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雜記 ─談癡絕．道沖禪師 （下）
高明道
詩畫之外，癡絕．道沖也跟書法結下 緣 。 日 本 政 府 的 文 化 廳 （ Agency for Cultural Affairs）歷年指定的重要文化財
（Important Cultural Property）中所謂「中 國書跡」，就包括五幅癡絶．道沖的墨蹟，
如 1942 年 6 月 26 日指定、登錄編號 360、由私人在東京擁有的宋理宗淳祐甲 辰七月四日（等於西曆 1244 年 8 月 8 日）墨寶， 或如 1957 年 2 月 19 日指 定、編號 1807、東京五島美術館收藏的
《與悟兄都寺偈頌》──那是淳祐丙午八 月二十日（陽曆 1246 年 10 月 1 日）
寫的作品──，再如 1939 年 5 月 27 日指定、編號 290、為京都國立博物館所 珍藏的淳祐丁未六月（西元 1247 年 7 月 4 日至 8 月 2 日）庚子墨跡，或 1955 年 2 月 2 日指定、編號 1675、展 示在京都天閣美術館、為慈照寺（銀閣寺）
擁有的《無準忌上堂語》（淳祐庚戌二月 二十五日，即陽曆 1250 年 2 月 12 日 之作品）。1年代最早的墨寶則是 1241 年 11 月 5 日至 12 月 3 日間的作品，亦 即 1937 年 5 月 25 日指定為編號 683 之重要文化財、收藏於京都國立博物館、
高 29.2 公分、寬 39.5 公分的《癡絶道 沖墨蹟（淳祐辛丑良月己未）》。其內容 是為大慧宗皋的法語而寫的跋：「大慧老 人書此法語十三年後，子始生。今年七十 有三，乃獲披玩。理之博約2、字之工拙，
不暇論。不知更十三年，尚復見此3 乎？
唯洞明父母未生時一大事，則可併此語，
與天地共不朽也。淳祐辛丑良月己未太白 名山 道沖謹書。」4
在日本，癡絕．道沖親筆寫的這些文 物備受重視──例如財團法人三溪園保 勝會去年十月、十一月在橫濱主辦的一場 橫濱開港 150 周年記念特別展「原三溪 と美術－蒐集家三溪の舊蔵品」，就專程 向五島美術館借癡絕的《偈頌》5，好讓展 覽內容更加豐富──，但是華文資料中，
不管是較通俗的文章還是很專業的作品
6，似未見到相關探討。實際上，癡絕．道 沖跟東瀛的因緣不局限於筆墨。這方面較 完整的資料，也是介紹癡絕．道沖篇幅較 多的作品，是黃啟江所著《參訪名師：南 宋求法日僧與江浙佛教叢林》7。該文第三 段──《南宋後期來華之求法日僧與江浙
叢林》──談到：「南宋後期來華求法之 日僧遠較初期為多，大概都在寧宗及理宗 朝入宋。而除了湛海之外，都在江浙地區 求法。此時『五山』大致已受宋朝廷與叢 林之默認，故來華日僧自然歸向其處。」
8這些留華日本僧侶當中有位心地．覺心，
1249-1254 年間在中國覓師，以癡絕．道 沖和荊叟．如珏為主要參學對象。9他原來 是日僧圓爾．辯圓的弟子，1249年「入京 都謁見圓爾，圓爾勸他入宋參徑山無準師 範。他隨即入宋，直趨徑山。但師範才於 不久前遷化，由癡絕道沖補其席，覺心遂 於道沖門下參學。但因機不相契，遂入湖 州道場山尋荊叟如珏、天台山找應真。」
10然而，儘管這番法緣甚薄，癡絕．道沖 還是有另外一個日本弟子，就是剛提到的 圓爾．辨圓。11「圓爾（1202-1280）是後 期入宋求法僧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他入宋 參學遊方六年，至淳祐元年（1241）年學 成歸日。在這六年之間，他先後投於癡絕 道沖、西巖了慧、無準師範門下。他由明 州入宋後，先至明州景福律院聞月宗主說 法，後至天童參癡覺道沖。」12
至於癡絕本人的故事，黃氏說：「根 據現存史料，癡絕道沖自寶慶乙酉（1225）
