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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學生學生：學生：：王修梧：王修梧王修梧 王修梧
指導教授指導教授指導教授：指導教授：：王健文：王健文王健文 教授王健文 教授教授 教授 出版
出版出版
出版年年年：年：：July：JulyJuly，July，，2013，20132013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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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前言前言前言－前言－－問題的提出－問題的提出問題的提出………2 問題的提出
一、時代斷限………2
二、研究回顧………3
三、研究視角－政治脈絡的放置，能動性的思索………6
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楚漢相爭中呈現的懷鄉之情楚漢相爭中呈現的懷鄉之情楚漢相爭中呈現的懷鄉之情楚漢相爭中呈現的懷鄉之情………10
一、由「擇都」窺看項羽、劉邦二人的懷鄉之情展現………10
二、何謂「故鄉」？………14
三、懷鄉於情感與理性考量之間………17
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士人的流動士人的流動士人的流動、士人的流動、、懷鄉與歸鄉、懷鄉與歸鄉懷鄉與歸鄉………23 懷鄉與歸鄉 一、「安土重遷」的指涉對象與被使用的脈絡………23
二、乞骸骨與歸葬………30
三、任職本籍者－以遊士為中心進行討論………36
(1) 朱買臣、嚴助、主父偃………..36
(2) 司馬相如………..42
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以以以「以「「中國「中國中國」中國」為」」為為「為「「鄉「鄉」鄉鄉」」者」者者………47 者 一、李陵－「徑萬里」至「將安歸」………47
二、班超－「遠遊」與「思土」之間………50
四、三位公主－藏匿於「漢－異族」關係中的思鄉之情………54
五、蔡文姬………60
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五章：：：：結語結語結語－結語－－鄉－鄉、鄉鄉、、情、情情、情、、人、人人………67 人 一、鄉－「鄉」的不同具體空間指涉………67
二、情－懷鄉之情的展現方式………70
三、人－主體的能動性與聲音………73
參考書目 參考書目 參考書目 參考書目………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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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一、一、、、時代時代時代時代斷限斷限：斷限斷限：： ：
此篇論文的最原初關懷，主要想回應如下兩個問題：(1).不同歷史個人所懷 之「鄉」的具體指向為何？(2).不同階層間，不同群體如何被懷鄉情感所支配 (或 者利用)？他們如何認知並述說此種情感？
而之所以會將時代斷限放在漢代，是因為秦漢時期乃帝制中國創建時代－－
在這兩百多年中，奠定日後中國的政治／社會框架，譬如郡縣制的確立、以儒家 思想為政治指導原則（至少表面上而言）、編戶齊民的執行等等。而懷鄉情感的 運行，是需要這種種政治／社會框架作為骨架的，譬如在後文我們會看到，所謂
「安土重遷，黎民之性」的觀察，是安著黎民於土地上的一種想望，而編戶齊民 制能夠順利運行，便須依靠黎民與土地的緊密連結；另外，士人會經歷各式各樣 的宦遊，會在此宦遊中經歷離鄉、懷鄉、歸鄉種種人生階段與心理變化，也必須 放在帝制中國確立後的官僚系統內觀察，才能貼接理解。我以為，唯有釐清帝國 初期，政治／社會框架與懷鄉情感的交互辯證，對於日後兩千年中相關情感的運 作、衍變才能有更好的體認與觀察。
然而，由於秦代資料所存不多，在懷鄉情感上的文獻，就我所蒐集成果來看，
也幾近缺無，因此我的討論便只能限定於漢代，或更準確地說，自楚漢相爭時期 作為研究起始點；而斷限點置放在漢代之終結，雖說是基於研究之便，而與政治 斷代相契，但也剛好符合我的研究，因為在漢末亂世之後，中國進入一個動亂時 代，此動亂，自然包括大量人群的空間遊移，最明確的一個標誌點之一，即是董 卓（？－公元 192 年）軍入洛陽後（公元 190 年 1 月 17 日），北人大量南移避難、
或者成為戰俘而被迫離開故鄉，此中例子，可以本文最後一章最後一節將提到的 王粲、蔡文姬各為時代的「載體」1，折射出那一時代的動亂環境與氛圍。而在 這亂世之後，緊接著進入中國的南北大遷徙時代，這中間產生了種種的離亂故事、
以及無數的離鄉懷鄉之思，這些故事以及乘載這些故事的時代背景，又與漢代的 政治／社會環境有很大差異，因此，我認為那將是再著他文，才能處理以及回應 的了。
交代完此篇論文的主要問題意識與時代斷限後，我想接著爬梳前輩學者們，
1 我使用「載體」、而不使用史學界常使用的「典型」、「代表」，是因為我不認為有某個歷史個人，
能以他自身的例子，便代表了某個時代、或說他的故事，最能反映某個時代的種種；相反，我認 為不同的歷史個人，都因著所處位置、身分之差，都因著性格、情感上的不同，而對某種時代現 象做出不同回應，或者說，乘載著同一時代的不同面向與氛圍。
3
已針對我想探問的問題，做了怎樣的回應？或者，有哪些地方未進行充足回應，
而能提供後輩學者們如我，可繼續發揮者？
二、研究研究研究研究回顧回顧回顧回顧：：： ：
在我的閱讀中，與上述問題最相關者，乃邢義田、龔鵬程、王子今三位學者 的研究，其研究非限定在一文或一書，而散見於不同的文章裡，因此此節的回顧，
便識著將這些文章進行脈絡性的串聯，在串聯同時，也盡量讓三人的研究形成對 話、差異，以更清楚關於上述問題，目前的研究已推進、已回答了那些？而不同 學者又各用什麼資料跟研究方式來進行回答？
首先我們可以看到，三人都同意，漢代人都普遍的眷戀鄉土、不願遠徙，此 中討論尤其以邢義田最為詳盡，並概括為漢代語彙已有之的「安土重遷」一詞，
在〈從安土重遷論秦漢時代的徙民與遷徙刑〉一文中，他主要用兩類史料來進行 印證，一類是如班超者，離去家鄉後總欲返鄉而思歸，一類是遷徙政策下的人民，
在遷徙造就的財產、生命損失中，無一日不忘歸並由之害怕遷徙，邢且引漢元帝 永光四年（公元前 38 年）〈勿徙民初陵詔書〉中所言，來證明人民是如何因著本
性而不願離鄉：「 」。2以兩類史料
來證明「安土重遷」乃漢代人的本性，我以為都值得再加追問，就前者來說，如 班超（公元 32 年－102 年）者晚年的思歸，不能證實他一生都不願離開家鄉，同 一個人必在人生的不同時期有不同的生命選擇，班超晚年確實渴求歸返中國，但 他之所以出入西域，不正是早年懷有「壯士之志」的他，主動提求的嗎？；而後 者之所論，是對於「被迫」遷徙者進行的討論，那麼在沒有外在壓力強制下，人 們是否、以及會在何種情況下離去己鄉呢？這都是值得進一步探究的問題。
