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為了讓全文反映出「當我們同在一起」走動式工作坊的現場實境,本文保留作者論述的主體性,一字未動。但 我們必須指出B e r k e s教授所指的雙人探戈,是植基在雙方彼此欣賞、瞭解、互信和合作上的共識,其與原住民 族所持固有權力和傳統文化,及林務局同仁依法行政的處事原則仍然有間,例如社區林業,係分成3階段,從提 供、到共管及自治,它是時序式的,並非文中所談的單一。我們樂有這種開啟,從想像到成真。
一、前言
2017 年 1 月間,筆者正在美國杜克大學 學術交流時,網路傳來加拿大人類學者,國際 公認的「傳統生態知識」(traditional ecological knowledge) 與「適應性資源共管」(adaptive co- management) 理論的權威 Fikret Berkes 教授的 來信,告知他在 4 月底會有一段空檔,願意 來臺講學。筆者與 Berkes 教授為舊識,2013 年曾親赴加拿大 Manitoba 大學拜訪他的研究 室,並獲得他的贈書:第三版的「神聖生態學」
(Sacred Ecology);隔年,他受筆者邀請到臺灣 泰雅族傳統領域的傳統流域群參訪,包括宜蘭 與新竹 Mnibu, Mknazi, 與 Mrqwang 等地。在那 一次的拜訪中,Berkes 教授對於臺灣的印象極 好,他發現整體而言臺灣的原住民族部落主體 性都相當高,並且在建構傳統生態與文化知識
「走動」的啟示:林務局與原住民族的資源 共管探戈
文■林益仁■臺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上相當積極。行程中,我們對於共管議題有許 多意見的交流。自此,筆者就常在書信往來 間,讓他知道臺灣相關議題的發展趨勢,並且 從他那裡學習寶貴的國際經驗與回饋。
去年 8 月,蔡總統正式以官方身份向臺 灣原住民族道歉,是臺灣民主的重要里程碑,
更是轉型正義的契機。筆者將相關訊息告知 Berkes 教授,並且提及筆者會協助原民會邀請 加拿大的前總首領 Ovide Mercredi 來臺參加國 際南島民族會議的「和解共生」研討會,會中 將請 Ovide 分享加拿大政府與原住民的和解經 驗以及轉型正義議題。他知道後非常興奮,因 為 Ovide 是他任教大學 Manitoba 大學的榮譽校 友且為該校校長的摯友。於是他告訴筆者,很 樂意從傳統生態知識以及自然資源管理的角 度來跟臺灣相關單位合作。我們都深信自然資
「探戈,需要兩人一起。」(It takes two to tango.)
飛克烈・博契思教授(Professor Fikeret Berkes)
源共同管理的議題,將是落實政府原住民族轉 型正義的重要途徑。如果能夠長期穩定地做好 這一區塊,絕對是一個「有感的」原住民族政 策。
但問題來了,我們其實都沒有把握林務局 在此一議題的態度。前次來臺的經驗,Berkes 教授略知林務局有關於社區林業的實踐,但卻 不認為這些作法已經符合共管精神。主要的原 因是,他認為林務局都先將資源管理的討論議 題架構 (agenda setting) 預先決定了!這不是共 管。他指出這些做法或許是時勢所趨官方挪撥 較多資源給原住民,但背後的遊戲規則卻是由 單方面主導。真正的共管並不是如此,它必須 讓各方有權利做議題設定,然後再透過協商與 討論來進行共同需要以及問題的處理。共管不 僅是原則與規定,它更是一個社會互動過程,
這個過程可以從共同問題的解決來切入,但必 須是互惠且公平的,並非上對下的資源恩賜作 法。它是透過分享權力,但卻分擔責任的精 神,且在不見得有標準答案的時刻,從共同的 做中學得來解方。
我們都認知在共管的議題上,林務局一 定是關鍵參與者。討論共管議題,一定要有林 務局的參與。基於此一認定,筆者便在 2017 年的農曆年後,主動聯絡林務局的林華慶局長 與楊宏志副局長,希望爭取他們的支持。楊副 局長曾經在 Berkes 教授第一次訪臺之時,在 林務局接待過他並且邀請演講。而林局長則是 在面對原住民部落以及社區營造的議題都相 當開明的首長。筆者於是踏出這一步主動的聯 繫,結果反應出乎預料地正面。於是,這個共