在嘉禾光孝寺請嗣於曹源道生（生卒年不 詳）後，受到同輩法友推薦於朝，為『忠 獻衛王』以堂帖派任蔣山住持。此後，由 蔣山入閩之雪峰，又先後遷主天童，兼領 育王，然後入主靈隱。」13並引《徑山癡 絕禪師行狀》來轉述癡絕剛入蔣山時的
「遭遇與經歷」：「蔣山田多，依山瀕水，
旱潦不常，歲租不足以供眾。師攻苦食 淡，相安於寂寞，十四年，始終如一日。
時參樞抑齋陳公，開閫金陵，素敬師操行 孤高，舉似於閩帥東畎曹公。會鼓山虛 席，即命師主之。未行，遷雪峰。嘉熙戊 戌（1238）入院。甫半載，有旨住太白名 山。適育王住持未得人，因師之至，又強 之兼領。師往來兩山間，四方學者從之如 歸市，聲聞京師。淳祐甲辰（1244），詔 移靈隱，說法飛來峰下。」14針對此處所 提若干歷史人物，黃氏下了一番考證工 夫，說：「道沖先由『忠獻衛王』之任命 入主蔣山，然後由『參樞抑齋陳公』的推 薦給閩帥『東畎曹公』，再步步升遷至五 山中的天童、育王與靈隱，經過『忠獻衛
王』、『抑齋陳公』、『閩帥東畎曹公』
之推薦與提拔。此數位支持者是宰相史彌 遠 （ 1164-1233 ） 、 參 知 政 事 陳 韡
（ 1180-1261 ） 及 福 州 知 府 曹 豳
（1170-1249）。史彌遠因對叢林甚為關 心，任命了不少聲華卓著的禪僧住持主要 禪剎。陳韡是侯官人，字子華，號抑齋，
是主張功利主義經世致用之學的永嘉學 派學者葉適（1150-1223）的學生，以定盜 亂而起於閩中，曾以寶謨閣學士出為沿江 制置使兼之建康府，故〈行狀〉說『參樞 抑齋陳公，開閫金陵』。曹豳號東畝，故 稱『東畎曹公』。他於嘉熙四年（1240）
任福州知府。由於他的安排，道沖得以入 雪峰，領事半年，即獲天童、育王之任，
扶搖直上，再入靈隱。他在靈隱時，因為 鄰峰僧侶所嫉，伐鼓退隱金陵。丞相游似
（1221 進士）、侍郎程公許（1211 進 士）、京尹趙崇度（1175-1230）再三力請 出山，終不為所動，最後因朝廷下敕牒命 住徑山，才勉強應命。他住山前後三十 年，歷任五山中四山之住持，聲著叢林，
為士大夫所樂交。」15
黃啟江進而援引另一段《徑山癡絕禪 師行狀》來形容癡絕．道沖的特質，說他
「所至以激揚宗風為己任，以道法未得其 傳為己憂。平居簡淡沉默，若不能言。及 坐籌室，勘驗衲子，機鋒一觸，猶雷奔電 掣，海立江翻，皆茫然莫知湊泊。誓不輕 以詞色假人，重誤來學。晚年無他好，多 留意字法。於小楷最得三昧，往往端嚴凝 重類其人，僧俗歸敬，求法語、偈、贊無 虛日。雖祁寒盛暑，揮染不倦。士大夫多 樂從之游，而尤為名公鉅卿所推重，以至 聲名喧傳海外，有具書禮、犯鯨波而來問 法者。其道德有以服人，一至於此。」16黃 氏評論說：「此說根據趙若琚（生卒年不 詳）所寫〈行狀〉而來，趙是與道沖相交 往的士大夫之一，端平三年（1236）與道 沖識於獨龍岡下，『一見傾蓋如故』，對 道沖之描寫或不無誇張之處，但所謂『聲 名喧傳海外，有具書禮、犯鯨波而來問法 者，」則無疑義。」17這些文字也提及日 本求法僧侶參訪癡絕．道沖的史實，但在 黃氏的大作裡見於第四段──《江浙五 山、五山禪僧與江浙佛教文化》。該段「討 論所謂『五山』及『五山禪師』的形成，
以癡絕道沖、石田法薰、無準師範、虛堂 智愚及偃溪廣聞為例，說明禪師由蕞爾小 寺入主育王、天童、淨慈、靈隱和徑山等 大禪剎，如同官吏逐步拾階而上，位至卿
相，深受聖眷，都有地方及中央官僚卿相 支持。」18
由以上引用過的資料來判斷，癡絕．
道沖無疑是個值得進一步研究的人物，但 有些問題，即使是考證較細膩的黃啟江大 作《參訪名師：南宋求法日僧與江浙佛教 叢林》，並未處理。顯著的一個例子是癡 絕．道沖的生卒年。單單上面引文裡出現 過 的 相 關 說 法 則 有 （ 一 ） 黃 敏 枝 的 1146-1227、（二）胡傳淮的 1168-1249、
（三）廖養正、黃啟江、嚴雅美、胡建明、
