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時期」的書籍設計理念

「哥德時期」的書籍設計理念

十一至十四世紀西歐手抄書籍之字形及視覺風格探討

曾培育

朝陽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 講師

摘 要

在十五世紀文藝復興活字印刷興起之前，中世紀歐洲的書籍已持續了千年以手抄的 方式製作。雖然被文化史學家稱為「黑暗時期」，但中世紀的手工藝術卻有其輝煌的成 果，至十三世紀的哥德時期（Gothic Period）達到高峰。其中，哥德時期的書籍藝術融 合了書法、繪畫、手工藝等成就，配合其宗教、文學之內容，形成哥德文化的視覺縮影。

雖然此時期的平面風格在文藝復興之後驟然沒落，但其歷史的文獻價值，及視覺風格的 形制，乃至於文化的特徵，對後世平面設計的發展仍有深遠的影響。本文收集相關的文 獻及作品，配合其時代背景，針對哥德時期的手抄書籍設計形式及理念進行分析。以社 會、美術、文化、字形學等角度，探討當時的書籍製作環境、字體風格、裝飾插畫、及 平面設計之美學觀點。並從文藝復興後之平面設計的狀況，歸納哥德時期手抄書籍的製 作理念，對後世平面設計的發展所引發的變化及影響。進一步作為日後探討西方字體設 計美學發展的參考依據。

關鍵詞：哥德時期、手抄書籍、哥德字體、彩飾插畫

一、緒論

（一） 研究動機

歐洲自從十五世紀文藝復興後，文化學者對於 長達千年的中世紀即冠以「黑暗時期」之名，其實 中世紀後期社會、經濟的復甦正是文藝復興的原動 力。哥德時期的歐洲雖然還在宗教勢力的控制下，

但在教會與藝術的結合之下，造就了非凡的建築與 手工藝術成就，成為中世紀後期文化的巔峰。在平 面設計的發展史上，活字印刷之後的書籍製作改變 了以往書籍的設計概念及創作動機，因此，如以印 刷的觀點檢視哥德時期的書籍作品，常令人覺得其 不符合設計目的。華麗擁擠的文字減低了閱讀的效 率，誇張不合邏輯的插圖，過度的裝飾都未能達到 傳達的目的，故一般對於哥德字體等評價並不高。

但這些都是以近代理性的平面設計觀點加以否 定，其實哥德時期的藝術形式有其當時的美學觀 點，其手抄書籍的製作更具有與當時社會環境互動 之因素，這些都是不容忽視的。正如中國古代經典 之書法作品，其文化、藝術之價值，自然不能以閱 讀效率之高低來加以衡量。哥德時期的書籍設計雖 然與現今編輯設計的理念相去甚遠，但其書籍的概 念與形式仍然影響了活字印刷初期的書籍及字體

設計，並在幾世紀之後仍然成為文化上或特殊領域 上的傳達符號。從歐洲平面設計史之研究角度來 看，不論是研究西方書法的藝術，字體美學的發 展，或文藝復興後的設計理念，哥德時期的手抄書 籍設計都必需成為深入探討的研究題目。

（二） 探討的角度與方法

在藝術史的研究要素中，任何一種作品形式誕 生之因素皆有其文化及社會背景，作品風格的發展 除了其客觀的原因外，尚需分析其視覺的特徵，而 風格的衰退或轉型亦必需探討其對日後其他風格 之影響。哥德時期的手抄書籍兼具了藝術品與實用 功能，其風格的形成不但帶有當時的美學觀點，更 有其客觀的書籍市場之經濟及社會因素。故本文從 當時的社會環境、文化背景及美學觀點探究哥德時 期的書籍設計理念。整理並考證相關文獻加以論述 辯證，並舉出代表性作品進行視覺風格的分析比 對。在風格探索的部份，側重於字體發展的理念及 書寫技法，以及裝飾插圖的材質和視覺呈現的概 念。