論證了此現象後，邢義田又怎麼回答「安土重遷」的產生緣由呢？他認為此 乃承古遺風，親族聚居、親朋故居皆生活於同一空間，便自然而然的對於所居鄉 里產生眷戀而不願遷徙了，此種古之遺風，最早自戰國便已開始，並歷經政治變 化，一直延續到了漢代，而由於是承古代遺風，所以此種特性，便成為基層社會 的一種固定本質，譬如〈漢代的父老、僤與聚族里居－「漢侍廷里父老僤買田約
2 邢義田著，〈從安土重遷論秦漢時代的徙民與遷徙刑〉，收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 57：2，（台北，1986），頁 323。漢元帝之語則見《漢書．元帝紀》。邢文的「安土重遷」具有兩 重意義，一是研究者指稱的一種社會型態：「
」，另則是研究者以為的，時人的一種基本情感與思 考，譬如邢文便引漢元帝在詔書中所言「安土重遷，黎民之性」，認為「這是總結歷史經驗的一 句話」。
4
束石卷」讀記〉一文便以為理解秦漢社會的關鍵之一，乃在把握到「
為 」。3再讀〈從出土資料看
秦漢聚落型態和鄉里行政〉，此種連結的脈絡更清晰可知，自第三節起至第八節，
此文主要的討論，都在以某類文獻或出土資料來觀察古代基層社會型態，而在最 後第八節「代結語」的標題則是「安土重遷－古代基層社會的特色」，儼然有以
「安土重遷」概括種種基層社會之意。4
一方面，「安土重遷」是基層社會人們自然而然發展出來的特性，另方面，
政府為了維護一個定居的農業社會，也需要把人民控制在土地之上，因此也非常 樂見、並且強調此種特性的存在，譬如《呂氏春秋》便言到：「
」。而龔鵬程〈遊民社會及其思想問題〉的談法 亦近同於此，他認為人民在秦漢時期之所以會定著於土地，完全來自國家政治控 制的籠罩：「
」。
兩位學者都同意帝國的控制，有利於安土意識的建立與鞏固，但邢將鄉土意 識視為基層社會的本質、時人的本性，因此國家的操控似乎乃一種加強因素；相 反，龔將國家控制當作唯一因，並認為人們本性並不如此，安土重遷「
」，在經過國家政策、社會體制的影響之下，「
」。那人民的本性是什麼呢？他篤定地說「
」。5
人的本性究竟是什麼呢？好土？好遊？似乎不能一概而論，也不容易成為一 個歷史學問題，但我們能回答的是，歷史人物如漢元帝在討論人民本性時，是出 於何種動機？在什麼立場與脈絡中進行立論？而不同的歷史個人，在其一生中，
又如何於「土」與「遊」之間進行選擇與擺盪？
既然龔不認為安土意識乃秦漢時的人們本質，那在秦漢之前的封建時代是怎 樣的狀況呢？他認為城邦時代是「以遊民為主體的社會典型」，雖然封建主也要 求人民定著於土地，但因「
」，且國人的力量「 」，因此人、土連結性未如
3 見邢義田著，〈漢代的父老、僤與聚族里居－「漢侍廷里父老僤買田約束石卷」讀記〉，收於氏 著《秦漢史論叢》，台北，東大出版，1987 年，頁 215-246。
4 見邢義田，〈從出土資料看秦漢聚落型態和鄉里行政〉，收於黃寬重主編《中國史新論－基層社 會分冊》，台北，聯經，2009，頁 13-126。
5 見龔鵬程著，〈遊民社會及其思想問題〉，《漢代思潮》，河北省，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
頁 43。
5
斯之強，處處都瀰漫著「優游」、「逍遙」的精神。6龔氏未說明他社會圖像是依 何建立、所依據研究為何？甚且全文均無註解，因此較難形成對話的基準點。然 而，假如我們將他的立說，與杜正勝對周代城邦的討論進行對話，便能發現二者 間意見可說是南轅北轍。
就國人而言，《周代城邦》雖也說到其影響力是來自氏族社會傳統、遺習，
但同時也提到此共同體必須依賴「里」此種地緣性行政系統來維繫。另外在「農 莊的凝固性」一節中，杜正勝認為農莊共同體至戰國中後期仍未打破，並使「
」；那土 地的束縛何時獲得解除呢？在《周代城邦》中將之放在城邦崩潰解體之後，而即 便是那時，人身雖然自由了，卻因為新興士人的理想難馳、統治壓抑越烈等原因，
而使國人、野人的「 」7。同樣討論城邦崩
解，杜正勝可能認為乃流動性出現的時代，龔鵬程則認為促使了「游」的精神更 加擴大，並且因他把流動人群的關注集中在「文德追求集團」，因此著重討論了
「遠遊求道」的精神；並認為人民在此時期流動的動力在於「趨向」，「
」。8
在這裡，兩位學者便促使我們思考，從封建到帝制時期，是否存在一個鄉土 意識轉變的過程，龔認為這是一個人民從好遊到好土的過渡，邢則認為中間不存 在轉變，而僅僅是種延續。對於此問題，我在論文中不打算做直接回答，但我的 基本立場是，人們對故鄉的眷望是自古有之，至少《王風．揚之水》等《詩經》
作品便一再歌頌著「懷鄉」此一主題。但即便同是懷鄉，在不同的政治／社會框 架下也必然產生著不同的運作，本文未暇處理此種過渡時期，不同政治／社會框 架中的懷鄉運作變化，但會著力分析並探問在漢代中，懷鄉之情與政治社會脈絡 的對應與關係。
比較完邢義田、龔鵬程二人的立論，接著讓我們來看王子今的相關研究。他 雖然不直接使用「安土重遷」之稱，但也同樣認為漢人普遍眷戀鄉土而不願遷徙，
而他的詞彙使用，乃「鄉土意識」一詞。在〈秦漢時期的人口流動與文化交融〉
一文中，王子今以為征人是「
」，次則為軍人，然此二類群體在王子今的描述中，其行旅過程要麼是「道 路死人以溝量」（征人）、要麼是「見行，如往棄市」（軍人），在此種處境之下，
行旅者的心理思維自只能如《鹽鐵論》〈執務〉所言：「
6 見龔鵬程著，〈遊民社會及其思想問題〉，頁 535-537。
7 見杜正勝著，《周代城邦》，台北，聯經，1998 年，頁 35、頁 37、頁 62-63、頁 150-156。
8 見龔鵬程著，〈遊民社會及其思想問題〉，頁 535-537、頁 545。
6
」；即是，王子今由漢人對流動的恐懼，來證實人們對安土、種遷 信念的信守。9同樣，我以為這種論證有待省思，因為被迫遷徙、移動的恐懼，
不能證實人們在沒有壓力情況下，必然的對於離鄉移動進行一概地拒絕。
而即便流動不是出自於上述的被迫行為，在王子今的研究中，久居外地的政 治、軍事人物，仍渴望返回故鄉，或衣錦還鄉，〈秦漢人的鄉土意識〉一文即挖 掘並展現了許多「遊子悲故鄉」的詩文情感紀錄，以及項羽劉邦等人「
」、「 」的言行。然而，歷史個人既然會離鄉而 去，是否表示在「鄉土意識」之外，漢人也受著其他價值影響而離鄉而遠遊？
王子今也注意到了，有少數精英抱持著「超野」、「遠遊」的恢宏區域文化觀，如
「
」，但他同時又強調：馬援、班超等人晚年均望返葬故鄉，這種渴望，
便透露著遊子即便遠至千里，終需「 」、回歸鄉土，10王子 今的討論，似乎在暗示著鄉土意識的一種最終得勝。但假如我們同意，一個人在 人生不同階段必有不同想法，而每一刻的想法都應同樣被對待、被視為同等重要，
那便不能因晚年他們的求歸，而推論其一生都受著鄉土意識的支配。
透過三位前輩學者的研究，我們能看到，所謂「安土重遷」或云「鄉土意識」，
是濃稠而強烈的支配著漢人的情感與行為。但在這些研究中，對於我一開始提出 的第一個疑惑：「不同歷史個人所懷之『鄉』的具體指向為何」？似乎都未有太 細膩的爬梳，而我以為，這是此篇論文可試著回應者。另外，經由我上述提出的 種種疑惑，似乎可有更多的追問：「安土重遷」必然支配著所有階層的人群、支 配每個歷史個人的不同人生階段嗎？這種支配，是否等同於人們具有的「本性」？
