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 明] 张岱 著
陶庵梦忆 ·1·
目录
自序… … … 1 卷一
钟山… … … 3 报恩塔… … … 5 天台牡丹… … … 6 金乳生草花… … … 7 日月湖… … … 8 金山夜戏… … … 9 筠芝亭 … … … 10 石乔园 … … … 11 越俗扫墓 … … … 12 奔云石 … … … 13 木犹龙 … … … 14 天砚 … … … 15 吴中绝技 … … … 16 濮仲谦雕刻 … … … 17
卷二
孔庙桧 … … … 18 孔林 … … … 19 燕子矶 … … … 20 鲁藩烟火 … … … 21 朱云崃女戏 … … … 22
陶庵梦忆 ·2·
绍兴琴派 … … … 23 花石纲遗石 … … … 24 焦山 … … … 25 表胜庵 … … … 26 梅花书屋 … … … 27 不二斋 … … … 28 砂罐锡注 … … … 29 沈梅冈 … … … 30 岣嵝山房 … … … 31 三世藏书 … … … 32 丝社 … … … 33 卷三 南镇祈梦 … … … 34 禊泉 … … … 35 兰雪茶 … … … 36 白洋湖 … … … 37 阳和泉 … … … 38 闵老子茶 … … … 39 龙喷池 … … … 41 朱文懿家桂 … … … 42 逍遥楼 … … … 43 天镜园 … … … 44 包涵所 … … … 45 斗鸡社 … … … 46
陶庵梦忆 ·3·
不系园 … … … 50 卷四 秦淮河房 … … … 51 兖州阅武 … … … 52 牛首山打猎 … … … 53 杨神庙台阁 … … … 54 雪精 … … … 55 严助庙 … … … 56 乳酪 … … … 58 二十四桥风月 … … … 59 世美堂灯 … … … 60 宁了 … … … 62 张氏声伎 … … … 63 方物 … … … 64 祁止祥癖 … … … 65 泰安州客店 … … … 66
卷五
范长白 … … … 67 于园 … … … 68 诸工 … … … 69 姚简叔画 … … … 70 炉峰月 … … … 71 湘湖 … … … 72 柳敬亭说书 … … … 73 樊江陈氏桔 … … … 74 治沅堂 … … … 75 虎丘中秋夜 … … … 76
陶庵梦忆 ·4·
麋公 … … … 77 扬州清明 … … … 78 金山竞渡 … … … 79 刘晖吉女戏 … … … 80 朱楚生 … … … 81 扬州瘦马 … … … 82
卷六
彭天锡串戏 … … … 84 目莲戏 … … … 85 甘文台炉 … … … 86 绍兴灯景 … … … 87 韵山 … … … 88 天童寺僧 … … … 89 水浒牌 … … … 90 烟雨楼 … … … 91 朱氏收藏 … … … 92 仲叔古董 … … … 93 噱社 … … … 94 鲁府松棚 … … … 95 一尺雪 … … … 96 菊海 … … … 97 曹山 … … … 98 齐景公墓花樽 … … … 99
卷七
陶庵梦忆 ·5·
及时雨… … … 104 山艇子… … … 105 悬杪亭… … … 106 雷殿… … … 107 龙山雪… … … 108 庞公池… … … 109 品山堂鱼宕… … … 110 松花石… … … 111 闰中秋… … … 112 愚公谷… … … 113 定海水操… … … 114 阿育王寺舍利… … … 115 过剑门… … … 116 冰山记… … … 117
卷八
龙山放灯… … … 118 王月生… … … 119 张东谷好酒… … … 120 楼船… … … 121 阮圆海戏… … … 122 巘花阁… … … 123 范与兰… … … 124 蟹会… … … 125 露兄… … … 126 闰元宵… … … 127 合采牌… … … 128 瑞草溪亭… … … 129
陶庵梦忆 ·6·
琅嬛福地… … … 131
陶庵梦忆 ·1·
自序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 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
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
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饥饿 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 果报。以笠报颅,以篑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絺,
仇轻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 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
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
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鸡鸣枕上,夜气方 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 之,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
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 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 足破其瓮,念无所偿,痴坐伫想曰 :“ 得是梦便好 !”
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 曰: “ 莫是梦否?” 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 为痴人则一也。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 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
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
陶庵梦忆 ·2·
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陶庵梦忆 ·3·
( 卷一) 钟山
钟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红紫间之,人言王气,龙蜕藏 焉。高皇帝与刘诚意、徐中山、汤东瓯定寝穴,各志其处,藏 袖中。三人合,穴遂定。门左有孙权墓,请徙。太祖曰:
“ 孙权亦是好汉子,留他守门 。” 及开藏,下为梁志公和 尚塔。
真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军士辇之,不起。太祖亲礼之,
许以金棺银椁,庄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灵谷寺塔之。今寺 僧数千人,日食一庄田焉。陵寝定,闭外羡,人不及知。所见 者,门三、飨殿一、寝殿一,后山苍莽而已。壬午七月,朱兆 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观之。飨殿深穆,暖阁去殿三尺,黄 龙幔幔之。列二交椅,褥以黄锦,孔雀翎织正面龙,甚华重。
席地以毡, 走其上必去舄轻趾。稍咳, 内侍辄叱曰 :“ 莫惊 驾 !” 近阁下一座,稍前,为碽妃,是成祖生母。成祖生,孝 慈皇后妊为己子,事甚秘。再下,东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
祭品极简陋。朱红木簋、木壶、木酒樽,甚粗朴。簋中肉止三 片,粉一铗,黍数粒,东瓜汤一瓯而已。暖阁上一几,陈铜炉 一、小筯瓶二、杯棬二;下一大几,陈太牢一、少牢一而已。
他祭或不同,岱所见如是。先祭一日,太常官属开牺牲所中门,
导以鼓乐旗帜,牛羊自出,龙袱盖之。至宰割所,以四索缚牛 蹄。太常官属至,牛正面立,太常官属朝牲揖,揖未起,而牛 头已入燖所。燖已,舁至飨殿。次日五鼓,魏国至,主祀,太 常官属不随班,侍立飨殿上。祀毕,牛羊已臭腐不堪闻矣。平
陶庵梦忆 ·4·
常日进二膳,亦魏国陪祀,日必至云。
戊寅,岱寓鹫峰寺。有言孝陵上黑气一股,冲入牛斗,百 有余日矣。岱夜起视,见之。自是流贼猖獗,处处告警。壬午,
朱成国与王应华奉敕修陵,木枯三百年者尽出为薪,发根,隧 其下数丈,识者为伤地脉、泄王气,今果有甲申之变,则寸斩 应华亦不足赎也。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岁清明,乃遂不 得一盂麦饭,思之猿咽。
陶庵梦忆 ·5·
( 卷一) 报恩塔
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则报恩塔是也。报恩塔成 于永乐初年,非成祖开国之精神、开国之物力、开国之功令,
其胆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塔上下金刚佛像千百 亿金身。一金身,琉璃砖十数块凑砌成之,其衣折不爽分,其 面目不爽毫,其须眉不爽忽,斗笋合缝,信属鬼工。
闻烧成时,具三塔相,成其一,埋其二,编号识之。今塔 上损砖一块,以字号报工部,发一砖补之,如生成焉。夜必灯,
岁费油若干斛。天日高霁,霏霏霭霭,摇摇曳曳,有光怪出其 上,如香烟燎绕,半日方散。永乐时,海外夷蛮重译至者百有 余国,见报恩塔必顶礼赞叹而去,谓四大部洲所无也。
陶庵梦忆 ·6·
( 卷一) 天台牡丹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某村中有鹅黄牡丹,一 株三干,其大如小斗,植五圣祠前。枝叶离披,错出檐甃之上,
三间满焉。花时数十朵,鹅子、黄鹂、松花、蒸栗,萼楼穰吐,
淋漓簇沓。土人于其外搭棚演戏四五台,婆娑乐神。
