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 夜 一
紧急警报发出后快半点钟了,天空里隐隐约约地响着飞机的声音,街上 很静,没有一点亮光。他从银行铁门前石级上站起来,走到人行道上,举起 头看天空。天色灰黑,象一块褪色的黑布,除了对面高耸的大楼的浓影外,
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呆呆地把头抬了好一会儿,他并没有专心听什么,也没 有专心看什么,他这样做,好象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时间仿佛故意跟他作对,
走得特别慢,不仅慢,他甚至觉得它已经停止进行了。夜的寒气却渐渐地透 过他那件单薄的夹袍,他的身子忽然微微抖了一下。这时他才埋下他的头。
他痛苦地吐了一口气。他低声对自己说:“我不能再这样做!”
“那么你要怎样呢?你有胆量么?你这个老好人!”马上就有一个声音 在他的耳边反问道。他吃了一惊,掉头往左右一看,他立刻就知道这是他自 己在讲话。他气恼地再说:
“为什么没有胆量呢?难道我就永远是个老好人吗?”
他不由自主地向四周看了看,并没有人在他的身边,不会有谁反驳他。
远远地闪起一道手电的白光,象一个熟朋友眼睛的一瞬,他忽然感到一点暖 意。但是亮光马上就灭了。在他的周围仍然是那并不十分浓的黑暗。寒气不 住地刺他的背脊。他打了一个冷噤。他搓着手在人行道上走了两步,又走了 几步。一个黑影从他的身边溜过去了。他忽然警觉地回头去看,仍旧只看到 那不很浓密的黑暗。他也不知道他的眼光在找寻什么。手电光又亮了,这次 离他比较近,而且接连亮了几次。拿手电的人愈来愈近,终于走过他的身边 不见了。那个人穿着灰色大衣,身材不高,是一个极平常的人,他在大街上 随处都可以见到。这时他的眼光更不会去注意那张脸,何况又看不清楚。但 是他的眼睛仍然朝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望着。他在望什么呢?他自己还是不知 道。但是他忽然站定了。
飞机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他到这一刻才想起先前听到过那种声 音的事。他注意地听了听。但是他接着又想,也许今晚上根本就没有响过飞 机的声音。“我在做梦罢,”他想道,他不仅想并且顺口说了出来。“那么 我现在可以回去了,”他马上接下去想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脚已经朝 着回家的路上动了。他不知不觉地走出这一条街。他继续慢慢地走着。他的 思想被一张理不清的网裹住了。
“我卖掉五封云片糕、两个蛋糕,就是这点儿生意!”一个沙哑的声音 从墙角发出来。他侧过脸去,看见一团黑影蹲在那儿。
“我今晚上还没有开张。如今真不比往年间,好些洞子都不让我们进去 了。在早我哪个洞子不去?”另一个比较年轻的声音接着说。
“今晚上不晓得炸哪儿,是不是又炸成都,这们(么)久还不解除警报,”
前一个似乎没有听明白同伴的话,却自语似地慢慢说,好象他一边说一边在 思索似的。
“昨天打三更才解除,今晚上怕要更晏些,”另一个接腔道。
这是两个小贩的极不重要的谈话。可是他忽然吃了一惊。昨天晚上……
打三更!……为什么那个不认识的人要来提醒他!
昨天晚上,打三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解除警报,他跟着众人离
开防空洞走回家去。
昨天那个时候,他不止是一个人,他的三十四岁的妻子,他的十三岁的 小孩,他的五十三岁的母亲同他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回家,至少在表 面上他们是有说有笑的。
可是以后呢?他问他自己。
他们回到家里,儿子刚睡下来,他和妻谈着闲话,他因为这天吃晚饭时 有人给妻送来一封信,便向妻问起这件事情,想不到惹怒了她。她跟他吵起 来。他发急了,嘴更不听他指挥,话说得更笨拙。他心里很想让步,但是想 到他母亲就睡在隔壁,他又不得不顾全自己的面子。他们夫妇在一间较大的 屋子里吵,他母亲带着他儿子睡在另一间更小的屋里。他们争吵的时候他母 亲房门紧闭着,从那里面始终没有发出来什么声音。其实他们吵的时间也很 短,最多不过十分钟,他妻子就冲出房去了。他以为她会回来。起初他赌气 不理睬,后来他又跑下楼去找她,他不仅走出了大门,并且还走了两三条街,
可是他连一个女人的影子也没有看见,更不用说她。虽说是在战时首都的中 心区,到这时候街上也只有寥寥几个行人,街两旁的商店都已关上铺门,两 三家小吃店里电灯倒燃得雪亮,并且有四五成的顾客。他在什么地方去找她 呢?这么大的山城他走一晚都走不完!每条街上都可以有她,每条街上都可 以没有她。那么他究竟在哪里找得到她呢?
不错,他究竟在哪里找得到她呢?他昨天晚上这样问过自己。今天晚上,
就在现在他也这样问着自己。为什么还要问呢?她今天不是派人送来一封信 吗?可是信上就只有短短的几句话,措辞冷淡,并且只告诉他,她现在住在 朋友家里,她请他把她随身用的东西交给送信人带去。他照样做了。他回了 她一封更短更冷淡的信。他没有提到他跑出去追她的事,也不说请她回家的 话。他母亲站在他的身边看他写信,她始终不曾提说什么,关于他妻子“出 走”的事(他在思想上用了“出走”两个字),他母亲除了在吃早饭的时候 用着怜惜的语调问过他几句外,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皱着双眉,轻轻摇着 头。这个五十三岁的女人,平素多忧虑,身体不太好,头发已经灰白了。她 爱儿子,爱孙儿,却不喜欢媳妇。因此她对媳妇的“出走”,虽说替她儿子 难过,可是她暗中高兴。儿子还不知道母亲的这种心理,他等着她给他出主 意,只要她说一句话,他就会另外写一封热情的信,恳切地要求他妻子回来。
他很想写那样的一封信,可是他并没有写。他很想求他妻子回家,可是他却 在信里表示他妻子回来不回来,他并不关心。信和箱子都被人带走了,可是 他同他妻子中间的隔阂也就增加了一层。这以后,他如果不改变态度写信到 他妻子服务的地方去(他不愿意到那里去找她),他们两个人就更难和解了。
所以他到这时候还是问着那一句老问话,还是找不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不定小宣会给我帮忙,”他忽然想道,他觉得松了一口气,但是也 只有一分钟。以后他又对自己说:“没有用,她并不关心小宣,小宣也不关 心她。他们中间好象没有多大的感情似的。”的确小宣一清早就回到学校去 了。这个孩子临走并没有问起妈,好象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似的。无 论如何,向父亲告别的时候,小宣应该问一句关于妈的话。可是小宣并没有 问!
他在失望中,忍不住怨愤地叫道:“我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呵!没有人真 正关心到我!各人只顾自己。谁都不肯让步!”这只是他心里的叫声。只有 他一个人听见。但是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忽然以为他嚷出什么了,
连忙掉头向四周看。四周黑黑的,静静的,他已经把那两个小贩丢在后面了。
“我站在这里干什么呢?”这次他说出来了,声音也不低。这时他的思 想完全集中在“自己”两个字上面,所以他会这样发问。这句问话把他自己 惊醒了。他接着就在想象中回答道:“我不是在躲警报吗?——是的,我是 在躲警报。——我冷,我在散步。——我在想我跟树生吵架的事。——我想 找她回来——”他马上又问(仍然在思想上):“她会回来吗?我们连面都 见不到,我怎么能够叫她回家呢?”
没有人答话。他自己又在想象中回答:“妈说她自己会回来的。妈说她 一定会回来的。”接着:“妈显得很镇静,好象一点也不关心她。妈怎么知 道她一定会回来呢?为什么不劝我去找她呢?”接着:“妈现在在什么地方?