或者說，此種「本性」是在一定脈絡下被訴說被型塑的？統治者們是否扮演著型 塑的腳色？統治者自身又是如何周旋在此種情感支配之中？對故鄉的眷戀與思 歸，便必然表現為安於土著、不願遷徙嗎？最後的這個問題，便涉及到「人」與
「故鄉」之間，是否不必然表現為一種限制移動性的綑綁？而有更多複雜互動的 可能？
我以為要看到這更多的可能，便必須放進政治框架的脈絡中，才能觀看地更 為清楚。
三 三 三
三、、、、研究視角研究視角研究視角研究視角－－政治脈絡的放置－－政治脈絡的放置政治脈絡的放置，政治脈絡的放置，，能動性的思索，能動性的思索能動性的思索 能動性的思索
9 見王子今著，〈秦漢時期的人口流動與文化交融〉，收於氏著《秦漢社會史論》，北京，商務，
2006，頁 71-76。
10 見王子今著，〈秦漢人的鄉土意識〉，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學報》，1997 年第 1 卷，頁111-116。
7
何以要放入政治脈絡中來觀察呢？一來，古籍中所記錄的人物，主要是政治 菁英、或是跟政治有所接觸才被記述，而假如我們想探究漢代人的情感跟心靈，
便只能以這些政治菁英為最主要的觀察；即便古文獻中，有對黎民之性的撰述，
譬如元帝「安土重遷，黎民之性」之說，但這些論說也是政治菁英所發言，其中 透露的是政治菁英們的想法，而非黎民們自有的性格、思想與情感，如是，我在 正文中雖然也會處理黎民階層的問題，但我討論的，只能是政治菁英、政治統治 階層如何治理黎民、如何思考黎民「本性」，（因著文獻限制）而無法直探黎民的 內心與聲音。
古籍所記，不僅多侷限於政治菁英，關於他們的生平事蹟，也以政治生活跟 經驗為主，於是，當我們要去探索他所處的位置、所在的人生境遇，如何影響他 們的懷鄉情感時，或者想追問他們的懷鄉情感，是在怎樣的大歷史與個人史脈絡 中運作時，都必須引入政治的視角、放入政治的脈絡中才能得悉。
除了文獻的資料限制以外，我同時也觀察到，這些政治菁英之所以離開家鄉，
無一不是出於政治因素，或是宦遊、或是被派往異域、或在戰亂中必須離鄉背井，
而出於不同政治因素而導引的懷鄉之情，又各為不同，如是，不置入政治史視野 進行觀察，將無法細膩爬梳此中差異、無法觀察懷鄉之情如何誕生在不同歷史人 物的不同人生時刻點。同樣，即便是黎民，他們之所以會離鄉，也多是被迫遷徙、
徵招使然，而這些被迫，無一不出於政治菁英的政治、軍事考量。
而當我試著在「懷鄉情感」的研究中，納入「政治」視野進行考量之後，便 能在這二者的交錯中，提出更多問題：(1). 歷史人物的政治判斷，如何決定他們 懷鄉情感的收放？以及，反之，他們的政治判斷如何被懷鄉情感所影響？( 2). 政 治生涯的變化，如何影響、導出歷史個人的懷鄉情感，而不同的生涯變化，又使 不同的個人，衍出怎樣的不同的懷鄉方式與內容？(3). 佔有特定政治位階的人，
如何看待、甚而利用(譬如正文將提到的劉邦)瀰漫於時代上空的懷鄉情感？而此 看法，又如何相異於居於其他政治位階者？這種種問題，都是本文期待能解決 者。
除了納入政治視野進行分析之外，我也想在此篇文章中，更多地觀察、思索 歷史個人的「能動性」(agency)，會做此項觀察，主要是想回應上述我自己提出 的疑惑：「安土重遷」、或者我在本文中傾向使用的「懷鄉之情」，必然支配著所 有階層的人群、支配每個歷史個人的不同人生階段嗎？此問題一體的另一面即是：
個人在同樣的時代氛圍中，能表現出怎樣的差異性、自主性？能與壟罩在時代上 空的懷鄉之情做出怎樣互動方式？而此方式，是否不必然是逐時代之流，而有超
8
脫、甚或反過來利用此種鄉土之情可能？
必須說做說明的是，我此處的「能動性」不僅僅表現為：漢人如何脫離鄉土 之情的籠罩跟制約，而是想同時看到，他們如何在同樣的時代氣氛中，仍保有不 同的情感展現方式？如何能因著個人在不同時刻之需要，而一定程度的擱置鄉土 之情、並保有對其他價值選擇的空間？這種能動性的理解與定義，其靈感來自於 當代學者廖炳惠對「動能性」(其英文同樣是「agency」，知道只是同一詞彙的不 同漢翻譯)的討論，在他編著的《關鍵詞 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中，
廖藉由對文學作品《寵兒》(Beloved，Toni Morrison 所著) 的簡略分析，而將「動 能性」定位做：「 跂(resistance)跂
」，11而在這種形構中，我以為，個人與時代限制、
氛圍做出怎樣的對話？他如何一方面被時代限制又同時能獨特的建構自我？便 成為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如是，我想觀察的，便是個人如何一方面被歷史所貫穿、又一方面保有自己 的聲音，這也是王銘銘在進行「人生史」的研究時，所欲達成之目標，他曾在某 篇文章中，提出心目中的「人生史」(life history)構想：「
。12
此種「中間性」展現，我以為能趨進之的研究取徑之一，在於指出不同個體 面對同一時代氣氛、規範、制度、思維時，能呈現出的差異性。於是，我在本文 中，將會做出大量的人物對比，譬如第一章全文，便幾乎是項羽跟劉邦的比對，
來展示不同個人在同一時代風氣、同一具影響性的情感壟罩下，各做出怎樣的反 映與差異。同時，我刻意花較多篇幅來記述歷史個人的某片斷人生，此種書寫策 略，是為了避免將個別人生經驗，僅僅視為例證以用來證實某種共相、某種籠罩 時代的特質特性，相反，我嘗試讓讀者(雖不一定做得到）在大篇幅記述個人的 同時，能看到時代在某歷史個人身上銘刻了什麼？而此種銘刻即是某種時代氛圍 在此個體身上的體現，同時，又能因著這種記述對此個人的生平進行了較完整之 呈現，而使讀者們能觀察到他具體行動了什麼？對時代做出怎樣的 (非) 自主性、
差異性回應？
在這種差異中，我們一方面能看到不同個體如何被迫對著同一制約(鄉土之
11 見廖炳惠主編，《關鍵詞 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台北，麥田，2003，頁12-13。
12 見王銘銘著，〈士與大一統－讀《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中國社會科學輯刊》，北京，2009 年總第 28 期，頁28。
9
情)進行對話、行動，同時，他們在對話裡展現出的不同言行舉措，又展示了自 身的能動性存在，而這兩者的觀察綜合，便是我想試著呈現的「中間性」，於是，
本文在進行討論時，便不能只是強調某種情感，是如何強力的支配著漢人的心靈，
也必須看到，他們在這共性的情感籠罩之下，有什麼具體的差異行動、想法與情 感表現方式？
在這節中，我隨著研究的回顧以及方法視野的提出，從最原初的兩點疑惑，
不斷地再提出更多問題與關懷，這些問題不必然能透過本文一一詳答，但希望能 藉由書寫，向著答案更進一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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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前 207 年，秦王子嬰「 」，13於軹道 上向劉邦投降，自此，甫一統天下的秦朝速崩，中國再次為不同的政治軍事集團 所掌據，其中最具影響力者，為項羽、劉邦領導的楚漢集團，其相爭的歷史貫穿 至前 202 元，項羽自刎而死才告終。這四年的兵戈歲月，後世稱為「楚漢相爭」。