（三） 研究範圍

一般在歐洲藝術史上，哥德時期的時間範圍通

常會以其雄偉的教堂建築來加以界定，即公元十一 到十三世紀；但就書籍的設計風格而言，字體的變 化是界定研究範圍的重要依據，而哥德字體的特徵 顯著，不難從其風格辨認出其流行的時間範圍，大 約比建築要早半世紀，且到十五世紀初期仍然廣為 流行。此外，書籍製作的年代大都有記錄可查，而 裝飾插圖的風格亦可參考當時建築及雕刻的式樣 來加以認定是否屬於探討範圍。故本文研究的真正 時間範圍應是在公元十世紀到十五世紀之間，比建 築史上的哥德時期要廣。在地區方面，哥德式書籍 流行的範圍大約和哥德式建築相若，以西歐為主，

包括英、法、德、義、西班牙等地，至於當時東歐 的拜占廷書籍因字體形式的差異，故不在本文討論 的範圍。

二、文獻探討

（一） 在平面設計史中「哥德風格」的論述 有關哥德時期的藝術風格，常見於西洋藝術 史、文化史或建築史中，至於平面設計史的文獻中 則並不多見。國內有關西洋平面設計史的資料本來 就不多，目前只有約兩本翻譯書。而英文板的平面 設計史中，大都從工業革命後的近代設計開始敘 述，唯有目前最為完整的是 Philip B. Meggs 的大作

「A History of Graphic Design」，此書從西方文字記 事的起源一直討論到二十世紀末的後現代主義，其 中共有十七頁的篇幅討論中世紀的手抄書籍設 計，而哥德時期的部份佔了約七頁。Meggs 的觀點 著重於當時創作者的紀事，及啟示錄、日課書等代 表作品的視覺風格分析，對於哥德字體亦稍有描 述。除了平面設計史外，藝術史及文化史的文獻側 重於當時的壁畫與裝飾，對於哥德時期手抄書的插 畫及文字，偶而見其舉例說明之用。此外，歐美各 大博物館典藏了當時的手抄書籍，這些博物館的出 版品中，亦提供了作品風格及創作內容、動機的研 究線索。

（二） 西方字形研究的相關文獻

哥德時期的書籍設計，在西洋文字學及字形設 計相關文獻中，反而有較多的論述。但國內這些書 籍較接近於字形資料的工具書，對於哥德字體的文 化美學及文化背景，不是略去不提，便是謬誤的翻 譯陳述，實無參考價值。在原文書中，部份關於 Typography 的教學用書，在前提通常簡略的介紹西 方字體的發展歷史。其中 Clair Kate 於 1999 年所 出版的「A Typographic Workbook」雖然是一本字 體編排設計的教科書，但其中卻有不少篇幅探討西

方字體設計的歷史和發展理念，和其他字體設計工 具書相較之下頗具參考價值。在文字美學的專書方 面，英國學者 Richard A. Firmage 於 2000 年重新出 版其著作「The Alphabet Abecedarium」是目前相當 完整的學術文獻。此書詳述拉丁字母（alphabet ） 的歷史，並以每個字母為單元，分別探討其字形風 格的歷史文化淵源及造型美學，是非常有價值的研 究資料。此外，哥德字形為西方書法藝術的代表作 品，故一些西方書法藝術（calligraphy）的文獻，

對於其的歷史及書寫技法則有較深入的探討。

三、哥德時期的文化背景與書籍製作的關係

公元十一世紀後，歐洲的社會經過加洛林王朝

（Caroline）等政治勢力的統合，整體社會架構較 有組織，同時結合了基督教的信仰影響力，漸漸邁 向中世紀的文化高峰。在這些背景中，書籍的製作 環境及風格也隨著出現明顯的變化。

（一） 中世紀後期社會改變的影響 1、宗教信仰的高峰及俗世化：

中世紀後期社會仍在宗教的影響之下，但此時 期的宗教觀點開始走出修道院而和社會大眾結 合，從避世的清修成為掌控社會的勢力，而達到全 民信仰的高峰期。宗教改變以往排斥偶像、藝術的 觀念，而開始將藝術視為宣揚教義的手段。這種較 積極、現世的宗教觀點使得基督教的經文、典籍從 修道院推廣至民間。書籍仍然珍貴，還是少數權貴 能擁有的手工藝品，但至少不再如以往只見於王宮 或修道院中。