有侵花至漂发者,立致奇祟。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 寿。
陶庵梦忆 ·7·
( 卷一) 金乳生草花
金乳生喜莳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牛濒河构 小轩三间,纵其趾于北,不方而长,设竹篱经其左。北临街,
筑土墙,墙内砌花栏护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栏,长丈余而稍 狭。栏前以螺山石垒山披数折,有画意。草木百余本,错杂莳 之,浓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罂粟、虞美人为主,而山兰、
素馨、决明佐之。春老以芍药为主,而西番莲、土萱、紫兰、
山矾佐之。夏以洛阳花、建兰为主,而蜀葵、乌斯菊、望江南、
茉莉、杜若、珍珠兰佐之。秋以菊为主,而剪秋纱、秋葵、僧 鞋菊、万寿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来红、矮鸡冠佐之。冬 以水仙为主,而长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绿萼、玉碟、
蜡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种之墙头屋角,以遮烈日。
乳生弱质多病,早起,不盥不栉,蒲伏阶下,捕菊虎,芟地蚕,
花根叶底,虽千百本,一日必一周之。癃头者火蚁,瘠枝者黑 蚰,伤根者蚯蚓、蜒蝣,贼叶者象干、毛猬。火蚁,以鲞骨、
鳖甲置旁引出弃之。黑蚰,以麻裹筯头捋出之。蜒蝣,以夜静 持灯灭杀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猬,以马粪水杀 之。象干虫,磨铁钱穴搜之。事必亲历,虽冰龟其手,日焦其 额,不顾也。青帝喜其勤,近产芝三本,以祥瑞之。
陶庵梦忆 ·8·
( 卷一) 日月湖
宁波府城内,近南门,有日月湖。日湖圆,略小,故日之;
月湖长,方广,故月之。二湖连络如环,中亘一堤,小桥纽之。
日湖有贺少监祠。季真朝服拖绅,绝无黄冠气象。祠中勒唐玄 宗《饯行》诗以荣之。季真乞鉴湖归老,年八十余矣。其《回 乡》诗曰 :“ 幼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孙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八十归老,不为早 矣,乃时人称为急流勇退,今古传之。季真曾谒一卖药王老,
求冲举之术,持一珠贻之。王老见卖饼者过,取珠易饼。季真 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 :“ 悭吝未除,术何由得 !” 乃 还其珠而去。 则季真直一富贵利禄中人耳。《唐书》入之《隐 逸传 》,亦不伦甚矣。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爱,直抵南城。
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围湖岸,亦间植名花果木以萦带之。
湖中栉比者皆士夫园亭,台榭倾圮,而松石苍老。石上凌霄藤 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缙绅,田宅及其子,园亭及 其身。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园亭亦聊且为之,如传舍衙 署焉。屠赤水娑罗馆亦仅存娑罗而已。所称“ 雪浪” 等石,在 某氏园久矣。清明日,二湖游船甚盛,但桥小船不能大。城墙 下趾稍广,桃柳烂漫,游人席地坐,亦饮亦歌,声存西湖一曲。
陶庵梦忆 ·9·
( 卷一) 金山夜戏
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余道镇江往兖。日晡,至北固,舣 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余 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 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傒携戏具,盛张灯火大 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 看。有老僧以手背採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 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 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陶庵梦忆 ·10·
( 卷一) 筠芝亭
筠芝亭,浑朴一亭耳。然而亭之事尽,筠芝亭一山之事亦 尽。吾家后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后此亭而楼者、阁者、
斋者,亦不及。总之,多一楼,亭中多一楼之碍;多一墙,亭 中多一墙之碍。太仆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 之内亦不设一槛一扉,此其意有在也。亭前后,太仆公手植树 皆合抱,清樾轻岚,滃滃翳翳,如在秋水。亭前石台,躐取亭 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远,眼界光明。敬亭诸山,箕踞麓 下;溪壑萦回,水出松叶之上。台下右旋,曲磴三折,老松偻 背而立,顶垂一干,倒下如小幢,小枝盘郁,曲出辅之,旋盖 如曲柄葆羽。癸丑以前,不垣不台,松意尤畅。
陶庵梦忆 ·11·
( 卷一) 硚园
硚园,水盘据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顿之若无水者。寿花 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问台,以竹径,则曲而长,则水 之。内宅,隔以霞爽轩,以酣漱,以长廊,以小曲桥,以东篱,
则深而邃,则水之。临池,截以鲈香亭、梅花禅,则静而远,
则水之。缘城,护以贞六居,以无漏庵,以菜园,以邻居小户,
则閟而安,则水之用尽。而水之意色,指归乎庞公池之水。庞 公池,入弃我取,一意向园,目不他瞩,肠不他回,口不他诺,
龙山夔蚭,三折就之,而水不之顾。人称硚园能用水,而卒得 水力焉。 大父在曰,园极华缛。有二老盘旋其中, 一老曰:
“ 竟是蓬莱阆苑了也 !” 一老咈之曰 :“ 个边那有这样 !”
葑门荷宕天启壬戌六月二十四日,偶至苏州,见士女倾城 而出,毕集于葑门外之荷花宕。楼船画舫至鱼艖小艇,雇觅一 空。远方游客,有持数万钱无所得舟,蚁旋岸上者。余移舟往 观,一无所见。宕中以大船为经,小船为纬,游冶子弟,轻舟 鼓吹,往来如梭。舟中丽人皆倩妆淡服,摩肩簇舄,汗透重纱。
舟楫之胜以挤,鼓吹之胜以集,男女之胜以溷,歊暑燂烁,靡 沸终日而已。荷花宕经岁无人迹,是日,士女以鞋靸不至为耻。
袁石公曰 :“ 其男女之杂,灿烂之景,不可名状。大约露帏则 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挥扇则星流月映,闻歌则雷辊涛 趋 。” 盖恨虎丘中秋夜之模糊躲闪,特至是日而明白昭著之也。
陶庵梦忆 ·12·
( 卷一) 越俗扫墓
越俗扫墓,男女袨服靓妆,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 人薄鬼,率以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帻船,男 女分两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辈谑之曰 :“ 以结上文两节 之意 。” 后渐华靡,虽监门小户,男女必用两坐船,必巾,必 鼓吹,必欢呼畅饮。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游庵堂寺院及士夫 家花园。鼓吹近城,必吹《海东青》、《独行千里 》,锣鼓错杂。
酒徒沾醉,必岸帻嚣嚎,唱无字曲,或舟中攘臂,与侪列厮打。
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国,日日如之。乙酉方兵,划江而守,
虽鱼艖菱舠,收拾略尽。坟垅数十里而遥,子孙数人挑鱼肉楮 钱,徒步往返之,妇女不得出城者三岁矣。萧索凄凉,亦物极 必反之一。
陶庵梦忆 ·13·
( 卷一) 奔云石
南屏石,无出奔云右者。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 茶一朵,风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层折。人走其 中,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也。黄寓庸先生读书其中,四方弟 子千余人,门如市。余幼从大父访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须,
毛颊,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张口多笑。交际酬酢,八面应之。
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嘱傒奴,杂沓于前,未尝 少错。客至,无贵贱,便肉、便饭食之,夜即与同榻。余一书 记往,颇秽恶,先生寝食之不异也,余深服之。
丙寅至武林,亭榭倾圮,堂中窀先生遗蜕,不胜人琴之感。
余见奔云黝润,色泽不减,谓客曰 :“ 愿假此一室,以石磥门,
坐卧其下,可十年不出也 。” 客曰 :“ 有盗 。” 余曰 :“ 布衣 褐被,身外长物则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王弇州不曰 :‘ 盗亦 有道也’ 哉?”