管制度的實質討論有了更進一步的可能性。
其實,不僅如此。筆者也透過可靠的管 道聯繫上總統府的原住民族轉型正義與歷史 正義委員會,表明 Berkes 教授來訪的意義,府 方的回應也是相當正面,而且建議這些工作應 該在主流社會中進行充分的社會溝通。是什麼 社會溝通呢?就是涉及共管的傳統領域議題,
因為整個主流社會對於傳統領域的理解是充 滿疑慮的。例如:在 21 世紀初的馬告國家公 園爭議中,筆者就常聽林務局以及國家公園管 理單位的人士說,共管是嚴重的「喪權割地」
行為。言下之意,傳統領域與共管之議正如洪 水猛獸一般,少碰為妙。Berkes 來訪可以從第 三者的學術客觀立場來傳遞傳統領域以及共 管的恰當認知,如果林務局的相關工作者率先 參與,應該是重要的一步,但不要僅止於上課 研習,筆者同時向 Berkes 教授與林務局局長建 議採用「走動式工作坊」的概念,用實際參訪 走動的方式,一起走進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
面對面討論傳統領域的自然資源管理議題。坦 白講,這是一個既大膽又勞累的工作。
幸運的是,此時我們爭取到魯凱族民族 議會包基成主席以及執行長臺邦院長的全力 支持,使我們走動的場域得以落腳在魯凱族的 傳統領域之內。當時,魯凱民族議會的籌組正 如火如荼地進行。這是一個從整體族群視域的 角度,跨越不同行政區域,建立在民族歷史遷 徙與完整生態系統利用的基礎上,自主性籌組 的社會組織。在籌組的過程,民選的政治人 物、傳統的頭目系統以及教會代表等都不同程 度地投入在此一共同體的營造。民族議會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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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應的傳統領域知識遠超過當前的任何行政 與社會組織內涵,不僅是理想的族群共同體,
更呼應了 Berkes 教授所倡議的社會-生態系 統 (socio-ecological system) 論述以及里山倡議 (Satoyama Initiative) 所強調人與自然的互融與 可持續的整合系統,跳脫過去人的社會與自然 系統二分的學術論述。
「當我們同在一起」的標題於是由 Berkes 教授、林務局同仁以及魯凱族民族議會與部落 一起共構而出,而在魯凱族的傳統領域找尋臺 灣的「里山」則是我們試圖本地化這個外來名 詞以及連結全球的實踐。在相當意義上,我 們想要做的是「在地思考,全球行動」(Think Locally, Act Globally),亦即進入魯凱族的文化 核心思考,再連結到 Berkes 教授與里山倡議的 全球性語言,在國際上凸顯臺灣原住民族的生 態思考以及林務局的創新思維。以下,是我們 走動的一些經驗回饋。
二、 開始走動:魯凱族傳統的潔 淨祝福儀式
2017 年 4 月 26 日,這是「魯凱里山行 動-臺灣山林治理的新視野」走動式工作坊的 第一天。我們包括 Berkes 教授、林務局代表、
學者與研究生,以及相關工作人員,一起在 高雄左營高鐵站集合,做了簡單的行程介紹、
發放名牌與手冊、分組後,我們便分乘兩輛 中巴,出發到高雄的茂林、多納與萬山部落。
到達茂林,屬於魯凱族上魯凱支群的郁德芳耆 老,在部落的傳統石板屋前,為我們在整個行 動前進行了一個魯凱族傳統的潔淨祝福的儀 式。事實上,在我們到達之前他已經用土肉桂 葉子,透過焚燒的香氣在石板屋裡外潔淨了一 回。當我們到達,由於大多數都是第一次進入 魯凱族的傳統領域,於是耆老再進行一次的 潔淨儀式,同時祝福整個行動一切順利平安。
土肉桂葉焚燒的馨香,難以用文字描述,從傳 統儀式開始,我們不僅表達了「入門」之前對 於魯凱文化的尊重,也預示了學習者謙卑的態 度,為整個行程做了定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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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組織主體:在「茂林區」的 走動