是不是妈趁着我出去的时候到那里去了呢?说不定现在她们两个在一块儿躲 警报。那么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在警报解除后慢慢走回家去,就可以看见 她们在家里有说有笑地等着我。——我对她先讲什么话呢?”他踌躇着。“随 便讲两句她高兴听的话,以后话就会多起来了。”
他想到这里,脸上浮出了笑容。他觉得心上的重压一下子就完全去掉了。
他感到一阵轻松。他的脚步也就加快了些。他走到街口,又转回来。
“看,两个红球了!快解除了罢?”这不是他的声音,讲话的是旁边两 个小贩中的一个,他们的谈话一直没有中断,可是他早已不去注意他们了,
虽然他几次走过他们的身边。他连忙抬起头去看斜对面银行顶楼上的警报 台,两个灯笼红亮亮地挂在球竿上。他周围沉静的空气被一阵人声搅动了。
“我应该比她们先回去,我应该在大门口接她们!”他忽然兴奋地对自 己说。他又看了球竿一眼。“我现在就回去,警报马上就会解除的。”他不 再迟疑,拔步往回家的路上走了。
街道开始醒转来,连他那不注意的眼睛也看得见它的活动了。虽然那一 片墨黑的夜网仍然罩在街上,可是许多道手电光已经突破了这张大网。于是 在一个街角,有人点燃了电石灯,那是一个卖“嘉定怪味鸡”的摊子,一个 伙计正忙着收拾桌面,另一个在发火,桌子前聚集了一些人,似乎都是被明 亮的灯光招引来的。他侧过头朝那里看了两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那个地方。他又往前面走了。
他大约又走了半条街的光景。眼前突然一亮,两旁的电灯重燃了。几个 小孩拍手欢叫着。他觉得心里一阵畅快。“一个梦!一场噩梦!现在过去了!”
他放心地想着。他加快了他的脚步。
不久他到了家。大门开着。圆圆的门灯发射出暗红光。住在二楼的某商 店的方经理站在门前同他那个大肚皮的妻子讲话。厨子和老妈子不断地穿过 弹簧门,进进出出。“今晚上一定又是炸成都,”方经理跟他打了招呼以后,
应酬地说了这一句。他勉强应了一声,就匆匆地走进里面,经过狭长的过道,
上了楼,他一口气奔到三楼。借着廊上昏黄的电灯光,他看见他的房门仍然 锁着。“还早!”他想道,三楼的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们都没有回来。”
他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儿。有人上来了。这是住在他隔壁的公务员张先生,手 里还抱着两岁的男孩。孩子已经睡着了。那个人温和地对他笑了笑,问了一 句:“老太太还没有回来?”他不想详细回答,只说了一句:“我先回来。”
那个人也不再发问,就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去。接着张太太也上来了。她穿的 那件褪色的黑呢大衣,不但样式旧,而且呢子也磨光了。永远是那张温顺的 瘦脸,苍白色,额上还有几条皱纹,嘴唇干而泛白。五官很端正,这一个二
十六七岁的女人,现在看起来,还是并不难看。她一路喘着气,看见他站在 那儿,向他打个招呼,就一直走到她丈夫的身边。她俯下头去开锁,她小声 同她丈夫说话。门开了,两个人亲密地走了进去。他目送着他们。他用羡慕 的眼光看他们。
然后他收回眼光,看看自己的房门,看看楼梯口。他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怎么还不回来?”他想,他着急起来了。其实他忘记了他母亲往常出去躲 警报,总是比别人回家晚一点,她身体不太好,走路慢,出去时匆匆忙忙,
回来时从从容容,回到家里照例要倒在他房间里那把藤躺椅上休息十来分 钟。他妻子有时同他母亲在一块儿。有时却同他在一块儿。可是现在呢?……
他决定下楼到外面去迎接他母亲,他渴望能早见到她,不,他还希望他 妻子同他母亲一块儿回来。
他转身跑下楼去。他一直跑到门口。他朝街的两头一望,他看不清楚他 母亲是不是在那些行人中间。有两个女人远远地走过来,其实并不远,就在 那家冷酒馆前面。高的象他妻子,也是穿着青呢大衣;矮的象他母亲,穿一 件黑色棉袍。一定是她们!他露出笑脸,向着她们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厉害。
但是快要挨近了,他才发觉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被他误认作母亲的人 却是一个老头儿。不知道怎样,他竟然会把那个男人看作一个上了年纪的女 人,他的眼睛会错得这样可笑!
“我不应该这样看错的,”他停住脚失望地责备自己道。“并没有一点 相象的地方。”
“我太激动了,这不好,等会儿看见她们会不会又把话讲错。——不,
我恐怕讲不出话来。不,我也许不至于在她面前讲不出话。我并没有对不起 她的地方。不,我怕我会高兴得发慌。——为什么要发慌?我真没有用!”
他这样地在自己心里说了许多话。他跟自己争论,还是得不出一个结论。
他又回到大门口。他听见人在叫他的名字:“宣。”他抬起头。他母亲正站 在他的面前。
“妈!”他忍不住惊喜地叫了一声。但是他的喜色很快地消失了。接着 他又说:“怎么你一个人——”以后的话他咽在肚里去了。
“你还以为她会回来吗?”他母亲摇摇头低声答道,她用一种怜悯的眼 光看他。
“那么她没有回来过?”他惊疑地问。
“她回来?我看她还是不回来的好,”她瞅了他一眼,含了一点轻蔑的 意思说。“你为什么自己不去找她?”她刚说了这句责备的话,立刻就注意 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她的心软了,便换了语调说:“她会回来的,你不要 着急。夫妻间吵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是回屋里去罢。”
他跟着她走进里面去。他们都埋着头,不作声。他让她提着那个相当沉 重的布袋,一直走到楼梯口,他才从她的手里接过它来。
他们开了锁,进了房间,屋子里这晚上显得比往日空阔,零乱。电灯光 也比往常更带昏黄色。一股寒气扑上他的脸来,寒气中还夹杂着煤臭和别的 窒息人的臭气。他忍不住呛咳了两三声。他把布袋放到小方桌上去。他母亲 走进她的房里去了。他一个人站在方桌前,茫然望着白粉壁,他什么也看不 见,他的思想象飞絮似地到处飘。他母亲在内房唤他,对他讲话,他也没有 听见。她后来便出来看他。
“怎么你还不休息?”她诧异地问道。“你今天也够累了。”她走到他
的身边来。
“哦,……我不累,”他说,好象从梦里醒过来似的。他用茫然的眼光 看了她一眼。
“你不睡?你明天早晨还要去办公,”她关心地说。
“是,我要去办公,”他呆呆地小声说。
“那么你应该睡了,”她又说。
“妈,你先睡罢,我就会睡的,”他说,可是他皱着眉头。
他母亲站在原处,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她想说话,动了动嘴,却又没 有说出什么来。他还是不动。她又站了几分钟,忽然低声叹了两口气,就回 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他还是站在方桌前。他好象不知道他母亲已经去了似的。他在想,在想。
他的思想跑得快。他的思想很乱。然后它们全聚在一个地方,纠缠在一起,
解不开,他越是努力要解,越是解不开。他觉得脑子里好象被人塞进了一块 石头一样,他支持不住了。他踉跄地走到床前,力竭地倒下去。他没有关电 灯,也没有盖被,就沉沉地睡去了。
这不是酣睡。这是昏睡。
二
他做着连续的梦。他自然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
他和妻住在一个平静的小城里,他们生活得并不怎么快乐,还是常常为 着一些小事情争吵。他们夫妇间的感情并不坏,可是总不能互相了解。她爱 发脾气,他也常常烦躁。这天他们又为着一件小事在吵架,他记得是为着他 母亲的事情。这天妻的脾气特别大。他们还在吃饭,妻忽然把饭桌往上一推,
饭桌翻倒在地上,碗碟全打碎了。母亲不在家,孩子躲在屋角哭。他气得说 不出一句话,只是用含糊的声音咒骂自己,用力打自己的头。
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一声霹雳似的巨响。这声音不知道是从什么 地方发出来的,可是他们的屋子摇动了两下,震动相当厉害。
“什么事?”他吃惊地说。他的脑子比较清醒了。
妻默默地站在房门口。孩子的哭声停止了。
“我出去看看,”他说着,就往门外走,打算到楼下去。
“你不要去,要去我们一块儿去。有什么事我们在一块儿也好些,”妻 不再生气了,却改变了态度,关心地阻止他出去。
他听从她的话,就在门前廊上站住了。可是他也不说什么。他望着楼板 上的碎碗剩菜,带了一点懊悔,等着她讲话。
她不作声。他仍旧在等待。忽然他听见了大炮声(他想,这应该是大炮 声),一声,两声。又静下去了。孩子又哭起来。妻发出一声尖叫。
“敌人打来了!”他惊惶地自语道。接着他叫了一声:“妈!”就沿着 走廊跑到楼梯口去。
“宣!”妻在后面唤他,“你到哪里去?”
