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雜理論對教育組織變革的解釋和啟示
摘 要
複雜理論連結混沌理論，除了強調事件的不可預測性和非線性發展態 勢之外，更重視彼此調適、共同演化、互動關係以及自我組織之特性。複雜 理論中的複雜即是一種介於混沌與秩序之間的狀態，是一種「混沌邊緣」，一 種動態平衡，在此混沌與秩序的交界，雖然離散震盪、狂亂騷動，卻也潛力 無限、生機盎然。藉此隱喻，在相當程度上，教育組織亦恰如複雜體系，其 內充斥瀰漫著矛盾和緊張的弔詭，而同時卻也潛藏著變革與整合的契機。本 研究之主要目的即企圖援引複雜理論的觀點來分析教育組織變革的複雜性和 混沌邊緣現象。藉由檢視複雜理論的九項命題，「弔詭管理」、「共同 演化」、「自我組織」等複雜理論三大架構順勢現身。其次，根據「權力 結構重組」、「價值理念選擇」與「資源利益分配」等教育組織變革三大核 心，作者逐一推演出「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衝突」、「專業自主和公共順 服的兩難」、「社會正義及追求卓越的對立」等教育組織變革三大論戰，然 後將此三大論戰置於三大架構之下，以「混沌邊緣」為串連三大架構的中心 主軸，分別探討複雜理論對教育組織變革的解釋和啟示。
關鍵詞：複雜理論、混沌理論、混沌邊緣、教育組織變革 陳成宏
興國管理㈻院文教事業管理系助理教授
Abstract
Complexity theory, which relates with chaos theory, not only emphasizes nonlinearity and unpredictability, but also focuses more on the explanations of mutual-adaptation, co-evolution, dynamic interaction, and self-organization for organizational life.
Complexity is defined as that zone between chaos on one side and order on the other, which is called “edge of chaos.” In the complexity zone, while systems are filled with turmoil and confusion, they still have the maximum potential to adapt, learn and grow.
Utilizing this metaphor, educational organizations to some degree could be regarded as complexity systems full of contradiction and paradox, while at the same time, providing the opportunity for change and integration. The purpose of this study was therefore to apply the complexity theory to analyze changes in educational organization.
By reviewing the nine propositions of complexity theory, the three frameworks of “ paradox management,” “co-evolution,” and “self-organization” emerged contextually.
Then, based on the three cores of interest, value and power for educational change, the three arguments of centralization vs. decentralization, professional autonomy vs. public deference, and social justice vs. excellence were deduced accordingly. Finally, putting the three arguments under the three frameworks, this paper further discussed the implications for changes in educational organization.
Keywords: complexity theory, chaos theory, edge of chaos, educational organizational change
Cheng-Hung Chen
Assistant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ultural & Educational Administration, University of Hsing Kuo
Implications of Complexity Theory for Educational Change
壹、緒論
研究人類組織行為的社會科學家，向來總嘗試引用自然科學界的觀點 做為一種概念式隱喻，藉以協助組織管理者審視組織系統的運作和成員間的 彼此互動。而隨著組織典範從以往的封閉、和諧、控制、線性、可預測 性，移轉至目前的開放、衝突、紊亂、隨機和不可預測性，組織行為學家 所引用的科學隱喻，也從傳統的牛頓力學之強調穩定與規律，轉而集中焦點 於號稱與相對論、量子力學並列為二十世紀物理科學三大革命的混沌理論（
chaos theory）（Gleick 著，林和 譯，2004）。混沌理論主張混沌無所不在 但卻亂中有序，在狂亂騷動的非線性動力系統中，因為奇異吸子的作用，潛 藏著規則、規律、結構化、循環擺盪的本質；與之同時，對於起初始點的高 度敏感、臨界關鍵點的巨大衝擊、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牽一髮而動全身等 現象，著名的蝴蝶效應以及耗散結構則又提供了極其生動合理的解釋。混沌 理論之成形，使得傳統決定論認為凡事皆可預測的假設破滅，而其最大的貢 獻更在於能夠解釋出，何以一個具有固定型態的簡單決定性系統，會產生無 法預測的結果（蔡敦浩、藍紫堂，2004）。換句話說，混沌理論因為組織典 範的移轉，已然順勢崛起，於研究組織變革議題的領域上佔有一席之地 （ Dooley, 1997; Fitzgerald & van Eijnatten, 2002）。進一步而言，在組織變革的 系絡下，教育組織的日漸開放與複雜，存在其中的矛盾及弔詭，以及其內外 環境與生態的變動和多元，在相當程度上，著實與前述組織典範移轉的趨勢 若合符節，若干教育行政學者因此紛紛嘗試將混沌理論應用於教育組織變革 的描述、分析與研究（李逢堅，2001；陳木金，1999；蔡文杰，2000；蔡文 憲，2003；Fullan, 2000; Morrison, 2002; Normore, 2004）。
然而，就如同組織典範移轉的過程一樣，混沌理論經過不斷地累積、
發展和整合，自有其相應而生的困境、限制與瓶頸。例如，從自然科學的角 度論之，混沌理論被認為只在強調簡單的行為規則能產生極其複雜的變化，
而事實上對生命體系或演化的基本原則未能有所著墨，同時也無從解釋如何 從散亂的初始狀態自我組織成複雜的整體，以及宇宙中為何不斷形成結構和
秩序（Waldrop 著，齊若蘭 譯，2001）。若就組織變革的觀點來看，混沌理 論為人所批評之處則在於其無法清楚地解釋人類間的行為互動，以及說明組 織與組織成員自發性的自我組織、結合和適應現象（Morrison, 2003）。相 較之下，複雜理論（complexity theory）之承繼混沌理論對於未來無法預測 之主要觀點，以及更重視調適、共同演化、互動關係之特性，頗有取代混沌 理論之勢，並逐漸躍身成為研究組織變革的一股「新興勢力」（Anderson, 1999; Brown & Eisenhardt, 1998; Keene, 2000; Lewis, 1994; Murray, 1998;
Stacey, 1996）。複雜理論中的複雜係指介於混沌與秩序之間的狀態，是一 種「混沌邊緣」（edge of chaos）（當然亦可稱為「秩序邊緣」），在這種 狀態下，「系統的組成份子從來不會真正鎖定在一個位置上，但也從來不會 分解開來，融入混亂之中。在混沌邊緣，生命正好有足夠的穩定性來維繫生 命力，也正好有足夠的創造力，使其不負生命之名」（齊若蘭 譯，2001，p.
