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德莫病於私」——論李晚芳《女學言行纂》的「去私」思想

「婦德莫病於私」

─論李晚芳《女學言行纂》的「去私」思想

劉　詠　聰

摘　要

古人論「去私」甚詳，舉凡討論到治國、為政、用兵，以至修身、進 德、齊家等大問題時，古人幾乎一致強調「去私」工夫之重要。 「去私」的觀 念，也反映在女教文獻之中，例如提倡對私財、私語、私心等之揚棄。

然而，將「私」許為婦德之大患，以「去私」為女學之端旨，則由李晚 芳《女學言行纂》首倡。晚芳將「去私」思想納入婦學，大事發揮，與儒家 先賢所倡去私存理等修身原則大抵相合。婦人論「去私」，與男性論「去 私」 ，其表現之空間、層面容或有別，但精神實質還是一樣的。

稽諸行事，可見晚芳這位才學之婦那種知行並重的精神。晚芳在為人 女、為人婦、為人母諸人生階段，均未見私心自用，反而處處先公後私。勤 事舅姑夫子，不在話下。終身不忘提醒兒子「敬宗收族」 、建宗祠、立公田、

周濟遠親近屬、捐獻私財等等，在在表現出晚芳大公無私的誠意。

＊ 本文為敝研究計劃「傳統中國蒙書中的性別角色教育」（Gender Role Indoctrination: Evi- dences from Traditional Chinese Primers）研究成果之一。該計劃得香港浸會大學研究基 金（Faculty Research Grant）資助，特此致謝。

＊＊香港浸會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關鍵詞：李晚芳、　 《女學言行纂》 、　 《讀史管見》 、去私、女教書

一、李晚芳的生平和著述

李晚芳（ 1692.2.1-1767.12.15），所居園曰菉猗，號菉猗女史，廣東順德 龍津人。

宋忠簡公李昴英（1201-1257）第十七世孫女。

父李心月（字興 松）篤學不仕，以善醫名當世。兄長五人，皆業儒。從兄李蒼民為增城縣儒 學。姊碧芳為碧江蘇門貞婦，未嫁而夫卒，遂前往奔喪，終身守節。

1 有關李晚芳生平，參看拙文 “Li Wanfang,” in Clara Wing-chung Ho (ed.), Biographical Dictionary of Chinese Women: The Qing Period, 1644-1911 (New York and London: M. E.

Sharpe, Inc., 1998), pp. 120-124. 另參黃昏，〈研經論史步班姬─著述豐碩的李晚芳〉，見 氏著，《嶺南才女》（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2），頁 80-85。

2 此說據李晚芳兒子梁煒所撰〈先慈行跡錄〉，見李晚芳，《女學言行纂》（周氏師古堂據謐園刊 本重印，1937）附，頁 1a。有關李昴英生平，參看蕭國健，〈宋季名臣李昴英與大嶼山梅窩發 現之「李府食邑稅山」界石〉，載於林天蔚、蕭國健，《香港前代史論集》（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85），頁 123-129；楊芷華，〈《文溪存稿》作者李昴英生平考略〉，載於暨南大學中 國文化史籍研究所編，《歷史文獻與傳統文化》第1集（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0.10），

頁 147-165；楊芷華〈「詞家射雕手」 ─論南宋李昴英《文溪詞》〉，《歷史文獻與傳統文化》

第 2 集（1992.12），頁 150-174；楊芷華，〈李昴英《文溪詩》考釋〉，《歷史文獻與傳統文 化》第 3集（1993.5），頁 243-283；楊芷華，〈宋代嶺南學者李昴英傳略〉，《暨南學報》（社 科版）16：2（1994.4），頁 68-73；楊芷華，〈李昴英年譜〉，《歷史文獻與傳統文化》第 4 集（1994.10），頁 181-224；郭培忠，〈李昴英與《南海志》 ─兼正黃佐、郭清、阮元《廣 東通志》之誤〉，《中山大學學報》（社科版）1997：2（1997.3），頁 118-121；楊芷華，〈宋 代嶺南先哲李昴英〉、〈李昴英《文溪詩》考釋〉，俱載於暨南大學中國文化史籍研究所、研究 生部、歷史學系編，《暨南大學宋元明清史論集》（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1997），頁 110-119 及120-154；陳憲猷，〈嶺南名臣李昴英及其《文溪存稿》〉，《暨南文史》1997：3（1997.9），

頁57-59；楊芷華，〈宋季嶺南名家李昴英的文學觀點〉，見《歷史文獻與傳統文化》第 8 集

（2001.5），頁 117-124。又案楊芷華有〈李昴英後人初探〉一文，考出李氏後人共四十名，然 而其中並無李晚芳及其父、姊、從兄諸人（《歷史文獻與傳統文化》第 3 集﹝1994.1﹞，頁 284- 309）。楊文未提及李履中，但當楊氏整理點校《文溪存稿》時，卻收入李履中〈乾隆癸巳補鐫 序〉及〈文溪公集後跋〉，並在前言中指出李履中乃李昴英十五世孫，也是乾隆本《文溪集》

補修者。不過李履中與其他楊氏所考證的同代李氏後人卻是屬於不同分支的（詳見李昴英撰、

楊芷華點校，《文溪存稿》﹝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1994﹞，〈前言〉）。案李氏補鐫序確實自 稱「十五世孫履中介堂謹識」（同上，頁 10），但有趣的是：李履中是十五世孫，李晚芳是十 七世孫女，但為甚麼《女學言行纂》卷首書「叔李履中、姪梁景璋校訂」呢？何以叔、侄之間，

相差兩代？李履中自稱十五世，李晚芳兒子稱母親是十七世，恐怕都可靠。現姑存疑。

3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1a。碧芳、晚芳姊妹簡傳又見郭汝誠（1841 年進士）修、馮奉初 纂，《順德縣志》（咸豐六年﹝1856﹞刻本），卷29〈列傳〉9，〈列女〉2，頁 16a-17b，〈李氏

晚芳六歲時起即受學於姊，遍讀群經及大家之文，尤樂書史。據晚芳自 述，她在織紝之餘，往往「竊隨兄姊後，留心稽古」 。日常處事，動循禮法，

事親尤謹。

晚芳二十歲出閣。丈夫梁永登（字遠略）是碧江人，自幼即患足疾，不暇 業儒，遂業歧黃。婚後數年，僑居清邑。

晚芳事父母舅姑至孝。父卒，三日不食，悲痛無已。母卒亦然。姑事佛，

晚芳雖不信禪道，亦曲意承順。姑患癰發背，晚芳搔撫無倦容。癰潰，血膿被 體，晚芳亦一一拭抹。醫者希望有人願意以舌頭嘬餘毒才下藥。晚芳於是撫背 吸嘬。家翁患脾洩，日夜失禁，晚芳除不厭其煩地為家翁更換衣服外，更親自 洗滌溺器溷盤。家翁臨終時感晚芳照料之勤，並祝願她「他日娶媳，事汝一如 汝事我者」 。

晚芳婚後，竭力女工，暫擱詩書。父母兄姊聽聞她力作過苦，使人探問。

晚芳以豐食款待來者，顯示寬裕有餘，以安父母兄姊之心。

晚芳與女兒合 力從事藝紙之業，幫補家計。兒子梁煒十一歲時，亦命出市就販，所獲可補家 用。

梁永登喪父後自清邑遷回本家，足疾愈劇，手足攣曲，一臥七年。晚芳善 事之猶如舅姑。永登臨終時稱晚芳為「一家全賴者」，並督促兒子「努力為 人，以報其勞」 。

丈夫歿後逾年，姑亦去世。晚芳以「丈夫志在四方」勸勉兒子煒督力事 賈，或有所得以報祖宗。

梁煒經營十餘年，家計漸豐。晚芳六十歲壽辰時，

兒子打算開筵慶祝，卻被晚芳以「不必以虛文費事」為理由而拒絕。

晚芳

姊妹〉條及卷 14，〈節孝表〉1，頁 8a。另參瑞麟、戴肇辰等修，史澄等撰，《廣州府志》（光 緒五年﹝1879﹞刊本），卷 147〈列女〉6，頁 22ab。

4 李晚芳，《讀史管見》（乾隆五十二年﹝1787﹞謐園藏版），〈（李晚芳）序〉，頁 1b。

5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1b-2a。

6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2b-3a。

7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1b。

8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2b。

9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3b。

10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4a。

11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4b。

命兒子「移此上壽之貲」為嫡姪某某完娶納聘，使有室家之樂，則孝思更大。

梁煒又承母命，出資興建梁氏宗祠。晚芳指出梁家本是江南無錫巨族，自 元季入粵，經歷四百年，始終沒有祠堂供奉先靈，於是命兒子建祠。梁永登臥 病時，經常念及本支昆弟貧窘散失，輒誦「敬宗收族」二語。