“我找妈去!”他头也不回地答应一句,就一口气跑下了楼。
妻拖着孩子也跑下楼来。“你不能一个人走,你不能丢开我们母子。就 是死,我们也要跟着你。”妻哭叫着。
“我要去找妈。我们不能丢开她。万一有事情,她一个人怎么办!”他
一面说,一面打开大门。
门外人声嘈杂。马路上全是人,他只看见万头攒动。大家疯狂地背向着 城奔跑。他们有的抱着小孩,有的拿着包袱,有的搀扶着老年人。小孩在哭,
女人在唤她们的亲人,男人在催促他们的同伴。
南面的天空被浓烟盖满了。这烟还不断地一股一股朝上卷腾。爆炸声接 连地响着,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可怕。他知道危险就在面前了。他的 第一个念头是“妈!”他立刻跑下石阶,他要跨过门前草地到马路上去。他 要进城去找他母亲。
“你要到哪里去!你不能够丢开我们!”他妻子从后面拖住他的一只膀 子,哭嚷起来。“要逃难,你不能一个人逃,不顾我们母子死活!”
“我不是逃难!我去接妈回来,她还在城里!”他站住分辩道。
“你还想在城里找得到她!”妻子冷笑地说。“难道她没有脚没有眼睛,
自己不会走路。”
“你快进去收拾东西。等我去接妈回来,大家一块儿走。就说逃难,也 得随身带点东西。”他着急地挣脱了她的手。
“你妈不是在那边!”妻指着马路旁沟边一丛牵牛藤说。他顺着她的手 指望过去。他母亲就站在牵牛藤下面(牵牛藤是沿着一棵老树干爬上去的),
头发蓬乱,脸色惨白,额上好象还有血迹。她正张大眼睛向四处看,显然她 是在找寻他。他抬起头大声叫“妈!”他挥着手。可是没有用。他想跑过去。
然而他得穿过面前这条人挤得水泄不通的马路。他跑到马路边。人们不给他 留一个缝。他用力挤,人们总是把他推开。他似乎听见他母亲的叫声。他也 在叫。可是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左膀。那是他的妻子,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皮 箱,孩子跟在她后面。
“我们走罢,不要管她!”她着急地说。
“不行,我要过去接妈回来,”他生气地答道。
“这时候还要去接她?我看你发昏了,我问你性命要不要?我可不能等 你!”他妻子板起脸厉声说。
“你让我去。我一定要去接她。她就在我面前,我不能丢开她,只顾自 己逃命,”他说,一面抽出他的左膀。
“那么好,你去接你那位宝贝母亲,我带着小宣走我们的路。以后你不 要怪我!”她赌气地说。他觉得她在竖起眼睛看他,并且她的眼睛竖得那么 直,他从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睛生得这样!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果然转过身牵着孩子走了。她没有露一点悲痛的表情,不,她还用她 那高傲的眼光看他。
但是他还想她会回来,回到他的身边来;或者他以后可以追上她。然而 一转眼她的影子就看不见了。人们好象从四面八方向着他挤过来,仿佛有无 数只手在推他,他只觉得身子摇来晃去,似乎立在一只受着大浪颠簸的船上 一样。他的脑子发热、发昏。他也用力推别人,用力挤上去。
于是他醒了,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动。
这不过是他的一个梦。他这一晚却做了好几个跟这类似的荒唐的梦。
三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屋子里没有声音。母亲的房门开着。他平安
地躺在床上,心扑冬扑冬地跳着。眼前隐隐约约地现着那些可怕的影子。一 种疲乏的、昏沉的感觉压住他。他没有动,也没有想。他慢慢地移动他的眼 光,他努力睁大他的眼睛,可是他并没有看清楚什么。他不知道现在和先前,
哪一种是梦,哪一种是真。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在什么样的情形里面。他 只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他头痛。痛得不厉害,但是他头痛。他在挣扎,他 也弄不清楚他在跟什么挣扎。他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一会儿。
忽然什么东西刺了他的脑子一下。他一跳就下了床。他站在屋子中央(就 算是中央罢,因为他不靠近一样家具),惊愕地向四处望。他又用力搔自己 的头发,绝望地自语道:“我应该怎么办呢?”他记起昨天的事情了,记起 前天的事情了。
“这是我的错。我昨天应该亲自去向她解释,向她道歉。事情是我闹出 来的,难怪她生气,”他又说。
“为什么我昨天要写那封信?为什么我不对她讲老实话?为什么我不自 己去找她。为什么?……”想到这里他下了决心:“我现在就去。”
他母亲回来了,手里提着菜篮。她看见他还在房里,便惊讶地问:“九 点半钟了,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九点半钟!他应该去上班!可是他忘记了。他已经迟了半点多钟了。怎 么办呢?
“你还没有洗脸?你脸色不好看。你有什么不舒服吗?要不,请一天假 也好。你写个字条我给你送去,”他母亲关心地说。
他吃了一惊,慌张地说:“我很好。我就去。”
他不愿意再听她讲话。他拿着脸盆在走廊上水缸里去舀了一盆冷水。他 捧着脸盆进屋,刚把它放在方桌上,他母亲又说:“你洗冷水?这怎么要得?
快去换热水。锅里头还给你留得有热水。我给你去倒。”她说着就伸手来拿 脸盆。
“妈,我已经洗好了,”他连忙说,他的脸给冷水一浸,脑子倒清醒多 了。他把脸帕绞干往椅背上一搭,也不倒掉盆里的水,就匆匆走出房去。他 并没有刷牙,也忘记戴上他那顶旧呢帽。他走得这样急,显然他不想跟他母 亲多谈话。
“真没有出息!跟自己老婆吵了架,就象失掉了魂魄一样!”母亲在屋 里这样批评他,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走下楼。他走到街上。街上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尘土。这一天是 这个山城里少有的不冷不热的好天。
“我先到哪儿去?”他站在人行道上问自己。
“先去找她!”这是第一个回答。他顺从这个意见,朝她办公地方的那 个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他站住,想了一下。他又朝前走几步。
“不对,我应该先去办公,我那个鬼地方连请两点钟假,也要扣薪水,”
他最后这样决定了。他又掉转身子。
不久他到了他服务的地方。那是一个半官半商的图书文具公司的总管理 处。他的办公桌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楼下的签到簿已经收起来了。这是他 三年半以来的第一次迟到。他默默地走上楼去。编辑部主任兼代经理周××
忽然在主任室里抬起头来,朝外面看,看见了他,也不说什么话,却露出一 种轻视的表情。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他的整个心思都放在一个人身上。那 是她,仍然是她!
他的工作开始了。还是那单调沉闷的工作。他桌上一堆校样(他进来时 就看见它们躺在那儿)并不比昨天那堆高。那些半清晰半模糊的字迹,那些 似乎还带着油墨气味的字迹,今天并不比往常更叫人厌烦。他机械地移动眼 光,移动手,移动笔,他在校样上写下好些字……而且他始终埋着他的头。
他们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旧式大挂钟。他听见钟敲了十点……十一点……十二 点。他没有记住校样上面的一个字。可是钟声他却听得很清楚,特别是这坚 决的十二下。他懂得它们的意义。下班了!
他站起来,简直可以说是不知不觉地就站了起来。但是别人比他更快,
他们都已经离开办公桌了。他把没有看完的校样和原稿折叠起来,放在一边。
他站在桌子前面,眼光迟钝地望着那几扇临街的玻璃窗。窗户全关着,玻璃 上积了不少尘土。他也没有想过要看什么。他是在思索。不,他也不能说是 在思索。他的思想停滞在一点,停滞在一个字上面——就是“她”!
铃声早已响过了。但是他没有听见。而且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时候他应 该下楼去吃饭。别人好象也忘记了他的存在似的,没有人上楼来叫他。他们 更没有想到他还在楼上。
但是他的脑子终于活动起来。他醒了。他离开了办公桌,走下楼去。
饭厅里碗碟狼藉的桌上还有人在吃饭。
“怎么!你在上面!”一个同事惊讶地说,同时用了类似怜悯的眼光看 了看他。
他含糊地答应了一句,想了想,也不坐下吃饭,就走出饭厅,往门外去 了。
他好象听见了同事们的轻蔑的笑声。
“他们一定知道我的事情,”他这样想道,他觉得脸上烧到耳根了。
他不饿,他也没有想到“饿”同“饱”的事情。他只有一个念头:去找 她!
