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玉郎
◎諸葛子雲
(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研究所)「開門白水,側近橋樑。小姑所 居,獨處無郎……」
江南,青溪畔,蔣家村。
幾個束髮黃兒騎著竹馬,圍著蔣三 妹唱著這首歌謠。似一時興起,又似刻 意嘲謔。
然而三妹彷似聽若無聞般,自顧自 地洗滌著敬愛的大哥所遺下那一襲潔淨 的鶴氅。她猶記得大哥曾揮著白羽扇,
撫著一綹美髯說,「我生來骨相清奇,
死後定能位列神班;是以在人世間也馬 虎不得,穿的衣服一定得白淨無暇,方 稱得上是仙風凜然。」
如今,那個自負的大哥果真如願受 封為鍾山山神。但他、祂是否還會記得 這件白皙的鶴氅?是否還曾記得有個至 親的三妹?
天人相隔,她不敢多想,唯獨往昔
種種,如同這源遠流長的青溪一般,是 三妹怎也放不下的牽掛。
一旁,稚兒的母親拿著搗衣杵連打 帶罵,把若干稚兒打得是人仰馬翻、
鳴金收兵、哭爹喊娘、屁滾尿流地奔逃 回家;隨後收斂怒容,展開笑顏,三姑 六婆般東家長、西家短地和三妹閒話一 番,一面希望她不要在意童言兒戲,一 面又勸她看開寬心,但最後總又會歸結 到女大當嫁的話題上。
其實,那首歌謠就是她們當家的在 農耕餘暇所編唱的。好聽些希望她趕快 有個好歸宿;但究其用意,仍是在提醒 她
——
別給其他村人添麻煩。女人,自古就是如此吧,如此薄 命。
三妹捧著浸濕而涼的鶴氅,仍能感 到一絲溫暖,那些不帶好意的善言與同
情,她一句也不想再聽、一刻也不想再 感受。
她別頭就走,往夕陽的方向,往青 溪的源頭而走。她知道,太陽落下的地 方,是大哥所鎮守的鍾山,只要越過青 溪源流的白石山,她就能長伴在大哥左 右,到時候,大哥一定會保護她的,就 像以前的任何時候一樣,如此,就再也 不用受盡他人的無端白眼與嘲諷。
這一幕宛如夢境。三妹披著漫天彩 霞,彷彿要赴一場盛宴般裝扮,背影 有道不盡的堅毅與淒迷,是冷豔嗎?也 許她需要肩膀依伴,然而山是寒的;幾 雙燕鳥不似歸巢,似未完的嬉戲,她油 然想起大哥常說的羽化登仙,於是不自 覺地穿上鶴氅,風徐徐吹拂著,她飄飄 然……,是神女嗎?也許找到大哥之後 就會有答案,也許生涯原是夢。
夢醒呢?
也還有天涯。
天涯路遠,三妹已卸盡一身風華,
猶有與月光相稱的樸素仍隱隱透著,像 松柏與青溪交翠,唯一突兀是那白羽蓬 勃的鶴氅,仍想飛仍想追,而揮落一幅 月光雨似的落葉。
三妹微微感到心寒,為了沒有著 落。
偏偏整頂蒼穹的失重都壓過無關緊 要的樹梢迫到她的眉梢。
她不知道該不該停下腳步,即便剎
那會迷失方向;或者,她必須適時掩泣 片刻,儘管那一遮眼後,濃霧會迷濛整 夜。
她終於跪坐在岸邊。
淚滴入水面,漣漪了月影,和她的 憔悴。確是如此,失去大哥之後的人 生,也這般模糊,禁不起一絲勉強的辨 識;倘若認清,那麼更虛假的日子也會 接踵而至的。
天半月,水半月,三妹雙手一攤,
雙月終難合圓。她一頭栽進水月裡,早 已不知月在水、還是在天?
天色茫茫,水波粼粼,白石浮現如 夢幻泡影。
……。
晨星兩三點,伴隨月暈透明的失 據,漸次隱匿。東方呈現蒼翠的白色,
西方是碧玉的,在幾棵孤傲松樹下的也 是,或者該說是他獨有的特殊氣質所築 構出的畫面。
他,那一身白衣的公子,項上白長 巾應風飄舉,更添瀟灑絕逸。趁著天還 慘藍時,仰頭追望殤殞中的殘月,月光 在他身上如詩的餘韻、曲的餘音。料是 知心難逢,未若不期而遇。
許是興嘆少了壺酒對飲,白衣公子 低首吁氣。
這一吁似招來了晨風,鳥鳴玲瓏依 舊,霜還露冷,直把夢中人驚醒,一切 似乎沒有任何改變,包括覆蓋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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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世無其二。」
白衣公子揚聲吟了首詩,是自負自 憐,亦是自悲自艾。
三妹從未見過如此白玉似的人,然 而她卻能感同身受地察覺到他的孤單。
為何這樣一個無暇明珠,會有看不見的 傷痕?