2、商業活動復甦：

政治架構的穩定，加上十字軍東征等東西方交 流，社會對於外界有更多認識，使得交通不再危險 不安。這些因素促使商業活動的興起，有些人們走 出傳統的莊園農業社會加入貿易，民間也興起農業 以外的經濟活動，如以手工業或其他專業來換取報 酬。很多專業例如建築及書籍製作脫離了修道院，

民間社會日漸多元，開始有分工及專門行業的出 現，其中自然包括製書的行業。

3、俗世教育興起：

因經商致富的平民，在社會上逐漸形成具影響 力的中產階級。他們聚集在城市活動，漸漸不受教 會及封建貴族的約束，出資籌辦學校以教育子弟。

學校講學的內容除了神學外，亦加入了哲學、文學 等，受教育不再局限於教會的神職人員或貴族子 弟。俗世教育使得知識普及，學校的教學活動使德 書籍的需求量大增，這些原因大大刺激書籍的消費

市場，及製書專門行業的興起。

（二） 書籍製作環境的改變 1、書籍生產市場化：

上述宗教、商業、教育等因素刺激了書籍的需 求市場，原本在修道院及王宮中服務的抄寫人員，

開始投入市場自行創業。俗世大學附近陸續開設了 製書行業，接受學校師生、學者的委託，供應相關 的書籍。此外，十三世紀後，成熟的方言寫作，使 得拉丁文不再是書籍的專用文字，更加速了閱讀的 普及化。製書行業也抄製了當時民間受歡迎的文學 作品販售，如「羅蘭之歌」、「亞瑟王」及一些有名 的詩歌等。有些出色的抄寫員甚至為貴族所聘任，

為其製作私人的藏書，現今流傳的作品來源多屬此 類。市場的動機使得製書行業思考提升生產製作的 效率，而這個動機影響了當時抄寫的工具、技法及 字體的形式，並在後來刺激了印刷的構想。

2、民間製書行會的發展：

隨著各種專門行業的興起，同類的行業漸漸形 成同業公會的組織以保障並壟斷其權益，稱為「行 會」（guilde, 又稱為基爾特）。製書走向專業化後，

各地區也開始互相組織行會。凡加入行會的工匠都 必須小心維護利益，並且嚴守技術祕密。行會中學 徒制十分嚴格，要成為正式抄寫員都必須從最基層 的工作做起，如畫格線或研磨調製墨水顏料等。嚴 密的行會組織使製書專業傾向更明顯，也壟斷了製 書的技術，甚至後來還試圖抵制印刷的發展以保障 自身利益。

3、書籍製作工具的改變

為了提高書寫效率以因應市場需求，書寫工具 也發生變化。最明顯的是鵝毛筆型制的改變，筆尖 從平面改為斜面，書寫時以配合握筆角度，在快速 書寫時仍可以輕易保持線條平整、銳利，筆尖的改 變成為歌德字體風格的形成及流行之重要因素。在 材質方面，雖然十三世紀後造紙術已經傳到歐洲，

但收藏者購買一本昂貴的手抄書籍仍偏好以羊皮 或小牛皮做的紙，故植物纖維的紙張要到印刷問世 後才開始流行。

四、哥德字體（Gothic Text）

（一） 「哥德」一詞在字體名稱上的辯證 在文化史或藝術史中，「哥德風格」用以形容 歐洲十一至十四世紀期間的文化產物。就一般所 知，「哥德」（Gothic）一詞係文藝復興之後，人文 主義學者用以形容之前北方色彩的文化，帶有粗 魯、野蠻的貶意。華麗誇張的哥德風格與人文主義

學者所偏好理性、沈穩的氣質顯然不合。在西方字 形學中，哥德字體其實是一種字形的統稱，用以表 示類似造型的字體，當然這種造型是開始流行於哥 德時期，但基本上和哥德民族、日耳曼民族等並無 直接關係。

