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表

陳情表 ^李密

臣 密 言

︰ 臣 以 險 釁

， 夙 遭 閔 凶

， 生 孩 六 月 ， 慈 父 見 背

， 行 年 四 歲 ， 舅 奪 母 志

。 祖 母 劉 ， 愍

臣 孤 弱 ， 躬 親

撫 養 。 臣 少 多 疾 病 ， 九 歲 不 行 ； 零 丁 孤 苦 ， 至 于 成 立

。 既 無 叔 伯，終鮮

兄 弟 ， 門 衰 祚薄

， 晚 有 兒息

。 外 無 期 功 彊 近之 親

，內無應門五尺之童

。煢煢獨立

，形影相弔

。而劉夙 嬰

疾病，常在牀蓐

。臣侍湯藥

，未曾廢離。

逮奉聖朝

，沐浴清化

。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

；後刺 史臣榮，舉臣秀才

；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 臣 郎 中

； 尋

蒙 國 恩 ， 除 臣 洗 馬

。 猥 以 微 賤

， 當 侍 東 宮

，非 臣 隕 首

所 能 上 報 。 臣 具 以 表 聞 ， 辭 不 就 職 。 詔 書 切 峻

， 責 臣 逋 慢

； 郡 縣 逼 迫 ， 催臣 上 道 ； 州 司 臨 門 ， 急 於 星 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

；欲苟順私情，則告訴不許。

臣之進退，實為狼狽

。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

，況臣孤苦，

特為尤甚。且臣少仕偽朝

，歷職郎署，本圖宦達

，不矜

名 節。今臣亡國賤俘

，至微至陋，過蒙拔擢

，寵命優渥

，豈 敢盤桓

，有所希冀

？但以劉日薄西山

，氣息奄奄

，人命 危淺，朝不慮夕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 餘年

。母孫二人，更相為命

，是以區區

不能廢遠

。

臣 密 今 年 四 十 有 四 ， 祖 母 劉 今 年 九 十 有 六 。 是 臣 盡 節 於 陛

下 之 日 長 ， 報 養 劉 之 日 短 也 。 烏 鳥 私 情

， 願 乞 終 養 。 臣 之 辛

苦

，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

，所見明知；皇天后土

，

實 所 共 鑒 。 願 陛 下 矜 愍 愚 誠 ， 聽 臣 微 志 。 庶 劉 僥 倖

， 卒 保

餘 年 。臣生當隕首

，死當結草

。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

，謹

拜表以聞

。 一、作者簡介

李密（公元 224–287），又名虔，字令伯，三國時期蜀漢犍為武陽（今 四川省彭山縣）人。

李 密 幼 年 喪 父 ， 母 親 改 嫁 ， 由 祖 母 劉 氏 撫 養 成 人 。 雖 然 境 遇 坎 坷 ， 但 十 分好 學 ， 師 從 學者 譙 周 門 下 ， 博 覽 儒 家 經 典 ， 並 兼 及 其 他 學 説 。他 才 思 敏 捷， 曾 於 蜀 漢 時任 官 。 晉 武 帝 立 太 子 後 ， 徵召 李 密 入 朝 侍奉 太 子 ， 李 密 因 照 顧 祖 母 而 不 欲 赴 任 ， 上 表 陳 情 ， 由 於 言 辭懇 切 ， 獲 得 晉武 帝 接納 。 李 密 於祖 母 離 世 後 ， 終 於 接 受 朝 廷 委 任 。 他 勤 政愛 民 ， 政 績 出眾 ， 可惜 沒 有 朝 廷 高 官 的 舉 薦 ， 令 他 想 任 職 於 廟 堂 之 上 的 抱負 落 空 了 。 後來 更 因賦 詩 時 流露了怨懟之情而被免職，最後回鄉終老。