陳清香、京都博物館的 1169-1250、（四）
Cahill 的卒於 1250 說、（五）克利夫蘭 美術館和 Ortiz 的 1170-1251、（六）王 國平與杭州市宗教民族事務服務中心的 1251 和甚至更晚尚健在說以及（七）克 利夫蘭美術館的約 1200-1250 說。分歧見 解中的共同處是：提出確切生卒年的諸 家，細節雖然都不一樣，但算起來，一律 是八十一歲。實際上，這個問題不是不能 解決的。在《續藏》裡收了一部《痴絕道 冲禪師語錄》，其下卷載有趙若琚的《徑 山癡絕禪師行狀》。據作者的描述，此行 狀的緣起是：「徑山玉芝庵主源上人持癡 絕老人語錄，求作行狀。」19此所謂「玉 芝庵主源上人」是指癡絕．道沖的一位熱 心的門人──了源。這可參考《〈癡絕禪 師語錄〉序》：「徑山癡絕禪師既示寂，
其徒了源以師平生提唱語一編示錫山尤 焴曰：『子知吾師者，盍為敘引以傳！』
余晚識師，得其數語受用，因不復辭。余 觀近世尊宿語錄，多成窠臼，惟癡絕師獨 較些子，盖其得處超軼，用處灑落。故平 生室中不許人下語，專以此著羅龍打鳳，
而學者鮮能湊泊。門庭高峻，屹然宗匠之 靈光。今也則亡，徒存劒迹。非其種草，
孰識苦心？必有護持，流通久遠矣！淳祐 辛亥端午日木石序。」20此序的作者「尤 焴」、「木石」，就是《徑山癡絕禪師行 狀》所謂的「木石侍郎尤公」。21他也寫 了《佛智禪師偃溪和尚語錄》的序22，且
「甞題大惠語」23，而創作《〈癡絕禪師 語錄〉序》的「淳祐辛亥端午日」，則等 於西元 1251 年 5 月 26 日。
《徑山癡絕禪師行狀》的跋提到了源 找尤焴，拜託他為癡絕語錄寫一篇序後，
接著敘述：「留連踰月，談論鏗鏘，音吐 鴻暢，眾中之龍象也。臨別書二絕贈行。」
署名「孏翁若琚」24後，便列出詩文「暑 入單絺雨壓塵 扣門仍喜客來頻 從容 為說西來意 庭栢青青正可人」與「應
密單傳的的真 一番舉起一番新 老師末 後殷勤語 直下承當正要人」，最後注 明時地：「淳祐壬子六月朔書于靜壽堂。」
25「淳祐壬子六月朔」即西元 1252 年 7 月 8 日，而趙若琚的《徑山癡絕禪師行 狀》標示是「淳祐十二年六月朔」26寫的，
也就是同一天。至於癡絕．道沖的卒年，
《 行 狀 》 的 描 述 是 ： 「 戊 申 春 育 王 散 席。……明年己酉，訪丞相弘毅游公、侍 郎滄洲程公……。乃以九月至法華。……
俄染疾在心膈間，飲啖日減。自冬涉春，
形體雖羸，而陞堂提倡，精明如平時。三 月六日，忽手書《龕記》，敘得法之由。……
自是屏醫却藥，果至十四日夜分，起坐移 頃而逝。後三日茶毗，舍利五色粲然。弟 子遵遺教，奉靈骨，以庚戌五月十九日歸 葬金陵之玉山庵。學徒追悼不舍，中分其 半。建塔徑山菖蒲田玉芝庵，實是月二十 四日也。壽八十二，臘六十一。」27「戊 申」即理宗淳祐八年，所以「戊申春」相 當於西曆 1248 年 1 月 28 日至 4 月 24 日；己酉九月則為 1249 年 10 月 8 日至 11 月 5 日；「自冬涉春」表示從 己酉年跨到庚戌年；庚戌「三月六日」即 1250 年 4 月 9 日28；三月十四，也就是 癡絕．道沖圓寂的日子，乃是 1250 年 4 月 17 日。「壽八十二」，等於實歲八十 一，換句話說，癡絕．道沖是南宋孝宗乾 道五年生的，亦即陽曆 1169 年 1 月 30 日至 1170 年 1 月 18 日間。
1 以上資料，參考《國指定文化財等データベ ー ス 》 網 站 （ http://www.bunka.go.jp/bsys/
index.asp）。
2 此「約」字是原來漏掉的，後來用小字補寫 在「博」字右側下角。
3 「此」下一字待考。
4 見 Kyoto National Museum ， Chan (Zen) Calligraphy by Chijue Daochon，http://www.