雖然兩個政治集團的領導人，分別站在極對立的位置，並分別對「天下」的構成 模樣有不同想像，但他們同樣被一種情感－－壟罩在時代上空的懷鄉之情－－所 貫穿。此方面的討論，王子今在〈秦漢人的鄉土意識〉一文的第一章節中，有詳 細闡述；14但他的研究，唯點出兩集團領導人，體現著「鄉土意識」(王子今在其 文的使用稱謂) 的這一史實，只是提起鑷子，拈起史料中，鄉土意識分佈之處，
而未暇脈絡性的細談種種問題，譬如 (1). 此種意識制約，對不同個人是否有程 度不一之影響？ (2). 是如何影響著此二集團的政治決策？ (3). 個人身處其中，
是全然為時代語境所影響、所潮動？抑或有抑制、掙脫、甚至利用此情感的能動 性可能？
本章節便打算從上述三個問題出發，觀察劉邦與項羽，是如何周旋在政治考 量與懷鄉情感之中？
一一
一一、、、、由由由由「「「「擇都擇都」擇都擇都」」窺看項羽」窺看項羽窺看項羽、窺看項羽、、劉邦二人的懷鄉之情展現、劉邦二人的懷鄉之情展現劉邦二人的懷鄉之情展現 劉邦二人的懷鄉之情展現
「 」，15這是明初，「吳中四傑」之一的張 羽（1333 年－1385 年）所為詩句，它反映著千百年來，士人入仕的一大誘因：
進入政治體系，是為了將來能名顯於鄉。這種渴望，在選舉、科舉越趨完備後，
可見的例子越多，但此種渴望，不必然在選舉制建備之後、也不必然發生於士大 夫階層上。至少戰國蘇秦（？－前 284 年）的故事，便可見到顯著例子。
在項羽（前 232 年－前 202 年）身上，這種渴望更加的被強調。
「 」這句話在後代被不斷的變形與
挪用，16而其話語源頭便出自項羽。
13《史記．始皇本紀》
14 王子今，〈秦漢人的鄉土意識〉，頁111-116。
15 張羽，《靜居集(卷 3)－四部叢刊》，上海，上海書店，1986，頁12。
16 光在漢代，便可見於武帝對朱買臣之語：「 」、東漢
光武帝對景丹語：「 」（分別見於《後漢書．朱景王杜馬劉傅堅馬列傳
》、《漢書．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而漢代以降，見諸正史者，如周高祖謂劉雄曰：「
」（《周書．劉雄》），或見諸小說詩詞者，如王維《送秘書
11
西元前 206 年，項羽進入咸陽，「 」，
在大肆破壞收刮後，他逕自拋去此城，「 」。當時有人相勸，「
」，可以之為都而稱霸，但項羽回絕了，其理由，一為「
，另一則出自深厚的懷鄉情感，而說出了「 」的那 番話。在否決都關中的提議後，項羽果也遂行富貴而歸鄉的願望，〈項羽本紀〉
記載他於義帝二年，「 」。
項羽衣錦還鄉之語，廣為後世挪用。最顯著的贊同、及身行仿效之例，可見 諸於漢武帝與朱買臣（?－前 115 年）之間。
朱為吳人(今會稽蘇州)。曾任中大夫，但最後因事而罷職待詔，在待詔的過 程中，朱上詔東越王的叛亂行徑後，被武帝任命為會稽太手，並在任職之時，對
曰之：「 」朱買臣聽完武帝的建議，「
」，並有其後返鄉宏顯榮耀的故事。
這似乎是項恩惠，但這樣受恩，對朱買臣而言，純然是一種被動領受嗎？我 們可藉由他的詔言稍做判斷。在詔言中，他以為東越王往昔據守泉山，「
」；但今日已經移換陣地，去泉山五百里，是以，假如漢軍「
」，則必能「 。」
「泉山」此一地名，顏師古以為即「 」，乃在漢代的會稽郡所轄 範圍之內、也即在朱買臣的家鄉境內；朱買臣是否已料想到，如果跟積極拓展帝 國的武帝提出征伐之議，那麼武帝將順勢予以政治、軍事職位，令其輔行討閥之 事？歷史的發展告訴我們，武帝派遣他返回會稽，確實是為了征伐東越，因而他
任太守時「 」共擊敵軍。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
那麼朱買臣得能以會稽太守之職，富貴還鄉，一部分是自己爭取得來(即便他不 一定料想得到，將獲如此高位)、而非被動受授。17
作為一名人臣，官職何處，最後的決定權在於天子，但這不代表他就完全喪 失決定自我歸向的可能，朱買臣便示範給我們看，能如何透過間接方式，達到衣 錦還鄉的目的；而項羽，作為楚軍集團的最高領導者，則相對有更多能動性，來 完卻其還鄉之願望。這是政治社會位置，賦予他們能動性多寡的差異，但這不表 示，項羽的還鄉之路便通行無阻，如後文將說明，政治考量便迫使他不能真正都 於出生地，而必須都於彭城。
晁監還日本國詩序》，見王福耀選注《王維詩選》，台北，遠流，2000，頁105：「
」、黃小配《廿戴繁華夢》，見王孝廉編《晚清小說全集近 十年之怪現狀廿載繁華夢》，台北，博遠，1986 年，頁145，第二十回：「
」等，不勝枚舉。
17 《漢書．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
12
雖說衣錦還鄉之語廣被挪用，但他顧及還鄉、而放棄都關中的舉動，則廣受 批評，在項羽當世，即有人嘲諷他：「 」，18此話之解，
唐代司馬貞撰索引時以為「 」；司馬遷的
描述中，項羽確實籍為符合這種躁暴之性，在《項羽本紀》、《高祖本紀》即見「項 羽大怒」四則、「項王怒」九則，各在聞劉邦破鹹陽、聞劉邦責其罪七、聞趙王 立陳餘為代王等事之後，並且均在大怒後立即採取政治軍事措施；另外，屠坑秦 軍、燒掠咸陽等事，也一定程度的出於直率暴躁之情。即是，項羽的種種情感情 緒，常常影響他的理性決策。擇都一事如此，兵敗而不願渡江似亦是。
當時，他正由兵敗垓下的險境中脫困而出，甫抵烏江，正欲東渡，但在烏江 亭長的一番相勸之言後，他反而更改了原本的決議，並表達其理由如下：「
」此「愧」之情，表面上 看與富貴還鄉之願背反，然究其實，均為同一思維、情感運作下的產物－－過度 重視鄉中之人的目光與想法，以至於身列富貴，便亟欲顯榮耀於父老子弟面前；
同樣，過度重視，也導致他在兵敗之後，無面目面對江東父老。19
相對於項羽，劉邦在做出種種政治決策之時，其壓抑私人情感的功力，常常 令人咋舌：說出「幸分我一杯羹」之語、將未來的惠帝與魯元宮主推落馬車，20均 表現出他對一己血親情感之壓滅；面對血親如此，對待自身的鄉土之情，亦較項 羽克制得多。
同以擇都為例。由於劉邦身邊的「 」，因而多要求劉邦都 於雒陽。所謂「山東」，依學者傅樂成的解釋：「 跂( )跂
跂( )跂 」，21而長安、洛陽個別落在兩個文化圈內。
劉邦自身、相隨他起兵的洙泗集團，便是山東文化的代表。
雖然這些功臣們都要求都於洛陽，但他沒立即答應，而同時參酌了婁敬 (後 為劉邦賜姓為劉) 都關中的建議。最後劉邦找了張良商量，張良詳實分析洛陽與 關中之利弊：他以為洛陽地小田薄且四面受敵，相對的，關中享盡地勢與漕運之 便，實為「 」。劉邦聽聞，最後採納劉敬的意見，西都關
中，先「 騭櫟櫟 騭
」。22
18 《史記．項羽本紀》
19 《史記．項羽本紀》
20 《史記．項羽本紀》
21 傅樂成，〈漢代的山西與山東〉，收於氏著，《漢唐史論集》，台北，聯經，1985，頁 65。
22 此乃當代學者孫文閣的研究，他以為，《漢書．高帝紀》的記載欠妥，《漢書》在張良的建議
13
劉邦此番考量，不僅需相違大臣們的意願，更必須壓抑自己對故鄉的想望，
是以，班固在評價高祖何以能定天下時，其中一項乃「 」，
23「戍卒」指稱的是婁敬，當時他正以齊國戍卒身分，被發往隴西一帶戍邊，後 因同鄉虞將軍的引薦乃得以向劉邦提都關中之議；而後半句，顏師古的註為：「
