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免疫學

法光佛教文學系列演講：

煩惱免疫學

／游洋洲教授主講 ／釋振原整理

「煩惱免疫學」這個題目本身可能有爭議性，因為把「現代免疫學」的觀念 用在佛教處理煩惱的態度上，這有相當大的爭議空間。不過，任何一種語言與名 詞的產生，事實上都是在傳達某些訊息，所以，我傾向從比較寬鬆的尺度和思考 角度來定這個題目。

「現代免疫學」認為，如果我們輕度接收外在病菌的時候，身體就會自動產 生一種抗體，透過這種抗體，我們對這一類的病菌就有抵抗力或免疫力，從這個 原理，我個人發現它跟大乘佛教所說的「不斷煩惱而證菩提」之間有非常高度的 相似性，所以，我在此試著用《煩惱免疫學》這個名詞來說明大乘佛教所說的「不 斷煩惱而證菩提」是怎麼一回事。

《維摩詰經》的第八品〈佛道品〉討論到「如來種」的問題，當我們把成佛 比喻為種樹的時候，那麼，成佛的種子又是什麼呢？經文是這樣講的：

於是維摩詰問文殊師利：何等為如來種？

文殊師利言：有身為種，無明、有愛為種，貪、恚、癡為種，四顛倒為種，

五蓋為種，六入為種，七識處為種，八邪法為種，九惱處為種，十不善道 為種；以要言之，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皆是佛種。

這是個大膽、具挑戰性的表達，也就是說，所有一切煩惱說到最後，它都是我們 成佛的種子，這和一般人學佛的態度，在表達上顯然有很大的差異存在。

一般人學佛就是要斷煩惱，即使煩惱是無盡的，斷煩惱變成學佛很重要的動 機，甚至是很重要的動力；就是因為要斷煩惱，所以必需努力修各種法門，然後 想辦法用所修成的法門把煩惱給斷了。而《維摩詰經》的表達是不一樣的，這些 貪、瞋、癡、四顛倒等煩惱，統統都是我們成佛的種子。

在《維摩詰經》中我們看到三個非常重要的比喻，首先是蓮花和淤泥的關係，

經文說到：

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

那就是說，如果你在沒有煩惱的地方，智慧就生不起來，就好比蓮花一定要在卑 濕淤泥之中，才有它成長的資糧。

經文中的第二個比喻：

殖種於空，終不得生；糞壞之地，乃能滋茂。

這個比喻說明，虛空裡面是沒有辦法種植任何東西，只有在堆著排泄物的地方，

營養最豐富，蓮花才能滋茂，種子才會發芽。

第三個比喻是以要到大海中才能得無價摩尼寶珠為例，所謂：

不入煩惱大海，則不能得一切智寶。

這很明顯的告訴我們，要得到智慧寶就必須深入煩惱海。可見智慧寶和煩惱海之 間，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維摩詰經》的表達，對修大乘菩薩道來說，是一個蠻重要的提示。我們是 否能接受這樣的一個表達，甚至拿來作為修行上努力的方向呢？

什麼叫做智慧？當我們有煩惱，然後有能力去解決煩惱，這就是智慧。所以 當我們談到智慧的時候，事實上，是在談那個解決煩惱的智慧，那麼，如果智慧 可以解決、處理煩惱的話，那就表示煩惱並非不可解，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已經 成就這樣的智慧來對治、處理煩惱。

另外，《大般若經》還有一段很重要的表達：

是故菩薩應作是念；貪瞋癡等相應之心，於大菩提雖為障礙，而能隨順菩 提資糧。

就我們要去成就無上正等正覺來說，貪瞋癡的煩惱習氣，和這些從貪瞋癡的煩惱 習氣所生起的煩惱念頭，它是個障礙。但是，它也是得到大菩提之前所需要的，

跟追求大菩提所需要的資糧並不違背，甚至於是成佛的本錢。如果從這個角度來 說的話，煩惱變成是我們成佛不可缺少的條件。《大般若經》說：

所以者何？貪瞋癡等能令生死諸有相續，助諸菩薩引一切智，謂菩薩眾方 便善巧起諸煩惱受後有身，與諸有情作大饒益。如是煩惱能助菩薩，令證 無上正等菩提。

經文所表達的第一個訊息是，因為有煩惱你才會輪迴。什麼叫後有生？就是你下 輩子生命的資糧，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煩惱就不會輪迴，如果不輪迴，那麼要成 佛的資糧就不能成就。當我們談到這個地方就涉及到一個很重要的課題，那就是 傳統所謂的大乘與小乘的問題，在小乘思想中，斷了煩惱、證了涅槃就什麼事都 了了，就所作已辦不受後有了，不再有輪迴的問題了，可是在《大般若經》所表 達的不是這種思想，它是說，正是因為你有很多煩惱你會繼續輪迴，所以你成佛 的資糧可以在輪迴中不斷完成、實現。跟這個相反的：