陶庵梦忆 ·14·
( 卷一) 木犹龙
木龙出辽海,为风涛漱击,形如巨浪跳蹴,遍体多著波纹,
常开平王得之辽东,辇至京。开平第毁,谓木龙炭矣。及发瓦 砾,见木龙埋入地数尺,火不及,惊异之,遂呼为龙。不知何 缘出易于市,先君子以犀觥十七只售之,进鲁献王,误书“ 木 龙” 犯讳,峻辞之,遂留长史署中。先君子弃世,余载归,传 为世宝。丁丑诗社,恳名公人赐之名,并赋小言咏之。周墨农 字以“ 木犹龙 ” , 倪鸿宝字以“ 木寓龙 ” , 祁世培字以“ 海 槎” ,王士美字以“ 槎浪 ” ,张毅儒字以“ 陆槎 ” , 诗遂盈帙。
木龙体肥痴,重千余斤,自辽之京、之兖、之济,由陆。济之 杭,由水。杭之江、之萧山、之山阴、之余舍,水陆错。前后 费至百金,所易价不与焉。呜呼,木龙可谓遇矣!
余磨其龙脑尺木,勒铭志之,曰 :“ 夜壑风雷,骞槎化石;
海立山崩,烟云灭没;谓有龙焉,呼之或出 。” 又曰 :“ 扰龙 张子,尺木书铭;何以似之?秋涛夏云 。”
陶庵梦忆 ·15·
( 卷一) 天砚
少年视砚,不得砚丑。徽州汪砚伯至,以古款废砚,立得 重价,越中藏石俱尽。阅砚多,砚理出。曾托友人秦一生为余 觅石,遍城中无有。山阴狱中大盗出一石,璞耳,索银二斤。
余适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燕客指石中白眼曰:
“ 黄牙臭口,堪留支桌 。” 赚一生还盗。 燕客夜以三十金攫 去。命砚伯制一天砚,上五小星一大星,谱曰“ 五星拱月 ” 。 燕客恐一生见,铲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 恨,向余言。余笑曰 :“ 犹子比儿 。” 亟往索看。燕客捧出,
赤比马肝,酥润如玉,背隐白丝类玛瑙,指螺细篆,面三星坟 起如弩眼,着墨无声而墨沉烟起,一生痴瘛,口张而不能翕。
燕客属余铭,铭曰 :“ 女娲炼天,不分玉石;鳌血芦灰,烹霞 铸日;星河溷扰,参横箕翕 。”
陶庵梦忆 ·16·
( 卷一) 吴中绝技
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
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 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
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艺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浅,浓淡疏密,
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投,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
盖技也而进乎道矣。
陶庵梦忆 ·17·
( 卷一) 濮仲谦雕刻
南京濮仲谦,古貌古心,粥粥若无能者,然其技艺之巧,
夺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数刀,价以两 计。然其所以自喜者,又必用竹之盘根错节,以不事刀斧为奇,
则是经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价,真不可解也。仲谦名噪甚,
得其一款,物辄腾贵。三山街润泽于仲谦之手者数十人焉,而 仲谦赤贫自如也。于友人座间见有佳竹、佳犀,辄自为之。意 偶不属,虽势劫之、利啖之,终不可得。
陶庵梦忆 ·18·
( 卷二) 孔庙桧
己巳,至曲阜谒孔庙,买门者门以入。宫墙上有楼耸出,
匾曰“ 梁山伯祝英台读书处 ” ,骇异之。进仪门,看孔子手植 桧。桧历周、秦、汉晋几千年,至晋怀帝永嘉三年而枯。枯三 百有九年,子孙守之不毁,至隋恭帝义宁元年复生。生五十一 年,至唐高宗乾封三年再枯。枯三百七十有四年,至宋仁宗康 定元年再荣。至金宣宗贞祐三年罹于兵火,枝叶俱焚,仅存其 干,高二丈有奇。后八十一年,元世祖三十一年再发。
至洪武二十二年己巳,发数枝,蓊郁;后十余年又落。摩 其干,滑泽坚润,纹皆左纽,扣之作金石声。孔氏子孙恒视其 荣枯,以占世运焉。再进一大亭,卧一碑,书“ 杏坛” 二字,
党英笔也。亭界一桥,洙、泗水汇此。过桥,入大殿,殿壮丽,
宣圣及四配、十哲俱塑像冕旒。案上列铜鼎三、一牺、一象、
一辟邪,款制遒古,浑身翡翠,以钉钉案上。阶下竖历代帝王 碑记,独元碑高大,用风磨铜赑屭,高丈余。左殿三楹,规模 略小,为孔氏家庙。东西两壁,用小木匾书历代帝王祭文。西 壁之隅,高皇帝殿焉。庙中凡明朝封号,俱置不用,总以见其 大也。孔家人曰 :“ 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 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 。”
陶庵梦忆 ·19·
( 卷二) 孔林
曲阜出北门五里许,为孔林。紫金城,城之门以楼,楼上 见小山一点,正对东南者,峄山也。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 四,在榛莽中。过一桥,二水汇,泗水也。享殿后有子贡手植 楷。楷大小千余本,鲁人取为材、为棋枰。享殿正对伯鱼墓,
圣人葬其子得中气。由伯鱼墓折而右,为宣圣墓。去数丈,案 一小山,小山之南为子思墓。数百武之内,父、子、孙三墓在 焉。谯周云 :“ 孔子死后, 鲁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余家,曰
‘ 孔里’ 。”《孔丛子》曰 :“ 夫子墓茔方一里,在鲁城北六里 泗水上 ” 。诸孔氏封五十余所,人名昭穆,不可复识。