7）。在混沌邊緣，秩序和混沌若即若離、忽進忽退、一進一出、彼此適應，二 者之間千變萬化的絕妙互動遂成就了複雜體系；此體系遊走於混沌與秩序的 交界，活力充沛、生機無限，一方面將停滯、僵固的系統解構，推往彈性、
鬆散、創意的區域，一方面則經由回饋、監控作用，將紊亂、離散現象導入 穩定、規則的地帶。混沌邊緣使混亂與秩序達到一種特別的平衡－一種動態 平衡。
在穩定與失序之間的混沌邊緣可以找到系統的複雜性－自動自發、生 意盎然。若將此觀念應用至教育行政上，可以發現學校或教育組織正如複雜 體系一般，其內充斥瀰漫著矛盾和緊張的弔詭，而同時卻也潛藏著變革與整 合的契機。例如，中央集權（centralization）與地方分權（decentralization）
的衝突、專業自主（professional autonomy）和公共順服（public deference）
的兩難、社會正義（social justice）及追求卓越（excellence）的對立，上述 各種辯證在在皆考驗著教育領導人員，如何尋求其兩兩之間的平衡，將組織 推向混沌邊緣且悠遊於其間，以整合性的觀點搭配富創意的策略與方法走出
「新中間路線」，積極地處理「教育複雜體系」內的困境和難題。
綜上所述，複雜理論強調自發性、適應性與創造性，且銜接混沌理論 之非線性、隨機性和不可預測性，其混沌邊緣概念恰提供一嶄新的角度，來
檢視學校或教育組織中層出不窮的弔詭和兩難。本文之研究目的即在援引複 雜理論來解釋教育組織變革，並進而探討其所衍生的重要意涵。本文之研究 方法乃以文獻分析論證為主，作者首先陳述研究問題及研究目的。其次介紹 複雜理論與混沌邊緣狀態，以及討論其在組織變革的應用。再其次則舉例分 析教育組織中的複雜性和混沌邊緣現象，最後則根基於前各部份之討論，於 複雜理論之架構下，探討教育組織變革的因應之道和啟示。
貳、複雜理論與混沌邊緣
複雜來自簡單，混沌連接複雜，簡單中蘊藏複雜，混沌因簡單而更顯 複雜。Goldberg和 Mark’oczy（2000）認為，混沌乃在從簡單的系統中探索 複雜的事件如何發生，而複雜則在瞭解簡單的事件如何發生於複雜的系統 中；前者強調簡單的非線性系統（non-linear systems）將導致極端複雜的 行為，而後者主張若干事件間簡單的互動會造成有秩序、高層次的型態 （ higher-level patterns）。此所謂簡單當指簡潔、單純或隨機，是以Brown 和 Eisenhardt（1998）指出，複雜理論即在探討何以秩序得以從混沌中成形，
而其中的關鍵即是「混沌邊緣」－一種介於秩序與混沌之間的狀態，一個 充滿活力、潛力無限、彈性調適、機動回應的區域。教育變革大師Fullan （ 2000）明白表示，複雜科學(理論）假定系統中的因果關係（cause and effect）難 以預測，變革總以非線性方式出現，衝突與矛盾並行，而弔詭之處則是，具 創意的策略卻也正從此種分歧、紊亂、不穩定的互動下產生。複雜理論的主 要命題如下（Fullan, 2000, p. 4-5; Stacey, 1996, p. 349）：
（一）所有組織皆是藉由非線性回饋迴路網絡（webs of nonlinear feedback loops）來與其內的成員和外部環境組織做連結。
（二）此種非線性回饋系統完美運作於穩定與不穩定間的動態平衡狀態，亦 即混沌邊緣。
（三）所有組織皆是弔詭（all organizations are paradoxes）。一方面因為整 合、監控的驅力、人性中對於安全感與安定感的需求，以及對環境的
調適本能，組織乃無可避免地逐步向穩定區域移動；另一方面則因為 分歧、離散的吸引、人性中對於刺激、冒險的追求，以及自我封閉保 護的本能，組織遂一步步朝不穩定平衡（unstable equilibrium）方向 靠攏。
（四）如果組織一味往穩定區域移動，則組織將漸漸僵化（ossified）、萎縮 以致喪失回應變革的能力；如果組織全然朝不穩定方向靠攏，則組織 必然分崩離析（disintegrate）、雜遝潰散。唯有把組織維持在穩定與 不穩定之間的交會處，組織方有持續演化、永續發展之可能，而此交 會處即是混沌邊緣，一種難以保持的耗散結構。
（五）成功演化組織的行進路線是一種不規則、不連續、跳躍式的軌跡，模 糊（fuzzy）但卻暗藏秩序。
（六）由於成功演化組織的不規則行進路線使然，其未來乃一片混沌，難以 預測。
（七）複雜體系無法掌控其長遠的未來，亦難以藉由特定的架構來左右其方 向，同時也不可能採取明細的分析推理或理性規劃以影響未來發展。
複雜體系著眼於短期、當下的及時回應。
（八）複雜體系之長期動態平衡發展取決於自發性的自我組織（spontaneous self-organization）過程，而其中指導組織演化的策略方向將隨時突現
（emerge）。自發性的自我組織形成乃指組織內成員間的政治互動和 學習過程。身處複雜體系內，管理者 (領導者）因此必須懂得使用譬 喻（analogy）來處理組織內的混沌、模糊、弔詭和兩難。