二、背景資料

李 密 早 年 曾 擔 任 蜀 漢 尚 書 郎 一 職 ， 侍 候 皇 帝 處 理 政 務 。 後 來 魏 朝 滅 蜀 ， 任 命 李 密 為 主 簿 ， 負 責 起 草 文 件 及 管 理 檔案 ， 但 李 密 始終 力 辭 不 受 。 及 後 晉 朝 篡 魏 自 立 ， 除 了招 降 納 叛 ， 更 尊 崇 儒術 ， 推 重 孝 道， 招 攬 孝 廉 名 士，以建立文明管治的形象。公元 267 年（李密 44 歲），晉武帝立太子，

徵 召李 密 入 朝 當 洗馬 之 官 ， 侍 奉 太 子 ， 負 責 掌管 宮 中 圖 籍 ， 講 解 經 義 ， 引 領 儀 仗 等 職 務 。 李密 為 了 婉 拒 武 帝 的 徵 召 ， 於是 作 《 陳 情 表》 申 述 須 照 顧 祖 母 而 不 忍 赴 任 的 衷 情 。 由 於 言 辭 懇 切 ， 晉 武 帝 深 受 感 動 ， 不 但 不 怪 罪 他 ， 更 賜 他 奴 婢 二 人 以 侍 奉 祖 母 ， 又 下 旨 郡 縣資 助 其 膳 食 。而 李 密 也 於 祖 母離世後，信守承諾，接受任命以報朝廷賞識和體恤的恩典。

三、注釋

1. 臣密言︰傳統「章表」（臣子寫給皇帝的書函）開首的自稱用語。上表 給皇帝，自稱為「臣」，附上自己名字，「言」即「啟奏」之意。

2. 險釁︰指命途多舛。險：阻難。釁：禍患。○^粵[刃]，[jan6]；○^普[xìn]。

3. 夙：幼年。閔凶︰指年幼喪父及母親被迫改嫁之事。閔：憂患。○^粵[敏]，

[man5]；○^普[mǐn]。凶︰凶險，指不幸之事。

4. 慈父見背︰即「見背於慈父」，本句承接上下文，倒裝成四字句。見 背︰指棄自己而去，意即死去。

5. 舅奪母志︰指舅父強迫母親改嫁之事。志：守節之志。作者不忍明説母 親改嫁之事，意在隱諱。

6. 愍︰通「憫」，憐恤。○^粵[敏]，[man5]；○^普[mǐn]。

7. 躬︰身體。躬親︰親自。

8. 成立︰成人自立。當時男子二十歲為成人。

9. 鮮︰寡、很少。○^粵[冼]，[sin2]；○^普[xiɑ̌n]。

10. 門衰祚薄︰意謂家門不幸，福惠淺薄；以致子嗣不蕃，人丁單薄。門︰

家門。衰︰衰微。祚︰福祚。

11. 晚︰指年紀較大。息︰子女。

12. 外無期功彊近之親︰指家庭以外沒關係較近的親屬，即親族無人。期 功︰古代喪服名稱。期︰服喪一年。○^粵[基]，[gei1]；○^普[jī]。功︰大功服 喪九月，小功服喪五月。彊︰同「強」，勉強。 ○^粵[襁]，[koeng5]；○^普 [qiɑ̌ng]

。

13. 內無應門五尺之童︰指家裏無子嗣。內：家裏。童︰孩童，言無子嗣；

一作「僮」，僕人的意思。

14. 煢煢︰孤單的樣子。○^粵[瓊]，[king4]；○^普[qiónɡ]。獨立︰孤立無依。一 作「孑立」。

15. 形影相弔︰指孤獨一人，只有身影相伴，慰解寂寥。弔︰慰問。

16. 夙嬰疾病︰早已疾病纏身。嬰：通「纓」，纏繞。

17. 蓐︰草蓐之席。○^粵[育]，[juk6]；○^普[rù]。

18. 湯藥︰用水煎服之藥。湯︰熱水。

19. 逮︰及、到。奉︰承奉。聖朝︰指當時掌權的晉朝，屬尊稱。

20. 沐浴清化︰蒙受清明政治的教化，屬恭維之辭。

21. 孝廉︰漢朝以儒家思想管治天下，孝廉有「孝順親長、廉能正直」之 意 ，來 自儒 家的 核心 理念。 「察 舉孝 廉」 是漢武 帝設 立的 選拔 官員 制 度 ，各 郡推 舉有 「孝 廉」美 譽的 士人 至中 央當宮 廷宿 衛， 「觀 大臣 之 能」，然後再經選拔，委以官職。