晚芳亦常示 兒子以「莫辭本分內事，要為名教中人」 ，

故梁煒畢生未忘對宗族事之捐獻

（詳下文） 。

宗祠建成後，晚芳認為大事已畢，於是重開書篋，課子學業，日夕講解，

「盡學力以俟天命」 。

又命兒子師事堂兄梁景璋，進德修業。

晚芳胞姊去世前，曾命晚芳待自己氣絕後，即親扶入棺，蓋定後方可受客 弔，絲毫不能損朝廷旌婦清譽。晚芳奉命而行。

晚芳兄長家連遭大喪，表兄某又幾破家，晚芳均命兒子前往接濟。

晚芳七十歲壽辰，兒子重提開筵事。晚芳堅拒鋪張，反而命兒子盡力接濟 伯叔弟姪，勿使「伯叔弟姪有一不得其所，凍餒至死」 ，否則「何以告無罪於 祖宗」 。

於是，他們實行分田以厚宗族。期服昆弟及功服昆弟各分若干畝，

至於五服之外， 「則置一二百畝以為蒸嘗，以為教育子弟，以濟窮乏，以養孤 寡，以備荒歉」 。

此善舉甚得時人賞識（詳下文）。

晚芳有子一人，即煒；女二人，長適王洪進，次適李福。王、李均為國學 生。晚芳卒於乾隆三十二年十月，乾隆四十九年（ 1784）遷葬於番禺鍾村鄉黎

12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4b。

13 梁景璋，〈叔母李孺人墓誌銘〉，附於李晚芳《女學言行纂》書末，頁 13b。

14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5a及7b。又參註 13。

15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5a。

16 許乃濟，〈梁震科先生傳〉，見李晚芳，《女學言行纂》卷首，〈許序〉，頁 3a。又參《順德縣 志》，卷 25〈列傳〉5，〈國朝〉1，〈梁景璋〉，頁 46ab；卷 27〈列傳〉7，〈國朝〉3，〈梁 煒〉，頁 20ab。

17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5b。

18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6a。

19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7a。

20 梁煒，〈先慈行跡錄〉，頁 7a。梁煒「以母命饋腴田二十畝綿其祀」一事，又見《順德縣志》，

卷 25〈列傳〉5，〈國朝〉1，〈梁澤姪景璋〉條，頁 46ab。又案肖茂盛〈略論廣東商幫商人 資本的發展趨勢〉一文，兩次提到「順德商人梁煒」，但均指其為咸豐時人，恐誤。文中亦提 到建祠堂事，因此恐怕不會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梁煒（見《學術研究》1999：5﹝1999.5﹞，

頁 8、10）。

屋岡。

晚芳死後，何雲嘗「為古風一篇」 ，以「誌頌揚之意」 。此詩雖屬應酬文 章，但頗能概括晚芳生平。故不避冗長，引錄如下：

乾坤剛德鍾男子，移降紅顏妹與姊。姊為貞婦博古今，自出禮制空前軌。

妹常親姊有常師，學問富足始結褵。傷哉夫子貧兼 病，家徒四壁手足痺。上有舅姑下有幼，嗷嗷眾口賴支持。支持富歲猶小 可，支持歉歲誰安妥。纖纖十指救饑寒，色養窮山忘坎坷。坎坷天亦憐，天 教有子賢。少壯勤居積，中年樂簡編。阿母本有餘，荻熊課讀胸中書。詩書 既富家不貧，祠堂創建妥先人。嫡姪從姪為昏聘，設立義田贍族姓。更復制 產每分田，婦人亦學行仁政。抗懷獨擅千古奇，深閨足備帝王師。古稱晏子

（晏嬰，?- 前 500 ）范希文（范仲淹，989-1052），後來更有一何真（?- 1388）。有力男兒都應爾，古今女子絕無倫。學古更出古人外，唯姊惟師堪 契會。損益三代質三王，仰觀宇宙維持大。家學淵源議論同，雙鳳朝陽鳴天 籟。嗚呼！奚翅雙鳳朝陽鳴天籟。

晚芳著有《女學言行纂》及《讀史管見》 。前者弘揚女教，後者流傳及於 國外，板本更多。

21 梁景璋，〈叔母李孺人墓誌銘〉，頁 14b。

22 何雲題贈，見附於《女學言行纂》書末，頁 9ab。案晏嬰為齊國大夫，致力提倡節儉，獎勵農 桑，其事見司馬遷（前 145 或 135─前 87?），《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卷 62〈管 晏列傳〉第 2，頁 2131-2137。又參吳則虞，《晏子春秋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2），〈附 錄〉，頁 525-657。范仲淹樂善好施，置義田義莊，以贍族人。參見脫脫（1238-1298）等，

《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卷 314〈列傳〉第 73，〈范仲淹〉，頁 10267-10276。另 參Dennis Twitchett, “The Fan Clan’s Charitable Estate,” in David Nivison and Arthur F.

Wright (eds.), Confucianism in Action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9), pp. 97-133；陳榮照，《論范氏義莊》（《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學術論文》第 36 種，

1984）；廖志豪、李茂高，〈略論范仲淹與范氏義莊〉、王琛，〈義莊芻議〉，俱收入范仲淹研究 會編，《范仲淹研究論集》（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1995 ），頁 212-230。又案何真於洪武 二十年（1388）封東莞伯，嘗置私田為義田，又建義祠。詳見張廷玉（1672-1755）等，《明 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 130〈列傳〉第 18，〈何真〉，頁 3834-3835及郭棐（1562 進士），《粵大記》（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8），卷 26〈獻徵類〉，〈何真〉，頁 762-766。

《女學言行纂》及《讀史管見》均有乾隆五十二年（1787）謐園刊本。

據梁景璋乾隆五十年（ 1785）序文所云，乾隆四十一年（1776）， 因為「回 祿降災」 ，所以「諸經悉歸灰燼」 。

於是命堂弟梁煒將晚芳所存著作付梓。

梁煒認為付梓非母本意，況且亡母臨終前猶戒以「勿洩於人」 。然而梁景璋勸 告他「子以不沒親善為孝」 ，於是梁煒受命。

《女學言行纂》及《讀史管見》

之謐園刊本均於 1937 年由周氏師古堂重印，並寄售北平琉璃廠直隸書局。至 於《讀史管見》則另有日本安政三年（1856）秋京攝五書堂翻刻本及明治年間

（ 1868-1912）印本等。

《女學言行纂》分為三卷。上卷闡明去私、敦禮、讀書、治事之要及事父 母、舅姑之道；中卷言事夫子之道；下卷言教子女之道，並附〈四德篇〉 （然 婦容、婦功部分闕） 。卷首書叔李履中、姪梁景璋校訂，男梁煒敬梓。據1937

23 著錄於阮元（1764-1849）編，《廣東通志》（上海：商務印書館據同治三年﹝1864﹞重刊本影 印，1934），卷 190〈藝文略〉2，總頁 3474-3475 及卷 194〈藝文略〉6，總頁3540；《順 德縣志》，卷 17〈藝文略〉1，〈史〉，頁 22b及〈子〉，頁 24b。

24 《讀史管見》，梁景璋〈序〉，頁1b-2a。

25 《讀史管見》，頁 7ab。

26 案兩書板本頗多。除冼玉清（1895-1965）《廣東女子藝文考》（長沙：商務印書館，1941）所 著錄的《女學言行纂》乾隆五十一年（1786）家刻本（頁 6）及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增 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所著錄兩書的乾隆五十二年謐園刊本 及1937年周 氏師古堂影印本（〈清代〉3，頁 337）外，筆者所知《讀史管見》板本尚有下列數種：一、乾 隆五十二年謐園刻嘉慶印本，見《中山大學圖書館古籍善本書目》（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

1982），頁 87；二、清末民初影印本，見孫殿起（1894-1958），《販書偶記續編》（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1980），卷 8，頁 100；三、日本大阪松村九兵衛刊本，見《京都大學人文科 學研究所漢籍目錄》（京都：株式會社同朋舍，1981），〈史部〉第 17，〈史評類〉，頁309；