（九）管理者（領導者）必須以創意性的思維來尋求、探測組織與其環境間 的最適互動。
綜觀以上複雜理論的九項命題，除了精準地說明弔詭、非線性、調適 回應、動態平衡和彈性互動等複雜理論的中心概念外，其最主要義涵，一言 以蔽之，即是「太多的限制將導致僵化，過少的規範會造成混亂」。針 對此，Brown 和 Eisenhardt（1998）以市區的交通號誌安排來做說明：很明 顯地，如果完全沒有紅綠燈，則路上交通必定一片混亂，而要是設置太多的
紅綠燈，則車子將是走走停停，交通阻塞。此時，數目適中的交通號誌方得 以重建秩序、疏通車流，並給予駕駛人更多空間以調整變換行車路線，以及 彈性因應路上之瞬息多變的交通狀況。而如果再將此例子譬喻成組織的運 作，則促成有效率的組織變革之最適策略即是－將組織穩住在混沌邊緣，「
在競爭的世界裡，反應最複雜的系統總是最占上風，那麼固定不變的系統只 要稍微放鬆一點，就能表現得更好，而紊亂的系統只要有組織一點，也同樣 能表現得更好」（Waldrop 著，齊若蘭 譯，2001， p. 398）。下文即進一步 討論複雜理論與組織變革的呼應觀點。
一、弔詭管理（Paradox Management）
承接上述，複雜理論中的複雜其實即代表了現實組織生活中的不同面 向，同時也清楚點出了組織變革時令人困惑的弔詭。組織環境愈是錯綜複 雜，變革愈是激烈，弔詭也愈多，弔詭通常指的是相互矛盾對立的兩件事同 時並存，而弔詭之所以為弔詭和令人困惑，主要即在於事物與我們所預期或 認為理所當然的發展方向截然不同所致。是以，複雜理論所主張之「簡單中 蘊藏複雜」、「混亂生規則」以及「混沌邊緣」之混沌與秩序並存等論點，
莫不強調面對弔詭、接受弔詭、管理弔詭、穿越弔詭的重要性（Keene, 2000），「假如弔詭所帶來的矛盾與震驚，是無法避免的，我們不應恐懼 退卻。我們必須先接受弔詭是生活的一部份，接下來才能與它共處，並駕 馭、管理它」（Handy 著，周旭華 譯，1995，p. 20）；因為複雜位於混沌與 秩序的交界地帶，雖然雙方極端對立，卻也正是「極其弔詭地」成為深具創 意、無限可能的「變革最大效能區」。換句話說，即便問題錯綜複雜、交相 牽扯，只要處於混沌邊緣，在多數情況下，我們可以找到「第三角度」－在 互相對立中找尋平衡點的辦法，或是「三合一思維」（trinitarian thinking）
－以「第三方面」調和雙方對立的觀點，以另闢穿越弔詭的蹊徑（周旭華 譯）。職是之故，組織變革領導者當學習如何與弔詭共處，將組織中層出 不窮的突發轉折與無可避免的既存矛盾相結合，盡情發揮混沌邊緣的弔詭潛 力。
二、共同演化（Co-Evolution）
其次，複雜理論認為所有組織皆是藉由非線性回饋迴路網絡來與其成 員和環境做互動，而所有非線性回饋迴路網絡之集大成或整合型態，即為所 謂的複雜調適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 CAS）（Stacey, 1996）。複雜 調適系統內的組成份子彼此根據對方的行為，在非線性回饋迴路網絡做出相 互回應和進行互動，從而造成共同演化。Lewis（1993）指出，複雜理論的 複雜亦解釋了生物型態在「適應度景觀」（fitness landscapes）的演化現象：
動物與其生存的環境間保有一定的互動關係，正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舉例來說，假設某一掠食者進化出一套特別精良的視力系統，使其獵食更加 輕而易舉，則相對地，其獵物亦將隨之發展出一套防衛機制因應，此情形即 是演化式的配對變革躍進；於是，如果以譬喻的方式，將變革策略起起落落 所造成的「高山縱谷」視為「適應度景觀」，其間地形高低起伏，渾然天 成，最有用的策略高居山頂，最沒用的策略位在谷底，則最先進的動物不僅 僅是「適應者」，且是持續配對演化成為「最適者」，永遠在景觀的山峰之 顛睥睨萬物（going from peak to peak）。
而若再將上述譬喻應用到組織變革上，則組織或成員間的共同演化當 是促進變革的重要利基，「系統中的行動者基於自利的原則，會採取行動 來追求最佳的報酬，單一行動者的演化會影響到其他行動者的演化，並且影 響到其他行動者的適應狀態，最後會改變彼此的行為」（蔡敦浩、藍紫堂，
2004，p. 725）。因此，在複雜調適系統中，基於共同演化的觀點，組織或 成員間的互動存在一種「既競爭又合作」關係，行動者彼此視對方為「競爭 的伙伴」（competitive partner）或「合作的對手」（cooperative rivalry），
雙方的相互回應在競合之間擺盪，極端的衝突或無條件的合作不再是成功的 選項，取而代之的最佳方案是「彼此互惠」（reciprocity）或「伺機反擊」