22. 秀才︰漢代各郡舉薦「孝廉」，各州推舉「秀才」。

23. 郎中︰又稱尚書郎。晉朝尚書省各部門掌管政務，設郎中主管其事。

24. 尋︰副詞，不久。

25. 除︰授官。「拜」為新任，「除」為再任，指除去舊職以改任新職，後 通用。洗馬︰官名，負責掌管宮中圖籍，講解經義，引領儀仗等職務。

洗︰○^粵[癬]，[sin2]，○^普[xiɑ̌n]。

26. 猥︰謙詞，鄙賤的意思。○^粵[委]，[wai2]；○^普[wěi]。微賤︰卑微低下，亦 屬謙詞。

27. 東宮︰太子居所，文中借代太子。

28. 隕首︰捨命。隕︰隕落。首：首級、頭顱。

29. 切峻︰急切嚴厲。

30. 逋慢︰指有意迴避，怠慢上命。逋︰逃避。 ○^粵[褒]，[bou1]； ○^普[bū]。

慢︰倨傲怠慢。

31. 篤︰病重。

32. 狼狽︰形容艱難窘迫。

33. 矜育︰憐惜撫育。

34. 偽朝︰指前朝蜀漢，屬蔑稱。因為李密曾任職於蜀漢，蜀漢亡後，上此 表時以晉朝為宗主，必須對前朝採用否定的稱謂。

35. 宦：出任官職。達：暢順亨通。

36. 矜︰誇耀、自誇。

37. 俘︰俘虜。蜀漢為魏所滅，後又歸晉，故自稱亡國的卑賤俘虜。

38. 拔擢︰選拔提升。指郎中、洗馬之職。

39. 寵命︰指加恩特賜的任命。優渥︰優厚。渥︰○^粵[扼]，[ak1]；○^普[wò]。

40. 盤桓︰徘徊、遲疑不進的樣子。

41. 希冀︰希望、企求。

42. 日薄西山︰喻年壽將盡。薄︰通「迫」，迫近。

43. 氣息︰呼吸之氣。奄奄︰氣息微弱，快要斷絕。

44. 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言祖母危在旦夕。危淺：病情危殆。慮︰思考、

設想、顧及。

45. 終：動詞，終盡。餘年：剩下來的日子。

46. 更相為命︰互相依靠而活下去。更︰○^粵[庚]，[gang1]；○^普[ɡēnɡ]。

47. 區區︰微末、渺小，借指自己。一説解作奔走辛勞。

48. 廢遠︰指不再奉養而離棄祖母。廢︰廢棄。遠︰遠離。

49. 烏鳥之情︰指奉養之孝。烏鳥︰烏鴉。古人認為烏鳥長大後會反哺父 母，因此以烏鳥比喻孝親之子。

50. 辛苦︰身心勞累困苦，悲痛哀傷。

51. 二州︰指梁州、益州，即整個蜀地。牧伯︰一州之長，指地方上的刺 史。

52. 皇天后土︰猶言天地神明。皇天︰蒼天。后土︰大地。

53. 庶劉僥倖︰冀望祖母得蒙格外之恩。庶︰冀望。僥倖︰求利而不知止，

指非分之想。

54. 卒︰最終、完結。保︰保全。

55. 生當隕首︰指犧牲性命以報答對方。事見《史記‧孟嘗君列傳》︰「孟 嘗 君相 齊， 其舍 人魏 子 為 孟 嘗 君 收 邑 入 ， 三反而 不致 一入 。孟 嘗君問 之，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以故不致入。』孟嘗君怒而退魏子。

居 數年 ，人 或毀 孟嘗 君 於 齊 湣 王 曰 ︰ 『 孟 嘗君將 為亂 。』 及田 甲劫湣 王，湣王意疑孟嘗君，孟嘗君乃奔。魏子所與粟賢者聞之，乃上書言孟 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為盟，遂自剄宮門以明孟嘗君。」

