你须认我为师,你跪在地上念 声无量佛,磕一个头站起,念声阿弥陀佛,才算一个。”老道说:“我练。
一天磕一千头,只要我四十九天练成了,想要什么就有,我愿意练。”和尚 说:“还个行。我和尚喝酒谁打去?”老道说:“我叫童子打去。”和尚说:
“我每顿饭要吃肉,谁去买?”老道说:“我去买。早晚两遍点心,三顿饭,
全是我的。”和尚说:“就是,由明天早晨起来就练。你先叫道童给我沽酒 买菜,我先喝酒。”老道忙叫小童去买了酒菜吃了。次早,和尚出了个主意,
用二个笸箩,买一千黄豆,和尚坐在蒲垫,老道念一声无量佛,磕一头念一 声阿弥陀佛,由黄笸箩拿粒黄豆,搁在红笸箩内,省记着。老道磕了几十头,
就觉腰酸腿痛,磕至二百,见和尚闭着眼打盹。老道一想:“我捧过一把去,
少磕些。”见和尚睡熟了,忙捧了一把,往红笸箩内搁下。和尚一睁眼,说:
“好东西,练法术偷私,重磕!”把豆儿又抓回去,又拐了三百多去。老道 磕了五六天,把剩的银子也花完了。和尚叫打酒买菜,老道叫童子:“把我 的道袍别顶,金簪当了,等我练好搬运法,再换好的。”童子给当了,吃了 五六天又没了钱。老道叫当铺盖,卖大殿的桌椅板凳。话不可重叙,直到了 一个月另六天,老道就剩了一条裤子,四个道童光着屁股。老道说:“师傅,
我可真没了饯,你教给搬运法。搬了来再吃吧。”和尚说:“我要会搬运法,
为什么叫你给我打酒?”老道一听说:“对呀,师傅冤了我,怎么样呢?”
和尚说:“你没钱我走了。”老道说:“圣僧一走,我同徒弟一同吊死完了。”
① 蒙(mēng):作“欺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