有碑铭三,兽碣俱在。《皇览》曰 :“ 弟子各以四方奇木 来植,故多异树不能名。一里之中未尝产棘木、荆草 。” 紫金 城外,环而墓者数千家,三千二百余年,子孙列葬不他徙,从 古帝王所不能比隆也。宣圣墓右有小屋三间,匾曰“ 子贡庐墓 处 ” 。盖自兖州至曲阜道上,时官以木坊表识,有曰“ 齐人归 讙处 ” ,有曰“ 子在川上处 ” ,尚有义理;至泰山顶上,乃勒 石曰“ 孔子小天下处 ” ,则不觉失笑矣。
陶庵梦忆 ·20·
( 卷二) 燕子矶
燕于矶,余三过之。水势湁潗,舟人至此,捷捽抒取,钩 挽铁缆,蚁附而上。篷窗中见石骨棱层,撑拒水际,不喜而怖,
不识岸上有如许境界。戊寅到京后,同吕吉士出观音门,游燕 子矶。方晓佛地仙都,当面蹉过之矣。登关王殿,吴头楚尾,
是侯用武之地,灵爽赫赫,须眉戟起。缘山走矶上,坐亭子,
看江水潎洌,舟下如箭。折而南,走观音阁,度索上之。阁旁 僧院,有峭壁千寻,碚礌如铁;大枫数株,蓊以他树,森森冷 绿;小楼痴对,便可十年面壁。今僧寮佛阁,故故背之,其心 何忍?是年,余归浙,闵老子、王月生送至矶,饮石壁下。
陶庵梦忆 ·21·
( 卷二) 鲁藩烟火
兖州鲁藩烟火妙天下。烟火必张灯,鲁藩之灯,灯其殿、
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 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及放烟火,灯中 景物又收为烟火中景物。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
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 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
殿前搭木架数层,上放“ 黄蜂出窠” 、“ 撒花盖顶” 、“ 天花喷 礴 ” 。四旁珍珠帘八架,架高二丈许,每一帘嵌孝、悌、忠、
信、礼、义、廉、耻一大字。每字高丈许,晶映高明。下以五 色火漆塑狮、象、橐驼之属百余头,上骑百蛮,手中持象牙、
犀角、珊瑚、玉斗诸器,器中实“ 千丈菊” 、“ 千丈梨” 诸火 器, 兽足蹑以车轮,腹内藏人。 旋转其下,百蛮手中瓶花徐 发,雁雁行行,且阵且走。移时,百兽口出火,尻亦出火,纵 横践踏。端门内外,烟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 目攫夺,屡欲狂易,恒内手持之。昔者有一苏州人,自夸其州 中灯事之盛,曰 :“ 苏州此时有烟火,亦无处放, 放亦不得 上 。” 众曰 :“ 何也?” 曰 :“ 此时天上被烟火挤住, 无空 隙处耳 !” 人笑其诞。于鲁府观之,殆不诬也。
陶庵梦忆 ·22·
( 卷二) 朱云崃女戏
朱云崃教女戏,非教戏也。未教戏先教琴,先教琵琶,先 教提琴、弦子、萧、管,鼓吹歌舞,借戏为之,其实不专为戏 也。郭汾阳、杨越公、王司徒女乐,当日未必有此。丝竹错杂,
檀板清讴,入妙腠理,唱完以曲白终之,反觉多事矣。
西施歌舞,对舞者五人,长袖缓带,绕身若环,曾挠摩地,
扶旋猗那,弱如秋药。女官内侍,执扇葆璇盖、金莲宝炬、纨 扇宫灯二十余人,光焰荧煌,锦绣纷叠,见者错愕。云老好胜,
遇得意处,辄盱目视客;得一赞语,辄走戏房,与诸姬道之,
佹出佹入,颇极劳顿。且闻云老多疑忌,诸姬曲房密户,重重 封锁,夜犹躬自巡历,诸姬心憎之。有当御者,辄遁去,互相 藏闪,只在曲房,无可觅处,必叱咤而罢。殷殷防护,日夜为 劳,是无知老贱自讨苦吃者也,堪为老年好色之戒。
陶庵梦忆 ·23·
( 卷二) 绍兴琴派
丙辰,学琴于王侣鹅。绍兴存王明泉派者推侣鹅,学《渔 樵回答》、《列子御风》、《碧玉调》、《水龙吟》、《捣衣环珮声》
等曲。戊午,学琴于王本吾,半年得二十余曲:《雁落平沙》、
《山居吟 》、《静观吟》、《清夜坐钟》、《乌夜咏》、《汉宫秋》、
《高山流水》、《梅花弄》、《淳化引》、《沧江夜雨》、《庄周梦》,
又《胡笳十八拍》、《普庵咒》等小曲十余种。王本吾指法圆静,
微带油腔。余得其法,练熟还生,以涩勒出之,遂称合作。同 学者,范与兰、尹尔韬、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与兰、
士美、燕客、平子俱不成,紫翔得本吾之八九而微嫩,尔韬得 本吾之八九而微迂。余曾与本吾、紫翔、尔韬取琴四张弹之,
如出一手,听者駴服。后本吾而来越者,有张慎行、何明台,
结实有余而萧散不足,无出本吾上者。
陶庵梦忆 ·24·
( 卷二) 花石纲遗石
越中无佳石。董文简斋中一石,磊块正骨,窋咤数孔,疏 爽明易,不作灵谲波诡,朱勔花石纲所遗,陆放翁家物也。文 简竖之庭除,石后种剔牙松一株,辟咡负剑,与石意相得。文 简轩其北,名“ 独石轩 ” ,石之轩独之无异也。石篑先生读书 其中,勒铭志之。大江以南花石纲遗石,以吴门徐清之家一石 为石祖。石高丈五,朱勔移舟中,石盘沉太湖底,觅不得,遂 不果行。后归乌程董氏,载至中流,船复覆。董氏破资募善入 水者取之。先得其盘,诧异之,又溺水取石,石亦旋起。
时人比之延津剑焉。后数十年,遂为徐氏有。再传至清之,
以三百金竖之。石连底高二丈许,变幻百出,无可名状。大约 如吴无奇游黄山,见一怪石,辄瞋目叫曰 :“ 岂有此理!岂有 此理 !”
陶庵梦忆 ·25·
( 卷二) 焦山
仲叔守瓜州,余借住于园,无事辄登金山寺。风月清爽,
二鼓,犹上妙高台,长江之险,遂同沟浍。一日,放舟焦山,
山更纡谲可喜。江曲涡山下,水望澄明,渊无潜甲。海猪、海 马,投饭起食,驯扰若豢鱼。看水晶殿,寻瘗鹤铭,山无人杂,
静若太古。回首瓜州烟火城中,真如隔世。饭饱睡足,新浴而 出,走拜焦处士祠。见其轩冕黼黻,夫人列坐,陪臣四,女官 四,羽葆云罕,俨然王者。盖土人奉为土谷,以王礼祀之。是 犹以杜十姨配伍髭须,千古不能正其非也。处士有灵,不知走 向何所?