（tit for tat）；此種策略給予行動者更多的機會與彈性，俾以根據對方的善 意或敵意做反應，而其造成的結果可能是必須由雙方一起承擔。組織變革領 導者如果瞭解此種互惠法則的共同演化機制，當思考如何利用游移在混沌邊 緣的競合弔詭，於組織或成員間尋找共享目標、共同利益，建構策略聯盟及
伙伴關係（Lewis , 1994）。
三、自我組織（Self-Organization）
再其次，「複雜調適系統（CAS）的秩序並非預先規劃好的，而是藉由 行動者的自我組織，使得系統突現（emerge）出秩序」（蔡敦浩、藍紫堂，
2004，p. 724）。複雜系統的個別組成份子毋須任何外來干預，即可能自發 性地自我組織、自我調整，從而突然產生新的結構、規則及秩序，此種「自 我再生」（autogenesis）的自然結果全然肇因於系統成員間的非線性互動 （ Fontana & Ballati, 1999）。此外，自我組織只發生於能量得以源源不絕輸入 的開放系統（open system），相較於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熵」現象，複雜調 適系統內的組織乃是一種耗散結構，組織成員唯有持續保持互動、腦力激 盪、不斷學習引進新知，方可維持組織動能於不墬（Anderson, 1999）。是 以，組織的環境愈騷亂、變動愈激烈，自我組織所需的能量必須愈充沛。與 之同時，Brown 和 Eisenhardt（1998）認為，自我組織產生複雜調適行為，
混沌邊緣之兼具規則及彈性的非線性動態平衡特性，乃得以確保組織成員間 進行足夠的互動，以致於促使新秩序突現。兩人進一步指出，活躍於混沌邊 緣的管理和領導著重於（p. 47）：（一）在靈活彈性的系絡中型塑一持續變 革的文化；（二）儘量維繫所有活動於鬆散結構的狀態之中，而同時亦須對 執行成效設定完成底線、評量標準與責任歸屬；（三）提供組織之團體內與 團體間一實事求是、即時溝通的管道。鑑於此，組織變革領導者的重要課題 即在於，不斷地注入學習能量，活絡組織，適時強化和舒緩組織內外連結，
應用象徵、隱喻塑造變革文化，以及創造共同願景、擁抱核心價值。
總結上述可以得知，組織生活因充滿矛盾、弔詭而更為混沌，惟單靠 混沌，還無法解釋複雜系統的結構、動態互動、共同演化、秩序突現和自我 組織的特性，複雜理論因與混沌理論相連結，進而具備一種能力使得秩序及 混沌達到某種特別的平衡，複雜系統也得以在混沌邊緣完成複雜的工作。組 織變革過程中，即便既得利益與欲得利益者衝突對立不斷，組織內結構僵化 或事權不清，行動者間爾虞我詐、各懷鬼胎，悲情惆悵、失落茫然，抑或面 臨公益私利的道德兩難，理想現實的天人交戰，混沌邊緣將替這些二元難題
找出「第三條路」，因為「在秩序和混沌狀態之間，集體的適應度必然達到 顛峰…最大的適應度恰好發生在相變（混沌邊緣）。所以關鍵在於，就好像 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所有的作用體都為了自己的利益改變周遭景觀，然而系 統整體卻共同演化而到達混沌邊緣」（Waldrop 著，齊若蘭 譯，2001, p. 421）。
參、教育組織變革的複雜性
著名的教育變革學者Fullan（1999）說過：「複雜意謂著變革，尤其是 指急遽發生、無法預測、非線性發展的變革」（p. ix）。據此，教育組織變 革乃高度複雜，因為現今的教育組織日趨開放及多元，教育行政人員同時面 對著組織內外接踵而來，不同團體與社群的需求和期待，官僚體制下績效責 任與政策執行的壓力，以及同僚和下屬的公開抗拒或消極抵制，凡此在在皆 使其陷入決策與變革領導的困境跟兩難。本章節銜接上文對於複雜理論之討 論，順勢視教育體系為一複雜調適系統，以統整的複雜理論命題系絡分析教 育組織變革的複雜性。
回應本文緒論之引言，教育組織正如複雜體系一般，其內充斥瀰漫著 矛盾和緊張的弔詭，而同時卻也潛藏著變革與整合的契機。Fullan（2000）認 為，教育（組織）變革的複雜性在於其同時涵蓋了多元（diversity）、平等
（equity）和權力（power）三議題，無論是在微觀或宏觀的角度上，此三者 間的交互作用影響到集體與多元、卓越和公平、集權及分權兩兩之間的對立 辯證。與Fullan 所見略同的Tate，Ladson-Billings和Grant亦表示，「任何教 育改革若無法兼顧公平、卓越、自由等三價值，其成功的可能性可說是微乎 其微」（引自Talbert-Johnson, 2000, p.3），此三大核心價值所衍生出來之教 育機會平等、教育績效責任、以及教育選擇權利（力）等理念衝突，可說是 盤根錯節，彼此互相制衡，牽動著一連串教育變革的論述和走向。整合來 看，Fullan的多元、平等、權力三議題，抑或Tate，Ladson-Billings和Grant的 公平、卓越、自由三價值，除了彼此之間意涵互通外，無一不牽涉到教育資 源的重新分配，既得利益與欲得利益者間的鬥爭，個人價值與信念的選擇判