四、日本安政三年（1856）浪華書林群玉堂河內屋茂兵衛刻本，見王寶平編，《中國館藏和刻 本漢籍書目》（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5），頁 180；五、日本京都如射書院藏板，安政 三年京攝五書堂翻刻本，現藏北京師範大學圖書館；六、日本明治年間印本，見上引王寶平 書，頁 180。又案《讀史管見》的成書時間應遠早於《女學言行纂》。據乾隆五十二年謐園板

《讀史管見》，載有李晚芳寫於康熙丁亥（1707）的〈自識〉及寫於康熙庚寅（1710）的〈讀 史摘微〉。前者更謂「余本村落一女孩爾」（頁 1b）。依時間推斷，《讀史管見》是晚芳婚前所 作，當時只有十多歲，但正式刊行，則在幾十年後。至於《女學言行纂》，因書中多次提及作 者「少時」經驗，又有作者憶述婚後艱苦持家的情形，所以成書時間肯定較晚。不過筆者所見 謐園刊本並無晚芳自序，而上引冼玉清《廣東女子藝文考》所錄乾隆五十一年家刻本則云有晚 芳自序。不過冼氏未註明自序年分。大抵晚芳婚後忙於持家，暫擱詩書，《女學言行纂》之完 工，恐怕要在家計漸豐，晚芳重開書篋，日夕課子之後。

年重印本，卷首有宗聖垣所繪小像及像讚、許乃濟〈梁震科先生傳〉 、王勳臣

〈 《李菉猗女史全書》序〉 、陸溶、梁景璋、蘇獻琛、李履中序文。卷末附蘇珥

〈梁母李孺人八十開一壽序〉 、梁煒〈先慈行跡錄〉 、梁景璋〈叔母李孺人墓誌 銘〉及諸縉紳先生評語、贈言。

《女學言行纂》一書，甚受時人推崇，或曰「足與《女誡》 、 《女孝經》 、 《女 論語》並傳不朽」；

或曰「足與漳浦藍氏（鼎元，1675-1733）《女學》並 行」；

甚或有謂「不獨綠窗女子當切奉行，即鬚眉丈夫亦當置之座右而後 脩齊有本」 。

《讀史管見》初名《讀史孩見》 ，謐園刊本葉上書名仍書舊名，蓋自謙之 辭，亦與晚芳少年成書有關（詳註 26）。全書共三卷，選錄《史記》三紀、四 表、二書、一世家、十六列傳及〈報任少卿書〉 ，詳加評點眉批。卷前有〈讀 史摘微〉一篇，評司馬遷「靈台未淨，則繫累偏僻之私，往往吐露於字裏行 間，而不自檢」 ，其書「肆而不純，諧而多怨」 。晚芳以為史遷之失， 「失在自 是」 ， 「罪實由己，於人何尤？」又指史遷「君不　其請則懟君，人不如其意則 忿人」 、 「全無一言反已內咎，……操是心而修國史，大本已失。」

凡此種種，

俱論說大膽，力排眾議。

據謐園刊本， 《讀史管見》卷首有乾隆五十一年（1786）謝方端女史序、

嘉慶二十二年（ 1817）伍鼎臣序、乾隆五十年（1785）梁景璋識、康熙四十

27 《女學言行纂》板本見註 3。案後人引此書，名稱或有訛誤。例如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

誤作《玄學言行纂》（頁 337），恐係手民之誤。又肖群忠，〈中國傳統女性道德觀述評─《女 誡》《女論語》《女兒經》研究〉（《社會科學》1990：5﹝1990.9﹞，頁 37-42）、余麗芬，〈西 學東漸與近代女學〉（《浙江學刊》1996：3﹝1996.5﹞，頁 122-126）、孫理興，〈中國古代 婦女倫理模式述論〉（《道德與文明》2000：3﹝2000.6﹞，頁 48-52）及曉蓓，〈論清代婚姻 制度的民族性〉（《西南民族學院報》﹝哲社版﹞21：11﹝2000.11﹞，頁 25-36）均誤作《女 學言行錄》（分見四文之頁 37、122、48、32）。

28 陸溶，〈《女學言行纂》序〉，《女學言行纂》卷首，〈陸序〉頁 2b。

29 許乃濟，〈梁震科先生傳〉，同上書，卷首，〈許序〉頁 2a。

30 李履中，〈女學序〉，同上書，卷首，〈李序〉頁 2a。

31 《讀史管見》，〈讀史摘微〉，頁 1b-2a。案丁琴海〈《史記》辨旨─關於《史記》創述宗旨三 種觀點的現代解讀〉一文批評李晚芳論《史記》的思想走向反映出「專制環境中漸趨僵化的文 人心態」，可惜丁文竟誤以李晚芳為「晚清文人」（《東岳論叢》）22：4﹝2001.7﹞，頁 89- 90）。

九年（1710）李晚芳自識及李履中跋。至於日本安政年間刻本則另有校訂人如 射書院王府侍讀池內侍讀池內奉時（號陶所， 1813?-1863）敘文。

綜合有關《讀史管見》之評論，一般認為李晚芳「獨出己見」 、

「巾幗 而鬚眉者」 、

「出於閨幃手者，斯亦奇矣」、

「即老師宿儒畢生窮經稽 古，亦展卷而驚，望為河漢」 、

「以視吟弄風月、專工詞華之閨秀異矣」、

「有名士宿儒所不能見及者，……為千古是非得失之定評」 。

再者，是書不 但在國內得好評，即在日本亦受推許，詳情可見上引池內奉時敘文。

又梁煒嘗記其母捐產以奉祀贍族鄰諸事，都為一冊，曰《分田錄》 。據林 為熙題贈梁煒〈先慈行跡錄〉所云，其友何振凡（字銕蘭）嘗得《分田錄》一 冊見示。此外，彭翥亦有〈書《分田錄》後〉一篇，附於〈先慈行跡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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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當時《分田錄》確曾流傳。後人嘉許慈母賢子敬宗收族分田之舉，謂有

「范氏（仲淹）義田遺風」 。

又近人冼玉清《廣東女子藝文考》嘗據梁景璋 序《讀史管見》文著錄晚芳《釋古周禮》一書，或已不傳。

32 〈讀史摘微〉，頁 1b-2a；另見池內奉時，〈刻《讀史管見》敘〉，載於《讀史管見》（京都如射 書院藏板，京攝五書堂翻刻本，安政三年﹝1856﹞），卷 1，〈敘〉。

33 李履中，〈《讀史孩見》跋〉，《讀史管見》（謐園藏板），〈李跋〉，頁 1b。

34 池內奉時，〈刻《讀史管見》敘〉，《讀史管見》（同注32所引安政三年板），卷 1，〈敘〉3a。

35 謝方端，〈序〉，《讀史管見》，頁 1b。

36 梁景時，〈序〉，《讀史管見》，頁 1b。

37 同註 29。

38 王勳臣，〈《李菉猗女史全書》序〉，《女學言行纂》卷首，〈王序〉，頁 2a。

39 林為熙題贈，載於《女學言行纂》卷末，頁 12a；彭翥，〈書《分田錄》後〉，同上書，頁 15ab。

又上引《順德縣志》亦嘗徵引《分田錄》以述梁煒「以母命饋腴田二十畝綿其祀」一事，見卷 25〈列傳〉5，〈國朝〉1，〈梁澤姪景璋〉，頁 46b。

40 同註 38。

41 冼玉清，《廣東女子藝文考》，頁 1-2。案梁景璋序《讀史管見》，嘗謂：「乾隆四十一年回祿降 災，諸經悉歸灰燼。今所存者，獨有《釋古周禮》及評此篇而已。」（頁 2a）。又案前引《順 德縣志》云：「菉猗老人著有《女學言行纂》、《讀史管見》、《鄉俗居喪闢謬》、《續女誡》諸書，

並刊行。」（卷 29〈列傳〉9，〈列女〉2，〈李氏姊妹〉，頁 17a）冼玉清亦嘗據此著錄諸書（頁 7-8）。據謐園板《女學言行纂》目錄，《鄉俗居喪闢謬》原附於其中〈引證婦德〉一章，今已 闕。至於《續女誡》一書，則未見晚芳後人或眾多題贈者提及，姑存疑。

二、古人論「去私」

「私」一般指屬於個人的欲念、感情，是與「公」相對的一種概念。

在 中國思想史上， 「私」的負面性相當強，古人力求去之而後快。舉凡討論到治 國、為政、用兵，以至修身、進德、齊家等大問題時，古人幾乎一致強調「去 私」工夫之重要。