非諸聲聞獨覺作意，由彼作意障大菩提，亦礙資糧令不圓滿。

所以這種菩提道的努力的方向，跟聲聞獨覺的動機是不一樣的，因為聲聞獨覺急 著要斷煩惱、證涅槃，反而障礙了成佛的實現，成佛的資糧都不具備、不圓滿。

這樣講的原因是：

滿慈子！諸菩薩眾求大菩提，為度有情，披精進鎧，久住生死，作大饒益，

不應速斷煩惱作意。

菩薩為了要成就菩提資糧、展開菩薩道無限成長的歷程，所以不要急著去斷煩惱 作意。這段話真正要表達的是，你現在沒有能力去斷這麼多煩惱，那麼，就忍耐 吧！不要一天到晚背著這麼多的煩惱，因為初學佛的人什麼困難的事情都是肯去 承擔的，如果真正用功，漸漸的消微深入、得到禪定的覺受，就發現自己是不可 愛的人，因為初學佛時下很大決心，要斷粗煩惱比較容易，例如說話粗魯、發脾 氣等等，所以習氣暫時有些轉變，等到學佛到用功更深的地方才發現，累劫以來

在八識心用的大倉庫中存了好多細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候在行菩薩道的 時候會覺得洩氣、挫敗，所以佛告訴我們，煩惱是速斷不來的，要忍受、接受它。

接著經文所表達的是：

由此作意，現在前時，令諸有身，民時相續，依之引攝布施、淨戒、安忍、

精進、靜慮、般若波羅蜜多，及餘無量無邊佛法皆得圓滿。

藉著因煩惱而感受的痛苦刺激我們去追求六波羅蜜的修持，最後會發現，原來六 波羅蜜就是所需要的法藥，六波羅蜜的法藥可以慢慢轉變習氣，所以佛在《大般 若經》所傳達的訊息是，因為有煩惱受生的因緣而成就了無量無邊的佛法。接著 看經文：

如是煩惱相應作意，順後有身，助藉菩薩引發無上正等菩提；未證菩提，

不應求斷，乃至未坐妙菩提座，於此作意，不應永滅。

這就是說，在沒有達到最後成佛的境界之前，你甚至不要急著去斷煩惱。下段經 文說到：

是故菩薩摩訶薩眾，若起煩惱，現在前時，不應於中極生厭惡。

這就是之前談到我們學佛一段時間後，對自己的起心動念越來越了解，就發現怎 麼作不了主，總是在貪瞋癡裡面打轉，而對自己產生厭惡，我想，很多人都會經 歷這個階段，佛因此告訴我們：

滿慈子！諸菩薩眾於諸煩惱起有思想，作是思惟：我由彼故，引發種種菩 提資糧，令速圓滿，故彼於我有大恩德。

煩惱是我們學佛路上最大的恩人，所有的修行資糧由煩惱的刺激而來，就像年輕 人剛進社會時，眼睛長在頭頂上，慢慢的經由挫折、磨練，就越來越成熟。

所以者何？如餘善法於我有益，應愛重之；煩惱亦然，不應厭惡。

好的修行方法要尊重、珍惜，可是，煩惱是更值得我們珍惜的。

如是菩薩方便善巧於諸煩惱及彼境界，亦深愛敬，如佛世尊。

也就是說，煩惱跟佛一樣是我們重要的老師，從煩惱身上學到如何降伏它後，它 就會現出真正的面目，原來它就是佛。

接著《大般若經》有一段深入的表達：

所以者何？是諸菩薩方便善巧作是思惟：由諸有結，未永斷故，我能修行 布施、淨戒、安忍、精進、靜慮、般若波羅蜜多，及餘無量無邊佛法皆得 圓滿，因斯引發一切智智。

要有清楚的自我覺知，觀照自己的起心動念，這是修行的重點，不要將煩惱當作 敵人，因為真正的煩惱在我們自己，簡單的說，要不是我們那麼在乎，有什麼煩 惱可以將我們打倒，所以，要對煩惱存著感恩的心經文接著談到：