源於中世紀後期的哥德字體因地區和時間之 別有不同種類和名稱，眾多的名稱常容易引起對此 字體的混淆。例如因其視覺特徵而有 Textura, Black letter 等名稱；因地區而有 Old English, lettre de forme 等；如果以書寫風格為名稱就更多了，至少 有七、八種之多。除了名稱多外，要特別注意的是，

現代有些字體以 Gothic 為名，其實卻毫無關連。

例如十九世紀無襯線（sans serif）字體在歐洲剛問 世時，因其編排版面呈現類似的濃黑調子，也被稱 為 Black letter。但是，當這種新型字體被引進到美 國時，被誤歸為哥德字形，因此像現在所用之 Franklin Gothic 及 News Gothic 等字體都是二十世 紀初期美國字體設計師 Morris Benton 所開發的無 襯線黑體字，和真正歐洲的哥德式風格字形毫無關 係。

（二） 哥德字體的發展背景

哥德字體在當時是一種國際性風格，正如當時 的教堂建築一般，並無明顯國界之分，再加上書籍 內容多以拉丁文書寫，使得有些作品的創作地區易 引起學者的爭議。因其視覺特徵和教堂建築的造型 部份類似，有些文獻誤認為其源於建築的風格。其 實，哥德建築於十二世紀發源於法國，但早在公元 十世紀的奧圖王朝（Ottonian Period）時代，在今 瑞士的 St. Gall 修道院手抄書中，就發現其字形開 始出現銳角並有縮擠的現象，可推測為哥德字體的 濫觴。從九世紀後的加洛林王朝到十二世紀的羅馬 化時代（Romanesque Period），加洛林書寫體一直 是西歐手抄書籍的通用字形，直到十二世紀開始，

字形的弧度漸漸被轉折的菱角取代，寬度也日漸縮 擠，哥德字體和哥德建築同時征服了西歐，一直到 十五世紀文藝復興初期，北方仍以其為活字印刷字 形。

哥德字體廣大流行的原因還是在於其經濟效 益，和建築樣式無關。當時所採用斜面筆尖的鵝毛 筆，將原本加洛林書寫體的弧狀結構改為銳角轉 折，能加快書寫速度；且有些書寫的步驟是先寫出 各字母的垂直筆劃，再加上各字母上下的橫劃及襯 線結構，同時兼顧速度和頁面的工整。字形寬度縮 擠，可以節省當時價格昂貴的羊皮紙，對於以利潤

優先的民間製書行會而言，節省書寫時間和材料，

無異是採用此字形的經濟誘因。

（三） 字體風格分析

哥德字體在當時有許多的變體，約略可分為三 類﹝圖 1﹞：Textura，因其粗黑及緊密的編排類似 編織的紋理而得名；Fraktur，因其轉折銳利類似斷 折的筆劃而得名；Schwabacher，泛指南方一些較 柔和略帶圓弧狀的哥德字形。十四世紀後，哥德字 體達到高峰，整個頁面呈現機械化般硬直和工整。

此時北方的風格又可分為兩類，一類是 Textus prescissus，其直線筆劃垂直立於書寫線之上；另一 類為 Textus quadrata，在其直劃底部帶有菱形的結 構。後者因常用於聖經及教會文獻。十五世紀中 期，古騰堡（Gutenberg）第一本活字印刷的四十 二行聖經便是使用後者。此外，也有些草寫型的哥 德字體，被稱為 Littera bastarda，這是屬於混合的 變體。哥德字形的特徵強調於小寫字母，至於大寫 字母則充滿裝飾味道，其中不難看出是根據以前的 安色爾（Uncial）字體及羅馬式風格字體加以修 改、裝飾。

南方義大利的書籍字體在當時也帶有哥德字 形特徵，不過由於其仍深受羅馬式風格的影響，並 未真正接受來自北方硬直的字形，反而修改為略帶 柔和略帶圓弧狀的 Rotunda 或 Littera moderna 等字 體﹝圖 2﹞，這些字體也一直使用至文藝復興初期 的活字字形。十五世紀初期，義大利的哥德字形開 始出現變化，一些人文主義學者的手寫稿混合了八 至十一世紀加洛林時期的羅馬式手寫體，被稱為人 文主義書寫體（Himanistic writing）或仿古字體