除了林務局同仁親訪,魯凱族族群議會 在高雄市「茂林區」的行政區域走動,是一次 具有族群意義的新嘗試。民族議會,是加拿大 前第一國族總首領 Ovide Mercredi 口中所言的
「民族自主團體」(tribal autonomy),是基於民 族文化與意願,根據社群自主同意辦法所組織 的團體。這個自主團體由於目前無法發出政府 機關的公文,這對習慣以公文行事的茂林區公 務人員都是一個難處,因為沒有公文,便找不 到好的理由出席此次的工作坊。
原民社會對於國家機構的依附完全可以 想像,但是族群之內血濃於水的關係還是管 用,幾位代表在包基成主席的熱誠力邀還是趕 來了。誠然,走動式工作坊本來的設定就不 是政府召開的官方會議,沒有決策的代表性,
但是隊伍中林務局公務人員的出席人數總共有 16 位,卻是史無前例的。我們慶幸,這次的 對話場合並未變成行禮如儀的官式對談,而是 非正式的實質交流,這樣反而產生更多自由且 有意義的溝通。例如萬山岩雕的例子,這是萬 山部落的重要文化襲產。但當族人提起這個重 要性時,林務局的同仁馬上反應說那不是他們 的管理事務,而是文化部。但是深入探問,雖 然是文化襲產,但卻還是座落在林務局的林班 地之中,林務局並非毫無相干。更值得注意的 是,原住民土地如傳統領域本來就是完整一塊 思考的,但進入政府部門卻成了不同公務單位
分工的事項,於是原本一塊的土地事務,就被 肢解成許多不同機關的工作,這個現象常常讓 原住民莫衷一是。
事實上,這些問題的討論,並非馬上就 需要得到問題的答案。林務局的同仁從權責的 角度急切地回應,但我們的討論卻希望他們先 進入傾聽與理解。反之,對於部落族人亦然,
他們也需要瞭解公務單位的思維。隨著族人表 達議題內容進入某種深度,與會者才有機會逐 步了解部落發展的為難之處。我們作為工作 者,在走動的討論中,常常必須在不同位置參 與者的引言、聆聽、發問、對話甚至小組討論 以及分享報告之間,隨機地促成深度的溝通。
其中,筆者與民族議會秘書長臺邦教授還得與 主席包基成邀請事前不知情,但後來參與討論 的部落代表們進入討論圈分享與回應。這是 進入部落脈絡的社會互動常發生的現象,我們 在這樣的互動關係中逐漸催化彼此的認識。此 外,部落的文化空間也是非常重要的走動式工 作坊元素,像是在石板屋的內部討論,以及充 滿部落元素的開放場域,都是促成討論的重要 媒介。
四、 方法取向:走動 (walking) 的 實踐意涵
「走動式工作坊」的方法設計,靈感來 自多年前筆者與幾位原住民夥伴到不丹參加 原住民生態農夫會議的經驗。同行的原民台記 者後來製作了此一個專輯1。這個方法論是融
1 專輯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3CyndN1q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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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了筆者多年來的原住民部落發展工作經驗,
是一種強調參與、分享與互惠的知識行動方 法。透過行動者的安排,將議題脈絡化於現實 場域,廣泛地運用解說與討論,促成各方參與 者進行不同知識經驗的交流與共同問題的解 決。在過程中,參與者不管是外來與在地均成 為對等的分享與溝通夥伴,因此互信得以逐漸 建立,並且有機會凝聚積極可行的行動共識。
走動,其實不是一直走。它必須搭配聆 聽、反思、回饋與聚焦行動。它也是一個與在 地逐步熟絡、表達尊重與信任建立的過程。在 過程中,必須有「暖場者」(facilitators) 扮演 促進溝通與對話的角色,筆者在 Berkes 教授尚 未來臺之前,就告知他有此一安排。於是,議 題的設定便在他、筆者、林務局以及魯凱民族 議會之間彼此交換意見。事實上,當他看到整 個隊伍大概有 30 幾位時,心中便暗暗叫苦。