k-gallery.jp/cgi-bin/list_en.cgi? &age=02_14&
limit_no=1&display_no=6&mz_synm=000000 0376 (accessed March 26, 2010)。京都博物館 此網頁，「道沖」的音譯漏了末段的 “g”。
奇 怪 的 是 ， 同 一 單 位 另 一 網 頁 ─ ─ KNM Gallery.http://www.k-gallery.jp/ cgi- bin/ com mentary_en.cgi?&age=02_14&limit_no=1&dis play_no=6&mz_synm=0000000376 (accessed March 26, 2010)──，標題一樣錯，但內文正 確作 “Chijue Daochong”，而第三個網頁，標 題與內文一致無誤（Kyoto National Museum on-Line Database.http://www.kyohaku.go.jp/
cgi-bin/liste.cgi?gazo_no=1& mz_synm= 000 0000376&kuni=China:Song&limit_no=0 (accessed April 3, 2010)）。
5 參 見 http://www.sankeien.or.jp/news/233.pdf 、
http://www.sankeien.or.jp/pdf/mokuroku.pdf 二份簡介。
6 前者如原載 2006 年 9 月 5 日北京《中國 民族報》第 6 版的胡建明《東傳日本的宋元 禪 宗 高僧 的 「墨 跡 」》 （ http://www.wuys.
com/news/Article_Show.asp?ArticleID=2551，
2010/7/11），後者如胡建明 2006 年南京藝 術學院的博士論文《東傳日本的宋代禪宗高 僧墨跡研究》。
7 該文錄於《佛學研究中心學報》 第十期（2005 年）第 185-233 頁。有意思的是，多年在美 執教鞭的黃教授把《參訪名師：南宋求法日 僧與江浙佛教叢林》英譯成 “Searching for Inspiring Masters: Japanese Pilgrims and Buddhist Monasteries in the Jiang-Zhe Region during the Southern Song Dynasty”。
8 見《參訪名師：南宋求法日僧與江浙佛教叢林》
第 198 頁。
9 同上，第 199-200 頁。
10 同上，參見第 207 頁；另參第 201-202 頁。
11 同上，第 203 頁。
12 同上，第 206 頁。
13 同上，第 215 頁。
14 同上，第 215-216 頁。引文中刪除「……多，
依……」、「……年，始終……」、「……
陳公，開閫……」間三個逗點，或許好些。
15 見《參訪名師：南宋求法日僧與江浙佛教叢林》
第 216 頁。
16 同上，第 216-217 頁。其中「……類其人，
僧俗歸敬，求法語、偈、贊……」，或可改 為「……類其人。僧俗歸敬，求法語、偈 贊……」較妥。
17 見《參訪名師：南宋求法日僧與江浙佛教叢林》
第 217 頁。此處，作者注中補充說明：「趙 於淳祐十二年（1252）六月為道沖寫〈行狀〉，
略謂『丙申之春，識師於獨龍岡下』，『今 回首，十七年矣。』可見在端平三年（1236）
相識。」黃氏並沒有注意到癡絕．道沖有墨 寶在日本傳至今日。
18 見《參訪名師：南宋求法日僧與江浙佛教叢林》
第 185-186 頁。
19 見 X 70.1376.76 b 14-15。
20 見 X 70.1376.39 a 6-15。
21 見 X 70.1376.76 b 4。
22 文見 X 69.1368.725 b 5-12。
23 語出元嘉興路大中祥符禪寺住持華亭念常集
《佛祖歷代通載》卷第二十：「淳祐間，晉 陵 尤 焴 ， 號 貳 卿 ， 甞 題 大 惠 語 。 」 見 T 49.2036.691 a 4。
24 「若琚」用小字寫。
25 見 X 70.1376.76 b 15-23。
26 同上，76 b 9。
27 參 X 70.1376.75 c 2-24。
28 這樣的推理與《龕銘》末所記「淳祐十年，歲 在 庚 戌 ， 三 月 初 六 日 ， 癡 絕 書 」 （ 見 X 70.1376.75 a 12-13）相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