斷，以及權力掌控結構的重組。例如，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衝突、專業自 主和公共順服的兩難、社會正義及追求卓越的對立等教育組織變革三大論 戰，在在反映出權力結構重組、價值理念選擇與資源利益分配等教育組織變 革的三大核心。
一、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衝突
首先以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衝突為例，Fullan（2000）於探討教育變 革的複雜過程時即力陳，任一單方面由上而下（top-down）或由下而上 （ bottom-up）的策略皆難以竟全功，前者可能因為下情無法上達，造成決策 者傾聽不到基層聲音，從而單向思考或獨排眾議，徒增「不食人間煙火」或
「不知人間疾苦」之議；後者則可能因為好大喜功、廣納四海，各項變革亟 欲全盤皆收、面面俱到，導致華而不實、虛浮點綴，徒留「聖誕樹學校」（
Christmas tree school）之譏。集權和分權各有其優勢和限制，完全的由上而 下恐將影響第一線執行人員的配合支持並逐步折損其信心士氣。如九年一貫 教改因為配套不足、欠缺支援系統和溝通機制，以及基層認知落差等因 素，而致課程設計權責、課程統整內容和學校本位課程實施過程產生眾多 的弊病與紛爭。或如近期由立法院教育委員會一審通過之教育基本法第 八條、第十五條修正案，明訂「禁止體罰」入法，雖然獲得人本教育基金 會等人權團體的認同和支持，相對地，此種一條鞭式的政策卻也引起全國教 師會的關切與基層教師的反彈。像是體罰的界限和定義如何釐清？是否可以 落實到學校實施？教育部及地方政府是否提供足夠的教學及專業輔導人力？
對校園霸凌、恐嚇、勒索、吸毒等違法的行為及嚴重干擾教學的行徑，能否 有明確的處置，並提供後勤支援？凡此種種可預見問題的配套措施，在修正 案通過的當時仍是付之闕如（孫蓉華，聯合報，C7版，2005/12/29）。
而極端的由下而上難保不有各行其是、各自為政的凌亂鬆散、多頭馬 車現象，如現今之鄉土母語教學因欠缺部定基本標準而所招致的台語教材文 字化亂象－雖然敘述同一個字，各種民編版教材卻有不同文字與拼音符號，
令學生、教師、家長莫衷一是，無可適從（范姜泰基，中國時報，A11版，
2006/04/04）；又如政府取消國中小教科書部定版本，開放民間編印以來，
即不時有審查效果不彰、內容嚴重疏漏、課程銜接不易、價格明顯偏高、（
學校）採購出現弊端等缺失，尤有甚者，自2002年始，政府的完全開放政策 所造成其與書商間的議價爭議與衝突，仍不時在各縣市政府間重演（張鈿 富，葉連祺，2004；楊明德，中國時報，A11版，2006/07/08）。
二、專業自主和公共順服的兩難
其次，隨著社會價值、社群組織及社區住民組成結構的日趨多元，教 育體系的內外環境也隨之日益複雜﹔而各方利益團體的爭相競逐有限的教育 資源，乃至於援引政治力以影響教育政策的制定與執行，往往使得教育行政 領導人員在公共順服與專業自主二者之間掙扎擺盪，甚而陷入天人交戰。面 對利益團體的串連與壓力，身陷於專業自主和公共順服的兩難，是要秉持自 己的教育良知，「在最關鍵的時刻，做最關鍵的選擇」，適時挺身而出，為 自己擬定的政策和理念做辯護，不要未戰先降；抑或提醒自己識時務者為俊 傑，大丈夫理應能屈能伸，為免惹禍上身，「但求照章行事，以求相安無事」
（getting along by going along）方為明哲保身之道（陳成宏，2006）？日前 台中縣一位校長因壓力過大自殺所扯出民代介入營養午餐採購案，以及桃園 縣男議員疑因學校教師甄試關說不成，憤而公然在市議會質詢時一把將該校 女校長推倒，引起軒然大波（郭怡君，自由時報，22版，2004/012/02）；此 二例當只是冰山一角，但也清楚點出政治力之赤裸裸介入校務運作，其所席 捲而來的政治風暴將置教育組織變革者於進退兩難之險境。更具體而言，民 意代表（政治勢力）插手學校事務包羅萬象，「介入最嚴重的是工程問題，
牽涉到金錢利益，有人會直接來為廠商說情，有人向教育局長施壓綁標，都 是很大的困擾。校長為了自保，能做的就是在合法情況下，盡量『配合』」、「
民代施壓，校長叫苦連天，有位曾被叫到議會『立正站好』的校長認為這是 最不可忍受經驗，已辱及人格尊嚴」（中國時報，地方中心連線報導，A2 版，2004/12/03）。
另一方面，如果有心辦學的校長亟需教育經費來充實學校軟硬體設
備，礙於現行教育經費統籌分配款模式，除了常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感 嘆外，一有不慎，自身亦難全身而退。「問題都出在少數不肖民代介入！因 為經費多數是他們的配合款，民代不會白給，自然要求適當比例的回饋，如 果價錢不灌水，怎麼應付民代？有些校長擔心出事，寧願被罵也不要錢；也 有的校長拗不過人情壓力，乖乖配合，結果卻換來牢獄之災」（吳進昌、黃 樹德，中國時報，A2版，2004/12/03）。是以，校長（教育行政人員）致力 於校務推動時，可能得面臨民代「包山包海」的人情關說、無所不用其極的 威脅利誘、學校建設經費的捉襟見肘，以及各方政治勢力的私下運作，箇中 壓力與兩難不言可喻。