心想,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他是國際上共 管議題的權威學者,所以事先便明確表達只提 供學術意見,當然筆者也極不願意讓他捲入國 內的政治生態。
事實上,「暖場者」本來就應該扮演居中 協調的角色。此外除了國際學者,我們還有由 民族議會核心幹部以及部落代表所組成的在 地團隊,這在本次工作坊順利完成上也是關鍵 因素。走動式工作坊最需要的是在地的夥伴,
他們負責流程、傳達解說議題以及生活所需。
過程中我們需要協調、翻譯、紀錄以及行政人 員(經費、手冊、食宿等),走動成員行進當 中的所有細瑣生活事項,無一不需要這個團隊 的全力協助搭配,這些夥伴的全力投入值得衷 心的感謝。
五、 首領家屋:韌性機制與風災 重建
阿禮 (Adiri) 部落,是莫拉克風災的重災 區,也是官方認定的安全堪虞地區。根據莫拉 克重建條例的規定,這地方不能再住人。但 是,為何我們大隊人馬必須開拔到此,這裡有 什麼可以學習的地方呢?事實上,沒有比對於 生態環境適應更能凸顯原民文化知識的底蘊 了,而莫拉克重建經驗則是一個試金石。
這一天,林務局局長親自率領主任秘書 以及幾位組長來到現場,小時候住在這裡的魯 凱族人原民會土地處長杜張梅莊也趕到。我們 在這個中央重建會認定是安全堪虞的地方,討 論原住民文化中的韌性 (resilience) 機制主題,
相當程度上它必須要從原民文化脈絡中的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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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生態系統才得以闡釋。一路上的斷垣殘壁 現場,足夠讓參與者心驚膽跳,從阿禮部落再 往前就沒有任何部落的蹤跡。以前有一條產業 道路可以進入到魯凱族的聖地 Taidrengere,是 安息的靈魂最終休息的地方。現在稱為小鬼 湖,部落族人普遍覺得這名完全抹煞了原有的 神聖性。
在阿禮的活動,是由阿禮部落首領也是 民族議會主席包基成所帶領,在盛大的歡迎儀 式以及與貴賓共飲小米酒中展開,地點則是 在極富靈氣與氣勢的首領家屋廣場。廣場上,
有一幅立體的傳統領域圖,由部落代表向我們 解說相關的地理與歷史內容。沒有這幅地圖,
任何韌性機制的討論都將找不到著力的地方。
我們的討論由長期陪伴的屏科大陳美惠教授 的引言開始,這是一個成功的學界與部落合作 互惠典範,藉由對部落文化的尊重,陳教授與 阿禮部落共同拉出一條族人回家的路。筆者看 到林務局局長、相關官員以及夥伴在解說過程 中,都露出信服的眼神。所謂韌性機制,無非 就是建立在對於周遭生態環境的了解以及相 應的適應性文化實踐內涵,生態與社會缺一不 可。過去由中央主導的劃設危險堪虞的技術人 員,僅僅有限地看到物理環境,卻忽略了人類 社群的能動性,殊為可惜。任何的風險評估,
其實都是兩者互動的總和,不能單一來看。在 首領的家屋中,我們這群人再次感受到魯凱祖 靈的眷顧,這與目前他們所信仰的基督教信仰 並沒有違和,傳統知識與現代科學在此交會彼 此融通。更重要的是,政府官員有機會親自在 此體會,象徵和解共生的開始。
六、在地支持:鄉公所與教會
在霧台鄉的行程,我們受到相當高規格 的接待。霧台鄉鄉長杜正吉全力支持魯凱族民 族議會的所有工作。於是,不管是交通的接駁 或是開會的地點都得到相當好的支持。事實 上,魯凱族民族議會的迅速組成跟霧台鄉公所 的全力支持有著密切的關聯性。在現代的原民 部落中,權威的力量來自幾方:民選或是考試 錄用的行政人員、教會神職力量以及傳統的耆 老知識。值得注意的是,魯凱民族議會在西魯 凱的霧台鄉部份幾乎是這三股力量都融入且 接納民族議會的族群代表性,支持民族議會以 整個族群的角度來與國家的機構進行對談與 溝通,這在目前全臺的原住民族中也是絕無僅 有。