可是走了不到十步,他忽然想:他们会跟在我后面吗?“他们”指的是 他的同事们。这个念头使他放慢脚步,他感到踌躇了。不过他并没有停止脚 步,或者转过身来。他开始在想象他就要同她见面的情景:她会用怎样的面 孔,怎样的话对待他。
“她会原谅我的,”他对自己说了两遍。他温柔地微微一笑。他觉得他 是在对着她笑。他的勇气又增加了。
他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她办事的地方。
四
她是一家商业银行的行员。大川银行就在附近一条大街的中段。他刚刚 走到街角,就看见她从银行里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她和一个三十左右的年 轻男子在一块儿。他们正朝着他走来。的确是她。还是那件薄薄的藏青呢大 衣。不同的是,她的头发烫过了,而且前面梳得高高的。男人似乎是银行里 的同事,有一张不算难看的面孔,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光光。他的身材比 她高半个头。身上一件崭新的秋大衣,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加尔各答带来的。
男人带笑地高谈阔论,她注意地听着。他们并没有看见他。他觉得心里发冷。
他不敢迎着他们走去。他正想躲开,却看见他们走下人行道穿过马路到对面 去了。他改变了主意,他跟着他们走到对面去。他们脚步下得慢,而且身子
挨得很近。他看得出来,男的故意把膀子靠近女人的身体,女的有意无意地 在躲闪。他起初不敢走近他们,害怕她觉察出来他是在跟她。这时他忽然有 了勇气,他跟在他们后面。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声音清脆地 笑起来。这熟悉的笑声刺痛他的心。他的脸色变了。他的脚也不动了。他呆 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她的丰满的身子显得比在什么时候都更引诱人,这更伤 了他的心。他望着,别人的身体遮了他的视线。他忽然向前走去。他一张脸 通红,心跳得厉害,他想伸出手去抓她,或者大声唤她。但是他什么也没有 做,她同那个男人走进前面一家新开的漂亮的咖啡店去了。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他想:进去找她讲话罢?——不好,
说不定会把事情弄糟。那么回书店去,等着另一个机会,再找她谈话罢。—
—不好,他放不下心。他应该争取时间,早点同她和解。那么就站在门口等 候他们出来罢。——不好,这会伤她的面子。并且要是她不理他呢?要是另 一个人帮忙她对付他呢?万一争吵起来,他没有什么权利约束她。他们中间 只有同居关系,他们不曾正式结过婚。当初他反对举行结婚仪式,现在他却 后悔他那么轻易地丢开了他可以使用的唯一的武器。她始终有完全的自由。
这样一想,他只有垂头扫兴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地方去了。
一路上尽是妻同那个年轻人亲密讲话的影子,偶尔还听见她的笑声,他 差一点被一辆人力车撞倒了。
他走进公司,两个同事坐在楼下办公桌前看报。
“怎么啦,老汪?你今天气色不好,连饭也不吃,有什么心事呜?”那 个姓潘的年轻人带着讽刺的调子说。这个人一定知道了他的事情,他想道。
“没有事。我肚子不大好,”他连忙做出笑容,临时编出一句假话来。
“肚子不好,吃点药罢。今天下午不要办公了。汪兄,你就请半天假罢,”
另一个姓钟的同事说,这个人年纪在五十左右,身子肥壮,头顶全秃了,两 腮的肉重重地垂下来,使他的脸成了方形。鼻子特别大,鼻头发红色。这是 一个有趣的人,脸上常带笑容,和同事们处得不错,爱喝酒,爱说话。他在 这里没有家室,也没有亲人。这里的同事们都称他做“钟老”,并且赞他“会 生活”,“会享乐”,“会安排生活”。
“不要紧,我精神很好,”他(现在我应该写出他的完全的姓名了:汪 文宣)敷衍地答了一句,就要上楼去。
“老汪,在下面坐一会儿罢,现在还不到办公时间,你何必就上楼去?”
姓潘的笑着挽留道。
“你近来瘦了,应该多休息。为这点薪水卖命,也太值不得,”钟老关 心地看他一眼,劝道。
他在一个空凳子上坐下来,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什么事?”钟老惊问道,接着就在他的肩头拍一下:“你们 年轻人,看开点罢。不要太认真啊!这个年头谁又真正高兴啊!要紧的还是 保养自己的身体。”
“靠这点钱连自己的老婆也养不活!哪里说得上保养身体!”他沮丧地 答道。
“我懂罗,你跟你太太又闹过架了,”钟老省悟地说。
“不是,不是,”他连忙摇头分辩道,但是看他的脸色,人便知道他是 在掩饰。
“汪兄,你不必否认,”钟老微笑道。“夫妻吵架也是平常的事。要是
真的吵起来,你让她一点,尊夫人也就会体贴你的。这种事何必放在心上!”
他没有做声,心里思索着,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钟老这种说法,我不赞成。一味让步岂不成了‘惧内懦夫’吗?”小 潘笑着说。“夫妻吵架,男人不应该让步。女人有什么本事,除了哭,除了 骂,难道她们还打得过我们!”
“不要讲了,谁不知道你是怕太太的!”钟老挥着手笑道,“这里又没 有外人。”
小潘一张脸通红,掉开头不作声了。汪文宣抬起头看了小潘一眼,嘴一 动,似乎要讲话,却又闭紧了。
“汪兄,这里有句俗话:听人劝,得一半。这个年头,大家都在吃苦,
还有什么好吵的!女人不及男人会吃苦,有时候闷不过,发点牢骚,也是人 情之常。你就让她讲几句,不去理她,什么事都不要紧了。对付太太的最好 武器便是沉默。”
“钟老这是经验之谈啊!”小潘大声笑着说。汪文宣吃了一惊。他似乎 听懂了这番话,似乎又没有听进去。他忽然站起来,低声自语了一句:“我 再去找她。”他就往外面走。
“老汪,走哪里去?”小潘在后面问道。
“我就回来,”他匆匆答道,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他去干什么?”
小潘好奇地问道。
钟老默默地摇着头,过了片刻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五
他到了大川银行。没有到办公时间,大门还关着。他又没有胆量从侧门 进去。要是她还没有回来呢?要是她拒绝见他,或者见到他不给他一个笑脸,
不回答他一句温和的话,他怎么办呢?他的笨拙的口舌能够表达他的感情 么?他能够使她了解他的苦衷、明白他的胸怀么?他能够说服她,感动她,
使她满意地跟着他回家去么?……他想着,他的决心动摇了,勇气消失了。
他迟疑着,不知道应该把脚朝前放或者向后移好。他在侧门前立了两三分钟,
终于垂着头转身走开了。
他已经走了十多步了,一阵高跟皮鞋的响声使他抬起头来,她就在他面 前,还是先前那一身装束。她迎面走来,认出了他,便停了脚步。她惊讶地 看他,动一下嘴,好象要说话,但是忽然把脸掉开,默默地走过去了。
“树生,”他鼓起勇气叫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等 待她的表示。
她转过头来,带着诧异的眼光看他,不作声。他声音战抖地再叫一声。
她向他走来。
“什么事?”她冷冷地问了一句,连她的眼光也是冷峻的。
“你可不可以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有话跟你谈,”他埋着头说,声音 还有点发颤。
“我要办公去,”她简单地答道。
“我有点要紧事跟你谈,”他红着脸,象一个挨了骂以后的小孩似地说。
她软化了,停了片刻,她低声说:“那么你五点钟到行里来找我。”
“好的,”他差不多要流泪地感激说。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望着她的背影在银行的侧门里消失了。
他跟她不过分别了一天多,怎么就显得这样生疏了?——他忽然有了这 个疑问。他等着什么人来给他一个回答。他等待着。他的脑子变得十分沉重,
好象有一块坚硬的东西放在那里。一只膀子迎面撞过来,他的身子摇晃了两 下,他差一点跌倒在人行道上。他仿佛从深梦中醒过来一般,“哦,”他轻 轻地叫出一声。他连忙站定身子。人们在他的眼前来来去去,汽车和人力车 带着尘土狂奔。他想道:“我也应该去办公。”他跨着大步走了。
他一路上还在想那个问题。走到公司门前,他忽然自语道:“都是我不 好。今天下午我应该向她道歉。”
他回到楼上办公桌前。周主任不在。另外两个高级职员李秘书和校对科 吴科长抽着香烟在谈闲话。他们低声在笑,斜着眼睛看他。他们一定在谈他 和他妻子的事情,他暗暗断定道。他觉得脸在发烧,便把头埋在校样上面,
不敢看他们一眼。
他校的是一位名家的译文。原作是传记,译文却象佛经,不少古怪字眼,
他抓不到一个明白的句子,他只是机械地一个字一个字校对着。同事的笑声 愈来愈高,他的头越埋越低,油墨的气味强烈地刺戟他的鼻子,这闻惯了的 气味今天却使他发恶心。但是他只有忍耐着。
周主任来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非常不高兴,刚坐下就骂起听差来。
一个同事去找他,谈起加薪的问题,这样说:目前这点薪金实在不够维持生 活,尤其是低级职员,苦得很。