陶庵梦忆 ·26·
( 卷二) 表胜庵
炉峰石屋,为一金和尚结茅守土之地,后住锡柯桥融光寺。
大父造表胜庵成,迎和尚还山住持。命余作启,启曰:
“ 伏以丛林表胜,惭给孤之大地布金;天瓦安禅,冀宝掌 自五天飞锡。重来石塔,戒长老特为东坡;悬契松枝,万回师 却逢西向。去无作相,住亦随缘。伏惟九里山之精蓝,实是一 金师之初地。偶听柯亭之竹笛,留滞人间;久虚石屋之烟霞,
应超尘外。譬之孤天之鹤,尚眷旧枝;想彼弥空之云,亦归故 岫。况兹胜域,宜兆异人,了住山之夙因,立开堂之新范。
护门容虎,洗钵归龙。茗得先春,仍是寒泉风味;香来破 腊,依然茅屋梅花。半月岩似与人猜,请大师试为标指;一片 石正堪对语,听生公说到点头。敬藉山灵,愿同石隐。倘静念 结远公之社,定不攒眉;若居心如康乐之流,自难开口。立返 山中之驾,看回湖上之船,仰望慈悲,俯从大众 。”
陶庵梦忆 ·27·
( 卷二) 梅花书屋
陔萼楼后老屋倾圮,余筑基四尺,造书屋一大间。旁广耳 室如纱幮,设卧榻。前后空地,后墙坛其趾,西瓜瓤大牡丹三 株,花出墙上,岁满三百余朵。坛前西府二树,花时积三尺香 雪。前四壁稍高,对面砌石台,插太湖石数峰。西溪梅骨古劲,
滇茶数茎,妩媚其旁。梅根种西番莲,缠绕如缨络。窗外竹棚,
密宝襄盖之。阶下翠草深三尺,秋海棠疏疏杂入。前后明窗,
宝襄西府,渐作绿暗。余坐卧其中,非高流佳客,不得辄入。
慕倪迂“ 清閟 ” ,又以“ 云林秘阁” 名之。
陶庵梦忆 ·28·
( 卷二) 不二斋
不二斋,高梧三丈,翠樾千重,墙西稍空,蜡梅补之,但 有绿天,暑气不到。后窗墙高于槛,方竹数竿,潇潇洒洒,郑 子昭“ 满耳秋声” 横披一幅。天光下射,望空视之,晶沁如玻 璃、云母,坐者恒在清凉世界。图书四壁,充栋连床;鼎彝尊 罍,不移而具。余于左设石床竹几,帷之纱幕,以障蚊虻;绿 暗侵纱,照面成碧。夏日,建兰、茉莉,芗泽浸人,沁入衣裾。
重阳前后,移菊北窗下,菊盆五层,高下列之,颜色空明,天 光晶映,如沉秋水。冬则梧叶落,蜡梅开,暖日晒窗,红炉毾 氍。以昆山石种水仙,列阶趾。春时,四壁下皆山兰,槛前芍 药半亩,多有异本。余解衣盘礴,寒暑未尝轻出,思之如在隔 世。
陶庵梦忆 ·29·
( 卷二) 砂罐锡注
宜兴罐,以龚春为上,时大彬次之,陈用卿又次之。锡注,
以王元吉为上,归懋德次之。夫砂罐,砂也;锡注,锡也。器 方脱手,而一罐一注价五六金,则是砂与锡与价,其轻重正相 等焉,岂非怪事!一砂罐、一锡注,直跻之商彝、周鼎之列而 毫无惭色,则是其品地也。
陶庵梦忆 ·30·
( 卷二) 沈梅冈
沈梅冈先生许相嵩,在狱十八年。读书之暇,旁攻匠艺,
无斧锯,以片铁日夕磨之,遂铦利。得香楠尺许,琢为文具一,
大匣三、小匣七、壁锁二;棕竹数片,为箑一,为骨十八,以 笋、以缝、以键,坚密肉好,巧匠谢不能事。夫人丐先文恭志 公墓,持以为贽,文恭拜受之。铭其匣曰 :“ 十九年,中郎节,
十八年,给谏匣;节邪匣邪同一辙 。” 铭其箑曰:
“ 塞外毡, 饥可餐; 狱中箑, 尘莫干; 前苏后沈名班 班 。” 梅冈制,文恭铭,徐文长书,张应尧镌,人称四绝,余 珍藏之。
又闻其以粥炼土,凡数年,范为铜鼓者二,声闻里许,胜 暹罗铜。
陶庵梦忆 ·31·
( 卷二) 岣嵝山房
岣嵝山房,逼山、逼溪、逼韬光路,故无径不梁,无屋不 阁。门外苍松傲睨,蓊以杂木,冷绿万顷,人面俱失。石桥低 磴,可坐十人。寺僧刳竹引泉,桥下交交牙牙,皆为竹节。天 启甲子,余键户其中者七阅月,耳饱溪声,目饱清樾。
山上下多西栗、边笋,甘芳无比。邻人以山房为市,蓏果、
羽族日致之,而独无鱼。乃潴溪为壑,系巨鱼数十头。有客至,
辄取鱼给鲜。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园、飞来峰。一日,缘溪 走看佛像,口口骂杨髡。见一波斯坐龙象,蛮女四五献花果,
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余椎落其首,并碎诸蛮女,
置溺溲处以报之。寺僧以余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为杨 髡,皆欢喜赞叹。
陶庵梦忆 ·32·
( 卷二) 三世藏书
余家三世积书三万余卷。 大父诏余曰 :“ 诸孙中惟尔好 书,尔要看者,随意携去 。” 余简太仆、文恭大父丹铅所及有 手泽者存焉,汇以请,大父喜,命舁去,约二千余卷。天启乙 丑,大父去世,余适往武林,父叔及诸弟、门客、匠指、臧获、
巢婢辈乱取之,三代遗书一日尽失。余自垂髫聚书四十年,不 下三万卷。乙酉避兵入剡,略携数簏随行,而所存者,为方兵 所据,日裂以吹烟,并舁至江干,籍甲内,挡箭弹,四十年所 积,亦一日尽失。此吾家书运,亦复谁尤!余因叹古今藏书之 富,无过隋、唐。隋嘉则殿分三品,有红琉璃、绀琉璃、漆轴 之异。殿垂锦幔,绕刻飞仙。帝幸书室,践暗机,则飞仙收幔 而上,橱扉自启;帝出,闭如初。隋之书计三十七万卷。唐迁 内库书于东宫丽正殿,置修文、著作两院学士,得通籍出入。
太府月给蜀都麻纸五千番,季给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岁给河 间、景城、清河、博平四郡兔千五百皮为笔,以甲、乙、丙、
丁为次。 唐之书计二十万八千卷。 我明中秘书不可胜计,即
《永乐大典》一书,亦堆积数库焉。余书直九牛一毛耳,何足 数哉!