因此,我們得以在霧台鄉公所的會議廳 以及長老教會的正堂中舉行部落族人與林務 局人員的溝通對談,其實是相當值得紀念的時 刻,雖然話題並不輕鬆。林務局的夥伴不斷提 醒筆者,必須注意時間,同時暗示不應該讓他 們在這種交流的時間做出任何政策承諾。這些 提醒,筆者認為都相當正當且有必要,但另一 方面筆者也無法阻止部落族人熱切與強烈的 表達,例如:關於愛玉子的採集以及禁止狩獵 等議題。走動式工作坊本來就意圖討論共管 (co-management) 議題,但共管的精神與原則,
似乎在接近陳情的表達過程中,確實很難有周 延的討論。筆者也請林務局的夥伴認真思考,
為何在不同的部落所提出來的訴求都有極高 程度的重疊 , 莫非在林務局的政策落實上,確 實存在著某種系統性的忽視與偏差,否則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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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部落族人的訴求有如此高的相似性。換句 話說,部落周遭的自然資源因為法令的限制,
幾乎完全封鎖在部落使用之外。
工作坊走到這裡,似乎迫切的議題已經 昭然若現,Berkes 教授指出共管是一個過程,
必須從解決彼此共同的問題著手,才有機會溝 通與互動。在部落端,自然資源顯然處於被封 鎖無法使用的狀態,但是在林務局這一端卻正 苦於山老鼠的猖獗無法管束。如何適度地將使 用資源的權利釋放出來給有組織管理的部落,
並且邀請部落在管制山老鼠的行徑上分擔管 制的責任,有必要進一步討論。在幾次的座談 會中,這種互惠的可能性在實際問題被逼出來 之後,開始找到一些方向,而鄉公所與教會的 支持,顯然提供一些助力。
七、文化導覽:霧台的岩板巷
走動式工作坊,並非是一系列的會議與研 討。適時的社會文化導覽解說,有助於更深層 地認識在地文化,也是調劑緊湊行程的良方,
我們在霧台部落岩板巷的走動就是一個例子。
那一天陰雨的早晨,增添許多霧台神秘迷人的 色彩。筆者曾經走過陽光照耀的路面,清楚魯 凱的色彩在陽光下的風貌,但當這些色彩在陰 雨中收斂時,反而更能仔細地聆聽解說員深度 的在地知識,而不受到色彩的誘惑。但即便如 此,那些內涵在雲霧間的雕工與藝術還是無法 被遮掩,這是岩板巷的魅力。
相較於控訴集體自然資源權利的被剝奪,
雕刻在石板上的魯凱文化似乎較能久遠地存 在。不僅如此,小米與紅蔾在魯凱族人沿坡度
整理出的梯田上茂盛地生長。生活在哪裡,文 化就在那裡。走動式工作坊融入導覽解說,同 行的林務局夥伴也很敏感地提醒必須有時間 讓他們進行在地消費。霧台部落的生活已經脫 離了完全傳統的文化模式,解說、觀光、咖啡、
民宿對比小米農作以及打獵採集維生,成為自 然資源使用的創新機制,傳統與現代不見得有 所衝突。
在岩板巷中,我們看到部落的活力與生 機,這也是資源共管的題目。坦白講,如何建 立一個部落健全的經濟體系,跟生態系統的永 續經營是同樣的重要。Eco-nomics(經濟學)
與 Eco-logy( 生 態 學 ) 都 有 Eco- 的 字 根, 而 Eco- 的希臘原文則是家的意涵。在岩板巷的走 動,讓我們可以深深地體會魯凱族家的營造意 涵,它同時包含自然與文化的面向。
八、 林下經濟:大武部落的災後 重建
這是筆者第二次造訪大武部落,第一次 是在 27 年前。第一次的造訪,筆者為了在英 國攻讀的自然保育碩士學位訪問了大武的老 獵人。他的一隻眼睛為了跟意外在陷阱旁出現 覓食的黑熊搏鬥而失去,而那頭黑熊則是命喪 在他手上。獵人不主動獵熊,這是為了自保的 行動。在大武部落,獵人還教筆者愛玉子的採 集常是伴隨著打獵活動的,因為這是同屬於森 林獵場資源使用的事務。對於魯凱族人,這是 同一件事。但是對林務局而言,打獵與採集卻 需要兩個不同的辦法來管理規範。
這次進來大武,首先印入眼簾的是莫拉
克風災的衝擊,這是唯一沒有遷到平地永久屋 的西魯凱部落。部落的狀態大致良好,只是進 來的道路令人不敢恭維。在阿里山的來吉部落 因為重建的地區道路不佳,縣政府請來的學者 專家就傾向否決在該地區的重建工作。幸好,
大武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但問題是,如果道 路中斷,部落又該如何自處呢?是否有自給自 足的生存之道?
