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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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¹ 元夕 ² 辛棄疾

東 風 夜 放 花 千 樹

， 更 吹 落 、 星 如 雨

。 寶 馬 雕 車 香 滿 路

。 鳳 簫 聲 動

， 玉 壺 光 轉

， 一 夜 魚 龍 舞

。 蛾 兒 雪 柳 黃 金 縷

， 笑 語 盈 盈

暗 香 去 。 眾 裏 尋 他 千 百 度

； 驀 然 迴

首 ， 那 人 卻 在 、 燈 火 闌 珊

處 。

一 、 作 者 簡 介

辛 棄 疾 （ 公 元 1140–1207）， 字 幼 安 ， 號 稼 軒 ， 歷 城 （ 今 山 東 省 濟 南 市 ）人。出 生 時 北 方 已 淪 陷 於 女 真，少 時 立 志 要 恢 復 中 原，報 國 雪 恥。

紹 興 三 十 一 年，金 主 完 顏 亮 大 舉 南 侵，辛 棄 疾 曾 聚 眾 二 千，參 加 由 耿 京 領 導 之 義 軍，力 抗 金 兵；次 年，奉 命 南 下 與 南 宋 朝 廷 聯 絡，途 中 聞 耿 京 被 叛 徒 張 安 國 所 殺，義 軍 潰 散，遂 率 五 十 多 部 眾 襲 擊 敵 營，擒 獲 叛 徒 帶 回 建 康 ， 名 重 一 時 。 南 歸 後 寄 盼 朝 廷 振 作 ， 辛 棄 疾 曾 上 《 美 芹 十 論 》、

《 九 議 》等 抗 金 北 伐 奏 議，惜 未 獲 採 納，壯 志 難 酬。 後 遭 彈 劾 免 職，唯 有 寄 情 山 水 田 園 與 詞 作 。

辛 棄 疾 是 南 宋 著 名 的 愛 國 詞 人，傳 世 有《 稼 軒 長 短 句 》十 二 卷。他 的 詞 以 高 曠 開 朗 著 稱 ， 是 豪 放 派 的 代 表 之 一 。

二 、 背 景 資 料

漢 張 衡《 四 愁 詩 》：「 美 人 贈 我 錦 繡 段 ， 何 以 報 之 青 玉 案 。 」青 玉 案 ， 本 指 青 玉 所 製 的 名 貴 食 用 器 具 ， 後 用 作 詞 牌 名 。

《 青 玉 案‧元 夕 》大 約 作 於 宋 孝 宗 乾 道 七 年 或 淳 熙 二 年，辛 棄 疾 寫 元 夕 在 南 宋 都 城 臨 安 所 見 燈 市 的 璀 璨 盛 況，以 及「 眾 裏 尋 他 」的 經 過 和 心 情 。

三 、 注 釋

1. 青玉案：詞牌。案：一解作盛食物的托盤。○^粵[按]，[on3]；○^普[ɑ̀n]。另 一解謂「案」即「桉」，與「碗」的古字「椀」相通。○^粵[碗]，[wun2]；

○^普[wɑ̌n]。

2. 元夕：舊稱農曆正月十五日為上元節，是夜稱元夕、元夜或元宵。

3. 東風：指春風。花千樹：花燈多如千樹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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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星如雨：指煙花如雨般落下。星：指煙花。一說指燈。

5. 寶馬：名貴的駿馬。雕車：飾有雕花、彩繪的車；裝飾華麗的車。香：

指車中人的衣鬢之香。

6. 鳳簫聲動：鳳簫聲四處繚繞。鳳簫

：

7. 玉壺：喻明月。一說指白玉造的燈，一說指漏壺，即古代計時器。光轉：

月光流轉。○^粵[囀]，[zyun2]；○^普[zhuɑ̌n]。

8. 魚龍舞：指舞動魚形、龍形的彩燈。

9. 蛾兒雪柳黃金縷：描寫路上的女子穿戴着各種頭飾。蛾兒：古代婦女於 元宵節前後插戴在頭上，用烏金紙剪裁成蝶或蛾狀的飾物。雪柳：宋代 婦女在立春日和元宵節時插戴的一種絹或紙製成的頭花。黃金縷：古代 婦女戴在頭上的金色頭飾。縷：泛指線狀物。○^粵[侶]，[leoi5]；○^普[lǚ]。