（Littera Antiqua）﹝圖 3﹞，漸漸取代當地圓弧狀 的哥德字體，並成為後來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羅 馬活字設計的參考原型。

（四） 哥德字形的美學觀點

從閱讀的角度來看，哥德字體是相當不符合機 能的美學。其創作的動機純為書寫者考量，為節省 材料而緊縮擁擠的寬度造成閱讀困難，且因為制式 化的書寫方式，使得一些小寫字母如 m，n，u，i 等字在外觀上相似而難以辨認。過度誇張的造型和 額外的裝飾筆劃，飽受後來崇尚理性的人文學者不 客氣的批評。英國的文字學者 B.L.Ullman 曾寫道：

「哥德字體的美麗，卻因其閱讀性低而顯得粗俗醜 陋。」

如果從文化背景來看，哥德字體卻顯示出浪

漫、熱誠的美學觀點，在信仰為一切的時代，與當 時的騎士精神及生活哲學相契合。在裝飾的風格上 勇於嘗試創新而不論其實用功能，由當時的名稱 Littera moderna（現代字形）可知其創新之意。對 書寫者而言只論經濟效益及造型裝飾，因少數擁有 財力的藏書者並不在意閱讀的功能性。但隨著日益 增加的讀者，和印刷術的發明，書籍從藝術品變成 大眾傳播媒體。不合閱讀時宜，且難以製作活字的 哥德字體勢必要被取代的。

﹝圖 1﹞哥德字體的三種基本類型：

上方為宗教典籍通行的 Textura 左下方 Schwabacher；右下方 Fraktur

﹝圖 2﹞Rotunda 字體 ﹝圖 3﹞Himanistic 字體 五、書籍設計的視覺風格

哥德時期視覺藝術和其書籍的內容一樣，多建 立於以宗教神學為架構的思考邏輯。當時主要的繪 畫藝術形式有：鑲嵌畫、織錦畫、壁畫、彩色玻璃 及彩飾畫等。其中鑲嵌畫、壁畫、彩色玻璃常伴隨 著哥德式教堂建築出現；織錦畫用於室內裝飾；而 彩飾畫主要便是用於手抄書籍中的插畫及裝飾圖 案。哥德時期的字體是獨立發展而自成一系統；但 其書籍的視覺風格和美術卻和建築、雕刻及其他繪 畫形式息息相關。

（一） 書籍插畫的創作理念

此時期的書籍插畫基本上師法建築形式的地 方很多，而且插畫本身具有敘述性附加的本質，每 一個人物與圖像不可避免的都是整個故事中的單 獨元素。十四世紀時，書籍的設計漸成熟獨立，這 些插畫努力地掙脫上述兩種元素的束縛。例如法國 的繪本畫家尚．普塞勒（Jean Pucelle）便放棄以二 度空間的建築圖案作為插圖外緣的框架，而偏好能 顯示深度空間與量感的實際建築景物為背景。他的 插畫人物姿態生動，不像之前中世紀的繪本人物造 型單調刻板。在頁邊也畫了真實或想像的景物，將 宗教和世俗圖像混在一起，使得書頁之間有更強的 視覺連續性。灰色調和彩色的混用凸顯了畫面的主 角，加強了戲劇性與內容的傳達效果，這可能是受

了當時灰色運用於彩色玻璃的影響，但無疑是插畫 發展的一大創舉，連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都少見

﹝圖 4﹞。

同期在北方法蘭德斯一帶的手抄繪本，插畫師 亦就形式、色彩和空間做實驗，創造了如雕刻般沈 穩、清晰的線條效果。法國的尚．達邦多爾（Jean De Bandol）是第一位描述歷史繪本的插畫家，在

「布西科的歲月」（The Boucicaut Hours）一書中，

許多因戲劇化活動而交互產生關係的人物，被安置 在空曠的背景中，距離和空間則用多重的平面構圖 來表現。這些顯示哥德後期的書籍插畫不只受到美 術繪畫的影響，同時也開始思考配合平面構成，以 色彩和構圖來加強傳達書籍的內容。這些理念能感 覺到早期文藝復興的影響，但只是視覺的實驗階 段，真正在書籍插畫的革命進步要到十五世紀初期 才發生，如法國貴族雇用的製書家林堡兄弟，在畫 面中呈現了寫實、透視空間和單一光源的概念，使 插畫更加成熟。