“公家的事,这有什么办法?他们不在我这儿做事,也得吃饭啊!”主 任生气地高声答道。
“那么你一个钱也不给,不是更好吗?”汪文宣在一边暗暗骂道。“你 年终一分红,就是二三十万,你哪管我们死活!要不是你这样刻薄,树生怎 么会跟我吵架?”可是他连鼻息也极力忍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周主任 会注意到他心里的不平。
好容易忍耐到五点钟。他不敢早退,他听到打铃,才站起来,把校样锁 在抽屉里,急急地走下楼去。钟老在后面唤他,要跟他讲话,他却没有听见。
他走到大川银行门口,大门已经关上,侧门还开着。他刚走进侧门,就 看见她从办公室转到巷子里来。她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略略点一 点头。他的勇气增加了,周围突然亮起来,仿佛春天马上就到了似的。他堆 着一脸笑向她走过去。
“我们到国际去坐坐,”她低声提议道。
“好的,”他感激地答道,他没有想到国际就是几个钟点以前她同另一 个男子进去的那个咖啡店。他觉得心里很轻松,好象谁把这两天来压在他心 上的石头拿走了似的。
她在他的右边走着,和他离得并不太近。她一路上闭紧嘴,一共只轻轻 咳了三声嗽。
“你不舒服吗?”他实在不能忍耐了,关心地问道。他又看她的脸,她 的脸上没有病容。
“没有什么,”她略一摇头,短短地答道。她的嘴又紧紧闭上了。
他发问的勇气也就消失了。他一直沉默着。不久他们就进了国际的厅子。
他还是第一次进国际咖啡店。他觉得厅子布置得十分好看,尤其是天青 色的窗帷使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柔和的光。家具全是新的,狭长的厅子里坐满
了客人,可是谈话声并不嘈杂。只有靠里一张临街的桌子还空着,他跟着她 走过去坐下了。
“这个地方我还是头一回来,”他说不出别的话,就这样说了。
她的脸上现出了怜悯的表情,她低声说:“拿你那一点薪水,哪里能常 到咖啡店啊!”。
他觉得一根针往心上刺,便低下头来,自语似地说:“从前我也常坐咖 啡店。”
“那是八九年前的事。从前我们都不是这样过日子的。这两年大家都变 了,”她也自语似地说。她又小声叹了一口气,她也许还有话说,可是茶房 过来把她的话打断了。她向茶房要了两杯咖啡。
“以后不晓得还要苦到怎样。从前在上海的时候我们做梦也想不到会过 今天这样的生活。那个时候我们脑子里满是理想,我们的教育事业,我们的 乡村化、家庭化的学堂。”他做梦似地微微一笑,但是马上又皱起眉头来,
接下去:“奇怪的是,不单是生活,我觉得连我们的心也变了,我也说不出 是怎样变起来的,”他带了点怨愤的口气说。
茶房端上两杯咖啡来,他揭开装糖的玻璃缸,用茶匙把白糖放进她面前 的咖啡杯里,她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从前的事真象是一场梦。我们有理想,也有为理想工作的勇气。现 在……其实为什么我们不能够再象从前那样过日子呢?”她说。余音相当长,
这几句话显然是从她的心里吐出来的。他很感动,他觉得她和他中间的距离 缩短了。他的勇气突然间又大大地增加了。他说,仍然带着颤音:
“那么你今天跟我回家去罢。”
她并不答话,却望着他,眼里有一点惊讶的表情,又带一点喜悦。他看 出她的眼睛在发亮,但是过了片刻,光又灭了。她把头掉开去看窗外,只一 分钟,她又回过头,叹息地说:“你还没有过够这种日子吗?”她的眼圈红 了。
“过去都是我不好,”他埋下头负罪似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脾 气变得这样……”
“这不怪你,”她不能忍耐地打岔说。“在这个年头谁还有好脾气啊?
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的脾气也不好。”
“我想我们以后总可以过点好日子,”他鼓起勇气说。
“以后更渺茫了。我觉得活着真没有意思。说实话,我真不想在大川做 下去。可是不做又怎么生活呢?我一个学教育的人到银行里去做个小职员,
让人家欺负,也够可怜了!”她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便略略埋下头去。
“那么我又怎样说呢?我整天校对那些似通非通的文章。树生,你不要 讲这些话,你原谅我这一次,今天就跟我回家去,我以后决不再跟你吵架,”
他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哀求地说了。
“你镇静点,人家在看我们啊!”她把头朝着他伸过来,小声警告说。
她拿起杯子放在唇边,慢慢地喝着咖啡。
他觉得一瓢冷水泼到他的头上,立刻连心里也冰凉了。他也端起杯子喝 着,今天的咖啡特别苦。“很好,越苦越好,”他暗暗地对自己说。他把满 杯咖啡喝光了。
“你不要难过,我并不是不可以跟你回去。不过你想想,我回去以后又 是怎样的情形。你母亲那样顽固,她看不惯我这样的媳妇,她又不高兴别人
分去她儿子的爱;我呢,我也受不了她的气。以后还不是照样吵着过日子,
只有使你更苦。而且生活这样高,有我在,反而增加你的负担。你也该想明 白点,象这样分开,我们还可以做个好朋友……”她心平气和地说,可是声 音里泄露出来一种极力忍住的酸苦。
“可是小宣——”他痛苦地说出这四个字。
“小宣跟他祖母合得来,他有祖母喜欢,有父亲爱护,也是一样。反正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现在年纪也不小了,用不着我这样的母亲了,”
她一字一字十分清晰地说。
“但是我需要你——”他还在要求。
“你母亲更需要你。我也不能赶走她。有她在,我怎么能回去!”她坚 决地说。
“那么我怎么办?我还不如不活着好!”他两手捧着头悲苦地说。
“我们还是走罢,你也该回去吃饭了,”她短短地叹了一口气,柔声说,
便提高声音叫茶房来收钱,一面把钞票放在桌上,自己先站起来,推开椅子 走了一步。他也只得默默地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他们走出咖啡店,夜已经来了。寒气迎面扑来,他打了一个冷噤。
“那么,再见罢,”她温和地说,便掉转了身子。
“不!”他不能自主地吐出这个字。他看见她回转身来,抑制不住,终 于吐出了这个整天都在他的脑子里打转的疑问:
“请你坦白告诉我,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我不是说我母亲。”
她的脸色和态度似乎都没有改变。他的问话并不曾激怒她,却只引起她 的怜悯。她明白他的意思,她忧郁地笑了笑。
“第三个人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不过请你放心,我今年三十四岁 了,我晓得管住我自己。”她点了点头,便撇下他,毅然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方望着她的背影。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里只 有一个景象:她同那个穿漂亮大衣的年轻男子在前面走着,永远在前面走着。
“失败了,谈了许多话,一点结果也没有。我真不晓得她究竟是什么心 思。我应该怎么办呢?”他这样想道,他觉得眼前只是一片黑。
“回家罢,”他好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他没精打采地转过 身走了。
“家,我有的是一个怎样的家啊!”他一路上不断地念着这句话。
六
他回到家。大门里象是一个黑洞,今天又轮着这一区停电,也没有一个 好心人在门口点一盏油灯。他摸索着走完了漆黑的过道,转上楼梯。他上了 二楼,又走上三楼。
他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漏出一点光来。他推门进去。母亲坐在方桌前垂 着头吃饭,听见门响,抬起脸来,高兴地说一句:“你回来啦!”他点了点 头。“快来吃饭。我等你到现在,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吃饭了,”她絮絮地说。
“我有点事情,所以回来迟一点,”他有气无力地说。他走到饭桌前,
在母亲对面的一个方凳上坐下。母亲站起来,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到他的面前。
“快吃罢,趁现在饭还热,”她坐下望着他带笑地说。“我下午在二楼 方经理那里分到一斤肉,煮了一碗红烧肉。这是你爱吃的,我放在饭锅子里,
刚才拿出来,还是热的。你尝尝看,这是你爱吃的菜。”她匆忙地把自己碗 里的饭几口吃光了。
他静静地听着母亲的慈爱的话,眼光在菜上盘桓了一会儿,他看到粘在 碗边的零星的饭粒,他觉得一阵心酸,他只想倒在床上痛哭。可是他仍然低 着头用唯唯的答应口吻敷衍他母亲,并且不管自己有没有胃口,他还是一口 一口地咽着饭,一筷子一筷子地挟着红烧肉。他在母亲的面前还是一个温顺 的孩子。
“你今天不大舒服,是不是?”母亲注意到他这种忍受性的沉默,她感 到不安了,便关心地问道。
“没有,”他摇摇头答道,接着添一句:“我很好。”他又低下头不出 声了。
他母亲关心地望着他,她希望他对她多讲几句话。但是他连看也不看她 一眼。她忍不住又说:“菜没有冷罢?”