56. 死當結草︰感恩圖報之意。事見《左傳‧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 妾 ， 無 子 （ 指 嬖 妾 而 言 ） 。 武 子 疾 ， 命 顆 （魏 武 子 之 子 ） 曰 ︰ 『 必嫁 是。』疾病，則曰︰『必以為殉。』及卒，顆嫁之，曰︰『疾病則亂，

吾 從 其 治 也 。 』 及 輔 氏 之 役 ， 顆 見 老 人 結 草 以 亢 杜 回 （ 秦 將 ， 大 力 士）。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之曰︰『余，而所嫁婦人之父也。爾 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

57. 犬馬怖懼之情︰像犬馬服侍主人那樣，抱着誠惶誠恐的心情。

58. 謹拜表以聞︰這是奏表的結束語。表示誠懇地呈上本表，希望下情上

達，為聖上所理解。

四、賞析重點

「 表 」 是 臣 下 向 君 主 陳 情 上 奏 的 公 文 。 本 篇 是 蜀 漢 舊 臣 李 密 上 奏 晉 武 帝的文章，目的是婉拒武帝的徵召。

首 段 自 述 身 世 、 家 門 ， 展 現 自 己 與 祖 母 的 關 係 。 「 臣 以 險 釁 」 至 「 至 于 成立 」 ， 陳 述 李 密 自 幼命 途 多 舛 ， 出生 六 個月 就 喪 父 ， 四歲 母 親被 迫 改 嫁 。 他 孤 苦 零 丁 ， 全 靠 祖母 劉 氏 把 他 撫育 成 人。 當 中 一 句 「 臣 少 多疾 病 ， 九 歲 不 行 」 ， 已 顯 示 照 顧 他 比 照 顧 一 般 的 孤 兒 更 艱 難 。 「 既 無 叔 伯 」 至

「 形 影 相 弔 」 ， 寫 家 門 之 衰 微 ， 自 己 無 叔 伯 ， 也 無 兄 弟 ， 又 較 晚 年 才 得 子 。 整 個 家 庭 ， 既無 親 戚， 也 無 子 嗣 ，自 己 的處 境 孤 獨 無 援 。 這 番 陳 述 反 映 家中 可 以 照 顧 祖 母 的 只有 他 。 細 心 的讀 者 ，更 可 從 中 推 想 祖 母 把李 密 撫 育 成 人 的 過 程 是 十 分 艱 難 的 ， 二 人 一 直 相 依 為 命 。 因 此 ， 本 段 最 後 一 句

「 而劉 夙 嬰 疾 病 ， 常 在 牀 蓐 。 臣 侍 湯 藥， 未 曾廢 離 」 ， 祖 母病 重 ，李 密 不 離 棄侍 奉 的 行 動 ，就 顯 得 更 加 迫 切 和 合情 合 理 ， 非 流 於 外 在 的 道 德 規 範 。 這 一段 敍 述 精 簡 深刻 ， 與 往 後 各 段 緊 扣 ， 多 角 度 呈 現 李 密 與祖 母 之間 的 深 厚感情，反映李密侍奉祖母的誠摯。