這個道理,當天就由前村長親自現身說法 為我們解說。這是在阿禮的行程之後,另一個 精彩的重建與韌性機制發展的故事。她的重點 就是發展林務局所說的「林下經濟」,但事實上 就是原住民傳統領域的獵場經營現代版,以前 是狩獵、採愛玉子與金線蓮,但如今被限縮在 保留地上的林班地上,靠著飼養有機雞以及各 種藥草、愛玉子的種植來發展林下經濟。不可 否認,這是一種「靠山吃山」的永續資源利用 模式,然而必須考究的是經濟型態的改變。傳 統上,這些資源利用是為了養家活口,但是現 代的生活則增添了商業以及金錢交易的模式。
問題是後者一定不行嗎?這是林務局以 及主流社會的關卡。走動式工作坊在此又發現 了另一個值得探討的共同問題。林下經濟的開 放,是依循怎樣的模式?是個人資本投入的經 營,還是集體管理的模式。土地,即原住民的 傳統領域是一種共有資源,理應由共同的組織 一起來管理分享。而這個組織在哪裡?哪一個 組織有資格來遂行共有資源土地的管理,大武 部落從災後重建的自給自足做起,但是要朝向 與林務局共管自然資源的方向走去,可能必須 嚴肅地思考以上的問題。
九、 災難新家:百合平台的心靈 菜園
莫拉克風災的重建中,原住民團體不斷 呼喊:「給我一條回家的路」,在走動式工作 坊中阿禮與大武部落算是挺過來了!但是,方 式不太一樣。始終,政府希望原民遷居離開所 謂「危險」山林的做法並未成功,所有的「永 久屋」政策最後還是變成了「中繼屋」,這個
「中繼屋」可說是部落族人的多功能居家,既 有雨季避災中繼的功能,抑是部落與都會文化 接觸的前哨站。屏東百合平台展現了如此的面 貌。在此,霧台鄉除了大武與霧台之外,其他 部落均有家戶遷居於此。原先在山上的村落分 佈的尺度,在此平台突然像比例尺一般縮小許 多。但是,有趣的是部落的文化依然活躍地展 開在這塊新的土地之上。
在拜訪中,我們看到阿禮首領的家屋與 廣場有了新的面貌,百合花的圖騰依然盛開,
熊鷹的羽毛活靈活現地浮現在石板之上。每個 慈濟原先蓋成的灰色調一致房舍,都被改頭換 面成魯凱族熱情豐富的雕刻與多樣的家屋色 彩。人是活的,所以房舍也跟著活了起來。這 是魯凱族山上的家向平地的延伸,它充滿了在 傳統領域中不斷遷徙的特性,而且每到一個地 方就讓它適宜安居。
夥伴們要求 Berkes 教授多談一些面對天 災原住民族社會—生態系統知識的韌性內涵。
適應性的遷徙,是一個重要的主題。而百合 平台中的心靈菜園,是讓筆者最感動的部分。
部落的解說員跟我們說明,遷居來此的老人家 沒多久就開始在房舍附近的空地,種起了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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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的作物。照顧這些作物的過程,讓他們可 以有回家的感覺,這是一個重要的心靈療癒過 程。我們走在平台的街道上,享受著幾天來少 見的夕陽餘暉,就看到一位老媽媽在菜園中怡 然地整理她的作物,而像這樣的小田地可說是 充滿在百合平台之中。誰說,這裡不是他們的 家?