10. 盈盈：含情的樣子。

11. 度：次、回。

12. 驀然：突然、忽然。迴：一作「回」。

13. 闌珊：暗淡、零落。

四 、 賞 析 重 點

這 首 詞 以「 元 夕 」為 題 ， 上 片 寫 元 宵 所 見 之 景 ： 春 風 吹 起 的 夜 晚 ， 抬 頭 仰 望，花 燈 像 千 棵 樹 上 綻 放 的 花 兒，煙 花 如 被 吹 落 的 雨 點；眼 前 但 見 名 貴 的 馬 車 在 路 上 來 回 走 動，車 上 傳 來 陣 陣 衣 鬢 之 香；這 時，四 處 又 響 起 簫 聲，再 往 上 望 去，月 光 流 轉，魚 龍 形 狀 的 彩 燈 在 飛 舞。下 片 接 着 寫 元 宵 所 見 的 人：先 寫 穿 戴 漂 亮 頭 飾 的 女 子，她 們 儀 態 萬 千，笑 着 說 着 走 過 ， 衣 鬢 的 香 氣 亦 隨 其 步 伐 而 遠 去 ； 然 後 寫 作 者 在 眾 裏 尋 「 他 」， 但 遍 尋 不 見 ， 忽 然 回 頭 一 看 ， 才 發 現 要 找 的 「 那 人 」， 原 來 就 在 燈 火 暗 淡 之 處 。

這 首 詞 的 主 旨 向 來 有 不 少 解 讀，有 說 表 達 作 者 自 甘 寂 寞，不 與 世 俗 同 流 合 污 的 高 尚 情 操 ； 有 說 表 達 作 者 對 主 流 社 會 既 嚮 往 又 疏 離 的 矛 盾 態 度，以 及 壯 志 難 酬 的 憤 慨 與 顧 影 自 憐 的 落 寞 等 複 雜 情 緒；也 有 人 認 為 只 是 表 達 一 種 生 活 或 是 感 情 上 的 追 求 而 已 後 世 讀 者 對「 那 人 」的 多 元 解 讀 ， 正 是 「 作 者 未 必 然 ， 讀 者 何 必 不 然 」 的 一 種 表 現 。

全 詞 章 法 簡 明，按 上 下 片 分 寫 景 與 人 兩 個 部 分，下 片 由「 眾 裏 尋 他 」 四 句 帶 出 全 詞 主 角 「 那 人 」， 給 人 一 種 難 以 言 喻 的 驚 喜 ， 而 這 驚 喜 很 快 又 趨 向 孤 清，因 為「 那 人 」身 處 幽 暗 孤 清 的 角 落。由 是， 這 四 句 與 上 片 元 宵 繁 華 熱 鬧 的 美 景，以 及 下 片 前 二 句 悉 心 打 扮 的 女 子，構 成 鮮 明 的 對 比 ， 這 樣 的 鋪 排 ， 有 力 襯 托 着 「 那 人 」 的 幽 遠 清 高 ， 布 局 可 謂 巧 妙 。

若 從 藝 術 角 度 賞 析，此 詞 之 妙，又 有 數 端，其 一 是 工 於 寫 景。這 要 分 三 個 層 次 說 明： 第 一， 以 奇 景 領 起 全 詞。 春 風 吹 來， 花 燈 處 處，煙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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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點，取 景 本 已 華 麗，作 者 再 巧 妙 將 三 者 扣 連，說 春 風 吹 動 花 燈，像 吹 拂 千 棵 樹 上 無 盡 的 花 兒，又 吹 落 如 雨 一 樣 的 煙 花，頓 使 景 致 變 得 生 動，

這 是 比 喻 和 想 像 的 完 美 結 合，為 上 片 景 色 定 下 繁 盛 的 基 調。第 二，以 不 同 感 官 呈 現 美 景 。「 寶 馬 雕 車 香 滿 路 」 是 視 覺 和 嗅 覺 的 合 寫 ； 接 着 傳 來 簫 聲 ， 是 聽 覺 ； 再 轉 往 月 色 、 魚 龍 燈 飾 ， 又 歸 視 覺 。 下 片「 蛾 兒 雪 柳 黃 金 縷 」， 各 種 漂 亮 的 頭 飾 仍 是 承 接 上 片 的 視 覺 描 寫 ， 令 人 想 到 戴 着 這 些 頭 飾 的 女 子 形 象 ， 下 句 「 笑 語 盈 盈 」， 以 聽 覺 接 寫 ， 再 加 上 「 暗 香 去 」 三 字，不 但 使 女 子 由 經 過 而 遠 去 的 形 象 躍 現 眼 前，還 傳 來 了 陣 陣 香 氣，

讀 者 嗅 覺 又 為 之 一 動。約 言 之，正 是 視 覺 所 及 之 景 已 是 迷 人，又 添 上 嗅 覺 描 寫 ， 而 讀 者 正 要 感 受 ， 卻 已 轉 向 聽 覺 、 視 覺 描 寫 ， 令 人 目 不 暇 給 、 耳 不 暇 接。第 三，寫 景 能 顧 及 動 靜。上 片「 夜 放 」、「 吹 落 」、雕 車 滿 路、