三、社會正義與追求卓越的競爭
再其次，細數過去數十年至今，世界各國教育價值上的根本衝突實肇 因於社會正義與追求卓越兩者之間的競爭。前者植基於人類生而平等的信 念，並堅信透過政治的干預（intervention），社會上的弱勢族群得以享有平 等的就學機會和理想的學習環境；關懷弱勢因而常視為社會正義的同義詞。
而後者乃著眼於經濟上的菁英主義（elitism），主張人人各盡其能，各取所 需，且經由競爭，最優者得獨享尊榮；公平競爭或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常用來代表追求卓越的理念（陳成宏，2004；Marcoulides &
Heck, 1990）。上述兩者之間的對立及二分法（dichotomy），總陷教育決策 者於兩難的困境。而兩核心價值各自擁護者的訴諸於政治動員，除阻礙了一 連串教育改革的全面推行，更造成社會成本及教育資源的內耗。國內長久以 來常態編班與能力分班所形成的爭辯，以及近年來原住民升學加分優待政策 所造成的紛擾，不啻活生生地反映出社會正義與追求卓越二價值理念的衝突
。前者雖然已由教育部(及縣市政府)公開宣示全面實施常態編班以確保教育 機會平等、資源共享，然各校為提高升學率、強化績效，乃至於陽奉陰違，
私下巧立名目以遂行能力分班之實者，所在多有；後者主要著眼於原住民的 學習弱勢，基於社會正義原則，經由政治的手段與立法的程序以保障弱勢族 群的平等就學機會，理應可以受到多數民眾的認可，但到頭來卻得面對一般
考生及家長要求「公平競爭」的強烈不滿和質疑（陳成宏，2005）。在教育 組織變革的系絡內，此種「加分政策」和「升學主義」的議題，無疑只是社 會正義與追求卓越兩價值競爭的若干具體事件衍生。而其之所以複雜難解，
即在於議題本身皆同時觸及了正義與卓越的核心理念卻又身陷於兩者間的對 立鬥爭，苦無化解或脫身之道。
總結上述，本段主旨在以複雜理論命題系絡分析教育組織變革的複雜 性。對照權力結構重組、價值理念選擇與資源利益分配等教育組織變革的三 大核心，作者依序列舉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衝突、專業自主和公共順服的 兩難、社會正義及追求卓越的對立等教育組織變革三大論戰，並逐一舉例以 說明。下文即進一步嘗試以複雜理論的整合觀點探討教育組織變革的意函。
肆、複雜理論對教育組織變革的解釋和啟示
承續上文，本章節以複雜理論的「弔詭管理」、「共同演化」、「自 我組織」為三大架構，以「混沌邊緣」為串連三大架構的中心主軸，分別探 討複雜理論對教育組織變革三大論戰的解釋和啟示。
一、教育組織變革的弔詭管理
從複雜理論的「弔詭管理」架構分析，則前述所列舉之各種對立和緊 張將不再是不可思議、絕望無解之現象，其實乃為教育組織變革應運而生、
與之俱來的弔詭特質。教育組織變革所面臨的弔詭通常即代表了資源、利益、
價值與權力衝突的兩難困境，而「我們所面臨的絕大多數兩難困境，都不是 那種非對即錯，可以直接了當在對或錯之間選擇其一的困境…我們所面臨的 是遠比此更複雜的情況，必須在同樣都是對的選項中做抉擇」（Handy 著，
周旭華 譯，1995，p. 102），因此「第三角度」之在互相對立中找尋平衡點 的辦法，或是「三合一思維」之調和雙方對立的觀點，正如「混沌邊緣」之 游移擺盪於混亂與秩序之間，兼具穩定性及創造性，將有助於教育領導者用 予調和衝突、管理弔詭。
質言之，如果由上而下或由下而上的變革途徑各有其優、劣勢，則 何妨兩者兼顧，尋求組織的共享目標、全面參與、上下連結以及整合機 制（Fullan , 2000）；或如Hall 和 Hord（2001）所主張，輔以水平的觀點，
將 所 有 參 與 者 皆 視 為 系 統 的 一 份 子 ， 融 入 一 「 政 策 至 實 務 」 連 續 體 （ policy-to-practice continuum），從而整合出360度的權力全面分享策略－由中 央掌控政策準則及架構，同時給予基層適度的自由裁量和彈性自主。如果公 共順服與專業自主陷教育變革領導者於兩難困境，則平衡雙方的「第三 角度」當聚焦於政治和良知的交叉面向，雖然有著道德勇氣的堅持，卻也 未必要直來直往，六親不認，視死如歸；雖然他人心懷權謀算計，自身面臨 政治險境，亦不需要將自己直接暴露在學校政治鬥爭的火線上，每役必與，
