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敘事如何繪影繪聲?
——不朽悲劇《伊底帕斯王》賞析
作 者 簡 介
索福克勒斯(Sophocles, 496 – 406 B.C.)是希臘最重要的戲劇家。他一生寫過百多 個劇本,流傳至今的共有七部。他和埃斯庫羅斯(Aeschylus)、歐里庇得斯(Euripides) 合稱為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
內 容 簡 介
《伊底帕斯王》(“King Oedipus”)這個戲結構完整而緊湊,情節豐富多姿而戲劇 性濃厚感人,是初學戲劇者入門的至佳典範。其情節如下:伊底帕斯為要逃避宿命中 弒父娶母的詛咒而遠走他方,可是,途中因爭執而殺死了一個老人家,不久因道破了 司芬克斯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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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民眾擁立為王。他更娶了先王遺留下來的妻子約卡絲台(Jocasta) 為王后。不久,這底比斯城發生瘟疫,原來是阿波羅神藉瘟疫示警,要求國人嚴懲多年前 殺害先王的人。伊底帕斯身為國王,乃誓要追查這個仍然在逃的兇手。其後瞎了的老 先知來到,他起初不肯說什麼,激怒了伊底帕斯之後,才說:「你搜尋的兇手就是你 自己。」伊底帕斯認為這先知是和妻舅克利安合謀,意圖叛逆,乃驅逐他離去。其後,
在不斷地追求真相之下,終於水落石出:他自己真的是那個要搜尋的人!
原來他父親曾被神諭說命中註定將死在兒子手中,於是,伊底帕斯出生不滿三 天,父母便命牧人把他丟棄了。而那牧人卻把他交給另一牧人,後者則把孩子帶到柯 林斯去。由於柯林斯國王波利伯斯無子,便收養了他。到伊底帕斯長大後,得神諭知 道自己會弒父娶母,乃決定逃離本國……。兜兜轉轉,伊底帕斯終於也逃不過這悲慘 的命運。他在面對這難以忍受的真相時,親手剜出自己的雙目,別過女兒,從此自我 放逐。
這戲的整個情節,就是伊底帕斯如何因追尋瘟疫的根源而逐步揭開自己的身世。
謎底揭露了,真相大白了,也是戲的尾聲了。主角伊底帕斯的「戲劇行動」就是尋找 真相。
命 運 ‧ 性 格 ‧ 英 雄
伊底帕斯王弒父娶母,於真正面對自己的命運時,選擇了自殘和自我放逐。他,
1 司芬克斯之謎(The Riddle of the Sphinx):司芬克斯是個獅身人面的怪獸,她蹲踞在底比斯城外,攔 住來往的路人,要他們解出這個謎,解不出者即遭殺害:「什麼動物早晨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 條腿走路,晚上用三條腿走路?而且當牠用最多腿時即是最虛弱的時候?」伊底帕斯猜中了謎底是 人。司芬克斯羞慚跳崖而死。
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一般戲劇批評家都說伊底帕斯王是個悲劇英雄,他是給命運播弄,而挺身護國、
承擔責任的英雄。其實,認真分析起來,他的性格才是決定他的悲劇命運的主因。
他熱情自信、誠實正直、熱愛民眾。他是衷心希望為城邦帶來福祉。他竭力要逃 避宿命,不願犯下人倫大罪,因此選擇離開養父母。他堅執好勇,使他在交叉路口因 爭路而與陌生人發生爭執,無意中殺死生父。他聰敏而充滿勇氣,甘冒生命危險而解 決司芬克斯之謎。為要盡統治者的責任,他更竭力解開人民深受瘟疫之禍的謎底,好 為城邦洗清污穢。
他對自己的才智充滿自信,以致收到波利伯斯的死訊,以為弒父娶母的預言無 靈,乃大聲地嘲弄神諭,這才引致報訊的使者揭開他的身世:他原非波利伯斯的親子。
這反過來讓情節急轉直下:他曾經盡量嘗試擺脫的,並曾無禮地予以辱罵的神諭,竟 一一實現了……。