次 段 寫 李 密 面 對 晉 武 帝 的 多 番 招 攬 ， 祖 母 病 情 日 重 ， 陷 於 忠 孝 兩 難 的 窘 地。 「 逮 至 聖 朝 ， 沐 浴清 化 」 緊 承 首 段 末 句「 未 曾 廢 離 」， 帶 出懸 念 ， 逗 引讀 者 關 注 來 到聖 朝 ，情 況 會 有 甚 麼變 化 。 「 沐 浴 清 化 」 寫 自 己蒙 受 聖 朝 清明 政 治 教 化 的恩 典 。 然 而 讀 畢 整 段 ， 聖 朝之 於 李 密 是 否純 粹 恩典 ， 可 堪 細 味 。 緊 隨 的 「 前 太 守 臣 逵 」 至 「 辭 不 就 職 」 各 句 ， 寫 自 己 蒙 受 的 恩 典 ，先 有 大 臣 舉 薦他 為 孝 廉 、 秀 才 ， 再有 武 帝親 下 詔 書 ， 先 拜 他 為郎 中 ， 再 任他 為 洗 馬 。 晉 朝 給 他 的 官 位 越 來 越高 ， 對他 的 招 攬 越 來越 殷 切 ， 而 背 後 的 恩 威 ， 也 越 來 越 重 。 不 過 ， 由 始 至 終 李 密都 推 卻 ， 先 「 以 供 養無 主 ， 辭 不 赴 命 」 ， 再 「 具 以 表 聞 ， 辭 不 就 職 」 ， 其 侍 奉 祖 母 的 決 心 ， 由 此 可 見 。接 着 的 「 詔 書切 峻 ， 責 臣 逋 慢 ； 郡縣 逼 迫， 催 臣 上 道 ；州 司 臨門 ， 急 於 星 火 」 ， 短 短 二 十 四 個 字 ， 不 愠 不 火， 將 官員 們 拿 着 詔 書 ， 嚴 厲指 責 ， 臨 門 逼 迫 ， 催 促 就 任 ， 急 於 星 火 的 情 景 活 靈 活 現 地 展 現 ， 讓 讀 者 感 同 身 受 ，了 解 他 所 承 受的 壓 力 。 回 頭 細 味 「沐 浴 清化 」 的 含 意 ， 就 更 能 體 會 本 篇 文辭 委 婉 之 妙 。 這 裏 的描 述 ， 結 合 第一 段 身世 、 家 門 的 敍説 ， 是有 力 的 實 證 ， 教 讀 者 真 切 了 解 他的 兩 難 ， 使 得 平 平 淡淡 的 收 結 「 臣 之 進 退， 實 為 狼狽」，特別能引起共鳴。

第 三 段 剖 白 心 跡 ， 重 申 母 孫 二 人 相 依 為 命 ， 不 可 廢 離 ， 為 末 段 冀 求 武 帝 的成 全 再 作 鋪 墊 。 首 句「 伏 惟 聖 朝 以孝 治 天下 ， 凡 在 故 老 ， 猶 蒙 矜 育 ， 況 臣 孤 苦 ， 特 為 尤 甚 」 ， 上 承 自 己 忠 孝兩 難 的窘 困 ， 結 合 晉朝 借 助儒 家 的 孝 道 來 籠 絡 民 心 的 政 策 ， 含 蓄 地 向 武 帝 表 示 「聖 朝 」 既 「 以 孝 治 天下 」 ，

關 愛 故 老 ， 那 麼 自 己 與 祖 母 的 孤 苦 境 況 ， 就 更 值 得 憐 恤 。 「 且 臣 少 仕 偽 朝 」 至 「 有 所 希 冀 」 是 剖白 心 跡 之 言 ， 藉 自 己在 前 朝 曾 任 官至 郎 署， 證 明 自 己愛 追 求 官 位 顯達 ， 不顧 惜 名 聲 節 操 ， 消 除武 帝 以 為 他 眷 戀 舊 朝 ， 不 仕 二 君的 疑 慮 。 然 後， 以 自 己 作 為 亡 國 俘 虜 ， 卑微 淺 陋 ， 對 比 晉 武 帝 的 提 拔 和 恩 寵 ， 再 次 表 明 自 己 心 存 感 激 ， 不 敢 有 任 何遲 疑 。 「 但 以劉 日 薄西 山 」 至 「是 以 區 區 不 能廢 遠 」 ， 扣 緊 第 一 、 二 段 ， 言 明 始 終 放 不下 步 入 桑 榆 暮 景 的祖 母 。 「 但 以劉 日 薄 西 山 ， 氣 息 奄 奄 ， 人命 危 淺 ， 朝 不 慮 夕 」， 寫 祖 母 年 老 病 重 ， 生 命 危 在 旦 夕 ， 因 而 情 緒 激 動 ， 於 是 直 抒 胸 臆 ， 「 臣 無 祖 母 ， 無 以 至 今 日 ； 祖 母 無臣 ， 無 以 終 餘 年 。 母 孫 二 人 ， 更 相為 命 ， 是 以 區 區 不 能 廢 遠 」 ， 言 兩 人 相 依 為 命 ， 不 可 分 開 。 文 辭 並 無 任 何 修 飾 ， 兩 人