在中國古籍內，有關「去私」的論述非常豐富。這裏只 能作一簡介。

古人很早就提倡「去私」作為一種修身工夫。儒家經典於「去私」的闡論 也許簡約，但後儒的發揮、演繹不可謂不詳。例如《周易》諸卦含義，後人論 說紛紜，也有不少發揮到「公爾忘私」 、

「仁者去其私欲」、

「彼此克去

42 《漢語大詞典》列出「私」的解釋共有十一項。其中第一項是指私情、私心，是屬於個人的，

與「公」相對而言的。詳參《漢語大詞典》第8卷（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1 ），頁 11。

又金耀基嘗指出傳統中國社會處理「公」、「私」的概念時，有作為道德性概念來處理，也有作 為空間性的概念來處理。但以前者為主流。見氏著〈中國人的「公」、「私」觀念─兼論中國 人對私隱權的理解〉，收入文思慧、張燦輝，《公與私─人權與公民社會的發展》（香港：香 港人文科學出版社，1995），頁 151-166。另參溝口雄三，〈中國 公．私概念 展開〉

及〈中國 「公．私」〉，俱載於氏著，《中國 公 私》（東京：研文出版社，1995 ）；又參 溝口雄三著、冉毅譯，〈「公」的概念在中國和日本的區別〉，《船山學刊》1999：2（1999.10），

頁 48-54；王中江，〈中國哲學中的「公私之辨」〉，《中州學刊》1995：6（1995.11），頁 64- 69；錢廣榮，〈中國早期的公私觀念〉，《甘肅社會科學》1996：4（1996.7），頁 18-21。

43 論者謂「中國哲學中還有一種強調『私』、為『私』辯護並使之合理化的要求」，但並非主流，

而且「只是強調欲不是私，使欲合理化」。但「對私本身，他們仍不持直接肯定態度。」詳見 王中江，上引文，頁 67。金耀基亦曾指出中國傳統思想明顯推崇「公」的理想，「立公棄私」

是主導的道德。從先秦儒之「克己」到宋儒的「絕己」，俱是達到去私立公的道德工夫。參前 引文，頁 155-161。此外，也有論者指「尚公克私」是中國傳統倫理道德的基本精神之一，而 從先秦以來「義利之辨」延續到宋明的「天理人欲之爭」，更堪稱中國傳統思想上「主流」的 道德命題。詳參張錫勤，〈尚公•重禮•貴和：中國傳統倫理道德基本精神〉，《道德與文明》

1998：4（1998.8），頁2-4；張華，〈對中國傳統道德主流的反思〉，《學海》1997：2（1997.

3），頁 31-34及張躍，〈中國古代義利思想新探〉，《山西財經學院學報》1996：6（1996.12），

頁 82-83。有關歷史上「公」、「私」觀念的論述又參翟志成，〈宋明理學的公私之辨及其現代 意涵〉、黃克武，〈從追求正道到認同國族─明末至清末中國公私觀念的重整〉，均載於黃克 武、張哲嘉編，《公與私：近代中國個體與群體之重建》（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2000），頁 1-112。翟文對理學家「滅私存公」的主張，論述尤為深刻，值得參考。

44 趙汸（1319-1369），《周易文詮》（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21，〈易類〉冊 27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卷 2，頁 141a。

私意」 、

「明以察理，健以去私」、

「去私存誠，不損常益之道」、

「剛 去私意之間，則自與天地相近」 、

「才去私意小智，則便見天正大之情」、

「私能累心，心去私而後明」

等大道理上去。又例如《論語》諸章，也開啟 了後儒在「克己復禮」

等去私學問上大做文章。

孔子就是公認的「公而 不私」的聖賢。

《中庸》論「文王（姬昌）之德之純」，

後人則理解文王 之德在「存誠去私，自強不息」 。

《大學》論明德、格物，

後人也嘗以「去 私」為格物意。

此外，《尚書》所謂「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也被詮釋 為「掃去私欲而務遵中道」 、

「大中之道，在乎去私情而復天理」等

。

45 林希元（約 1480- 約1560），《易經存疑》（同上本，〈經部〉24，〈易類〉冊 30），卷 1，頁 62a。

46 陳念祖，《易用》（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29，〈易類〉，冊 35），卷 1，頁 41a。

47 傅恆等，《御纂周易述義》（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32，〈易類〉，冊 38），卷 1，

頁 43a。

48 傅恆等，《御纂周易述義》，卷 3，頁 41b。

49 納蘭性德（1655-1685）編，《合訂刪補大易集義粹言》（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

39，〈易類〉冊 45），卷 25，頁 5b。

50 納蘭性德編，《合訂刪補大易集義粹言》，卷 38，頁 6b。

51 潘思 （1685-1752），《周易淺釋》（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45，〈易類〉，冊 51），卷 3，頁 24b。

52 何晏（?-249）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北京：中華書局《十三經注疏》本，1980），卷 12

〈顏淵〉第12，總頁2502。

53 參朱熹（1130-1200），《論語精義》（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192，〈四書類〉，

冊198），卷下，頁 9a；呂柟（1479-1542），《四書因問》（同上本，〈經部〉200，〈四書類〉，

冊206），卷1，頁 16a-17a；周宗建，《論語商》（同上本，〈經部〉201，〈四書類〉，冊 207），

卷上，頁 32ab及41b；格爾古德（1641-1684）等，《日講四書解義》（同上本，〈經部〉202，

〈四書類〉冊 208），卷 7，〈論語〉上之4，頁 3b-4a。

54 陸隴其（1630-1693），《松陽講義》（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203，〈四書類〉冊 209），卷 6，頁15a。

55 鄭玄（127-200）箋、孔穎達（574-648）疏，《禮記正義》（《十三經注疏》本），卷 53〈中庸〉，

總頁 1633。

56 《日講四書解義》，卷 3〈中庸〉下，頁 31a。

57 朱熹集註，《四書集註》（北京：中華書局，1998），〈大學〉，頁 1。

58 參看胡渭（1633-1714），《大學翼真》（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202，〈四書類〉

冊208），卷 2，頁 11b；王宏（1622-1702），《正學隅見述》（同上本，〈子部〉30，〈儒家類〉

冊724），頁 23b-24b。

59 孔穎達，《尚書正義》（《十三經注疏》本），卷 12〈洪範〉第 6，總頁 190。

《春秋》之教，也有人說是「使人抑情以去私」的。

後來《大戴禮記》載曾 子（曾參，前 505- 前 435）所云「去私欲，從事于義，可謂學矣」，

就更 加成為儒家修身名句了。

經學中「去私」問題的討論之所以多姿多彩，與宋儒的推動有密切關係。

例如朱子多番申述克去私意，屏去私欲，

影響就相當深遠。此後，很多讀 書人學做聖賢，爭論「去私」，甚至在取名取字方面也反映了這種意念。於 是，歷史上就有好些以「去私」為名字的人。

「去私」精神的應用空間很大。古人論為政用兵，亦莫不奢談公、私之 辨。例如，先秦兩漢的諸子百家談到「去私」的重要性時，除了指出「去私」

作為修身工夫之外，還將「去私」精神貫注在許多實際的政治、軍事等層面。

據說伊尹在商湯面前早就提出「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 。

《管子》有謂「愛 民無私」 、 「廢私立公」 。

《商子》則云「明王任去私而國無隙蠹矣」。

《韓 非子》提出「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國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則兵強而敵 弱」 。

《慎子》提出為君者應「去私塞怨」。

《鶡冠子》強調「法」者就 是「使去私就公。」

《呂氏春秋》論述最詳，既有〈貴公〉篇，又有〈去私〉

60 夏僎，《夏氏尚書詳解》（北京：中華書局，1985），卷 17〈周書•洪範〉，頁 387。

61 陳經，《陳氏尚書詳解》（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53，〈書類〉冊 59），卷 24，

頁 27a。

62 庫勒納、李光地（1642-1718）等編，《日講春秋解義》（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

166，〈春秋類〉冊172），卷 23，頁 18b。

63 戴德撰，《大戴禮記》（《四部叢刊》本），卷 4〈曾子立事〉第 49，頁 1a。

64 見黎德靖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有關論述散見全書各處，如卷 18、23、

32、37、41、78、95、99、108、117 等。此處不煩一一徵引。

65 最有名的是宋人黃義勇，字去私，朱子門人。參看萬斯同（1638-1702），《儒林宗派》（四明張 氏約園刊本，民國 23 年﹝1934﹞），卷 10〈朱子門人〉，頁 2b及李賢（1408-1466）等，