她思考,她疑問。
他回首,他凝視。
她和他忽然眼神交會。
她不知所措,她麻……,由腳底竄 至心口。
她無法起身。他已經轉身。
麻竄至髮根。
他向她靠近三步,身影如月的陰 霾。
她感到暈眩。
他似笑非笑,目光如訴如注。
她昏厥。她倒在期盼已久的胸懷。
她緩緩飛昇,似仙。
天上?人間?
再次醒來,三妹只覺雲霧蒸騰,莫 非是仙境?
「大哥!」她驚坐直呼。
這才發現家徒四壁,什麼人也沒 有,獨有火爐悶悶燒著,三妹定神再 看,確定自己已不知不覺回到家中;她 聽,不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響;早晨所
正是鼻子最靈敏之時,很快便嗅到 屋旁廚房飄來陣陣香味。三妹提勁起 身,蹣跚走向香味的源頭。
伊是飄邈雲煙,伊是雲中月明,伊 是那一身白衣,那項上白巾仍飄逸,似 曾相識,卻又無可言喻的陌生。
白衣公子面無表情,對三妹不加理 睬,輕描淡寫間將飯菜依次擺定後,才 眼露笑意地請三妹入座。
三妹不疑有他,些許矜持七分不客 氣地吃將起來。三妹覺得這頓飯是再平 凡不過的家常,然而大哥自去世後,她 就不曾再吃過這麼有味道的一餐。
那麼窩心、溫暖,充滿慰藉,使人 感動,親切而體貼的味道,她每吃一口 都能嚐到無限的感觸,這感觸不僅僅填 飽了飢餓的自己,甚至彌補了大哥不在 的日子所造成的空洞。
他到底是誰?三妹的淚幾乎要奪眶 而出。
他是大哥所化身的嗎?三妹不敢 問,甚至不敢再去細想。
白衣公子心有靈犀似的,他舉起白 皙的手掌,柔撫著三妹的臉頰,而後輕 輕搖首,微微一笑,好像要她放心。
三妹終於崩潰。
她知道他的舉動代表什麼。
曾幾何時,大哥每次駕白馬出征
前,總會如這位白衣公子一般捧著她的 臉,然後搖首微笑,要她這個妹子不要 擔心,乖乖待在家裡,好等他戰勝歸 來。
鍾山討賊一役,大哥失約了。
縱使大哥失約了,她感到無依無 助,幾欲尋死;但隨著白衣公子的出 現,她又開始相信活著的美好,美好如 同這一頓飯的時光,再沒有等待的痛 苦,與等待落空的失望,如此平凡的幸 福感,在碗筷的交響中。
棲於枕席上的鶴氅,鼓鼓展翅,舞 動在蒸雲間。
往後的日子,三妹於河岸洗滌白衣 時,再也沒聽過那些黃髮小兒唱青溪小 姑曲的頑皮聲音。
每到傍晚,三妹習慣站倚門後聆 聽,熟悉而有規律的馬蹄響,悠悠從遠 而近,她的白衣會在日落前敲著房門,
沉穩不帶雜音的敲擊,直叩門後在她的 心房迴響。她希望從此都能如願,心門 只為白衣而開。
她知道他的白衣似雪,心卻如火。
她能感受到,今生別無所求。
終於有意外的一天,落拓江湖的亡 命客,輾轉鏖戰到蔣家村。
那天,漁火異常熾烈,直逼得黃昏 失色,濃濁烏煙染開了夜;在殺伐壓迫 下,哀號、求援更顯淒切,幾隻竹馬殘 破不堪,已分不出哭、罵的區別。
當著蔣公廟的聲威前,一篝篝營火 星羅分布,酒唱聲直沖雲霄,上達天 聽。
死去的,情何以堪!
活著的,孰不可忍!
不顧死活,當奈何?
受眾人極力隱瞞維護的三妹,終躲 不過匪類邪妄眼神的搜索,然後掠奪。
他們都想:蔣子文的妹子,正可洩 心頭舊恨。
她緊抱著鶴氅,臉色相形蒼白,面 無表情,緊閉雙眼,一心祈求或因擔 擱而晚歸的他,得以幸運逃過一劫,如 此,她也就能了無遺恨地去和大哥相會 了。
許是命中注定,與大哥的相會總無 法順利如願。達達的馬蹄聲迫切地自遠 至近。然後……
吼
——
是心繫意中人的衝動,亦是不可抑 制的怒火,那驚天動地的一吼,竟如 龍!
如龍一吼,震得船翻江湧。
莫非天威?莫非天譴?使得亡命江 湖就此一語成讖?