「 孤 苦 」 的 境 況 躍 於 紙 上， 不 會 離 棄 祖母 的 深情 溢 於 字 裏 行間 ， 難怪 論 者 評 曰 ： 「 情 真 語 摯 ， 絕 無 粉 飾 之 迹 ， 讀 之 令 人 感 動 。 」 （ 唐 介 軒 《 古 文 翼》）

末 段 承 接 前 三 段 所 陳 之 情 ， 請 求 武 帝 成 全 他 照 顧 祖 母 的 宿 願 。 首 兩 句

「 臣 密 今 年 四 十 有 四 ， 祖母 劉 今 年 九 十 有 六 。是 臣 盡 節 於 陛下 之 日 長 ， 報 養 劉之 日 短 也 」 ， 以 自 己 和 祖 母 的 年 歲 ， 委 婉地 向 武 帝 建 議 暫 緩 招 攬 的 方 案 ， 讓 自 己 先 盡 孝 而 後 盡 忠 。 然 後 ， 向 武 帝 提 出 「 烏 鳥 私 情 ， 願 乞 終 養 」 、 「 願 陛 下 矜 愍 愚 誠 ， 聽 臣 微 志 」 的 請 求 ， 言 辭 謙 遜 恭 敬 ， 情 感 殷 切 ，令 人 受 落 。 同時 他 又 告 知 武 帝 ， 自 己 的 苦況 不 獨 有 蜀 國百 姓 和地 方 官 員 見證 ， 更 有 天 地神 明 「 共 鑒 」 ， 力 證自 己 之言 屬 實 ， 以 加強 説 服 力 。 接 着 以 「 生 當 隕 首 ， 死 當 結草 」 的 承 諾 ， 再 次 請求 武 帝 讓 祖 母可 以 「 卒 保 餘 年 」， 情 感 誠 摯 深切 ， 讓 人 感 動 。 結 句 「 臣 不勝 犬 馬 怖 懼 之 情 ， 謹拜 表 以 聞 」 ， 説 明 自 己 懷 着 誠 惶 誠 恐 的 心 情 ， 作 此 表 以 明 心 跡 ： 侍奉 祖 母 ， 以 保 餘 年 。 誠 之 所 至 ， 反 復 懇 求 ， 難 怪 論 者 評 之 曰 ： 「 令 伯 （ 李密 字 ） 之 表 ， 反 復諄 篤 ， 出 於 真誠 。 至 今 讀 之 ， 猶 足使 人 感動 ， 況 當 時 之君 乎 ？」 （ 真 德 秀《 文 章 正 宗 》） 句 中的 「 犬 馬 」 暗應 前 面「 亡 國 賤 俘 」 ， 顯 示自 己 處 境 之 卑 微 與 孤 單 ， 「 怖 懼 」 遙 扣 晉 官 員 咄 咄 逼 他 就 任 的 情 景 ， 深 化 「 惶 恐」的意涵，發揮總結全文的作用。

武 帝 看 了 這 篇 文 章 後 ， 不 但 不 怪 罪 李 密 有 逆 自 己 的 徵 召 ， 更 賜 他 奴 婢 二 人 侍 奉 祖 母 ， 又 下 旨 郡 縣 資 助 其 膳 食 。 一 般 臣 子 要 拒 絕 君 主 ， 已 經 不 易 ；作 為 亡 國 舊 臣要 拒 絕 當 朝 君 主 的 招攬 ， 難 免 引 起 眷 戀 舊朝 之 疑 ， 難 度 更 高。 為 甚 麼 李 密能 夠 成 功 呢 ？ 細 讀 本篇 ， 就會 明 白 李 密 的 成 功 拒任 絕 非 僥 倖 ， 成 功 因 素 包 括 ： 一、 李 密 與 祖 母， 孤 苦 零 丁 ， 相 依 為命 的 境 況 ， 教 人 憐憫 ； 二 、 李 密矢 志 不移 ， 無 懼 聖 旨下 達 ， 眾 官 脅 迫 ， 一心 一 意 侍 奉 祖 母 的孝 義 ， 令 人 感動 ； 三 、 眾 所 周 知 ， 武 帝 的招 攬 ， 目 的 是鞏 固 自己 的 權 力 ，李 密 卻 不 從 這 個 角 度 作 任 何 猜 想 ，只 視 之 為 恩 典 ， 言 辭誠 敬 ，處 處 感 恩 ，如 「 沐 浴 清 化 」 、 「蒙 國 恩 」 、 「過 蒙 拔擢 」 、 「 寵 命優 渥 」 等 ， 令 武 帝容 易 受 落 ； 四 、 掌 握朝 政 方 向 ， 知道 武 帝 正 倡 儒 家 之 孝以 治 天下 ， 於