《明一統志》（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231，〈地理類〉冊 473），卷 54〈黃去 私〉，頁 23b。

66 劉向（前 77 或前 79 ─前 6或前 8）撰、趙善詒疏證，《說苑》（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1985），卷 2〈臣術〉，頁 39。

67 《管子》（《百子全書》本；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4），卷 15〈正第〉43，頁 1b。

68 《商子》（《百子全書》本），卷 3〈修權〉第 14，頁 4ab。

69 《韓非子》（《百子全書》本），卷 2〈有度〉第 6，頁 1a。

70 《慎子》（《百子全書》本），〈君人〉5，頁 2a。

71 《鶡冠子》（《百子全書》本），卷中〈度萬〉第 8，頁 2b。

篇，以公、私之大是大非論盡人君。

在「去私」文化的薰陶下，歷史上有不少君主以「去私」告誡臣下，例如 唐太宗（李世民，599-649；626-649在位）嘗戒王珪（1019-1085）「卿等各 當徇公去私」 。

宋帝面對外族威脅，亦不下一次要求臣下「存公去私」、

「砥節厲行，銷去私意」 、

「當思為國雪恥，釋去私隙」。

明太祖（朱元 璋， 1360-1398 ； 1368-1398 在位）更有〈諭群臣務公去私〉篇頒示。

清 帝訓諭尤多。以世宗（愛新覺羅•胤禛，1678-1735 ； 1722-1735 在位）為 例，就曾多番勵勉臣下「秉公去私」 、

「屏去私心，勿事機巧」、

「化去 私邪，勉於自新」 、

「念念存公，刻刻去私」

……等。為君者的焦慮與期 盼，昭然可見。

另一方面，臣下亦希望君主去私存公，這種心態反映在無數的奏議中。請 求君主「割情去私」 、

「抑絕好同惡直，背公徇私之風」、

「割去私愛，

勉從公議」

等呼聲，不絕於史。本文主角李晚芳的祖先李昴英，也曾上書表

72 《呂氏春秋》（《百子全書》本），〈孟春紀〉第1，頁2b-3b。

73 歐陽修（1007-1072）、宋祁（996-1061），《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98〈列 傳〉第 23，〈王珪〉，頁 3887-3890。又參黃淮（1367-1449）、楊士奇（1365-1444）編，《歷 代名臣奏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卷 206〈聽言〉，總頁 2710。

74 《宋史全文》（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88 ，〈 編年類〉冊 330），卷 29 上，頁 9ab。

75 《兩朝綱目備要》（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87，〈編年類〉冊 329），卷 5，頁 23b。

76 脫脫（1314-1355）等，《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卷 376〈列傳〉第 135，〈魏矼〉，

頁 11632。

77 朱元璋，《明太祖集》（合肥：黃山書社，1991），卷 7〈諭群臣務公去私〉，頁 135-136。

78 胤祿（1695-1767）等，《世宗憲皇帝上諭內閣》（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172，

〈詔令奏議類〉冊414），卷 52，頁 9a。

79 胤祿等，《世宗憲皇帝上諭內閣》，卷 7，頁 5b。

80 胤祿等，《世宗憲皇帝上諭內閣》（〈史部〉173，〈詔令奏議類〉冊 415），卷 82，頁 35b。

81 鄂爾泰（1677-1745）、張廷玉（1672-1755）編，《硃批諭旨》（同註 78，〈史部〉178，〈詔令 奏議類〉，冊 420），卷 125 之 5，頁 3a。

82 劉敞（1019-1068），〈上仁宗論溫成立忌〉，《公是集》（北京：中華書局，1985），卷32，頁 392-393。

83 《歷代名臣奏議》，卷 44〈治道〉，總頁 609。

84 《歷代名臣奏議》，卷 101〈經國〉，頁 1374。

達「願陛下申諭大臣，俾之去私見而徇公家，釋小嫌而就大事」

的意欲。

不論君臣，除以「去私」勉人外，亦用以自勉。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宋人 李鳴復「三戒論」 。三戒就是去私、禁暴、懲怒，是李氏為官時用以自警的。

此外，無論是君主的詩文集，還是士大夫的作品，提到「去私」的文章、詩句 都很多。此處不詳贅了。

古人對「私」之排斥，亦深切反映在女教文獻之中。古人強調先公後私，

反對自私自利。這些原則投射在女教的內容時，主要的是提倡對私財、私語、

私心等之揚棄。

由於「子婦毋私貨」的觀念，

私財私利向來被認為是有損婦德的東西。

因此「竊盜」亦成為「七出」之一。

《女孝經•母儀章》所塑造的賢母形 象，就是「不登高、不臨深、不苟訾、不苟笑、不有私財」 。

婦人積私財，

最少在理論上是得不到認同的。

《婦女一說曉》提出「切不可，積私錢，

一個積來個個然」 。

《醒閨編•和妯娌》講得更詳細：

85 李昴英，〈淳祐丙午十月朔奏札〉，《文溪存稿》，卷 7，頁 83。

86 《宋史》，卷 419〈列傳〉第 178，〈李鳴復〉，頁 12550。

87 鄭玄，《禮記正義》，卷 27〈內則〉第 12，總頁 1463。

88 《大戴禮記•本命》云，「婦有七出，不順父母，去；無子，去；淫，去；妒，去；有惡疾，

去；多言，去；竊盜，去。」見卷 13，〈本命〉第 80，頁 6a。

89 鄭氏，《（繪圖）女孝經（白話解）》（普通教育社印行，年分缺），〈母儀章〉第 17，頁 22a。

案《女孝經》首見於《宋史•藝文志》，題為「侯莫陳邈妻鄭氏撰」（《宋史藝文志廣編》﹝台北：

世界書局，1963 ﹞，上冊，頁120）。陳振孫（?-約1261）《直齋書錄解題》混《女孝經》與

《女誡》為一（﹝北京：中華書局，1985﹞，卷 10〈雜家類〉，頁 293），恐誤。「侯莫陳」三 字，據永瑢（1744-1790）《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所云為複姓（﹝北京：中華書局，1985﹞，

卷 95，〈子部〉，〈儒家類存目〉1，頁 801）。

90 論者謂「雖然《禮記》規定了子婦不能有私貨，但從實際情況看，婦女陪嫁的妝奩具有屬於個 人的有限產權，法律對此在一定程度上也予以承認。」詳參劉筱紅，〈中國古代婦女的經濟地 位〉，《中國史研究》1995：4（1995.11），頁 87。案近年學界有關宋元以後女性財產權的專 題研究，成果甚豐。詳參袁俐，〈宋代女性財產權述論〉，收入鮑家麟編，《中國婦女史論集續 集》（臺北：稻鄉出版社，1991），頁 173-214 ； Kathryn Bernhardt, Women and Prop- erty in China, 960-1949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Bettine Birge, Women, Property, and Confucian Reaction in Sung and Yüan China (960-1368)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91 賀瑞麟，《婦女一說曉》，收入張福清編注，《女誡─婦女的枷鎖》（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 社，1996），頁 145。

他積私，我不問，人生衣祿有分定。縱積私，有幾何，暗積私房暗折磨。切 不可，學他做，那有私房發了富。

作者苦口婆心地勸人莫積私錢，倒反映出現實世界中這類行為的普遍。

女教文獻亦多番申述「私語」之為害。 《禮記•曲禮》上有明訓：

外言不入於梱，內言不出於梱。

意謂女性不言外事，但內事亦不宜張揚於外。 「婦言」是「四德」之一，

《女 誡》的解釋是「不必辯口利辭」；「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於 人」 。

換句話說，婦人說話要謹慎，口舌是非等「私語」宜避免。《女論語》

教人「不談私語，不聽淫音」；

《閨訓千字文》教人「戒談私語，禁出惡 聲」；

《醒閨編》說「有人講，私房話，切莫偷聽遠走罷」

等，大抵都 是這個意思。

抑有進者，女教文獻亦教人戒絕私心私情。 《女孝經》盛讚「守位無私」 、

「不以私蔽公」的賢媛。

《閨範》對「謙抑節儉，不私所親」的明德馬后（40- 79），表達崇高的敬意。

「性情中和心無私」的女性，被認為是「可羨」

92 廖免驕，《醒閨編》，收入《女誡─婦女的枷鎖》，頁 174。

93 《禮記正義》，卷 2，〈曲禮〉上，總頁 1240。

94 「四德」指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又稱「四行」。見《周禮注疏》（《十三經注疏》本），卷 7，總頁 687 及《禮記正義》，卷 61〈昏義〉第 44，總頁 1681。