待片刻過後,卻是風止雲靜,水波 不興,一干匪賊只覺方才盞茶間的懼佈 感如幻境一般。
除了三妹身旁多了個俊俏美顏的青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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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妹乍喜摻憂,依偎在白衣身後,
神態恢復安然,如同處身於天下間最堅 固的城池之內。
這些日子以來,她是多麼相信這個 背影所能帶給她的一切保障。
但很顯然的,匪徒們慣於刀口舔 血,絲毫不把白衣放在眼裡,盡皆蠢蠢 欲動,欲將白衣殺之而後快。
比起不論勢力或利器都有恃無恐的 眾匪,白衣散發著高傲不馴而從容瀟 灑的氣態,看得眾匪怒不可遏,狠狠咬 牙。
跪地就縛的村民,雖不免替白衣感 到擔心,卻也只能熱眼旁觀,束手無 策。
白衣負手於後腰,似君臨天下,目 光如電,睥睨群匪。卻仍舊沒有表示任 何意見,猶帝王的沉思。
匪徒中最為氣盛的一名頭目,終究 嚥不下氣,衝上前去,左手一把執住白 衣的頸項,右手白晃晃長刀作勢將斬。
同一時間,三妹驚慌尖叫,埋首在 白衣背後,不敢目睹這一幕。
同一時間,頭目驚痛慘叫,長刀墬 地,右手扶著的血淋淋的左手,已骨肉 模糊,不成掌型。
全場呀然,瞪大眼直盯著白衣。
只見白衣項上沾血的長巾碎裂而緩
「妖、妖啊
——
!」古有云:龍族,喉下有逆鱗,若有 攖之者,必殺之。
數日後,赤紅的青溪滾滾不休。
為禍江南多年,令官府困擾不已的 亂賊,一夜間覆滅的傳聞不脛而走。
伴隨傳聞在背後,更為喧囂「妖」
的流言,更惹得人心惶惶。
自詡斬妖除魔之士,一批批進入蔣 家村,然與妖有直接關係的三妹,荒煙 漫草的小屋早已人去樓空,不知去向。
於是轉向村人探查,村人多不勝其擾,
卻也抑止不住,只得不加理會,盡量過 自己原本的生活。
其實他們都知道,白衣究竟是誰,
也知道三妹到底去了哪裡。
後記:
那年,鍾山亂匪橫行江南,強如江 東之虎孫堅亦束手無策。
直到一名身穿鶴氅,手持白羽扇,
戴綸巾,駕白馬的人出現,方出現轉 機。
只道此人姓蔣字子文,出身背景單 純,嘗自云「死後必登仙」,頗為人 所笑謔;然而他確實堪為當時不世之奇
才,因他憑著過人的謀略,在短短數月 間,連拔亂匪幾處要塞,直攻到鍾山總 寨。
可惜天妒英才,或者該說時不我 與。彼時正值天下大亂,各地軍閥群起 擁兵自重,更藉著討逆之名,連連向中 央討糧,向地方課稅,在龐大利益之 下,又有誰是真正想要平息禍亂?因 此,用兵神速的子文,自然成為一干將 帥參謀的心頭刺,必除之而後快。
終於在一次激烈的會戰中,子文麾 下軍團意外遭受合圍,隨即糧斷援絕,
幾乎墬入死地。幸而在幾名死士護衛 下,勉強衝殺而出。
不知逃了多久,追兵仍舊如怒濤般 湧現,而隨行的將士也一一不支、不敵 而逝世。巍巍鍾山下,只餘一人一馬皆 身負奇傷、浴血而奔,背後旌旗蔽日,
箭矢如雨,殺聲震天。
子文自知登仙之期將至,無力跌下 馬來。用力喘著最後幾口人間的濁氣。
白馬似極有靈性,不住頂觸子文,
彷彿要他撐下去,牠一定會揹著他逃出 生天。然而子文只輕輕拍拍白馬,喃喃 說了幾句話後,就此與世長辭。
倒也奇怪,子文飛昇後,白馬竟不 加理會地掉頭就發足狂奔。
子文向來十分愛惜這匹白馬,每每 於人前誇牠是白龍所降世的千里名駒,
為此還特地在牠項頸處繫上一條長巾,
以為掩護逆鱗。
如今竟放主人曝屍荒野,馬德何 在?
只知白馬直奔了一日夜後,終也因 傷重失血,臥倒在白石山上,一條碧綠 色的小溪旁。
而牠羽化時,心心念念的就只有子 文的遺言,以及來不及實現的承諾:
「我一生最放心不下、我那可憐的 三妹子……,你回去、無論如何、代 我、照顧她……」
全文終
本文據 〈白魚江郎〉改編
三吳記曰:餘姚百姓王素有一女,
姿色殊絕。有少年,自稱江郎,求婚。
經年,女生一物,狀若絹囊。母以刀割 之,悉是魚子。乃伺江郎就寢細視,所 著衣衫皆鱗甲狀,乃以石碪之。曉見床 下一魚,長六七尺。素持刀斷之,命家 人煮食。其女後適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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