在屏東,除了百合平台之外,還有一個 風災重建的遷居地點,就是被稱為是臺灣「普 羅旺斯」的禮納里。有一個流傳笑話是這樣 說的,有人問遷居的族人說: 「你家住在哪 裡?」,族人回答說:「你那裡(禮納里)!」,
這個回答讓問問題的人感到氣憤與不解。原來 不是「你那裡」,而是「禮納里」。
其實如果這個發問,是由遷居在此的不 同部落族人問我們時,就完全沒有問題了!因 為,我們真的是去住在「你那裡」的民宿,也 是在「禮納里」裡面。他們熱情的迎賓舞以及 接待方式,讓所有夥伴都能迅速進入這個在平 地的部落脈絡之中。
這裡因風災遷徙所發展的住宿家庭經濟 型態,提供了我們對於部落的現代想像。歐式 的建築風格搭配賣檳榔的廣告、高檔具有強烈 部落藝術風格的餐廳,以及現代化的教堂形 式,徹底地顛覆我們對於部落的刻板想像,這 些揉和創新元素與傳統生活的做法,正在「你 那裡」發生。
十、 生態智慧:德魯瑪克部落的
「種瓜得肉」啟示
東魯凱的達魯瑪克族人堅持我們一定要 走入他們的森林,同時也是林務局的林班地。
這是離部落很近,大概幾百公尺不到,即可進 入的國有林地。對族人而言,這不是禁地,而 是他們生物多樣性極高的「菜園」。
一路走來,導覽的族人豐富地道出幾乎 所有生態導覽可以展現的內容,舉凡蝴蝶、青 蛙、植物、蝙蝠以及螢火蟲等。但最吸引筆者 的卻是,他說:「你知道,種瓜可以得肉嗎?」
我們簡直是莫名其妙,隨行的 Berkes 教授更 是感到好奇。接下來他走到林下,指著一種瓜 類,然後解謎一般地說,山豬很喜歡吃這種食 物。所以我們在森林中種植這類植物,然後就 在生長這些瓜類的地方守候著山豬,於是山豬 肉就可以到手了!這就是「種瓜得肉」的典故 由來。Jeff 是從美國杜克大學來的博士生,他 不知道這個成語的奧妙轉折。我說:種瓜得瓜,
種豆得豆是原來的典故,但「種瓜得肉」則是 原民的智慧。因為漢人的成語要表達的是一種 遺傳學的知識,而原住民的巧妙轉喻則是一種 生態學,就像是「我了解你的明白」這句話一 樣。在「種瓜得肉」之中,導覽族人說出了食 物鏈與生態系統的網絡關係。人是這個生態網 絡的一部分,而當代國家的法律與制度卻硬生 生地將這種互相依存的關係切斷了。
這次的走動,其實是要將這樣的關係透 過類似「種瓜得肉」的妙喻給揭露出來,但更 重要的是讓林務局的夥伴知道,為何在行程中 不管是哪一個部落,都不斷地陳述狩獵、漂流
木、愛玉子以及各種林間產物跟他們的關係,
並且控訴國家法令的不當與不足。有林務局的 夥伴告訴我,他說其實都是老問題,都是一樣 的問題啊!筆者反問,那麼為何這些一樣的老 問題,持續且一致性地不斷被陳述出來呢?這 種問題背後的系統性跟結構性沒有得到處理,
不正是林務局一直跟原住民無法建立正常夥 伴關係的癥結嗎?
一切的衝突與誤解,似乎可以從這個「種 瓜得肉」的道理,細細地咀嚼與反思。筆者在 座談會中,聽到民族議會主席包基成慷慨激昂 地說,小鬼湖不是魯凱族的名稱,這個原本在 魯凱語中指的是「該停下來,休息」的神聖空 間以及靈魂安息之處,卻被以鬼名相稱,真是 極大的汙辱啊!他的控訴,引起筆者的共鳴,
於是向臺東林管處處長建議,難道林班地以及 它的號碼不能改為魯凱族的地名嗎?或者是 並用互相參照,這樣做才是真正共管與和解的 開始吧!
十一、結語
在本文中,筆者採取一個走動的過程角 度,從實際經驗闡釋「共管」的啟動貴在權利 關係者彼此建立信任關係的重要性。這是一個 關乎實踐與參與的方法論,也是共管的第一 步,這不是紙上畫畫、牆上掛掛的傳統規劃模 式,也不是教室上課的靜態學習模式。它強調 一種做中學的精神,共管的對象、原則與範 疇相當程度都必須在這個過程中協商與定義,
同時各方參與者的主體性與積極性是被期待 與尊重的。本文從組織主體、方法取向、首領
家屋、在地支持、文化導覽、林下經濟、災難 新家與生態智慧等不同小節的實際故事,展現 出「走動式工作坊」作為共管過程觸媒機制的 培力角色。筆者希望這樣的行動能夠像滾雪球 一般,邊滾邊修正,進而能夠促進在自然資源 的使用上兼顧族群正義以及生態保育的價值。
更重要的是,林務局能夠在此一過程中脫胎換 骨,改變過去在原住民部落中暱稱「林先生」
的許多負面刻板印象。最後,套句 Berkes 教 授在工作坊最後一天所說:「我們已經啟動共 管。」他的重點在於指出,並非只是形式上共 管會組織的成立,而是真誠的對話與彼此的學 習已然展開,接下來就像是跳探戈一樣地專注 於對方與彼此的互動,權利與責任的協商將以 此為基礎,而這正是關鍵性的起頭。
( 圖 片 / 高 遠 文 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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