陶庵梦忆 ·33·
( 卷三) 丝社
越中琴客不满五六人,经年不事操缦,琴安得佳?余结丝 社,月必三会之。有小檄曰 :“ 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载乃 成;贺令神交,《广陵散》千年不绝。器由神以合道, 人易学 而难精。 幸生岩壑之乡,共志丝桐之雅。 清泉磐石,援琴歌
《水仙》之操,便足怡情;涧响松风,三者皆自然之声,正须 类聚。偕我同志,爱立琴盟,约有常期,宁虚芳日。杂丝和竹,
用以鼓吹清音;动操鸣弦,自令众山皆响。非关匣里,不在指 头,东坡老方是解人;但识琴中,无劳弦上,元亮辈正堪佳侣。
既调商角,翻信肉不如丝;谐畅风神,雅羡心生于手。从容秘 玩,莫令解秽于花奴;抑按盘桓,敢谓倦生于古乐。共怜同调 之友声,用振丝坛之盛举 。”
陶庵梦忆 ·34·
( 卷三) 南镇祈梦
万历壬子,余年十六,祈梦于南镇梦神之前,因作疏曰:
“ 爰自混沌谱中,别开天地;华胥国里,早见春秋。梦两 楹,梦赤舄,至人不无;梦蕉鹿,梦轩冕,痴人敢说。惟其无 想无因,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非其先知先觉,何 以将得位梦棺器, 得财梦秽矢,正在恍惚之交, 俨若神明之 赐?某也躨跜偃潴,轩翥樊笼,顾影自怜,将谁以告?为人所 玩,吾何以堪!一鸣惊人,赤壁鹤耶?局促辕下,南柯蚁耶?
得时则驾,渭水熊耶?半榻蘧除,漆园蝶耶?神其诏我,或寝 或吪;我得先知,何从何去。择此一阳之始,以祈六梦之正。
功名志急,欲搔首而问天;祈祷心坚,故举头以抢地。
轩辕氏圆梦鼎湖,已知一字而有一验;李卫公上书西岳,
可云三问而三不灵。肃此以闻,惟神垂鉴 。”
陶庵梦忆 ·35·
( 卷三) 禊泉
惠山泉不渡钱塘,西兴脚子挑水过江,喃喃作怪事。有缙 绅先生造大父,饮茗大佳,问曰 :“ 何地水?” 大父曰 :“ 惠 泉水 。” 缙绅先生顾其价曰 :“ 我家逼近卫前,而不知打水吃,
切记之 。” 董日铸先生常曰 :“ 浓、热、满三字尽茶理,陆羽
《经》可烧也 。” 两先生之言,足见绍兴人之村之朴。余不能 饮潟卤,又无力递惠山水。甲寅夏,过斑竹庵,取水啜之,磷 磷有圭角,异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又如轻 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余仓卒见井口有字划,用帚刷 之,“ 禊泉” 字出,书法大似右军,益异之。试茶,茶香发。
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气方尽。辨禊泉者无他法,取水入口,
第桥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好事者信 之。汲日至,或取以酿酒,或开禊泉茶馆,或瓮而卖,及馈送 有司。董方伯守越,饮其水,甘之,恐不给,封锁禊泉,禊泉 名日益重。会稽陶溪、萧山北干、杭州虎跑,皆非其伍,惠山 差堪伯仲。在蠡城,惠泉亦劳而微热,此方鲜磊,亦胜一筹矣。
长年卤莽,水递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之,詈同伴,谓发其 私。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昔人水辨淄、渑,侈为异 事。诸水到口,实实易辨,何待易牙?余友赵介臣亦不余信,
同事久,别余去,曰 :“ 家下水实行口不得,须还我口去 。”
陶庵梦忆 ·36·
( 卷三) 兰雪茶
日铸者,越王铸剑地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气。欧阳永 叔曰 :“ 两浙之茶,日铸第一 。” 王龟龄曰 :“ 龙山瑞草,日 铸雪芽 。” 日铸名起此。京师茶客,有茶则至,意不在雪芽也。
而雪芽利之,一如京茶式,不敢独异。三峨叔知松萝焙法,
取瑞草试之,香扑冽。余曰 :“ 瑞草固佳,汉武帝食露盘,无 补多欲;日铸茶薮,‘ 牛虽瘠愤于豚上’ 也 。” 遂募歙人入日 铸。
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 如松萝。他泉瀹之,香气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则香太浓 郁。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瓯淡放之,候其冷;以旋 滚汤冲泻之,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 黎光。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
雪芽得其色矣, 未得其气,余戏呼之“ 兰雪 ” 。四五年 后,“ 兰雪茶” 一哄如市焉。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萝,止食兰雪。
兰雪则食,以松萝而纂兰雪者亦食,盖松萝贬声价俯就兰雪,
从俗也。乃近日徽歙间松萝亦名兰雪,向以松萝名者,封面系 换,则又奇矣。
陶庵梦忆 ·37·
( 卷三) 白洋湖
故事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传曰:“ 今年暗涨潮。”
岁岁如之。戊寅八月,吊朱恒岳少师,至白洋,陈章侯、
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立塘 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
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渐近喷沫,冰花蹴起,如百万雪 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 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 礴,水击射,溅起数丈,著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 怒非常,炮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
先辈言:浙江潮头自龛、赭两山漱激而起。白洋在两山外,潮 头更大,何耶?
陶庵梦忆 ·38·
( 卷三) 阳和泉
禊泉出城中,水递者日至。臧获到庵借炊,索薪、索菜、
索米,后索酒、索肉;无酒肉,辄挥老拳。僧苦之。无计脱此 苦,乃罪泉,投之刍秽。不已,乃决沟水败泉,泉大坏。张子 知之,至禊井,命长年浚之。及半,见竹管积其下,皆黧胀作 气;竹尽,见刍秽,又作奇臭。张子淘洗数次,俟泉至,泉实 不坏,又甘冽。张子去,僧又坏之。不旋踵,至再、至三,卒 不能救,禊泉竟坏矣。是时,食之而知其坏者半,食之不知其 坏、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坏而无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 者半。壬申,有称阳和岭玉带泉者,张子试之,空灵不及禊而 清冽过之。特以玉带名不雅驯。张子谓:阳和岭实为余家祖墓,
诞生我文恭,遗风余烈,与山水俱长。昔孤山泉出,东坡名之
“ 六一 ” ,今此泉名之“ 阳和 ” ,至当不易。
盖生岭、生泉,俱在生文恭之前,不待文恭而天固已阳和 之矣,夫复何疑!土人有好事者,恐玉带失其姓,遂勒石署之。
且曰 :“ 自张志‘ 禊泉’ 而‘ 禊泉’ 为张氏有,今琶山是 其祖垄,擅之益易。立石署之,惧其夺也 。” 时有传其语者,
阳和泉之名益著。铭曰 :“ 有山如砺,有泉如砥;太史遗烈,
落落磊磊。孤屿溢流,‘ 六一’ 擅之。 千年巴蜀,实繁其齿;
但言眉山,自属苏氏 。”
陶庵梦忆 ·39·
( 卷三) 闵老子茶
周墨农向余道闵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
即访闵汶水于桃叶渡。日晡,汶水他出,迟其归,乃婆娑一老。
方叙话,遽起曰 :“ 杖忘某所 。” 又去。余曰 :“ 今日岂可空 去?” 迟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余曰 :“ 客尚在耶!客 在奚为者?” 余曰 :“ 慕汶老久, 今日不畅饮汶老茶,决不 去 。”
汶水喜,自起当炉。茶旋煮,速如风雨。导至一室,明窗 净儿,荆溪壶、成宣窑磁瓯十余种,皆精绝。灯下视茶色,与 磁瓯无别, 而香气逼人, 余叫绝。 余问汶水曰 :“ 此茶何 产?”