“没有,”他机械地答道,也不抬起头来。
她感到失望,等了他这一天,他回来却这样冷淡地对待她!她明白了,
一定是那个女人在他的心上作怪。她更留心地看他。他放下碗筷,默默地站 起来。
“吃饱啦?”她压住刚刚升上来的怒气,温和地问道。
“是,”他答道。他动手收拾饭桌。
“你才吃一碗嘛,”她又说。
“我刚才同树生喝了咖啡,”他大意地老实说了出来。
她的怒火立刻冒上来了。又是那个女人!她在家里烧好饭菜等他回来同 吃,他却同那个女人去喝咖啡。他们倒会享福。她这个没出息的儿子。他居 然跑去找那个女人,向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低头。这太过份了,不是她所能忍 受的。
“你怎么还会去找她?……她还有脸见你?”她大声说。
“我要她跟我回家,”他低声答道。
“哼!她还好意思回来!”她冷笑道。
“她虽然不肯回来,不过我想,过几天她会回心转意的,”他胆怯地说。
“她还会回来?你真是在做梦!我如果是你,我就登报跟她离婚,横竖 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的,”她涨红脸生气地说;“我十八岁嫁到你汪家来,
三十几年了,我当初做媳妇,哪里是这个样子?我就没有见过象她这样的女 人!”她气得没有办法,知道儿子不会听她的话,又知道他仍然忘不了那个 女人,甚至在这个时候她还是压不倒那个女人,树生这个名字在他的口里念 着还十分亲热。
“我看她也有她的苦衷,不过她不肯讲出来,——”儿子似乎并没有听 母亲讲话,他只顾想自己的事,说出的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是话说了一 半,就被母亲打断了。
“你现在还替她辩护,真不中用!她背着你交男朋友,写情书,还有什 么苦衷可说!”母亲也站起来,拿右手的食指指着他的鼻端说。
“那不见得就是情书啊,”他解释道。
“不是情书,为什么害怕拿给你看?为什么要私奔——”说到“私奔”
两个字,做母亲的人也讲不下去了,她瞪着两眼站在他的面前。
“妈,”他哀求地唤一声,眼里已经装满了泪水。他半晌接不下去。
“你说嘛,”过了片刻,她和蔼地说。他的眼泪赢得她的同情,她的恨 消失了。她爱怜地望着他,仿佛他还是从前那个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 家来向母亲哭诉似的。
“妈,你太不了解树生,她并不是私奔,她不过到朋友家里住几天,她 会回来的,”他痛苦地说。
“哼,我不了解她?”她冷笑道。“老实对你说,我比你更了解她。她 不会永远跟着你吃苦的。她不是那种女人,我早就看出来了。到现在你该明 白了罢。只有你母亲才不会离开你,不管你苦也好,阔也好。你说我不了解 她,是不是她对你那样说的?”
他看见母亲又动气了,对她的最后一句问话,便不肯老实地回答,他只 是摇着头说:“不是,她没有说什么。”
母亲瞪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才长长地叹一口气,她说:“你去休息罢,
等我来收拾。你一天也够累了。”
“不要紧,我不累,”他没精打采地说。他的确很倦,但是他终于支持 着,帮忙他母亲把碗筷洗干净了放进碗橱里去。母亲把瓦烛台放在屋中央方 桌上,吩咐他说:“我在这儿缝点东西。你没有事,还是躺一会儿罢。”她 走进旁边小屋去拿了一件男孩的大衣出来,坐在方桌前,将就着烛光,开始 补衣服。她的头埋得低。眼镜也戴上了。烛光摇晃得厉害,过不多久,光线 又暗淡了,她的头似乎也埋得更低了。
他本来到了床前,也想躺下睡一会儿。可是他只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又 站起来,走回到方桌前,默默地立在那里。他的眼光停留在母亲的头上,她 的头上象撒了一堆盐似的。他才注意到她竟然这样衰老了,头发全变了颜色。
她忽然取下眼镜,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又把眼镜戴上,继续工作。“小宣也 可怜,这件大衣穿了三个冬了。就是不坏,明年也穿不上身了。论理今年该 给他做件新的,不过他爸爸这样苦,能够给他上学读书已经不容易了。……
唉,蜡烛越来越坏了,三十块钱一支还是这样的,一点也不亮,又伤眼睛。
我究竟老了,人简直不中用了。也只有这几针,花了我这么多的功夫。他妈 又不管他。也是他命苦,才投生到我们家里来,”她唠唠叨叨地在自言自语,
她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站在她旁边看她。
“妈,你晚上不要做了,你眼睛近来更坏了,你要好好保养啊,”他感 动地、痛苦地大声说。
“我快完了,没有几针了,”她抬起头看了看他,回答道。“晚上不做,
白天又要买菜煮饭,哪儿有功夫做啊!我这双眼睛也没有别的用处,还要保 养它们做什么?”她右手拿着穿了线的针打颤地在那件旧大衣上面动着。“比 不得他妈,象鲜花一样,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只顾自己打扮得漂亮,
连儿子也不管。说是大学毕业生,受过高等教育,在银行里做体面事情,可 是就没有看见她拿过几个钱回家用。”
“妈,还不说贴补家用,单是小宣的学食费也就亏她了,这学期已经花 了两万多,快三万了,”他插嘴说。
“那还不是她自己招来的,她一定要把他送到那种贵族学堂去。他同学 都是阔人子弟,只有他是穷家小孩,处处比不过别人。她又不肯多给他钱花。
小宣常常叫苦,”她说。
他实在听不下去。不管他怎样倦,他心里烦得厉害。他不能安静地睡去,
也不能安静地做事,他甚至不能安静地看他母亲工作。屋子里这样冷,这样
暗。他的心似乎飘浮在虚空里,找不到一个停留处。他觉得自己痛得不够,
苦得不够,他需要叫一声,哭一场,或者大大地痛一阵,挨一次毒打。但是 他不能安静地站在母亲的身边。
他大步走向门。他拉开门出去了。“宣!宣!”他听见母亲在屋子里唤 他,他连应都不应一声,就匆匆走下楼去。他在黑暗中把右眉碰肿了,可是 他并没有感到痛。他只有一个思想:“我对不起每一个人。我应该受罚!”
七
他走到大门口。对面人行道上水果摊和面担子旁边几盏电石灯星子似地 在黑暗的街中闪光。他感到冷意,把肩头耸了一下。“到哪里去呢?”他问 自己。他找不到回答。他大步走下街心。
他无目的地走过三条街,差一点被一辆飞跑下坡的人力车撞倒。车夫骂 了他两句,他也没有听进耳里,仿佛他周围的一切都和他隔得很远似的。他 心里空虚得很。
他又走了一条街,还是不知道应该走到哪里去。对面那条街灯光辉煌,
不知道有多少盏电灯。两条街成了两个世界!他便朝着灯光走去。
他刚走到街角,忽然一个声音在唤他的名字:“文宣!”他吃惊地侧头 一看。他发觉自己站在一家冷酒馆的门前。就在靠门一张方桌旁边,一个穿 西装的中年人立起来招呼他。
“你来得正好,坐下来吃杯酒罢,”那个人大声说。他认出这是他的一 个中学同学。他们有半年光景没有见面,那个人却苍老了许多。要是在平时,
他至多站着谈三四句话就走了。现在他却默默地走到方桌旁,拉开板凳,在 那个同学对面坐下来。
“来杯红糟!”同学掉转脸向着柜台大声吩咐道。
柜台那面有人答应着,于是一杯香喷喷的大曲酒端上来了。
“给我再来一杯,”同学一口把杯里的残酒喝干了,红着脸拍着桌子叫 道。
他说话了:“柏青,我记得你从前不会喝酒,你几时学会的?”