」，此「斷」字，頗能道盡劉邦在進行 政治考量時，面對個人的血親關係、鄉土情懷時，時時採行之態度。
如是，我們能夠說，兩相對比之下，在懷鄉之情，與謀奪天下的事考量之間，
劉邦更能理性的進行政治謀算，而項羽更多的被懷鄉情感所貫穿，以至於最後憑 著一己對故鄉之想望，而最終丟卻了天下？
至少就項羽這一方，司馬遷的敘事，似乎要我們相信是如此的，太史公不斷 將西楚霸王的失敗，跟他對家鄉的懷念、對江東父老的過度看重相連。「背關懷 楚」一事，即被司馬遷視為敗亡的關鍵因素，顏師古註此句話為：「
」，後世亦不少相隨太史公意見者：
東漢初的杜篤（？－78）在〈論都賦〉中，便比較了楚漢相爭時，兩陣營都的劣
勝：「 」－－項羽由於思歸，而
不顧被劉邦由蜀出擊的危險；劉邦則能利用偏地的優勢，「掩空擊虛」以擊項軍；
24另外，王子今引用史家劉攽的《在郡作》詩，告訴我們這位宋代史家，是如何 看到項羽成敗跟都彭城的關聯：「
」，25這首詩很明顯的作出了兩造對比：背關懷楚前的 項羽，如何意氣風發 ! 憑一己之力便能宰割山河，但最後，卻因為懷鄉的躁切 之情，而終窮途末路。
擇都一事外，後代詩人亦在烏江之渡上大作惋惜之語，蘇軾的《臨江仙－項
羽》說得最為明白：「 」，杜牧《題烏江亭》亦
嘆：「 」
26便要項羽忍辱，勿被「愧對」之情所左右。這種愧對，其本質，如我前文所述，
便是對家鄉父老的過度看重。
給予後，接著寫道：「是日車駕西都長安」，但孫以為「
」，因而另作考證，證明在都長安之前，
曾先在櫟陽暫都。見孫文閣著〈簡析西漢初年的建都〉，《石家莊師範專科學校學報》，5：1，（河 北，2003 年），頁.62~63。
23 《漢書．敘傳》
24 《後漢書．文苑列傳》
25 見王子今著〈論西楚霸王項羽「都彭城」〉，《湖湘論壇》，134：5，(湖南，2010 年）頁 71。
26 蘇軾〈臨江仙－項羽〉，見徐續選注《蘇軾詩選》，台北，遠流，2000，頁 229、杜牧〈題烏 江亭〉，見周錫選注《杜牧詩選》，台北，遠流，2000，頁 209。
14
似乎所有的評價，都指向著「懷鄉－政治失敗」在項羽的生平中，有高度連 結。然史實真是如此嗎？是否有其他的詮釋可能？
在回答這些問題之前，我以為，必須先好好釐清劉邦與項羽的「鄉」所指為 何？其範圍究竟容括那些地方？
二 二 二
二、、、、何謂何謂何謂何謂「「「故鄉「故鄉故鄉」？故鄉」？」？ 」？
如前所述，司馬遷與後代詩人、評述者，都一再強調項羽的思鄉之切，然而 其「故鄉」指涉為何？當他說完「富貴不歸故鄉」之後，返回的是原生地嗎？並 不是的，項羽生於下相縣，但最後定都所在卻為彭城。
為何在思歸故鄉的充沛情感下，卻選擇了他地為都？後文將闡述，這是因為 彭城享有歷史古都、楚地政治中心等地理因素而雀屏中選，但在做此決定的同時，
似也保留了對下相的眷懷、與不能以之為都的深厚遺憾。當代學者臧之非即稱，
「
」，如是，項羽雖然站到了政治權力的 最高位階，但念茲在茲的仍是所出之家鄉。我以為，臧的考證頗有說服力，他是 從對「西楚」的考證出發進行上述論述：以往研究，均在同意《史記》對三楚的 劃分下，進一步追問項羽所霸「西楚九郡」的實際地理範圍，27但臧直探詞彙由
來，發現「 」，
如此，「西楚」之名之源便需上溯西漢以前，由此更進一步推斷，便做出了彭城、
下相關係的考證。28
退一步來說，即使「西楚霸王」的稱呼跟他下相出生無關，然而他的知識結 構、性格特點、成名時刻（項梁在吳中主辦「大徭役及喪」時…「
」）都在下相，甚至，項氏封地亦世代於此，29自會對下相有難以切割的 情感，因此，羽心中設想之「鄉」，最始應即指下相。
但這不是說，其「鄉」限定為下相一地，而是以下相為中心，向外擴展他的 家鄉認同，因而在烏江岸欲自盡時，愧對的「父老子弟」，便指向廣闊的「江東」
地域；所謂「父老」如守屋美都雄所說，是鄉里中「
」，30本為對鄉
27 譬如全祖望、錢大昕、周振鶴等古學者的考訂，可見於岳慶平著〈西楚的歷史沿革〉，《湖湘 論壇》，134：5，(湖南，2010 年）頁 78-79。
28 見臧之非著〈「西楚」的由來及其政治意義〉，《湖湘論壇》，135：6，（湖南，2010 年)，頁 95-96。
29 見臧之非著〈「西楚」的由來及其政治意義〉，頁 96。
30 見守屋美都雄著《中國古代的家族與國家》，上海，上海古籍，2010 年，頁 149。
15
里中人的稱呼，卻被項羽擴大使用，此即因他的家鄉認同廣及遼闊的楚地。也唯 有如此，我們才能理解，為何他困於垓下時，一聽楚歌便立生潰散之心。
這麼一個廣闊空間，其對應的歸懷之情產生來源，能以一種「
」的共同體精神盡為解釋嗎？邢義田在研究「安土重遷」的起源時，
以這種共同體精神作為線索而論斷：「
」，如是，31黎民們被被限定在自己 土地之上而不願離去了。
自邢義田的研究去追索懷鄉情感的源頭，會面臨兩種問題，第一，「安土重 遷」是對家鄉的一種情感表現方式，但並非唯一的方式。像項羽、劉邦等人，便 是既戀土懷鄉、但又能離土去鄉的四處征伐，在移動、在遠鄉的長年旅程中開創 政治生涯、部署自己的天下想像。如是，他們跟故鄉的關係，便須另覓方式進行 討論。
另外我們能看到，項羽惦記的既非一特定鄉里共同體、他與遼闊楚境的連結，
亦非邢義田所言的定居農業方式。項羽祖父是楚國的名將項燕，項氏一族「
」，其家族在楚地勢力浩大，以至於當東陽 (楚地秦縣) 少年二 萬人欲立陳嬰為王時，嬰推託，謂軍吏曰：「
」32。陳嬰推託後，「
」，項梁、項羽軍隊日後的主力軍，便一路都是楚地子弟。
行文至此，我們是否能說，項羽跟楚地的連結，主要透過血緣、政治的聯繫，
是一種政治與血緣上的認同。這種認同，「
，33由於項氏世代為楚國大將，在楚地（尤其所 封之「項」）享有政治資源，所以楚地對項羽來說，不只是情感的歸宿，更現實 的，是政治資源（尤其兵力）源源不斷的提供所在，項羽會聽聞「四面楚歌」而 軍心潰散的原因即在此，他在那個關鍵的晚上的反應是，大驚，曰：「
」以為連楚地都遭到攻陷了，再也沒後路了，才會感到
「時不我予」，才會哀嘆為歌，「
」虞姬如何回應呢？司馬遷並未寫明，陸賈撰《楚漢春 秋》的時候，倒是揣摩了虞兮之和歌：「
，表述霸王與美人的大沮之情。34
31 見 邢 義 田 著 〈 從 出 土 資 料 看 秦 漢 聚 落 型 態 和 鄉 里 行 政 〉 ， 頁 136。
32 《史記．項羽本紀》
33 見臧之非著〈「西楚」的由來及其政治意義〉，頁 96。
34 見臧之非著〈「西楚」的由來及其政治意義〉，頁 96。
16
而這種血緣與政治上的認同，又透過與江東子弟的朝夕相處程中，增強他對故鄉 的眷掛之心。項羽跟這些楚地子弟的軍中關係似乎非常融洽，連敵營的張良也聽
聞他的「婦人之仁」：「 」35，
這種融洽關係，應會影響離鄉後的項羽對故鄉的態度；如果說，地域的鄰近性，
會使離鄉的人們形成「同鄉情誼」以彼此緊繫，36那麼同鄉者的連日相處與境遇 變化，也將促使彼此改變與故鄉的情感關係、對故鄉的看待方式，因而，曾經意 氣風發想要衣錦還鄉的西楚霸王，在想到子弟八千人「竟無一人還」的事情後，
便毅然決定，再也不歸返楚地了。
依項羽的例子來重思所謂的「鄉」，便知「鄉」不必然為「生於斯長於斯」、
主要以「里」為範圍的相對狹小的原生空間。邢義田的研究，只是針對人與家鄉 的聯繫方式之一－「安土重遷」進行討論，並不能擴及所有的懷鄉情感之源37、 也不能依此尋覓「鄉」的空間範圍。