﹝圖 4﹞Jean Pucelle 的日課經繪本

（二） 書籍的裝飾動機

中世紀的手抄書籍從七世紀開始便強調裝 飾，例如愛爾蘭凱爾特人（Celtic）於公元 800 年 左右完成的「克耳斯書」（The book of Kells）為裝 飾之巔峰作品。哥德時期的書籍裝飾銜接於羅馬化 風格之後，並不像凱爾特風格金碧輝煌般的誇張。

其實在中古黑暗時期，許多典籍都被摧毀；那些被 保存下來的便倍受珍視，因其延續了一絲文化的命 脈，努力為其每一字首、扉頁加上裝飾並不為過。

或許為此，和簡潔的加洛林風格比較下，人文學者 們常嚴厲批評哥德風格過度的裝飾，相形之下，對 於早期更誇張的凱爾特風格反倒顯得寬容。哥德時 期書籍的內文頗有編排概念，多以兩個整齊固定的 欄位（column）呈現。頁面中裝飾的對象除了延續 以往的起首字母（initial）、扉頁等，在內文欄位外 緣也加以裝飾，但在內文中卻儘量保持清潔以免干

擾閱讀，不像凱爾特風格的內文中到處「鑲金戴 銀」。使用的色彩以藍色和金色較優雅調和的配 色，取代早期以紅、綠等強烈對比的補色。在裝飾 的方式上，以具象但超現實的圖畫（picture），代 替以往純色塊的編織型圖紋（pattern）。這說明了 早期凱爾特風格是純裝飾的動機；而哥德書籍的裝 飾動機是有意識地配合書籍內容的視覺傳達。

﹝圖 5﹞Douce 啟示錄 ﹝圖 6﹞Limberg 的繪本

（三） 代表作品

現藏於歐美各大博物館中有名的哥德手抄書 籍，其內容大多不離啟示錄、福音書、聖詩、彌撒 書、日課書等宗教典籍。其來源主要有兩類：前期 為修道院所製作；後期則來自法國等地王室貴族的 私人製書室。而民間書坊所抄製的書籍仍見於歷史 悠久的大學圖書館，內容除了神學，亦包括哲學、

文學、天文占星，醫學動植物草藥圖鑑等，但製作 比不上宗教典籍精美。十三世紀中期的啟示錄「The Douce Apocalypse」一書﹝圖 5﹞，其地點和作者 不詳，因而引起英法兩地學者爭辯為其文化遺產，

正也說明了當時風格之國際性。十四世紀初期英國 的詩篇集「Ormesby Psalter」一書，其字體和裝飾 圖案亦堪稱典型。但最經典的哥德書籍，為十四世 紀巔峰時期法國貴族的藏書。以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所典藏的作品為例，前文所述的繪本畫家尚．普塞 勒於十四世紀前半期，為法國查理四世的王后所製 作的日課書（Book of hours），以及為查理五世的 母親所製作之聖詩集和祈禱書（Psalter and Prayer Book），都是此時期書籍插畫風格之代表作。

藝術史家公認哥德時期最成熟的經典作品，係 來自於十五世紀初期，法國貝利公爵（Jean Duc de Berry）的私人藏書。這位法國貴族是中世紀晚期 最有名的藝術贊助者和藏書家，他成立了私人的圖 書館和抄寫室，並延攬當時來自荷蘭的名製書家—

林堡三兄弟（Paul, Herman, and Jean Limberg）主

持製書工作。在十幾年的工作中，使公爵的藏書多 達 155 本，其中有半數為宗教典籍，已是當時歐洲 最大的私人圖書館。其插畫用色多達十二種，畫面 常以群青、鈷藍為主色調，配以金色來達到對比目 的。而且在面積有限的頁面上仍保持畫面的精密，