“我没有学过,我没有学过。我想吃,我非吃不可,”同学摇摆着头大 声说。“你先干一杯。”
他望着同学,并不答话。过了片刻,他拿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杯子,长叹了一声。一股热气直往喉管冒,他压不下去,打了一个嗝。
“干一杯,干一杯!你没有干,不行!”同学做着手势接连地催他喝酒。
“我干,我干,”他激动地说,他真的一口把剩余的酒喝干了。他觉得 心跳得厉害,脸也烧起来。
“再来一杯,”同学拍着桌子叫道,一面从桌子中央几个瓦碟子里拿了 一块豆腐干,又抓了一把花生放在他的面前,说:“你吃。”
“我不能喝了,”他连忙摇手拦阻道。
“老兄,怕什么!吃醉了有什么要紧!我觉得醉了还比醒着好些,”同 学说。酒已经送到他面前了。
“可是人不能一辈子喝醉啊,总有醒的时候,”他寂寞地苦笑道。他望 着同学的脸,他发觉这个三十岁的人在半年中间至少老了十年,额上现出好 几条皱纹,两颊深陷进去,眉毛聚在一起,眼睛完全失了光彩,两颗眼珠呆
呆地望着他。他心里一阵难过,又加上一句:“醒来岂不是更苦吗?”
那个人不作声了,埋下头喝了一口酒,又抬起脸看他一眼,然后又喝一 口酒。“我心里真不好过,”同学摇摆着头自语似地说了。
“不好过,为什么还到这里来喝酒?早点回宿舍不好吗?我送你回去,”
他关心地说。
“不吃酒又干什么?吃多了至多也不过病——死,我不怕。死了也好,”
那个人带着痛苦的表情说。“我完了,我什么都完了。”
“你不明白,你的处境总比我好。我都能忍下去,你还不能吗?”他同 情地说。他望着那张瘦脸,觉得自己的伤痕被触动了,心里一阵痛,他差一 点掉下泪来。“你太太好吗?是不是还住在乡下?”
他换过话题说。他想到那个孩子面孔的女人,他们一年前在百龄餐厅结 婚,他同树生还去参加了那个简单的婚礼。他后来也到他们乡下家中去作过 客。那个年轻太太笑起来多么甜,树生也喜欢她。他想到自己的痛苦,就想 到树生,于是联想到那位太太的身上。
“她过去了,”同学低声说,掉开脸不看他。
“她不在了?什么病?”他吃惊地说,他仿佛坐到了针尖上一样,差一 点要跳起来了。
“她没有病,”同学摇摇头冷冷地说,脸色却十分难看。他难猜出这是 什么意思。
“那么她——”说到“她”字他连忙住了口,他自己也害怕听下面的话:
自杀?惨死?好象一根锥子在钻他的心。
同学不作声,他也不作声。这沉默太叫人难堪了。别的桌上的酒客们似 乎都不快乐,有的人唠唠叨叨地在诉苦,有的在和同伴争论一件事情,右边 角落里桌子旁边一个中年酒客埋着头,孤寂地喝着闷酒,忽然站起来付了酒 钱走了。这个人出门后,堂倌告诉一个白脸客人说,这是一个每晚必到的老 主顾,不爱讲话,喝酒也不过量,两块豆腐干便是他的下酒菜。他按时来准 时去。谁也不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干什么样的职业。
汪文宣听得厌烦了,昂起头长叹一声,酸苦地说:“无处不是苦恼!”
那个同学吃惊地望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今天是她的头七。”
歇了一下他又说:“十天前她还是很好的,一点病也没有。她怀着小孩已经 足月了,我陪她到那里的卫生院去检查,医生说她还不到月份,最早也要在 半个月以后,不让她住院。我不能够在乡下多住半个月,我那个机关的科长 跟我合不来,他故意捣乱,不准我的假。我进城来了。第三天我女人就发作 了。她痛了大半天,没有人管,后来同院子住的太太发觉了,才送她进卫生 院去。从前检查的时候,说是顺产,一切都没有问题。到了卫生院,孩子却 生不下来。接生的医生把我女人弄来弄去,弄到半夜,才把孩子取出来,已 经死了。产妇也不行了。我女人一晚上叫着我的名字,她叫了一两百声才死 去。据说她叫得很惨,她声音连楼下的人也听得见。她只想在死去以前跟我 见一面,要我给她伸冤。可是我住在城里哪里知道!我得到电话,立刻赶去,
她已经冷硬了,肚皮大得吓人,几乎连棺材也盖不上。我还是跟没有结婚以 前一样,一个人。我葬了我女人,进城来第一件事就是请长假。我一天什么 事都不能做,我只听见我女人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不管我在家里,在街上,
我都听见那个声音。你听她在叫:柏青!柏青!说话的人用两根手指敲着右 边太阳角。“是,的确是她的声音,她叫得多惨!……所以我只想吃酒,我
只想醉,顶好醉得不省人事,那时候我才听不见她的声音。活着,活着,真 不容易啊!以后除了酒,我还有什么伴侣呢?”这个人用右手蒙着脸,轻轻 抽泣了几声,然后象睡去似地寂然了。
汪文宣听完了这个人的故事,他觉得仿佛有一只大手把他的心紧紧捏住 似的,他尝到一种难忍的苦味。背脊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他的自持的力量快 要崩溃了。“你这样不行啊!”他为了抵抗那越来越重的压迫,才说出这句 话来。他心里更难过,他又说:“你是个文学硕士,你还记得你那些著作计 划吗?你为什么不拿起笔来?”
“我的书全卖光了,我得生活啊,著作不是我们的事!”同学突然取下 蒙脸的手,脸上还有泪痕,两眼却闪着逼人的光。“你说我应该怎样办呢?
是不是我再去结婚,再养孩子,再害死人?我不干这种事。我宁愿毁掉自己。
这个世界不是我们这种人的。我们奉公守法,别人升官发财……”
“所以我们还是拼命喝酒!”汪文宣大声接嘴说。他完全崩溃了,他用 不着再抑制自己,堤决了一个口,水只有向一个地方流去。他悲愤到了极点,
他需要忘记一切,醉自然成了他唯一的出路。“拿酒来,拿酒来!”他喝着。
堂倌又送来一杯酒。他望着杯里香喷喷的液体,心里想:这是怎样的一个世 界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咬着牙吞下去,立刻一股热气冲上来,他 受不住,打了一个嗝。“我喝不了酒,”他抱歉地说。他想:我真不中用,
连酒也不会喝,就该永远受人欺负。于是他反抗似地把余酒接连几口就喝光 了。
“你脸红得跟关公一样,你吃醉没有?”同学好意地问道。
“没有,没有!”他用力回答道,他觉得脑子凝成一块重重的硬东西,
他一用力讲话,脑子就痛。脸烧得厉害,身子轻飘飘的。他想站起来,没有 立稳,又颓然坐下。
“怎么!当心啊!”同学大声说。
“我一点也没有醉,”他说着,想笑一笑,可是他连笑也不会了。他只 想哭。他觉得一切可悲的事都涌到了他的心头。他也分不清楚是些什么事情。
他头晕得厉害,心里也很难过。他忍不住。他觉得那个同学的眼睛变成了许 多对,在他的面前打转。他用力一看,还是那张忧郁的瘦脸孔。但是过了片 刻,他又看见许多对眼睛了,连电灯光也在旋转。他挣扎着,终于支住桌子 站起来。“我醉了,”他认输地说。他朝同学点一个头,就踉跄地走出了冷 酒馆。
他东歪西倒地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条多街,忽然想起了家。好象看见一道 光照亮自己的身子,他有点清醒了。“我怎么会这样啊,”他懊恼地想道。
他掉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他刚走了两步,一个庞大的黑影迎面撞来,
撞得他眼前直冒火星,大半个脸发巨痛又发烧,他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差一 点倒下去。
那个人凶狠地骂了两三声。他没有听进耳去,仍旧歪歪斜斜地走了。他 想走得快,可是他心里很难过,似乎有一肚皮的东西在向上翻腾。他还想忍 耐,但是他终于张开口,喷泉似地吐出了他先前在家里吃的晚饭。
他觉得吐够了,也不揩干净嘴,便又往前走。那种酒臭连他自己也厌恶。
他只想回家静静地睡一觉。他恨不得两步就走到家。可是他的心越急,脚越 是走不快。走了大半条街他又吐起来。这次他吐得不畅快了,仿佛未吐尽的