那麼，什麼是「鄉」？該如何定義離鄉者，離鄉時所懷之「鄉」呢？作為行 政區域的郡縣鄉里亭的「鄉」、抑或《說文解字》中本意為今日「饗」之「鄉」，
38都不符合懷鄉時指稱的「鄉」的意思；本文要討論之鄉，較符合當代意義的「故 鄉」，依照電子版《漢典》解釋，是指：「 」39， 然而在漢代，就我資料蒐羅來看，未見「日久他鄉是故鄉」之例，因而以「故鄉」
定義之鄉，便可說是某歷史個人的出生地、而成為他／她日後離去所懷想的空間，
此種懷想，便很接近段玉裁對「鄉」的見解：「
」。40但此種懷想所擴延的範圍可大可小，小者，限縮 在以「里」為主要的生活空間，大者，甚至能指稱整個「中國」（如果懷鄉者是 在異域、漢帝國行政所轄之外）。人們與鄉的聯繫有種種方法；對於鄉的情感與 懷想，也因人而異；延展範圍的大小，更隨著個人的境遇不同、與鄉的不同聯繫 方式，呈現程度極大的差異。
依照這個定義，我們來看劉邦嚮往的故鄉，便能重思到一件事，他念茲在茲
35《史記．淮陰侯列傳》
36 見劉增貴著〈漢魏士人同鄉關係考論〉，收於邢義田、林麗月主編《社會變遷－臺灣學者中國 史研究論叢》，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5，P.256
37 此處，我並非指邢義田的討論，在追溯懷鄉之「鄉」時，有所問題，而是在他的討論脈絡中，
本及不欲去討論此問題，因而我們也無法在他的文章脈絡中追溯此問題的答案。
38 見許慎撰，徐鉉校定《說文解字附檢字》，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624。
39 電子版《漢典》，http://www.zdic.net/cd/ci/9/ZdicE6Zdic95Zdic8581058.htm
40 原文本在釋「」一字：「
。」見許慎撰《說文 解字附檢字》，頁 320。
17
者，並非「居同樂，行同和，死同哀」的最基本單位－－「里」（就劉邦而言即
「中陽里」），41而是豐縣、沛邑（其出生籍貫為沛縣豐邑中陽里），這兩個更大 的行政區域空間，而其中又以沛縣更被劉邦所惦念。
此是否因他的活動範圍，以這二層級空間為主？劉邦在豐邑的行蹤，史書少 有紀錄，倒是雍齒曾領豐邑叛劉邦陣營，令劉邦傷心異常，而始終對這個出生地 懷抱梗刺；而《史記》與《漢書》的帝王本紀裡，則有大半篇幅紀錄劉邦在沛縣 的活動：任泗水亭長、入沛令家而遇呂父娶其女、率沛子弟攻殺縣令……。這些 活動，是他凝聚政治動力的最初步努力，沛縣也成為他開展政治行動的原初舞台；
同時，我們能看到，劉邦凝聚政治資源的最主要空間，也是以沛縣為範圍而展開，
據李開元的研究，在劉邦集團籍貫明確的 20 名成員中，同屬沛縣者即佔 14 人、
70%；而隨其起義的三千士兵中，雖然隨著劉邦團的不斷擴大，而在比例上越見
減少，但「 」。42
於是我們可以看到，雖然在空間範圍上差異甚大，劉邦所惦念的是沛縣，項 羽則眷顧不忘以下相縣為核心而擴延的整個楚地，但相同的是，二人與其鄉的連 結，除了此二地是原生之地外，還有一個現實考量，即是，均為政治資源的提供 所在；另外，項羽年少的活動空間主要在下相、劉邦則以沛縣為主，因而他們均 以此二縣為主要的歸懷核心，但項羽同時又因世代任楚國將軍的血緣因素，而與 廣大的楚境產生連結。
三 三 三
三、、、、懷鄉於情感與理性考量之間懷鄉於情感與理性考量之間懷鄉於情感與理性考量之間懷鄉於情感與理性考量之間
從上文我們能看到，雖然劉、項二人，對於懷鄉情感的壓抑與釋放有不同程 度的拿捏，但相同的是，在情感之中，其實也滲透著政治因素－－楚地與沛縣各 為二人的政治資源供應地。而在後續的更多例子中，我們能一再發現，懷鄉情感 不必然總與政治理性考量相違背。
譬如項羽的定都彭城，雖然司馬遷與歷代評論者，多視之為懷鄉情感下的莽 撞行為，但許多當代研究者也告訴我們，項羽自有其「背關懷楚」的政治考量。
總括起來，可歸納為數點：
1. 秦人反對：
41 譬如守屋美都雄以為，「里」乃父老、子弟保持緊密關係生活的基本場所（〈父老〉，《中國古 代的家族與國家》）；又，邢義田在〈從安土重遷論秦漢時代的徙民與遷徙刑〉、〈從出土資料看秦 漢聚落型態和鄉里行政〉等文中，以為「安土重遷」乃古代基層社會的基本特色，而此基層社會，
在其文中亦主要以「里」來進行分析
42 見李開元著《漢帝國的建立與劉邦集團》，北京，三聯書店，2000 年，頁 150、155。
18
徐衛民便直截了當的說：「
」。43 2. 彭城具有良好的軍事、政治位置：
譬如王子今《論西楚霸王項羽「都彭城」》一文，即認為彭城具有古都地位、
亦曾為楚地政治中心。44
3. 項氏勢力、項軍來源均在楚地：
岳慶平認為，「
」，因而項軍無法久留關中，只得回到楚人之所出的 楚地；45而徐衛民則以為，「
」。46 4. 對天下有郡縣制以外的想像：
王 子 今 轉 述 宋 代 學 者 黃 震 的 評 述 以 為：高 祖 之 志「
」，而 項 羽 只 欲「 」，彭 城 的 重 要 地 位 已 足 成 就 項 羽「 得 志 於 諸 侯 」之 願。而 都 彭 城、分 封 十 八 王，也 完 成 了 他 的 分 割 天 下 之 志 。47如 果 這 種 判 分 是 正 確 的 話 ， 項 、 劉 二 人 對 懷 鄉 情 感 的 釋 放 程 度、他 們 如 何 看 待 並 面 對 故 鄉，便 與 二 者 的 天 下 想 像 極 為 攸 關：既 要 分 封 天 下，項羽自能安於守鎮楚國，並在返回楚地時一償其「衣錦還鄉」之願；
既要一統天下，劉邦便不能同意，讓地方性利益（包括自己的家鄉沛縣）凌駕於 帝國利益之上。
在「 」的情感背後，可能有種種政治決斷；在「愧 對江東父老」的話語另一面，或許也有項羽不願歸返的政治理由，如前所說，楚 地是他的強大政治軍事後盾，而在臨江欲渡之前，項羽早知（或誤以為）「漢皆
已得楚」；王安石亦言，「 」48即便項羽釐清
了楚地未被漢軍所掠，但兵敗如斯的下場，這位霸王是否會害怕：江東子弟亦不 願再付出支持了？
43 見徐衛民著〈項羽與關中〉，《長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4：2，(長安，2012），頁 10。
44 見王子今著〈論西楚霸王項羽「都彭城」〉，頁 72~73。
45 見岳慶平著〈西楚的历史沿革〉，頁 80、81。
46 見徐衛民、方原著〈项羽定都彭城的原因及利弊〉，《湖南行政學院學報》，2010 年第 6 期，頁 85。
47 見王子今著〈論西楚霸王項羽「都彭城」〉，頁 74。黃震的說法，同樣可見於當代學者雷戈的
觀察：項羽「 」，而劉邦則經過了一段曲折過程，
慢慢將「一統」視為天下的唯一樣貌。詳見雷戈著，《秦漢之際的政治思想與皇權主義》，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年，頁 46、47。
48 周錫選注，《王安石詩選》，台北，遠流，2000 年，頁 120。
19
如果說項羽的懷鄉，是在情感支配中滲揉著理性考量，那麼劉邦則更自覺的，
在懷鄉情感與政治運算間調配盤算，甚至能利用時人的歸返之心，來完遂軍事征 伐計畫。
事見於項羽分封諸王後。
是時，劉邦被封漢王，其勢力範圍包括巴、蜀、漢中，而以南鄭為都。當劉 邦率領著漢軍，要從關中行至南鄭時，因著疲憊、因著思鄉，「