95 班昭（生約44-51，卒約114-120），〈女誡〉，見范曄（398-445），《後漢書》（北京：中華書 局，1973），卷 84〈列女傳〉第 74，〈曹世叔妻傳〉，頁 2789。案班氏生卒據阮劉文如（1777- 1847），《四史疑年錄》（刊本，宣統元年﹝1909﹞），卷 2，頁 21ab及Nancy Lee Swann（孫 念禮，1881-?），Pan Chao: Foremost Woman Scholar of China (New York: The Century Co., 1932), pp. 48-50。

96 宋若莘（一作若華，?-820）等，《女論語》（收入陳宏謀﹝1696-1771﹞，《教女遺規》﹝《五種 遺規》本；上海：掃葉山房石印本，1926﹞，卷上），〈守節章〉第 12，頁 7b。

97 《閨訓千字文》，收入《女誡─婦女的枷鎖》，頁 312。

98 廖免驕，《醒閨編》，頁 258。

99 鄭氏，《（繪圖）女孝經（白話解）》，〈夫人章〉第 3，頁 4b及〈賢明章〉第 9，頁 11b。

100 呂坤（1536-1618），《閨範》（影印明刻本，1927 ），卷 3〈婦人之道〉，〈明德馬后〉，頁1ab。

案Joanna F. Handlin嘗撰文稱呂坤多有同情女性之言論，參其 “Lü K’un’s New Audience:

The Influence of Women’s Literacy on Sixteenth-century Thought,” in Margery Wolf &

Roxane Witke (eds.), Women in Chinese Society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 sity Press, 1975), p. 36。可是，她提出的論點，也有論者認為是言過其實，參Pao Chia-lin’s

的模範。

相反，因為「自私自利」，以致「傷兄弟之和」的婦人，就被認 為是「大惡」了。

古人論人心道德，嘗以「私」為累，故有「人心之病于私」

、「心之不 仁，病於私欲」 、

「溺于其私，……為中德之累」、

「徒恃其位以徇私 害公，則其位適足以為君德之累」

諸說。古人申論婦德，亦嘗標舉若干關 鍵性元素，故有「婦德莫善于幽」 、

「婦德莫大于順」、

「婦德莫先於 肅」 、

「婦德莫先於孝」、

「女德莫貴於貞」、

「婦德莫大乎節」、

review of Margery Wolf & Roxane Witke’s Women in Chinese Society, American Histori- cal Review 82:3 (1977.6), p. 719; Tienchi Martin-Liao, “Traditional Handbooks of Women’s Education,” in Anna Gerslacher, et al. (eds.), Women and Literature in China (Bochum:

Studienverlag Brockmeyer, 1985), p. 179. 馬后生平參見《後漢書》，卷 10 上〈皇后紀〉第 10上，頁 407-414。

101 佚名，《閨門要則》，同註 91，頁 346。

102 陳確（1604-1677），〈補新婦譜•和妯娌〉，《陳確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別集〉，卷 10，頁 521。案陳氏之女性觀很值得注意，參看 Anne T. Gerritsen, “Women in the Life and Thought of Ch’en Chüeh: The Perspective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in Harriet T.

Zurndorfer (ed.), Chinese Women in the Imperial Past: New Perspectives (Leiden, Boston

& Köln: Brill, 1999), pp. 223-257.

103 劉宗周（1578-1645），〈與祝開美（祝淵，1611-1645）二〉，戴璉璋、吳光主編，蔣秋華編 審，《劉宗周全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7），卷 8，頁 568。

104 王柏（1197-1274），〈陳奧頌（為天台施處士作）〉，《魯齋王文憲公文集》（收入《景印文淵閣 四庫全書》，〈集部〉125，〈別集類〉冊 1186），卷 7，頁 8a。

105 來知德（1525-1604），《周易集注》（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26，〈易類〉冊 32），

卷 9，頁 8b。

106 魏荔彤，《大易通解》（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38，〈易類〉冊 44），卷 11，頁 66b。

107 吳桂森，《周易像象述》（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28，〈易類〉冊 34），卷 7，

頁 38b。

108 陳法，《易箋》（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43，〈易類〉冊 49），卷 3，頁 32b。

109 季本（1485-1563），《詩說解頤》（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73，〈詩類〉冊 79），

〈正釋〉卷 1，〈葛覃〉，頁 9a。

110 余繼登（1558-1603），〈李母程太宜人八十壽敘〉，《淡然軒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集部〉230，〈別集類〉冊 1291），卷 4，頁 15b。

111 練子寧（1385 年進士），〈朱處士孺人張氏墓誌銘〉，《中丞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集部〉174，〈別集類〉冊 1235），卷上，頁 33b。

112 顧璘（1476-1545），〈全懿堂銘〉，《顧華玉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202，

〈別集類〉，冊1263），〈息園存稿文〉，卷 7，頁 4a。

「婦德莫重於貞良，莫先於孝慈」 、

「婦德莫如睦」、

「婦德莫重於信」、

「婦德莫大于不妒」 、

「婦德莫難于不妒」、

「符籙之說……為女德之 累」

諸說。然而，將「私」許為婦德之大患，以「去私」為女學之端旨，

則由李晚芳《女學言行纂》首倡。

三、李晚芳論「去私」

《女學言行纂》上卷載有〈總論〉 ，其後分別闡明「去私」 、 「敦禮」 、 「讀 書」 、 「治事」之要。晚芳開宗明義道出「婦德莫病於私，故以去私為首」 。

在〈闡明去私之要〉一節中，晚芳對「去私」有更詳細的釋述。

晚芳首先提出「去私所以潔其身」的前提。她認為如果「私去」 ， 「則不特 身潔，而心亦潔焉」 。

其次，晚芳又提出「私與德為敵，有私則無德矣」

的原則，將「私」和「德」兩者對立起來。她又說：

婦以德為貴。烏可以私而累其德哉？私字為人生最不好之名目，偶玷身心，

男子尚為負疚，況女子可不嚴加謹慎乎？方寸之內苟有發端，當力遏止；去 之未盡，當力蠲除，務必全后妃幽閒貞靜之懿，復太任端莊純一之美。

113 楊榮（1371-1440），〈故節婦高孺人墓誌銘〉，《楊文敏公集》（《明人文集叢刊》本；臺北：文 海出版社，1963），卷24，總頁1139。

114 陳傅良（1137-1203），〈陳子益母夫人墓銘〉，《止齋先生文集》（烏程劉氏藏弘治﹝1488- 1505﹞本），卷48，頁9a。

115 方苞（1668-1749），收入《禮記析疑》（《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122，〈禮類〉冊128），

卷12，頁 11b。

116 范家相，《詩瀋》（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82，〈詩類〉，冊88），卷3，〈關睢〉，

頁4a。

117 朱謀　，《詩故》（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73，〈詩類〉，冊79），卷1，頁1b。

118 邵寶（1460-1527），〈談太恭人錢氏墓表〉，《容春堂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 部〉197，〈別集類〉冊1258），〈續集〉，卷 13，頁 25b。

119《女學言行纂》，卷上，〈總論〉，頁 1a。

120《女學言行纂》，卷上，〈闡明去私之要〉，頁 2a。

121《女學言行纂》，卷上，〈闡明去私之要〉，頁 2a。又案晚芳多番強調「去私」為保存婦德之方，

與傳統禮教觀念對「婦德」之強調相當　合 。傳統社會對「婦德」不同層面曾有多種論述。

如註 107 至 118 所引文獻即廣泛開列「婦德」元素。晚芳稱婦人去私為德，此外又有「女子 無才便是德」的流行說法。有關後者之出處及觀念之緣起，參看拙作《德•才•色•權─論