是 委婉 提 醒 若 逆 其 孝 義 ，乃 自 相 矛 盾 ，為 天 下所 笑 ； 五 、 剖白 心 跡， 表 明 自 己不 矜 名 節 ， 消 除 武 帝 以 為 他 貪 戀 舊朝 ， 沽名 釣 譽 的 疑 慮； 六 、 為 對 方 建 議可 行 的 暫 緩 方案 ， 讓 自 己 先 盡 孝 而後 盡 忠 ； 七 、 言 辭 真 切 ， 光是 最 後 一 段 ， 就 有 「 烏 鳥 私 情 ， 願 乞 終 養 」 、 「 願 陛下 矜 愍 愚 誠 ，聽 臣 微志 」 ， 若 能 讓 祖 母 「 卒 保 餘 年 」， 則 「 生 當 隕 首 ， 死當 結 草 」 等 等 ， 感 情誠 懇 真 摯 。李 密 透 過 靈 巧的 組 織 ， 生 動 的 敍 述 ， 讓 武帝 和 後 世 讀 者 真 切 領會 這 些 因素。

本 文 先 述 母 孫 二 人 的 關 係 ， 再 説 自 己 忠 孝 兩 難 的 處 境 ， 然 後 剖 白 以 孝 為 先 ， 不 眷 戀 舊 朝 的 心 跡 ， 最 後 提 出 暫 緩 方 案 ， 懇 求 武 帝 成 全 。 鋪 排 流 暢 ，陳 述 有 序 。 其 實 ， 篇中 每 一 言 一 句， 都 經過 精 心 設 計 ， 布 置 在不 同 段 落 ，遙 相 呼 應 。 如 寫 李 密 和 祖 母 的 關 係 ， 展 示 兩 人 深 摯 的 感 情 ， 就先 用 第 一 段 描 述 自 己 的 身世 、 家 門 ， 説 明 自 己 與 祖 母的 關 係 ， 然 後以 此 為基 礎 ， 與 往 後 各 段 互 相 補 足 ， 加 以 展 現 。 於 是 ， 讀 者 讀 完 第 一 段 後 ， 再 讀 第 二 段 ， 見 李 密 多 番 辭卻 晉 朝 君 臣 的 舉 薦 和 任 命 ， 就 自 然 會 想 起他 和 祖母 相 依 為 命的 關 係 ， 明 白 箇 中 因 由 。 讀 第 三 段 ， 見 李密 明 言 「 母 孫二 人 ，更 相 為 命 」 、 「 不 能 廢 離 」 時 ， 也 自 然 會 想 起 第 一 段 的 內 容 ， 領 會李 密 説 話 時 情 感 的 真 摯 ； 見 李 密 言 「 本圖 宦 達 」 、 「至 微 至 陋 」 ， 又 不 期 然 會 想起 第 一 段 的 「 門 衰 祚 薄 」 、 「 內無 應 門 五 尺 之童 」 、 祖 母 「 常 在 牀蓐 」 ，更 能 了 解 李 密 的 經 濟 情 況 ， 推 想李 密 希 望 宦 達的 需 要 。 讀 到 最 後 一段 ， 得 知 「 密 今 年 四 十 有 四 」 時 ， 立 刻 會 想 到 原 來 兩 母 孫 相 依 為 命 已 經 這麼 久 了， 從 而 更 理 解 兩 人 感 情 之 篤 厚 ， 得 知 「 祖 母 劉 今 年 九 十 有 六 」 時 ，又 自 然會 整 合 第 一 段 和 第 三 段 的 資 料 ， 進 一 步 推 想 祖 母 體 弱 病 危 的 境 況 ， 從 而 對 李 密