饭菜都塞在他的喉管里,他心里烧得难过。他用力挣一下,才吐出一口来。
他一路走,一路呕。过路人中间有几个好奇地望着他。那些眼光并不曾引起 他的反感。周围的一切都跟他不相干了。这时候就是有人死在他的旁边,他 也不会掉头去看一眼。
可是就在这时候两个女人从一家灯光耀眼的下江饭馆里谈着话走出来。
他的眼光无意地触到她们的粉脸上,他大吃一惊,连忙掉开了头。他的动作 十分不灵活,两个女人中年纪较大的一个已经把他看清楚了。她叫了一声:
“宣。”
他不答应她,却大步走向黑暗的地方去。但是走了不多远,整个身体已 经不由他控制了,他就站在人行道的边沿上弯着腰吐起来。他大声呕着,吐 出来的东西不多,可是心却象被熬煎似地难过,满口都是苦味。他慢慢地伸 直身子,靠着旁边一根电线杆喘气。
“宣,”他听见这一声柔和的呼唤,不自觉地掉过脸去。他的眼里泪水 模糊,她又背了光立着,他匆促的一瞥,只看见她一个轮廓,但是他已经认 出树生来了。“你怎么了?”她惊问道。
他喘着气,望望她,觉得有满肚皮的话,不知道怎么说起,实在也说不 出一句话来。
“你生病吗?”她关心地说。
他摇摇头,觉得气顺了,但是眼泪又流了出来,先前的泪水是呕吐时挣 出来的,现在流的却是感激与悲伤的眼泪。
“你怎么不回家去?看你吐得这样难过!”她又说。
“我喝醉了,”他悔恨地答道。
“你怎么去喝酒?你本来不会喝的。快回家去睡觉,看真的闹出病来,”
她着急地说。
“在家里妈也不了解我。我心里很烦,到街上走走,碰到一个同学拉我 去喝酒,就喝醉了,”他抱歉似地解释道。“谢谢你,再见。”他觉得好了 些,便离开电线杆走下街心去。身子仍然在摇摇晃晃。
“当心,看跌倒的!”她在后面大声叮嘱道。她马上又跟着他走下去,
走到他的身边,说一句:“我送你回去,”便挽着他的左膀往前走了。
“你真的送我回去?”他声音发颤地问道。他胆怯地看看她。
“我不送你,我怕你又会跑去喝酒,”她含笑地说。他感到一丝暖意,
心里也舒服多了。
“我再也不喝酒了,”他孩子似地说,便让她扶着走回家去。
八
他们走到大门口,他看见那个大黑洞,就皱起眉头,踌躇着不进去。
“你看不清楚,当心,慢慢走啊!”她并不离开他,反而偎得更紧,她 关心地嘱咐他,一面用力抬他的膀子。
“你?你不进去?”他耽心地问。
“我陪你上楼去,”她在他的耳边小声回答。
“你对我真好,”他感激地说了一句,他真想搂着她高兴地哭一场。可 是他只看了她一眼,就默默地低下头,移动脚步,走进大门,踏下他极熟悉 的台阶。“当心啊,”’她不断地在他的旁边说,她还用了全力支持着他,
可是她的扶持只有使他走得更慢。“上楼啊,”她又在叮嘱。他暗暗高兴地 又答应了一声。他们终于走上了三楼,刚踏完最上一级楼梯,就看见隔壁那 位公务员的太太举着一支蜡烛从房里出来。
“汪太太,你回来啦!”那个苍白脸的女人含笑招呼道,脸上露出一点 惊讶的表情,不过人可以看出来这是带善意的。她对这个温顺的女人点头笑 了笑,然后应酬说:“张太太,你下楼去?”
张太太一面应着,一面惊奇地看了他一眼,温和地问道:“汪先生有什 么不舒服吗?”
他垂着头站在妻子的身旁,答不出话来。她代他答道:“不是,他喝了 酒。”
“我们张先生也吃醉啦,我出去给他买几个广柑。汪太太,你快陪汪先 生进去罢,让他睡一会儿就会好的,”这个小女人亲切地微笑道,她的笑容 并不是虚假的,不过就在笑的时候,她额上几条忧郁的皱纹还是十分显露,
双眉也没有完全开展。“这个小女人,生活把她压得太苦了!”汪太太每次 看见她,就要起怜悯的念头。小女人走着慢步子下楼去了。他们夫妇借着她 的烛光,走到了房门口。
门并没有上闩,他一推,门就大开了。屋里还是那样阴暗,蜡烛仍然点 在方桌上,母亲仍旧坐在方桌旁,戴着眼镜,补衣服。她显得那样衰老,背 弯得那样深,而且一点声息也不出。烛芯结了小小的烛花,她也不把它剪去。
她好象这许久都没有移动过似的。
“宣,你到哪里去了?也不先对我讲一声。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人?你 也是……我劝你还是死了心罢。现在的新派女人,哪里会长远跟着你过这种 苦日子啊!”母亲一面说话,一面动针,她并没有抬起头来。她还以为她儿 子是一个人回来的。“宣,不要难过,那个女人走了也好。将来抗战胜利,
有一天你发了财,还怕接不到女人!”她没有听见儿子回答,便诧异地抬头 一看,她满眼金光,什么也看不出来,眼睛干得十分难过。她放下针线取下 眼镜,用手在眼皮上揉了几揉。
他母亲说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他便痛苦地皱起眉头,一面伸手去紧 紧捏住他妻子的一只手,他害怕他妻子会跟他母亲吵起来。可是他妻子始终 不作声。到这时他不能再忍耐了,便叫了一声:“妈!”声音里含着恳求和 悲痛。
“什么事?”母亲惊问道。她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这次她看见了,在 他的身旁就站着那个女人!
“我陪他回来的,”树生故意装出安静的样子说。
“好,你本领大,你居然把她请回来了,”母亲冷笑道,她又埋下头动 起针线来。
树生带着微笑看了母亲一眼,后来才说:“并不是他去请我回来的,他 不晓得在哪里喝了酒,在街上到处乱吐,我看见,才送他回来的。他走路都 走不稳了。”她故意用这样的话来气他的母亲。
“宣,你怎样不给我讲一声就偷偷跑出去吃酒?”母亲差不多惊得跳起 来,她把衣服针线全丢在桌上,走到儿子的面前,她仔细地看他。“你不会 吃酒嘛,怎样忽然跑出去吃酒?你不记得你父亲就是醉死的!我从小就不让 你沾一口酒。怎么你还要出去吃酒!”她痛苦地大声说。
“他心里难过,你让他睡觉罢,”树生打岔道。
“我没有跟你讲话!”母亲掉过脸带怒地抢白道。
树生冷笑一声,赌气地不响了。
“宣,你告诉我你怎样吃酒的,”母亲象对一个溺爱惯了的小孩讲话似 地柔声说。
他疲倦地垂着头不答话。
“你说呀!你心里有什么事,你说呀!”母亲催促道。“你尽管直说,
我不怪你。”
“我心里难过,我觉得还是醉了好些,”他被逼得失掉了主意,老老实 实地答道。
“那么你什么时候碰到她的?”母亲还不放松地追问,另一种感情使她 忘记了她儿子的痛苦。
“你让他睡罢,”树生忍不住又插嘴说了一句。
母亲不理睬,还是要儿子回答。
“我——我——”他费力吐出了这两个字,心上一阵翻腾,一股力量从 胃里直往上冲,他一用力镇压,反而失去了控制的力量,张开嘴哇哇地吐起 来。他自己身上和母亲的身上都溅到了他吐的脏东西。
“你快坐下来,”母亲慌张地说,她把她那些问题全抛在脑后他仍旧立 在原处弯着腰呕吐,妻子给他捶背,母亲为他端了凳子来。他吐出的东西并 不多,可是鼻涕眼泪全挣出来了。他坐在凳子上喘气,两只手压在两个膝头 上。
“真是何苦来,”妻子立在他背后怜惜地说。
“你照料他去睡罢,”母亲终于心软了,让步地对她儿媳说;“我去弄 点灰来扫地。”
母亲出去以后,妻子便扶着丈夫走到床前,她默默地给他脱去鞋袜和外 衣。他好些年没有享过这样的福了。他象孩子似地顺从她。最后他上了床,
她给他盖好被。她正要转身走开,他忽然从被里伸出手来将她的右手握住,
并且握得紧紧的。
“你好好睡罢,”她安慰他道。
“你不要走啊……我都是为了你……”他睁大眼睛哀求地说。
她不答话。她在思索。她在他旁边站了好一阵子,泪珠从两只眼角慢慢 地滚了下来。他不久就睡着了。可是他的手始终没有放松。
这晚上她留了下来。他的一个难题就这样简单地解决了,他自己还不知 道。
这一夜他睡得好,一直睡到天大亮他才醒过来。他妻子正坐在窗口小书 桌前化妆。
“树生,”他惊喜地唤道。她回过头看他,脸上绽出灿烂的微笑。她柔 声问他:
“你好了?要起来吗?”
他点点头,伸一个懒腰,满意地答道:“我好了。我就起来。”
她又转过头去继续化妆。她脑后烫得卷起的头发在他的眼里显得新鲜,
好看。她轻轻地咳了一声嗽。
她回来了。这并不是梦。这是真实的事。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