而是應致力於嫻熟教育政治操作的藝術，折衝尊俎，身段柔軟，以高明的政 治手腕創造各方利益的最大公約數。如果社會正義與追求卓越兩者之間的競 爭，逐漸演變成敵視排擠及政治對決的態勢，則「民主」即順勢現身為「三 合一思維」。追求卓越所主張的公平競爭向為民主理念的核心價值，人人一 律平等，大家一視同仁，因為保證公平，個人對成功的熱望和努力得以 堅持，社會也得以持續進步及發展；社會正義則可視為民主精神的圓滿實 踐，主流體諒邊緣，強勢照顧弱勢，因為將心比心，少數族群的聲音得以被 仔細傾聽，社會也將因減少對立與仇恨而更為和諧（陳成宏，2005）。以此 看來，民主在相當程度上提供了調和卓越與正義對立的可能性，民主的精神 和理念正是雙方的共通點，透過民主機制，尊重遊戲規則，共同協商，互相 對話，兩者的衝突將可能得以妥協，從而跳脫非此即彼，水火不容的宿命。
二、教育組織變革的共同演化
若從複雜理論的「共同演化」架構分析，上述教育組織變革三大論戰 或將藉由兩兩配對的「競合關係」，逐步將彼此的「適應度景觀」往更高層 次推演。另一方面，經由複雜調適系統的脈絡，亦即非線性回饋迴路網絡的 非預期精妙互動，三大論戰或可跨越兩難情境，共同激盪出相容的交會點。
不管是哪一種體系，即使在衝突對立情勢之下，仍然有共同演化的趨勢和充
裕空間，系統內的組織成員之共同演化將系統導向混沌邊緣，而在混沌邊 緣，集體的適應度將可達到頂峰。
在不同組織中，如果每個個體都有多一點的自由和活動空間，那麼將 造福大眾。僵化的系統將會變得比較能變通，集體的適應度將提高，
作用體整體將更接近混沌邊緣。反之，如果深陷混沌狀態，那麼每次 有所變動，我都把你搞得一團糟，或者你把我搞得一團糟…互相扯後 腿，因此，個別作用體顯然應該和對手配合更緊密些，更能適應其他 作用體的行為，如此一來，混沌狀態會稍稍穩定些，整體的適應度會 上升，而且生態系也會更接近混沌邊緣。（Waldrop 著，齊若蘭 譯，
2001， p. 417）
就集權與分權之爭，如果「贏者全拿」或一面倒地偏向任一方，則組 織必然僵化、成為「一言堂」、缺乏創意，或者過於散漫、「一人一把號，
各吹各的調」、欠缺連結。假設視「由上而下」與「由下而上」為變革權力 的競爭對手，兩者共同演化、互相調適的意義即在於，「一方面以嚴密的回 饋及管制來自我規範，另一方面也要留下創造、改變及因應新狀況的空間」
（Waldrop 著，齊若蘭 譯，2001， p. 397），演化不止由下而上流動，同時 也由上而下流動，資訊的上下交互傳遞讓變革更具回應性和時效性。
就公共順服與專業自主之兩難，教育行政人員與各方政治勢力的互動 即是一種「既競爭又合作」關係，極端的衝突或無條件的合作（順服）不再 是唯二的選項，兩者之間因為存在著混沌邊緣，「伺機反擊」或「一報還 一報」乃成為最佳策略－先釋出善意，接著亦步亦趨，根據對方的反應調整 自己的行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雖然善意寬容，卻也強悍有原則（
Waldrop 著，2001；Lewis 1993；Lewis , 1994）；教育組織變革者藉由此種 政治性的互動策略，得以拉長戰線，伺機而動，不必急於過早交心表態，棄 守立場，同時也毋須立即全面開戰，玉石俱焚。
就社會正義與追求卓越之論辯，共同演化的觀點將彼此間的敵視對 決，推演成「競爭的伙伴」或「合作的對手」關係。複雜體系內的有機體
不是單純或單獨的演化，「在無限複雜的共同演化之舞中，真正的有機體不 斷的轉圈圈，彼此追逐」（Waldrop 著，2001，p. 348），而在此同時卻也互 相調適，適應環境，形成利害關係，共同合作互惠；社會正義與追求卓越皆 必須在民主的生態中共同演化，兩者間的競爭本質其來有自，然為了增強彼 此的適應度，避免殺戮自絕，唯有在民主的架構下進行對話，策略結盟，尋 求合作共生之道。
三、教育組織變革的自我組織
複雜調適系統在層出不窮的隨機突變中，隨時可能引發一系列連鎖反 應，隨之而來的即是一連串突現的新結構、新規則、新平衡，而此種突現現 象乃是自發形成的。此乃再次明確呼應本文前所援引複雜理論的九大命題中 的第六項－「由於成功演化組織的不規則行進路線使然，其未來乃一片混 沌，難以預測」，以及第七項－「複雜體系著眼於短期、當下的及時回應」
之論點。換句話說，在複雜理論的「自我組織」架構下，自我組織的臨界狀 態和混沌邊緣一樣，都存在於秩序與混沌兩種狀態的交界之處，透過各作用 體間的非線性互動，積蘊能量，蓄勢待發。Fukuyama（2000）進一步以社會 資本－組織或團體成員間基於自然互動所發展出來的互信、互惠和共通價 值、規範，來隱喻上述的自發秩序行為；Fukuyama認為隨著人際關係網絡 的日趨複雜，除了由上而下，社會秩序也是可以由下而上創造出來的，此種 自我組織而成的秩序就是社會資本。
Hall 和 Hord（2001）表示，單獨由上而下或由下而上的教育（組織）變 革之無法成其大者，主要在於缺少對變革措施的認識、對利害關係人的瞭 解、以及最重要的，欠缺互信和互相尊重。Fullan（2000）也指出信任是影 響教育變革的重要關鍵，但也強調必須有良好的互動和溝通機制，以及領導 者隨時激勵和注入學習能量。分權式組織極可能造成山頭主義，「內鬥內 行，外鬥外行」；而集權式組織則可能一意孤行，「外行領導內行」。自我 組織的教育變革觀點因此主張以互信和互相尊重 (亦即發展社會資本) 連結