他的才智、熱情、堅執和自信,引導他一步一步地趨向自毀。在勇於承擔的道德 勇氣下,他在民眾面前狠狠地詛咒兇手(「我命令所有人把他從家中逐出,因為他玷 污我們的國」;「願他一生受苦,而且死不得其所。」),偏偏這詛咒使得他後來的下場 更形悲慘。
伊底帕斯王在揪出真正的兇手後,勇於承擔責任,就把自己雙目挖盲並從此自我 流放。
希 臘 戲 劇 的 唱 詩 隊 和 敘 事 者
希臘的戲劇家就是詩人,他們的戲劇語言本身就是精煉的詩。
本劇的「詩美」之一,是對比和嘲諷的運用。精心構建的情節使我們憬悟:緝兇 者和殺人者竟是同一個人;他能破解凡人不能破解的謎,卻不能了解一己的身世。到 他明白一切了,乃要自己瞽目度過餘生;被他辱罵的瞎眼先知,反能看清事物的真相。
希臘戲劇的唱詩隊(或譯作:歌隊、歌詠隊)也奠立了讓後世學習的傳統。他們 以誦詠詩歌的形式,介紹劇情,提出評論,寄托了作者的感情和思想,時或暗示,時 或嗟歎,十分靈活。
這裏,讓我們集中看看敘事者的運用。
由柯林斯來的報訊使者揭開伊底帕斯的身世,約卡絲台知道,命運終於逃不過,
她真的和親子犯了亂倫的大罪!於是,她獨自退場,自縊而死……。這是全劇最駭人、
也最「血腥」的部分。
既要繪影繪聲,使觀眾感到震慄,但又不能血腥得讓觀眾受不了。希臘人乃採用 第三者敘事的方法,把「事件」壓到幕後,然後,由敘事者間接描述出來。且看目擊 其事的廷臣,是怎樣向大家敘述這件事的:
‧ 她怒氣沖沖地進屋裏去之後,就逕直走向她的臥房,她用雙手扯她的頭髮,
哭叫死去的雷爾斯。(A1)
‧ 「你記得嗎,雷爾斯,數十年前的那個夜晚送給我們一子,卻叫他奪走你的 性命,留下一個母親跟她的兒子生子?」(B1)
‧ 然後她發出呻吟,詛咒那張使她與丈夫生下丈夫,與兒子生下子女的床,詛
‧ 我不知道後來她是怎麼死的,因為伊底帕斯引開我們的注意力。(C1)
‧ 他朝我們大聲吼叫,我們則看着他狂亂地走來走去,不斷地求我們——(A3)
‧ 「給我一把劍!聽我說,這妻子不是妻子,這母親的肚腹,我從出自這片田 園,同時也在上面播種!」(B2)
‧ 在他狂怒時有個神——不是任何凡人——領着他。他吼叫着,順着某個無形 的嚮導,衝向緊閉的重門,撞開門閂,衝入房裏——(A4)
‧ 那兒,那兒我們看到他的妻子吊着,頸間絞繞着繩索。(C2)
‧ 他一看見她,發出駭人的叫聲,割斷晃動的繩子,將她抱下來平放在地上。
(A5)
‧ 其後發生的事慘不忍睹——(C3)
‧ 他扯下別在她袍子上的雕花金胸針,將它們高高舉起,重重往雙目戳刺,同 時尖聲大叫:(A6)
‧ 「它們將永不會見到我犯下的大罪和承受的冤屈!它們看了太久它們不該 看的人,它們從未認出我渴望見到的人是誰。」(B3)
‧ 他一邊說,一邊一再用胸針戳刺。他每戳一下,血就湧出來染紅了他的鬍 子——不是一滴一滴滲出來,而是像一陣烏紅的驟雨傾注而下。(A7) 這是戲劇史上很有名的一個場面。假如把廷臣的敘述按內容分成十三部分,而以 A 表示行為描述,B 是角色語言,C 是敘事者的插話或評論,則其序列是:A B A C,
A B A C,A C A B A。即在生動地描述約卡絲台如何死亡,而伊底帕斯又如何自殘雙 目(A)的過程中,有效地加入兩人痛苦的叫喊(B),再適當地補充以較為抽離的插話,
一方面讓聽者稍得喘息,另一方面讓更驚心怵目的場面蓄勢待發。多麼精妙的設計!
表面看來似是自然而然,其實技巧之高,歎為觀止!
因 懼 慄 而 來 的 淨 化 效 果
於是,舞台上的唱詩隊和觀眾一起,以「心眼」「看過」這宗慘劇之後,都會感 到恐懼顫慄,油然而生同情和哀慟之心。這叫做「淨化」(catharsis)的效果。
也因此,在伊底帕斯離開國境,自我放逐,把未來交與他的命運的時候,唱詩隊 這樣唱:
古老的底比斯城民啊,看看這個伊底帕斯——
他洞悉玄奧的謎,成為人中雄傑;
有哪個人不妒羨他的幸運?
看看現今的他,看看噩運的浪花如何吞噬他!
要時時當心那大限之日!在一人斷氣蓋棺 脫離人生苦海之前,切莫論斷他的禍福!
這就是本劇被推許為「永恒的悲劇」的緣故:它能喚起潛藏在人心深處對幸福的 希冀和對命運的恐懼。人類,或許真的應該承認才智的局限,承認宇宙間本來存在着 一些智慧無法控制,甚至無法探知的東西?