」，49此東歸之歌，陳直斷言即漢饒歌十八首當中的〈巫 山高〉：「
」50，其考證以 為「
」；此些江淮人，多源自山東，如韓王信在聽聞此些悲歌後，對劉邦言：「
」。這些山東人士不只限於底層軍吏，在功臣集團中，更是廣 泛來自山東，於議都事上，便因「 」而求劉邦都於洛陽。更精 確地來說，山東籍功臣中又以豐沛元從集團、碭郡楚人集團兩群人為主幹，劉開 元將劉邦集團人士的地域構成分為前後兩時期，漢元年三月漢中就國之前為前期，
此時，沛縣人「 鑊驩 」，而「
騭1 騭9 」；另在下層軍吏部分，「
」，51此三部分人，全出生於山東域內，一旦集體而西，
便知道有多少人情切思鄉、其相互影響彼此渲染的作用力有何斯之大。
韓王信清楚理解此種情感作用能造就多大的政治動能，因而他向劉邦上議，
這些山東人「 」，假如錯失此股良機，
等到「 」－即便軍吏仍懷歸鄉之情，但是天下版
圖底定，人們都安於現狀，此種情感便無法再被加以運用了，與其待至彼時，韓
王信說出他的軍事盤算：「 」!
劉邦似乎同意了韓王信的看法，但他不立即展開行動，而深知雖然民情可用，
仍需待外在局勢有所變化，才能因勢導利，讓此種情感化為銳不可當的動力，因 此他按兵等待，直到天下局勢產生變化，項羽殺弒義帝而諸王均怨後，才「
」。
劉邦深知該如何、何時壓抑自己的歸返願望，亦知該如何妥加利用時人的懷
49 《史記．高祖本紀》
50 見陳直著《史記新證》，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30。
51 見李開元著《漢帝國的建立與劉邦集團》，頁 152~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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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之情，就這點來說，漢營確實比項羽更具敏銳性，張良評價項羽之失時，其中
一項便是「 横」【索隱】引劉氏的見解為註：「
」。52但這不表示劉邦便超脫於時代之外、
不受此種情感所左右。
高祖十二年時，劉邦曾路經沛縣(率軍擊潰淮南王黥布後，順道返回家鄉)，
返鄉後的劉邦，展現了我們在史書他處少見、極為真誠的臉孔。此段史料甚為關 鍵、且被司馬遷以高超的敘事添加了許多情感與戲劇色彩，我以為值得大段引述，
添補歷史脈絡、並詳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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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在這段故事中，既泣且喜，既能與父老諸母歡飲十餘日，與鄉里之人同「極 驩」、同「笑樂」，又在回首四海征戰的歲月後，終能一飽歸鄉之思，而「慷慨傷 懷」泣以為歌；這十餘日的聚會，不只在劉邦腦海裡烙下深印，其子孫也時時惦 記於心，以至於當劉邦逝世後，惠帝「 」，乃決定以沛縣為高祖 原廟。53「悲樂沛」之「悲」可有兩種解釋，一做「思念」解（如《詩經．豳風．
東山》：「我東日歸，我心西悲」）；另則釋為「傷悲」，放在故事脈絡中來看的話，
應是回憶了征戰的過往、想到終於有朝一日得償歸鄉之願，乃不免「慷慨傷懷」
心傷悲。相較於他在政治場域、在沙場中，總一再忍毅自己的親情、鄉情，他在 故鄉如此真誠地表現內心情感，不管此情感極悲而泣或極喜，都是極為特殊的。
52 《史記‧淮陰侯列傳》
53 【 集 解 】 駰 案 ： 謂 「 原 」 者 ， 再 也 。 先 既 已 立 廟 ， 今 又 再 立 ， 故 謂 之 原 廟 。 上 二 段 均 見 《 高 祖 本 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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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情感的顯著展現，劉邦亦以很實際的方式，表現他對原鄉者的關愛－－「以 沛為朕湯沐邑」，此句亦見於《漢書》，顏師古註作：「 」，
而《史記·平准書》則有「 」之句，
知「湯沐邑」乃天子、封君的私邑，似以供給湯沐之具為名，而將劃定範圍內的 稅收作為己入；而在沛地的此一例子中，不再有其他稅賦榨取，故稱「
」，此項私奉顯然低於全國的平均稅賦，因而父老子弟視為恩惠，沛父老才 會央求同復豐地。
此種種情感表現，可濃縮為（大風歌）的前二句：「
」，如參以劉邦的長年征戰經歷、離鄉之情，或可譯作：多年來我 如飛雲般飄盪征戰四海，雖威名加諸海內，但終究是要回歸故鄉的。這種返鄉意
願之強烈，使他悲稱：「 」。
死後魂魄須歸返故里的想法，在漢代是很普遍的思維。戰國以下的「魂魄」，
有時如劉邦之所言，會加以混用；有時則有所區分，如杜正勝的研究所示，按照
「
」，54班超在上疏請求返回中國時，便稱：「
，假如生時不歸返中國，那麼死 後，「魂」便無處安身、宛被遺棄（而「魄」則應附於肉身，共葬於異地）。既然 魂能離體而飛，那麼亦有可能任意四去，不必然呆立於身死之所，所謂「孤魂弃 捐」，是否因為匈奴地與中原相隔萬里，以至於他設想，即便魂能四去亦無力返 回中原？
《禮記．檀弓下》便有一段故事，在闡述魂氣如何能四處遊去。
吳國的延陵季子適齊，在返國路程中，長子死，葬於嬴博這兩齊邑之間。孔 子聽說季子是習於禮者，想前往觀其墓葬方式、葬禮儀式。到了現場，他看到季 子在一旁三呼死者之名(「復」禮 ) 並曰：「
」，即因為魂氣能無所不往，因此不用特別講求葬禮，採取精 簡的埋葬即可：「
」。孔子觀禮畢後，讚許季子的行為而曰：「 」。55 這段故事被《論衡．論死》等後世文本不斷引用，劉向更用之反對歸葬。事在漢
54 見杜正勝著〈形體、精氣與魂魄一一中國傳統對「人」認識的形成〉，收於《從眉壽到長生─
醫療文化與中國古代生命觀》，台北，三民書局，2005，頁 40。孔、賈二家的說法，是針對《禮 記．檀弓下》季子葬子的故事所做出之詮釋。但在季子的故事中，其「魂氣則無不之也」之語，
就余英時的說法，乃戰國時代，南方特重「魂」的表現，而非漢代以降，魂、魄二說並存下「形 魄歸于地」、「體魄則降」之說。余英時的討論，可見〈中國古代死後世界觀的轉變〉，頁 130，
收入於余英時，《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台北，聯經，1987。
55 見鄭玄注，孔穎達疏，李學勤編，《禮記正義》，臺北，臺灣古籍，2001 年，頁 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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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帝年間，昌陵不僅建造數年仍不成，且相較於以往，「制度泰奢」。向不滿此種 厚葬作風因而上言長篇疏諫，其中一段話便引述了此故事，但在孔子讚言之前，
他加了「 」一段話，如是，便將整個故事的