這段發揮，與宋儒教人「存天理，去人欲」等工夫相當近似，可說是將道學的 功力花在婦學上。

晚芳進一步解釋婦人要「去私」 ，其實主要是去除對貨財之貪念。她徵引

《禮記》所謂子婦無「私貨」 、 「私蓄」 、 「私器」及不敢「私假」 、 「私與」諸句，

說明「私」必須「大聲疾呼而痛戒」 。在諸「戒」之中，晚芳認為「惟貨為甚」 ， 而「貨者財也」 。由於貨財是「不學俱欲之物」 ，所以更加要下功夫驅除貪念。

晚芳說：

女子幼屬父母，嫁屬舅姑，則身乃父母舅姑之身，苟以財自私於身，將視父 母舅姑為何如人，而忍欺之乎？縱父母舅姑溺愛而受吾欺，未嫁必見憎于兄 嫂姊妹，已嫁必見惡于娣姒伯叔。上必見訾于諸姑，下亦見鄙于臧獲。

如此一來，私積錢財就變成不孝於長輩、不睦於家人的不受歡迎行為了。

抑有進者，晚芳還將「去私」與否視作人獸的分界。她指出假如有些人但 存僥倖之心，雖明知「私」為「可辱可惡」之事，仍然「以人之莫知而自蹈」 ， 如此則「人獸幾希之介也」 。那些「不甘自蹈」的就是人， 「甘自蹈」的就是禽 獸。因為「一念之私」 ，遂淪為禽獸， 「問心能自安乎？」由於晚芳認為令人

「不自安」者是「良心」 ，故此對世間女性，有以下的忠告：

良心真，則不獨萬鍾萬鎰不敢私，即寸絲粒粟亦不敢私。貨財之私既淨，則 凡畜也、器也、假且與也。自無私以擾其神明，則身心俱潔，而為女中之全 人。

「無私」足以令人「身心俱潔」 ，成為「全人」 。可見晚芳對「去私」工夫的強 調。實際上， 「去私」在晚芳心目中已成為女性修身的最根本內容，因為「先 去其重者則輕於此者自不勞力而俱去矣」 。

在〈闡明去私之要〉一節的末尾，晚芳根據〈內則〉補充兩種「去私」行 為。第一，婦人受賜之「飲食、衣服布帛、佩帨茞蘭」等，悉宜「獻諸舅姑」 。

中國古代女性》（臺北：麥田出版公司，1998），頁 165-251。

122《女學言行纂》，卷上，〈闡明去私之要〉，頁 2b。

123《女學言行纂》，卷上，〈闡明去私之要〉，頁 2b-3a。

124《女學言行纂》，卷上，〈闡明去私之要〉，頁 3a。

如果對方接受， 「則喜，如新受賜」 。如果對方「反賜之」 ， 「則辭」；如果對方 再堅持，就應「藏以待乏」 。

第二，婦人若要送禮物給親兄弟，「將與之，

則必復請其故，賜然後與之」 。

以上所言，晚芳說就是「去私之法」。

晚芳除了在卷首強調婦人宜去貨財之私外，書中其他部分亦不乏這方面的 申述。例如卷中申論「事夫之道」時，晚芳便極力讚揚唐人張孟仁妻鄭氏及其 弟張仲義妻徐氏， 「共處一室紡績，寸絲不入私房」 。其次，晚芳稱讚徐氏「母 家有所饋」時，便「俱納於姑，臨用則請，不問孰為己物」 。此外，徐氏「富 不驕」 ，鄭氏「貧不滔」 ，彼此間在對方歸寧時亦互乳其子。

最後，晚芳在 論贊部分再次頌揚鄭、徐二氏說：

己有貲財，推與共之，各有子女，引以親之。一絲一粟不敢私，一事一 行 不敢專。……能忘己之形 ，自能忘人之形 。……人但能以一家為一體，

則無不可學，無不可能矣。

這種以全家為一體的態度，必然是「去私」後才能持有的。要達到這個境界，

當然要衝破晚芳所謂「財利關」 ，即她所說婦人最難過的一關。晚芳相信，如 能打破利關，便會「眼空利藪」；

「心無物欲所撫」，也自然「料事如燭 照數計」 。

另一方面，在《女學言行纂》下卷〈引證婦德〉中，晚芳一共 臚列了十種德行，其中「宜家之德」亦提到「公物則辭多受少，己物則推與眾 共而不自私」 。

晚芳強調如果「寸絲粒粟，不入私室」，就是「和之至也」。

綜觀全書， 「去私」思想所提倡要戒除的，除了是物質上的利益外，還有 就是精神上的慾念。大抵晚芳頗愛以「私」字傳遞一種負面的評價。例如上引

125《女學言行纂》，卷上，〈闡明去私之要〉，頁 3a。原文參見《禮記正義》，卷 27〈內則〉第 12，

總頁 1463。

126《女學言行纂》，卷上，〈闡明去私之要〉，頁 3a。

127《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30ab。

128《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31a。

129《女學言行纂》，卷下，頁 35a。

130《女學言行纂》，卷下，頁 34ab。

131《女學言行纂》，卷下，〈引證婦德〉，頁 10b。

132《女學言行纂》，頁11a。

晚芳批評史遷，就是說他「靈台未淨」 、尚有「繁累偏僻之私」 。

當然，這 也呼應了史遷自謂「恨私心有所未盡」的說法。

又如晚芳論戰國四君，指 孟嘗君（田文） 「但營私耳」；

論項羽（前 232-前 202）之敗，說他敗在

「不用賢而私其私」；

論范雎（?-前255）「以私憾斬武安（白起，?-前257）」，

「使秦失干城之將」 ，不但「功不足以救過」 ，而且是「以國家之重任，供一己 報恩報怨之私」的所為。

再者，晚芳又批評魏其侯與他人謀議這種「代為 畫策」的行為，乃係「分明朋黨之私」 。

相反，漢景帝（劉啟，前 188-前 141 ；前 157- 前 141 在位）事前不相魏其侯（竇嬰，?- 前 131），倒是「見 不私愛」的行為。

凡此種種，俱見晚芳愛用「私」來表達負面評價。

晚芳在討論到女性言行時，態度也是一樣。她高度讚美「未嘗與侍御者私 言」的漢明帝（劉莊，28-75 ； 57-75 在位）明德馬皇后；

又稱許漢和帝

（劉肇， 79-105 ； 88-105 在位）和熹鄧后（鄧綏，81-121）深明大義，婉辭 母家久留宮禁探病，免「令陛下有私幸之譏」 。

此外，晚芳也在多處強調 不能「以私蔽公」的原則。例如晚芳在介紹古代善於事夫、諫夫的女性中，便 提到楚莊王（　旅，一作呂、侶，?- 前 591 ；前 613- 前 591 在位）夫人樊 姬及劉聰（ ?-318，310-318在位）后劉娥。樊姬和劉娥兩人共通之處是她們均 曾曉丈夫以公私之別：前者表白自己不是「不欲擅王之寵」 ，只不過「不能以 私蔽公」 ，所以「遣人求美人進於王」；

後者警戒丈夫不要「為妾營殿而

133《讀史管見》，〈讀史摘微〉，頁 2a。

134 班固（32-92，一說34-94），《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卷 62〈司馬遷傳〉第32，

頁 2733。

135《讀史管見》，卷 2〈信陵君列傳〉，頁 6b-7a。

136《讀史管見》，卷 1〈項羽本紀〉，頁 16a。

137《讀史管見》，卷 2〈范雎蔡澤列傳〉，頁 17a。參看《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卷 79

〈范雎蔡澤列傳〉第 19，頁 2417。

138《讀史管見》，卷 3〈魏其武安侯列傳〉，頁 8a。魏其侯事參看《史記》原文，卷 107，〈魏其 武安侯列傳〉第 47，頁 2839-2856。

139《讀史管見》，頁 2a。

140《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12b。又參註 100。

141《女學言行纂》，卷中，頁13b。鄧后生平，參見《後漢書》，卷10上〈皇后紀〉第 10 上，頁 417-430。

142《女學言行纂》，卷中，頁18b。樊姬事詳見劉向，《列女傳》（《四部叢刊》本），卷 2〈賢明 傳〉，〈楚莊樊姬〉，頁 5ab。

殺諫臣，使忠良結舌，公私困蔽，社稷沾危」 。

這類婦人在晚芳心目中無 疑是賢內輔，所以她希望女讀者「讀而觀感興起，庶幾竊其嘉懿以自淑焉」 。

晚芳時刻以讀聖賢書自勵，對貞節問題的看法也很有道學的味道。例如她 歌頌那些處常孀守，處變自刑的婦人「氣淩山嶽，義直乾坤」 。

又說「顛 沛之間，方寸不亂」的烈婦，是「正氣所鍾」 。

她更提出節婦是「以身為 重，以死為輕」 ，寧願一死也「不肯失其節」 。

至於未婚守節者，則「其認 理真也，其執義堅也」 ，完全不是矯枉過正的行為。

抑有進者，晚芳更痛 罵那些意圖勸女兒改嫁的父母。蔡人妻宋氏既嫁而夫有惡疾，母親欲改嫁之，

不從。李德武妻裴淑英夫婿坐父罪徙嶺表，父親欲改嫁之，亦堅拒。晚芳對這

143《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22b。案劉聰立劉氏為后後，欲「起　儀殿於後庭」，時廷尉陳元達 力諫不遂，劉氏「手疏切諫」才止。詳參房玄齡（578-648）等，《晉書》（北京：中華書局，