若如是菩薩方便善巧，以結攝受所依有身，若時若時，由結攝受有身相續，

爾時爾時，布施、淨戒、安忍、精進、靜慮、般若波羅蜜多，及餘無量無 邊佛法，漸次圓滿。若時若時，布施、淨戒、安忍、精進、靜慮、般若波 羅蜜多及餘無量無邊佛法，漸次圓滿。

就在煩惱不斷的生起、靠近的時候，六波羅蜜的智慧也跟著在慢慢的成熟、增長

了。在修行當中，煩惱和六波羅蜜的比例慢慢的就不一樣了。下段經文說到：

爾時爾時，令諸有結漸次衰減。

所以煩惱就慢慢沒有力量、越來越衰減了。經文接著談到：

若時若時，令諸有結漸次衰減。爾時爾時，漸得鄰近一切智智。

然後我們的智慧跟佛越來越接近，一 行禪師常說，一般人都是 part-time Buddha，當我們念念分明時，這一念心跟佛是沒有兩樣的，不過這是偶爾的，只 有佛念念分明的功夫已經彌漫在整個生命中，成為人格的全部，所以佛是 full-time Buddha 而在學佛的過程中，我們要從 part-time Buddha 慢慢的跟佛 越來越像，這就是功夫在進步，當煩惱的力量衰減，我們就跟佛更接近了。

若時菩薩證大菩提，爾時所依身、結俱盡，所作已辦，不須身結，如已入 城，車無復用。如是煩惱於大菩提雖為障礙，而於能引菩提資糧有能助力。

是故菩薩乃至未坐妙菩提座，不永滅除。若得菩提，一切頓斷。

這段經文表達說煩惱並不等於菩提，但是會刺激思考、讓身體作出一些回應，而 且，若是以六波羅蜜作出回應，那麼，煩惱的力量慢慢就衰減了；相對的就有智 慧，菩提資糧就圓滿了。

接著要探討的是在生活中面對煩惱的態度，一般來說煩惱和智慧是對立的，

但若以大乘佛教所說的「不斷煩惱而證菩提」來看，我們應該要「貴重」煩惱，

我的一位中醫師朋友建議面對疾病的態度要「與病共存」、「與病為友」，這是很 有啟發性的，把病痛當做貴賓般招待，那麼它就不容易發作，而且身體會慢慢康 復；面對煩惱也是一樣，這些與生俱來的習氣要先跟它和平共存，然後了解它，

從能夠覺知它的地方去做功夫，而不是對抗它，這樣才有辦法去轉煩惱，也就是 在生活中面對煩惱採取不對立的態度。只有在自我覺知的過程中，煩惱才會被轉 化成菩薩，而不是沒有任何努力與改變就能證菩提。

如何讓「化煩惱為菩提」成為具體的修行方法，從技術的層面來看，以「觀 空」、「觀緣起」的方法來落實，從「觀空」當中去化解煩惱；不要急於對行為貼 標籤，而是在念頭起來時觀照它的緣起，慢慢會發現貪瞋癡、煩惱是無自性的，

不是那麼可怕的，在不斷的深觀煩惱同時也具備「觀空」的智慧。

六波羅蜜是我們面對煩惱最好的支撐力量，「不斷煩惱而證菩提」尤其需要 禪波羅蜜的支撐，在這裡提供三個簡單的方法作為參考，首先談到「觀呼吸」，

其中的要領是專住、感覺、快樂的呼吸，在生活中不斷練習後，念力、覺知力會 增強，這樣，「不斷煩惱而證菩提」才會變成很實際、可以體驗的事情。同時，

一位德國的免疫學家強調，「觀呼吸」的練乃是可以增強免疫力的。

第二個方法是作「散步禪」，善財童子五十三參中的吉祥雲比丘就是修這個 法門，法光佛學文化研究所的創辦人如學法師常提到的「照顧足下」也是「散步 禪」，它與一般的散步最大的差異在於多了專注和覺知。

最後建議大家修「茶禪」，因為每天都要喝水，在喝水時如果都很專注、有 感覺，這對於觀照自己情緒的起伏，一樣非常有幫助。

這三個方法表面上跟修行好像沒有關係，但是它們能增強你的念力與覺知，

只有如此，你面對煩惱的能力才會增強。如果沒有時間去練習這些方法，生活得 非常緊張，那麼，對煩惱就沒有免疫力了。

最後以八個字來做為大家面對煩惱時用功的方向，就是「即起即觀，即觀即 斷」，有一個煩惱起來時就觀照它一下，不要去審判、發展它，保持在知道上面 就好，如此，煩惱沒力量了，就在這個當下，煩惱衰減下去、化為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