汶水曰 :“ 阆苑茶也 。” 余再啜之,曰 :“ 莫绐余!是阆 苑制法,而味不似 。” 汶水匿笑曰 :“ 客知是何产?” 余再啜 之,曰:
“ 何其似罗岕甚也?” 汶水吐舌曰 :“ 奇,奇 !” 余问:
“ 水何水?”
曰 :“ 惠泉 。”
余又曰 :“ 莫绐余!惠泉走千里, 水劳而圭角不动,何 也?”
汶水曰 :“ 不复敢隐。其取惠水,必淘井,静夜候新泉至,
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舟非风则勿行,放水之生磊。即寻
陶庵梦忆 ·40·
常惠水犹逊一头地,况他水耶 !” 又吐舌曰 :“ 奇,奇 !” 言 未毕,汶水去。少顷,持一壶满斟余曰 :“ 客啜此 。” 余曰:
“ 香扑烈,味甚浑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采 。” 汶水大 笑曰:
“ 予年七十,精赏鉴者,无客比 。” 遂定交。
陶庵梦忆 ·41·
( 卷三) 龙喷池
卧龙骧首于耶溪,大池百仞出其颔下。六十年内,陵谷迁 徙,水道分裂。崇祯己卯,余请太守檄,捐金紏众,参锸千人,
毁屋三十余间,开土壤二十余亩,辟除瓦砾刍秽千有余艘,伏 道蜿蜓,偃潴澄靛,克还旧观。昔之日不通线道者,今可肆行 舟楫矣。喜而铭之,铭曰 :“ 蹴醒骊龙,如寐斯揭;
不避逆鳞,扶其鲠噎。潴蓄澄泓,煦湿濡沫。夜静水寒,
颔珠如月。风雷逼之,扬鬐鼓鬣 。”
陶庵梦忆 ·42·
( 卷三) 朱文懿家桂
桂以香山名,然覆墓木耳,北邙萧然,不堪久立。单醪河 钱氏二桂,老而秃;独朱文懿公宅后一桂,干大如斗,枝叶溟 蒙,樾荫亩许,下可坐客三四十席。不亭、不屋、不台、不栏、
不砌,弃之篱落间。花时不许人入看,而主人亦禁足勿之往,
听其自开自谢已耳。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其得力全在弃也。
百岁老人多出蓬户,子孙第厌其癃瘇耳,何足称瑞!
陶庵梦忆 ·43·
( 卷三) 逍遥楼
滇茶故不易得,亦未有老其材八十余年者。朱文懿公逍遥 楼滇茶,为陈海樵先生手植,扶疏蓊翳,老而愈茂。诸文孙恐 其力不胜葩,岁删其萼盈斛,然所遗落枝头,犹自燔山熠谷焉。
文懿公,张无垢后身。无垢降乩与文懿,谈宿世因甚悉,约公 某日面晤于逍遥楼。 公伫立久之,有老人至, 剧谈良久,公 殊不为意。但与公言 :“ 柯亭绿竹庵梁上,有残经一卷,可了 之 。” 寻别去,公始悟老人为无垢。次日,走绿竹庵,简梁上,
有《维摩经》一部,缮写精良,后二卷未竟,盖无垢笔也。公 取而续书之,如出一手。先君言,乩仙供余家寿芝楼,悬笔挂 壁间,有事辄自动,扶下书之,有奇验。娠祈子,病祈药,赐 丹,诏取某处,立应。先君祈嗣,诏取丹于某簏临川笔内,簏 失钥闭久,先君简视之,横自出觚管中,有金丹一粒,先宜人 吞之,即娠余。朱文懿公有姬媵,陈夫人狮子吼,公苦之。祷 于仙,求化妒丹。乩书曰 :“ 难,难!
丹在公枕内 。” 取以进夫人,夫人服之,语人曰 :“ 老头 子有仙丹,不饷诸婢,而余是饷,尚昵余 。” 与公相好如初。
陶庵梦忆 ·44·
( 卷三) 天镜园
天镜园浴凫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层,坐对兰荡,一泓漾 之,水木明瑟,鱼鸟藻荇,类若乘空。余读书其中,扑面临头,
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字俱碧鲜。每岁春老,破塘笋必道此。
轻舠飞出,牙人择顶大笋一株掷水面,呼园中人曰:
“ 捞笋 !” 鼓枻飞去。园丁划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 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无可名言,但有惭愧。
陶庵梦忆 ·45·
( 卷三) 包涵所
西湖之船有楼,实包副使涵所创为之。大小三号:头号置 歌筵,储歌童;次载书画;再次偫美人。涵老以声伎非侍妾比,
仿石季伦、宋子京家法,都令见客。常靓妆走马,媻姗勃窣,
穿柳过之,以为笑乐。明槛绮疏,曼讴其下,擫籥弹筝,声如 莺试。客至,则歌童演剧,队舞鼓吹,无不绝伦。
乘兴一出,住必浃旬,观者相逐,问其所止。南园在雷峰 塔下,北园在飞来峰下。两地皆石薮,积牒磊砢,无非奇峭。
但亦借作溪涧桥梁,不于山上叠山,大有文理。大厅以拱斗抬 梁,偷其中间四柱,队舞狮子甚畅。北园作八卦房,园亭如规,
分作八格,形如扇面。当其狭处,横亘一床,帐前后开合,下 里帐则床向外,下外帐则床向内。涵老据其中,扃上开明窗,
焚香倚枕,则八床面面皆出。穷奢极欲,老于西湖者二十年。
金谷、郿坞,着一毫寒俭不得,索性繁华到底,亦杭州人所谓
“ 左右是左右” 也。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时亦贮金星。
咄咄书空,则穷措大耳。
陶庵梦忆 ·46·
( 卷三) 斗鸡社
天启壬戌间好斗鸡, 设斗鸡社于龙山下, 仿王勃《斗鸡 檄 》,檄同社。仲叔秦一生日携古董、书画、文锦、川扇等物 与余博,余鸡屡胜之。仲叔忿懑,金其距,介其羽,凡足以助 其腷膊敪咮者,无遗策。又不胜。人有言徐州武阳侯樊哙子孙,
斗鸡雄天下,长颈乌喙,能于高桌上啄粟。仲叔心动,密遣使 访之,又不得,益忿懑。一日,余阅稗史,有言唐玄宗以酉年 酉月生,好斗鸡而亡其国。余亦酉年酉月生,遂止。
陶庵梦忆 ·47·
( 卷三) 栖霞
戊寅冬,余携竹兜一、苍头一,游栖霞,三宿之。山上下 左右鳞次而栉比之,岩石颇佳,尽刻佛像,与杭州飞来峰同受 黥劓,是大可恨事。山顶怪石巉岏,灌木苍郁,有颠僧住之。
与余谈,荒诞有奇理,惜不得穷诘之。日晡,上摄山顶观霞,
非复霞理,余坐石上痴对。复走庵后,看长江帆影,老鹳河、
黄天荡,条条出麓下,悄然有山河辽廓之感。一客盘礴余前,
熟视余,余晋与揖,问之,为萧伯玉先生,因坐与剧谈,庵僧 设茶供。伯玉问及补陀, 余适以是年朝海归,谈之甚悉。《补 陀志》方成,在箧底,出示伯玉,伯玉大喜,为余作叙。取火 下山,拉与同寓宿,夜长,无不谈之,伯玉强余再留一宿。
陶庵梦忆 ·48·
( 卷三) 湖心亭看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 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 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 惊喜,曰 :“ 湖中焉得更有此人 !” 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 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
“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
陶庵梦忆 ·49·
( 卷三) 陈章侯
崇祯己卯八月十三,侍南华老人饮湖舫,先月早归。章侯 怅怅向余曰 :“ 如此好月,拥被卧耶?” 余敦苍头携家酿斗 许,呼一小划船再到断桥,章侯独饮,不觉沾醉。过玉莲亭,