1974），卷102〈載記〉第2，〈劉聰〉，頁2663-2664。

144《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28b。案上文嘗據梁景璋序文指出晚芳臨終嘗戒子勿將其著作洩於 人。然而，晚芳在書中多處卻明顯流露出對讀者的期待。例如此處解釋「此一篇」引錄「上自 皇后，下至列辟夫人姬媵，有嘉言懿行者」，目的就是「俾諸女讀而觀感興起……以自淑焉」

（同上）。又晚芳在書中亦不時將所述故事與自己的人生體會相結合。如論娣姒之和，晚芳言

「余嘗以之自考自驗，亦頗有得」（卷中，頁 31b）。又如論安貧之道，晚芳亦將自己「少時不 解貧字義」，以至「歸梁門，家徒四壁，糧無隔宿」，到後來「自信頗不為貧役」的個人領悟和 盤托出（卷中，頁 35b-36b）。凡此種種，似乎都透露了晚芳起碼在著書期間，是假設有讀者 群的存在的。至於臨終前所表達不欲以書稿示人的意願，是認真的思量，還是努力符合當時社 會閨媛的風習，就不得而知了。案古人認為著述非女子之事，致令女性羞於將所作示人，甚至 臨終焚稿。清代女性文集以「焚餘」、「未焚」、「燼餘」、「織餘」、「餘」、「爂餘」等命名亦多，

充分顯示出視著作為女性餘事的態度。有關情況可參拙文 “Conventionality versus Dissent:

Designation of the Titles of Women’s Collected Works in Qing China,” Ming Qing Yanjiu 3(1994), pp. 47-90.

145《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52ab。

146《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54b。

147《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52b。

148《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59b。案明清兩代貞節觀念雖然發達，但士大夫對女性未婚守志的行 為卻有不同意見，爭論頗為熱烈。參看董家遵，〈明清學者有關於貞女問題的論戰〉，收入氏 著，《中國古代婚姻史研究》（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5 ），頁 345-351。又有關中國古 代貞節觀念發展之論著甚多，參看Paul S. Ropp 的綜合評介 “Passionate Women: Female Suicide in Late Imperial China─Introduction,” in Paul S. Ropp, Paola Zamperini, and Harriet T. Zurndorfer (eds.), Passionate Women: Female Suicide in Late Imperial China (Leiden, Boston, & Köln: Brill Academic Publishers, 2001), pp. 3-21 及 “Bibliography,”

ibid, pp. 143-151。

兩個故事有這樣的評論：

……疾病當同，患難當同，義也。夫何宋人既嫁女，見婿之有惡疾而議以其 女去。裴尚書（裴矩， ?-627）既嫁女，見婿之當坐徙，亦議以其女嫁。類 皆私情之愛也。私情而不合義，則流於禽犢之愛而悖乎綱常名教之大義也。

宋母不識不知，固無足責。裴矩乃天子大臣，亦肯為此悖義之事乎！幸二女 義不從。

換言之，晚芳認為宋母及裴矩欲改嫁女兒，都是出於一種「私情之愛」 ，希望 女兒的生活好過一點。但當這種「私情之愛」與公義相違時，就不得不捨私情 以就公義了。這也是不能「以私蔽公」的註腳。

晚芳述說蓋國將軍邱子妻的故事時，亦引用一大堆公私之辨。案蓋國亡於 戎，戎君謂敢有自殺者，妻子盡誅。於是邱子自殺獲救後不敢再自殺，回家後 對妻子說自己「吾非愛身，恐誅妻子耳」 。但邱妻義正辭嚴對丈夫說：

吾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君死而子不死，可謂義乎？多殺士民，不能存 國而自活，可謂仁乎？憂妻子而忘仁義，背故君而事強暴，可謂忠乎？夫妻 子，私愛也。事君，公義也。以妻子之故，失人臣之節，偷生苟活，妾等恥 之，況於子乎？吾不能與子蒙恥而生！

終於邱妻自殺而死，不願「蒙恥而生」 。這種不屑丈夫為保妻子命而偷生的行 為，今人或許不能理解。但換上古代中國的時空，倒是可歌可泣、正氣凜然 的。從晚芳對其深明忠孝大義的津津樂道，可見一斑。

晚芳筆下另一個大義忘私的例子是齊義繼母。齊國同父異母的兩兄弟被牽 涉入一宗打鬥殺人案件之中。兄弟二人爭認罪，執事者不能決，請教於王。王 命盤問兩兄弟的母親。該婦人「泣而對曰」：

殺少者。……少者妾子，長者妾夫前妻子也。夫且死，囑妾曰：善視之。妾 諾之矣。今許人之諾，而不信，殺其兄活其弟，是以私愛廢公義，而欺死者

149《女學言行纂》，卷中，頁 60a。案裴矩生平見《新唐書》，卷 100，〈列傳〉第 25，〈裴矩〉，

頁 3931-3933。

150《女學言行纂》，卷中，頁61ab。案蓋將妻事，原見《列女傳》，卷 5〈節義傳〉，頁 6ab。

也。子雖痛，可奈何。

這個力保丈夫前妻所生兒子的繼母，終於感動齊王，尊號「義繼母」 ，並赦二 子。不問殺人真相，只重視對丈夫的承諾而幾乎要犧牲自己的兒子，換來的卻 是高義美行的稱許。這在舊社會也是不足為怪的。

另一方面，晚芳對於那些不能在適當的時候辨別公私的婦人，倒加責難。

例如趙苞（?-177）的母親，就被晚芳批評是「不能決，自 以 子者」。趙苞 為縣令時，賊人「擄其母」以作威脅。趙母沒有自殺，也沒有曉子以公私之 義。倒是趙苞對母親表示自己要為君守城， 「不得顧私恩以害大義」 ，於是賊人 將趙母殺害。趙苞「因奮力殺賊，而即自殺以報母」 。

晚芳覺得趙母未能 成全兒子，係無識之舉。假如趙母「明知不免於死」 ，即時「對賊伏劍」 ，兒子

「必能殺賊以殺母而報君」 ，就是「忠孝兩全」而不致於自殺了。

臨變不決，

迫兒子陷入公私兩難的困境之中，就是晚芳眼中趙母的最大缺點。

四、結　語

晚芳畢生以讀聖賢書自勵。論女學以「去私」為首要綱領，與儒家先賢所 倡去私存理等修身原則亦大抵相合。晚芳更將「無私」的最高境界昇華為「至 誠」 。晚芳說「不欺」 、 「無私」就是「誠」；「念念無欺，事事無私之謂至誠。」

154

這些論述，均極具儒家風格。古人論「去私」甚詳，然而將「去私」思想 納入婦學，大事發揮，推為綱領，則顯係晚芳之特識。婦人論「去私」 ，與男 性論「去私」 ，其表現之空間、層面容或有別，但精神實質還是一樣的。 「公」

和「私」是相對的概念，而非絕對。古代兩性生活空間或有不同，女性將

151《女學言行纂》，卷下，頁 38a。案齊義繼母事，原見《列女傳》，卷 5〈節義傳〉，頁 9ab。與 齊義繼母故事相當接近的有魯義姑姊事跡。魯婦面對齊將追迫時棄己子而救兄之子，並謂兄之 子為「公義」，己子為「私愛」，不得「背公義而嚮私愛」。參看《列女傳》，卷 5〈節義傳〉，

頁 7ab。另參彭杰，〈板繪「魯義姑」圖辨考〉，《新疆藝術》1999：6（1999.12），頁8-11。

《女學言行纂》並沒有收入魯義姑姊的故事，恐怕是身分歸類的困難。因為該書所述為女、妻、

母等故事，而沒有姑母類別。

152《女學言行纂》，卷下，頁 26b。案趙苞生平見《後漢書》，卷 81〈獨行列傳〉第 71，頁 2692- 2693。

153《女學言行纂》，卷下，頁 26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