「 聲 動 」、「 光 轉 」、「 魚 龍 舞 」， 下 片 的「 暗 香 去 」、「 尋 他 」、「 迴 首 」， 全 是 動 態 之 景，而 全 詞 的 主 角「 那 人 」卻 靜 靜 地 站 在 燈 火 零 落 之 處，這 唯 一 的 靜 態 描 寫 ， 使 前 面 的 動 態 都 似 消 失 於 無 形 ， 令 讀 者 視 點 全 聚 焦 到

「 那 人 」 身 上 ， 確 是 生 花 妙 筆 。

此 詞 之 妙 的 第 二 端 是 善 於 融 化 前 人 的 作 品 。 如「 東 風 夜 放 花 千 樹 」 一 句，融 化 自 唐 代 詩 人 蘇 味 道 同 樣 寫 元 宵 節 的《 正 月 十 五 夜 》的「 火 樹 銀 花 合 」；又 如「 寶 馬 雕 車 香 滿 路 」一 句 則 融 化 自 郭 利 貞《 上 元 詩 》「 傾 城 出 寶 騎 ， 匝 路 轉 香 車 」 二 句 ； 再 如 「 玉 壺 光 轉 」， 是 融 化 自 隋 代 薛 道 衡 《 和 許 給 事 善 心 戲 場 轉 韻 詩 》「 京 洛 重 新 年 ， 復 屬 月 輪 圓 。 雲 間 璧 獨 轉，空 裏 鏡 孤 懸 」，而「 一 夜 魚 龍 舞 」亦 融 化 自 同 一 首 詩「 竟 夕 魚 負 燈，

徹 夜 龍 銜 燭 」。 辛 棄 疾 善 於 汲 取 前 人 創 作 經 驗 ， 而 詞 句 比 古 人 原 作 更 形 象 、 更 富 於 動 感 。

《 青 玉 案 》一 詞 的 第 三 端 妙 處 是 意 境 盪 深 一 層，耐 人 尋 味。一 般 而 言 寫 至「 笑 語 盈 盈 暗 香 去 」一 句， 基 本 上 已 要 收 筆， 蓋 元 宵 之 景、 人 已 寫 盡，難 以 再 鋪 展 下 去 了。但 辛 棄 疾 卻 另 闢 新 境，寫 尋 人，而 此 人 卻 尋 千 百 次 而 未 見，這 已 是 後 人 難 以 企 及 的 神 來 之 筆。此 外，尋 人 按 常 理 當 向 前 尋 、 向 左 尋 、 向 右 尋 、 向 樓 上 尋 、 向 橋 下 尋 ， 種 種 角 度 都 尋 遍 了 ， 所 謂 「 千 百 度 」， 讀 者 正 在 焦 急 之 際 ， 作 者 卻 忽 地 回 頭 ， 帶 引 讀 者 向 後 尋 人， 終 於 尋 得 了，這 是 另 一 層 次 的 精 妙。此 時， 讀 者 想 望 的，可 能 是 尋 到 以 後 之 歡 愉 之 情，豈 料 作 者 又 安 排 另 一 驚 喜，要 尋 的「 那 人 」不 在 人 群 熙 攘 之 中，卻 在 繁 華 世 俗 之 外。如 此，末 寫 四 句 而 作 三 層 曲 折，展 露 作 者 高 超 的 藝 術 手 法，帶 領 讀 者 進 入 遐 思 的 詞 境，給 人 無 限 的 想 像 空 間 和 美 感 享 受，令 人 回 味 無 窮， 百 誦 而 不 厭。 而「 那 人 」的 形 象 更 給 後 人 無 限 種 解 讀 的 可 能，寫 出 一 種 普 世 共 鳴 之 感，筆 力 可 謂 高 超。難 怪 這 四 句 成 為 千 古 名 句 ， 歷 來 稱 頌 不 絕 。

最 後 一 端 妙 處 是 此 詞 詞 藻 清 麗 ， 詞 中 用 了 「 寶 馬 雕 車 」、「 鳳 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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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壺 」、「 蛾 兒 雪 柳 黃 金 縷 」、「 盈 盈 」等 字 眼， 已 營 造 出 繁 華 世 態。下 片 末 四 句，純 用 白 描，即 勾 勒 出「 那 人 」的 孤 高 形 象， 這 正 是 詞 藻 與 詞 意 的 妙 絕 配 合。 約 言 之 ， 清 麗 詞 藻 配 繁 華 景 致 ， 白 描 句 子 配 孤 高 形 象 ， 乃 詞 人 用 筆 之 巧 妙 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