據推測應是使用放大鏡輔助繪製﹝圖 6﹞。其作品 帶有哥德晚期至文藝復興的過渡色彩，亦是哥德手 抄書籍最終的高潮，因為同一時期木刻版印刷已經 開始，而在他們死後約三十年，活字印刷也發明 了。

六、哥德書籍對後世平面設計的影響

（一） 書籍的形制與編輯模式

十五世紀中期文藝復興開始後，書籍設計師對 於哥德手抄書的觀點充滿矛盾的現象。書籍隨著人 文及理性思想的散佈，而脫離了宗教和神祕的來世 觀；活字印刷的普及也使書籍從闡釋宗教的藝術 品，轉變為知識的傳播工具。一股恢復希臘羅馬文 化的風氣，使哥德書籍的視覺形式為人文學者所排 斥。在字體方面，威尼斯的出版社以羅馬字體擺脫 華麗剛硬的哥德體；在裝飾方面，神祕超現實般的 圖畫也被樸實典雅的花草圖形取代。哥德手抄書籍 的特質並未完全被否定。有些視覺的特徵和書籍的 型制，是延續哥德書籍的，最明顯的是文字編排仿 造欄位的設計模式。且儘管裝飾元素不同，但裝飾 的位置卻無多大改變，插畫與內文在頁面上的關係 也襲承哥德時期。甚至活字印刷在北方問世時，古 騰堡的活字中還大量的使用連續的哥德字母，以模 仿手寫書籍。

（二） 特定的傳達符號

哥德風格留下不少符號象徵，在特定的平面設 計中扮演適當的傳達媒介，最明顯的莫過於後世對 哥德字體的觀點和使用目的。當時文字多用於宗 教、政治、法律等文獻，故後來一直予人保守、權 威和莊嚴之感。而今日的哥德字體最多只當作標題 使用，特別是一些較嚴肅的文件，如法律契約書、

文憑證書、天主教文獻等。在信仰時代通行的文字 也予人一種中世紀神祕之感和戲劇性，有些設計品 必須強調詭異、恐懼的氣氛時，會採用哥德字體，

如一些恐怖小說的封面設計，甚至電腦遊戲軟體的 標題等。此外特別要了解，當哥德字形流行西歐 時，在德國一帶特別受歡迎。當文藝復興後，西歐 都改用羅馬字體，唯有德國一直使用哥德字形到十 九世紀，故也被認為帶有日耳曼色彩。在商業設計 中，常見哥德字形被用以強調行銷品和德國的關

係，如啤酒等。

（三） 十九世紀對理性主義的反動

文藝復興後，理性主義促使設計理論及視覺風 格的進展，在十七、十八世紀更加興盛。但古典和 理性主義繼續不斷擴大與影響，到了十九世紀初，

浪漫主義者轉而以同情的眼光看中世紀，他們歌頌 早期日耳曼文化的活潑，哥德藝術的壯觀，手工藝 者的誠心，以及騎士精神的理想與激情。他們反而 被冷酷的理性主義所驚嚇，也看到了工業革命後的 種種問題。一群反工業制式化生產的設計思想先 驅，回過頭主張哥德時期的藝匠及行會精神，發起 了美術工藝運動。在他們的建築、裝飾、手工產品 及出版設計的作品中，處處可見仿自哥德風格的身 影。雖然他們的努力並未重現哥德風格的流行，也 無法改變工業量化生產的趨勢，但卻使人重新思考 設計的本質，也啟蒙了現代設計理論及設計教育的 基礎。

七、結語

本文對哥德時期手抄書籍約略的探討，主要還 是希望探索日後更進一步的研究方向。其中有關哥 德字體美學的闡述，將繼續深入探索，並將其列入 西方文字美學探源的系列研究中。此外，哥德書籍 開創了繪本插畫的藝術形式，而且其裝飾的形式與 動機，在整個中世紀書籍設計中的定位，及對後來 裝飾風格的影響，都是平面設計史研究領域中，值 得深入探討的研究主題。

八、參考文獻

1、曾培育(1999)，歐洲中世紀手工書籍設計，

第四屆設計學術研究成果研討會論文，台北 2、Will Durant(1949), The Dark Ages and The Crusades，幼獅文化公司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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