焦點，剝落薄葬、靈魂觀的討論，定焦在歸葬與否的論述上，而反對歸葬，又因 為這是厚葬的一種形式。56
劉向會如引此故事來反對歸葬，或許是「歸葬－懷鄉情感」的連結過度強烈，
死後魂魄須歸返故里的想法太深植人心，因此，藉由季子之口說出「魂氣則無不 之也」，似乎在說服成帝，雖然死後不行歸葬，魄氣仍能隨意飄盪而歸返故鄉。
班超懼怕死後之魄無法歸鄉、劉向為「不歸葬但魄氣仍能歸鄉」找到理論依據，
二者持論雖有不同，但均在「魄氣應歸鄉」的前提上進行論述。由此返回來思考 劉邦「 」之語，便會發現他雖心嚮故鄉，但不打算將魂魄 安於沛地，死後，也葬於長陵而非沛地。如是，我們能說，他對故鄉雖然情摯，
但更在乎「天下」此一空間，即便魂魄的歸向乃死後之事，他仍設想要將之安於 政權中心的長安而非故鄉。
從這種角度進行觀察，便能體悟到，要理解（大風歌），不能僅看前二句，
而必須參以最後一句，才能確切看出劉邦在「故鄉－－天下」之間的雙向複雜互 涉：「 」我們必須要注意到，言說此句話的場景是在沛縣、
訴說對象是沛地父老子弟，於是「安得猛士」的求賢籲求，便可視之為對原鄉人 的徵才呼告。他一方面表現豐沛的情感、情歸故鄉，一方面又向故鄉尋求資源，
求告鄉人來鎮守自己開拓的江山；他同時關切著兩個空間－家鄉、「天下」，兩種 關切有時可能同時並存，譬如在這十餘日聚會所顯示，有時，不免發生衝突 (譬 如擇都一事)，而在衝突發生時，劉邦多半是壓抑自己的懷鄉之情，以通往「天 下」這個更大的空間，這正是「斷」的真正意義：暫時的壓抑，而非滅絕胸豁中 與政治利益相衝突的故鄉之情。
56 《漢書．韓彭英盧吳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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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章節裡，我想要觀察士大夫、任官職者們在仕宦生涯中，將面對的離 鄉、思歸、返鄉問題，他們因著何種理由離鄉？受著怎樣的政治因素阻擾而難以 返回？阻饒其歸返的理由為何？以怎樣的心情與方式歸返？
在回答上述問題之前，我必須先回應邢義田對「安土重遷」所進行的研究。
如前言所述，他在不同文章中，均一再證明「安土重遷」乃基層社會的特色，但 此「特色」可曩括那些人群？如果它亦嶄露於士大夫的心態與思維之中，那又要 如何解釋他們在仕宦生涯中，不斷面臨的離鄉、宦遊生活？畢竟，如果一生安居 於鄉土之上，便不可能有流動的產生。是以我在第一節，將針對「安土重遷」的 心態／思維如何影響人們？影響怎樣的人們？展開我的論述。
一一
一一、、、、「「「「安土重遷安土重遷」安土重遷安土重遷」」的指涉對象與被使用的脈絡」的指涉對象與被使用的脈絡的指涉對象與被使用的脈絡：的指涉對象與被使用的脈絡：： ：
其實，「安土重遷」在漢代、甚至戰國的文本使用脈絡裡，不只是一種描述、
更是一種期盼：統治者希望黎民們能安著在原生地、在空間相對狹小的「鄉」之 上，以方便控制、進行統御。這種要求跟期盼，與其是針對「鄉」、不能說是藉 由綁在「鄉」時，迫使黎民定著在一小範圍的「土」地之上。邢義田即以為，「
」，他且舉了《呂氏春秋・
尚農》、《管子・治國》等文本，而論證定居社會的維護，主在掌握人口，因為「
」。57而為了遂應這種期盼，
乃有編戶造冊等許多相應措施，將人們與土地緊密連結。
然而邢文並未注意到，這種控制具有極強烈的階級差異對待性。它是針對一 般編戶齊民、而不是針對士大夫階層的，邢的未進一步劃分，展現在他將班超等 人納進來談，而認為「
」。此處的「心情」，指的是一種「
」的情感。
我以為，邢此處的論證出現兩個問題，第一，他舉列的班超、禹貢，其離家 很難說是出於「被迫」（此點第二章將再詳論）；第二，「 ， 不應該等同於「安土重遷」，它們都是人們對故鄉懷有情感的表達方式，但二者
57 見邢義田著〈從安土重遷論秦漢時代的徙民與遷徙刑〉，頁 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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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差別、甚至有所衝突，一者是「離鄉」後產生「懷鄉」的情感；另者，則是 拘綁於土地、不願離鄉不願遷徙，這種不願遷徙，反映的不只是對家鄉的眷戀情 感，也是一種對環境變化之懼怕。
這種懼怕，如江紹原研究所顯示，可以是一種對異地感到陌生而引發之恐懼
－－對於不熟悉的「空間」（place），產生過多可怕想像，而導致人們不願離開 熟悉之「地方」（space）。58他在《中國古代旅行研究》中，將《山海經》圖文視 為大型的實用旅行指南，其中羅列種種對人有益處的動植物，以使人們能「
」，可在服塗、或食飲某物後，使人或牛馬「無病」、「不溺」、「禦 百毒」、「不畏」、「不蠱」、「不惑」…；會需要這種種防範，必是因時人以為，在 離開熟悉地方的對外旅行中，將遇到種種危難，使人們禍病、遇溺、遭逢百毒、
或畏或蠱或惑，這種種危難的想像，使得人們將廣袤的家鄉以外空間，都視為是 值得畏懼之地。59《山海經》雖然是戰國時期前後的作品，但相似的懼怕，似乎 貫穿於整個漢代，因而在魏晉時代，仍可見到彷似《山海經》的旅行指南，江紹 原便認為，《抱朴子》〈登涉篇〉裡，講述了許多行旅可能遭逢的危險、以及如何 避免超克之方。60
除了這種限制個人的移動想像與能動力、針對陌生環境而產生的恐懼之外，
還有一種恐懼，發芽在更實際的社會處境之中：即是，當人們被迫遷徙時，將面 臨原有資源被剝奪、被拋諸到一個與家鄉全然迥異之地的威脅，如王符（83 年-170 年）在《潛夫論・實邊》中進行的如是觀察：「
」。61
這不是一個被遷徙者所發的言論，而是知識分子對黎民與土地、移動的認知。
62這種認知覺得，被迫性流動，必然造成黎民在經濟、生命上的敗滅，這種滅亡 比刑於一人更甚，將成全家性的死亡。出於這種恐懼，黎民被想像為不願離開家
58 見段義孚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與地方》，台北，國立編譯館，1988 年，頁 1-4。
59 此「惑」，照江氏的解讀，是一種不由自主發生的「 跂
」。跂
60 見江紹原著《中國古代旅行之研究》，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0 年，頁 19~21、頁.56、頁 61．
61 見王符著《潛夫論・實邊》，台北，鼎文，1979 年，頁 446。
62 我在此文中，並不欲否定黎民有安土重遷的性格，甚至，就常識上而言，我也萬分同意邢義 田所說的，「 」（頁 322）。然而，缺少黎民直接的文獻上的訴說，
我們永遠無法得知，他們是否真的具此安土重遷之性（即便常識上我們幾可百分百判斷）？他們 具備此種本性到何種程度？因而，我在此文中要做的工作，就只能是分析語及「安土重遷」的士 大夫、漢天子，他們是在怎樣的脈絡下，去討論這種本性，而無法就黎民是否具有此種本性的歷 史事實，進行判斷，無法進行判斷即意味著，我無法正面肯定之、但也無法對它進行拆解與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