「 願乞 終 養 」 、 「 聽 臣 微 志 」 的 殷 切 之 情 ， 有更 真 切 的 體 會 。 論 者多 評 本 篇 感情 真 摯 動 人 ， 其 實 讀者 能 感 受 其 感情 之 真摯 ， 與 李 密 的 靈 巧 鋪排 ， 多 角度立體呈現其真實的處境有密切關係。

讀 《 出 師 表 》 和 《 陳 情 表 》 ， 自 會 明 白 「 表 」 這 類 散 文 ， 寫 作 對 象 是 君 主， 因 此 表 述 時 除 了 要謙 遜 誠 敬 外 ，還 需 特 別 謹 慎 ， 含 蓄委 婉 。 本 篇 的 文 辭， 可 謂 委 婉 之 至 。 篇 中 兩 度 説 之 以 利 害 的地 方 ， 幾 乎 了無 痕 跡， 卻 又 清 晰 具 體 ， 如 第 三 段 開 端 「 伏 惟 聖 朝 以 孝 治 天下 ， 凡 在 故 老 ， 猶 蒙矜 育 ， 況 臣 孤 苦 ， 特 為 尤 甚 」 ， 上 承 自 己 忠 孝 兩 難 的窘 困 ， 含 蓄 地 向 武 帝表 示 自 己 與 祖 母 的 境 況 ， 更 加 值 得 憐 恤 。 語 出 自 然 ， 渾 然 其 中 ， 一般 讀 者 也 只 會 這樣理解。然而，作為目標讀者——以孝治天下的政策推行者，殷切徵召李 密 的 晉 武 帝 ， 看 後 就 難 免 會 小 心 衡 量 自 己 標 榜 以 孝 治 天 下 ， 若 不 成 全 李 密 ，實 有 自 相 矛 盾 之 虞 。又 例 如 最 後 一段 「 臣之 辛 苦 ， 非 獨蜀 之 人士 ， 及 二 州牧 伯 ， 所 見 明知 ； 皇 天 后 土 ， 實 所 共 鑒 」 幾 句 ， 夾 在 「願 乞 終 養 」 和

「 願 陛 下 矜 愍 愚 誠 」 兩 句 中 間 ， 同 樣 語 出 自 然 ， 表 示 自 己 的 處 境 ， 有 百 姓 、地 方 官 員 和 神靈 作 證 ， 以 加 強 説 服 力 ， 懇求 武 帝 成 全 。一 般 讀者 也 只 會 這樣 理 解 ， 然 而 ， 作 為 親 自 下 詔 書 徵召 李 密 ， 默 許 官 員 催逼 李 密 就 任 的

晉 武帝 ， 看 後 就 難 免 會 思量 ， 李 密 的 處境 是 眾所 周 知 的 ， 而自 己 怎樣 對 待 李 密， 也 是 眾 人 所注 目 的 。 李 密 的 表 述委 婉 至極 ， 卻 又 清 晰具 體 ， 讓 「 聞 之者足以戒」。

本 篇 情 文 並 茂 ， 全 文 不 到 六 百 字 ， 卻 教 人 越 讀 越 沉 醉 ， 既 受 其 誠 摯 所 感 動， 也 驚 歎 其 表 述 之 精妙 。 誠 如 余 誠 所 評 ，《 陳 情 表 》 「 層 次 説 來 ， 無 一 不委 婉 動 人 ； 固是 至 情 至 性 之 文 ， 而通 體 局勢 渾 成 ， 步 驟安 雅 ，更 極 結 構 精妙 。 讀 者 須 細玩 其 詞 旨 ， 及 其 轉 落承 接 ，方 不 辜 負 作 者苦 心 ，乃 得 此 文之益。」（《重訂古文析義新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