延 伸 閱 讀
《伊底帕斯王》全文。
此劇有不同的譯本,因此可以拿不同譯本互相比較,欣賞不同譯筆的效果。黎翠 珍教授的粵語翻譯本,對粵語台詞的撰寫與語言取捨,提供了優秀的示例。
教 學 建 議
教師可以用分組遊戲的方式,引導學生學習希臘人的敘事技巧。
學生每三人成一小組。這三位同學分別負責「行為描述」、「角色語言」和「敘事 者的插話或評論」的任務。
教師選擇不同性質的時事剪報若干則,分發與全班學生。用抽籤或其他方式,讓 小組就某一段時事,嘗試仿效本劇的設計,綜合運用不同元素演繹出來。
在學生認真設計和練習過之後,教師可隨機抽籤,讓一些小組能夠公開演繹,與 同學分享。然後,集體討論各小組表現的得失。
由於組的數目不少,不一定可以(其實也不必)都在課堂內「演出」,教師或可 要求每組都繳交他們的「敘事文本」,以觀察他們的學習心得。
伊 底 帕 斯 王
( 節 錄 )索福克勒斯 劉毓秀譯
【 一廷臣入場。】
廷 臣 : 我國的眾長老啊,如果你們真心關切雷布德克斯的子孫,像個道地土生土 長的底比斯城民,你們即將嚐受何等深劇的恐懼和憂傷啊。這一家深藏的 穢污罪孽即將被揭露,即使用一整條伊司特河或佛西斯河的河水也洗除不 掉;而最令人痛心的一點,還在於這一切惡事都是自取的。
唱詩隊 : 我們所知的事已足以使我們悲泣。難道又有什麼新的災禍嗎?
廷 臣 : 說起來十分簡短——高貴的王后死了。
唱詩隊 : 不幸的女人!她怎麼死的?
廷 臣 : 她自殺而死。你們既然不在場,自然看不到最可怕的一景。但是我會就我 的記憶所及告訴你們王后的結局。她怒氣冲冲地進屋裏去之後,就逕直走 向她的臥房,她用雙手扯她的頭髮,哭叫死去的雷爾斯——「你記得嗎,
雷爾斯,數十年前那個夜晚送給我們一子,卻叫他奪走你的性命,留下一 個母親跟她的兒子生子?」然後她發出呻吟,詛咒那張使她與丈夫生下丈 夫,與兒子生下子女的床,詛咒這罪大惡極的雙重姻緣。我不知道後來她 是怎麼死的,因為伊底帕斯引開我們的注意力。他朝我們大聲吼叫,我們 則看著他狂亂地走來走去,不斷地求我們——「給我一把劍!聽我說,這 妻子不是妻子,這母親的肚腹,我從出自這片田園,同時也在上面播種!」
在他狂怒時有個神——不是任何凡人——領著他。他吼叫著,順著某個無形 的嚮導,衝向緊閉的重門,撞落門閂,衝入房裏——那兒,那兒我們看到 他的妻子吊著,頸間絞繞著繩索。他一看見她,發出駭人的叫聲,割斷晃 動的繩子,將她抱下來平放在地上。其後發生的事慘不忍睹——他扯下別 在她的袍子上的雕花金胸針,將它們高高舉起,重重往雙目戳刺,同時尖 聲大叫:「它們將永不會見到我犯下的大罪和承受的寃屈!它們看了太久 它們不該看的人,它們從未認出我渴望見到的人是誰。」他一邊說,一邊 一再用胸針戳刺。他每戳一下,血就湧出來染紅了他的鬍子——不是一滴 一滴滲出來,而是像一陣烏紅的驟雨傾注而下。
這雙重的罪孽得到雙重的報應,應驗在夫妻二人頭上。往日的榮華顯赫,
今日卻成了呻吟、毀滅、死亡和羞辱——一切說得上口的壞事全都來了。
唱詩隊 : 他現在已脫離苦海了嗎?
廷 臣 : 他大聲叫人開門,把他呈現給底比斯的所有城民,他,弒父者,他的母親 的——我不能說,因為那是不潔的。他說他要逐他自己出城,以免把他自 己口中說出的詛咒帶到他的家裏。但是他需要力量,是的,他需要一個人 為他引路,因為他的苦痛太大,難以承擔。現在門閂已經拿開,你們馬上 就能親眼看到他,同時,在厭惡和恐懼之中,憐憫之情將在你們胸中甦醒。
【 瞎眼的伊底帕斯入場。】
唱詩隊 : 我不曾看過比這更駭人的景象。真是慘不忍睹,可憐的人,你瘋了嗎?什 麼惡靈撲在你身上,叫你做出這種事——這可需要超人的力氣啊!我心惻 怛,但我不敢看你,雖然有很多事我想看、想問、想知道。你的模樣叫我 恐懼顫慄。
伊 : 噢,噢,我將何往?風揹著我的聲音來回飄蕩。我的命途何在?
唱詩隊 : 你的命途慘絕人寰,人的耳不該聽,人的眼不該看。
( 選自劉毓秀、曾珍珍合譯《希臘悲劇》,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97 年版,頁 153-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