丁叔潜呼舟北岸,出塘栖蜜桔相饷,畅啖之。章侯方卧船上嚎 嚣。岸上有女郎,命童子致意云 :“ 相公船肯载我女郎至一桥 否?” 余许之。女郎欣然下,轻绔淡弱,婉嫕可人。章侯被酒 挑之曰 :“ 女郎侠如张一妹,能同虬髯客饮否?” 女郎欣然就 饮。移舟至一桥,漏二下矣,竟倾家酿而去。问其住处,笑而 不答。章侯欲蹑之,见其过岳王坟,不能追也。
陶庵梦忆 ·50·
( 卷四) 不系园
甲戌十月,携楚生住不系园看红叶。至定香桥,客不期而 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 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余留饮。章侯携 缣素为纯卿画古佛,波臣为纯卿写照,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 唱曲,陆九吹箫。与民复出寸许紫檀界尺,据小梧,用北调说
《金瓶梅》一剧,使人绝倒。是夜,彭天锡与罗三、与民串本 腔戏,妙绝;与楚生、素芝串调腔戏,又复妙绝。章侯唱村落 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语。纯卿笑曰 :“ 恨弟无一长,以 侑兄辈酒 。” 余曰 :“ 唐裴将军旻居丧,请吴道子画天宫壁度 亡母。 道子曰 :‘ 将军为我舞剑一回,庶因猛厉以通幽冥。’
旻脱缞衣,缠结,上马驰骤,挥剑入云,高十数丈,若电光下 射,执鞘承之,剑透室而入,观者惊栗。道子奋袂如风,画壁 立就。章侯为纯卿画佛,而纯卿舞剑,正今日事也 。” 纯卿跳 身起,取其竹节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数缠,大噱而罢。
陶庵梦忆 ·51·
( 卷四) 秦淮河房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际、便淫冶,房值甚贵,而寓之 者无虚日。画船萧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河房之外,家有 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月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 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各团扇轻绔,缓鬓倾髻,软媚着 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竞看灯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 什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余艇者。
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钹星 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 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钟伯敬有《秦淮河灯船 赋 》,备极形致。
陶庵梦忆 ·52·
( 卷四) 兖州阅武
辛未三月,余至兖州,见直指阅武。马骑三千,步兵七千,
军容甚壮。马蹄卒步,滔滔旷旷,眼与俱驶,猛掣始回。
其阵法奇在变换,旍动而鼓,左抽右旋,疾若风雨。阵既 成列,则进图直指前,立一牌曰 :“ 某阵变某阵 ” 。连变十余 阵,奇不在整齐而在便捷。扮敌人百余骑,数里外烟尘坌起。
迾卒五骑,小如黑子,顷刻驰至,入辕门报警。建大将旗鼓,
出奇设伏。敌骑突至,一鼓成擒,俘献中军。内以姣童扮女三 四十骑,荷旃被毳,绣袪魋结,马上走解,颠倒横竖,借骑翻 腾,柔如无骨。乐奏马上,三弦、胡拨、琥珀词、四上儿、密 失叉儿机、僸佅兜离,罔不毕集,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调淫俚,
曲尽其妙。是年,参将罗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 极姣丽,恐易人为之,未必能尔也。
陶庵梦忆 ·53·
( 卷四) 牛首山打猎
戊寅冬,余在留都,同族人隆平侯与其弟勋卫、甥赵忻城,
贵州杨爱生,扬州顾不盈,余友吕吉士、姚简叔,姬侍王月生、
顾眉、董白、李十、杨能,取戎衣衣客,并衣姬侍。
姬侍服大红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马,鞲青骹,绁 韩卢,统箭手百余人,旗帜棍棒称是,出南门,校猎于牛首山 前后,极驰骤纵送之乐。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猫狸七。
看剧于献花岩,宿于祖茔。次日午后猎归,出鹿麂以飨士,复 纵饮于隆平家。江南不晓猎较为何事,余见之图画戏剧,今身 亲为之,果称雄快。然自须勋戚豪右为之,寒酸不办也。
陶庵梦忆 ·54·
( 卷四) 杨神庙台阁
枫桥杨神庙,九月迎台阁。十年前迎台图,台阁而已;自 骆氏兄弟主之,一以思致文理为之。扮马上故事二三十骑,扮 传奇一本,年年换,三日亦三换之。其人与传奇中人必酷肖方 用,全在未扮时一指点为某似某,非人人绝倒者不之用。迎后,
如扮胡梿者,直呼为胡梿,遂无不胡梿之,而此人反失其姓。
人定,然后议扮法。必裂缯为之。果其人其袍铠须某色、某缎、
某花样,虽匹锦数十金不惜也。一冠一履,主人全副精神在焉。
诸友中有能生造刻画者,一月前礼聘至,匠意为之,唯其使。
装束备,先期扮演,非百口叫绝又不用。故一人一骑,其中思 致文理,如玩古董名画,勾一勒不得放过焉。土人有小小灾祲,
辄以小白旗一面到庙禳之,所积盈库。
是日以一竿穿旗三四,一人持竿三四走神前,长可七八里,
如几百万白蝴蝶回翔盘礴在山坳树隙。四方来观者数十万人。
市枫桥下,亦摊亦篷。台阁上马上,有金珠宝石堕地,拾者,
如有物凭焉不能去,必送还神前;其在树丛田坎间者,问神,
辄示其处,不或爽。
陶庵梦忆 ·55·
( 卷四) 雪精
外祖陶兰风先生,倅寿州,得白骡,蹄跲都白,日行二百 里,畜署中。寿州人病噎嗝,辄取其尿疗之。凡告期,乞骡尿 状,常十数纸。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诏百姓来取。后致仕归,
捐馆,舅氏啬轩解骖赠余。余豢之十年许,实未尝具一日草料。
日夜听其自出觅食,视其腹未尝不饱,然亦不晓其何从得饱也。
天曙,必至门祗候,进厩候驱策,至午勿御,仍出觅食如故。
后渐跋扈难御,见余则驯服不动,跨鞍去如箭,易人则咆哮蹄 啮,百计鞭策之不应也。一日,与风马争道城上,失足堕濠堑 死,余命葬之,谥之曰“ 雪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