「由上而下」與「由下而上」的雙向變革，社會資本將雙方鬆散結合，把變
革重心穩定在混沌邊緣。
就公共順服與專業自主之兩難，誠如Iannaccone和Lutz（1970）所言，
教育行政領導人員不用也不可能令所有利益團體滿意，因為教育資源著實有 限，但利益團體一向貪得無饜。其所著眼焦點應在如何深入社區，探求社區 脈動，了解社區居民的需求、期望與價值走向，以防止政治效應持續擴大，
終至不可收拾而危及學校行政功能的正常運作。因為真正的民意（非關民粹）
乃由下而上，自行匯集而成，而也因為民意如流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隨時可能因新議題的出現結合成新的利害關係，致突然轉向而形成新的民 意。如果民意的形成可類比為一種自我組織的自發性過程，則教育組織變革 者當清楚體認，新的秩序、方向、規則與行為模式皆突現在隨時引爆的臨界 狀態，掌握民意走向即是遊走在動態平衡的混沌邊緣，即是自信悠遊於公共 順服與專業自主兩難之間。
Fullan（2000）表示，教育變革所遭遇的價值理念衝突唯有仰賴「道德 目的」（moral purpose）加以調和，道德目的意味為人類創造美好的生活並 且公平分享眾人努力的成果。Fullan 認為，除非在不同意見、利益團體間營 造出自發性、同理心（mutual empathy）、多元文化的認同和正面的互動關 係，否則道德目的將無以為繼，而若就教育而言，道德目的正寓其複雜性於 學校與民主的互動，因為學校民主或民主教育皆強調開放自主、平等對話、
價值多元與資源共享。此外，道德目的之所以複雜乃在於其涉入了多元、平 等、權力三價值間的糾葛牽扯，回應本文上一章節之論述，則社會正義與追 求卓越兩理念的對立，不啻同樣涵蓋了此三價值的互動。是以，道德目的在 民主的情境中方有實踐的可能，因為民主兼顧卓越與正義，包含多元、平等 和權力，並且賦予人民自發自主的權力，透過自利的取捨，互惠的追求以及 自發的整合，道德目的正將各衝突對立的價值理念，均衡維繫在混沌邊緣或 是自我組織的臨界點。
伍、結語
複雜理論連結混沌理論，除了強調事件的不可預測性和非線性發展態
勢之外，更重視彼此調適、共同演化、互動關係以及自我組織之特性。複雜 理論中的複雜即是一種介於混沌與秩序之間的狀態，是一種「混沌邊緣」，
在此混沌與秩序的交界，雖然紊亂分歧、離散騷動，卻也潛力無限、生機盎 然。藉此隱喻，在相當程度上，教育組織亦恰如複雜體系，其內充斥瀰漫著 矛盾和緊張的弔詭，而同時卻也潛藏著變革與整合的契機。本研究即企圖援 引複雜理論的觀點來分析教育組織變革的複雜性和混沌邊緣現象。
藉由檢視複雜理論的九項命題，「弔詭管理」、「共同演化」、「自 我組織」等複雜理論三大架構順勢現身，其次，根據「權力結構重組」、「
價值理念選擇」與「資源利益分配」等教育組織變革三大核心，作者逐一推 演出「中央集權與地方分權的衝突」、「專業自主和公共順服的兩難」、「
社會正義及追求卓越的對立」等教育組織變革三大論戰，然後將此三大論戰 置於三大架構之下，以「混沌邊緣」為串連三大架構的中心主軸，分別探討 複雜理論對教育組織變革的解釋和啟示。在弔詭管理的架構下，教育組織變 革者須摒棄傳統二元對立思考，以「新中間路線」走出由上而下或由下而上 的單行道，邁向上下雙向變革的坦途；以「第三角度」透析政治與良知的交 叉點，既有政治操作的嫻熟藝術，也要有道德勇氣的原則堅持；以「三合一 思維」力求民主價值和精神的真正實踐，從而調和正義與卓越之間的衝突。
在共同演化的架構下，教育組織變革者利用上下交流的演化機制，傳達訊息，
提昇整體的適應度景觀；採取「伺機反擊」或「一報還一報」之策略，主動 掌握政治互動，尋求政治結盟以化解公共順服的壓力；發掘「競合關係」，
視正義與卓越彼此為「競爭的伙伴」或「合作的對手」，將其共同納入民主 對話的機制，進行策略聯盟。在自我組織的架構下，教育組織變革者協助發 展社會資本，加強上下層級間的信任連結；隨時瞭解民意走向，即時自省，
彈性因應；揭舉「道德目的」，於社群之間培養同理心、文化多元涵養和積 極互動關係。
總結而言，教育體系因為複雜，所以弔詭橫生，而也正因為複雜理論 的混沌邊緣極其複雜，方足以帶領教育組織變革者解構秩序，穿越混沌，重 新看待教育變革的弔詭；混沌邊緣涵蓋弔詭管理、共同演化、自我組織，協
助教育組織變革者維持動態平衡，提供新的解釋和啟示，並在複雜的教育體 系裡創造一個擺脫對立、和解共生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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