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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 政 治 大 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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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周汝登《四書宗旨》的特色與學術史意義
透過以上各章節的整理、分析,已大致瞭解汝登詮釋《四書宗旨》的思想基 礎,所呈現的《四書》義理內涵,和使用的詮釋方法。在詮釋方法上,汝登受陽 明心學強調由己心出發的路徑影響,在方法的運用上顯得自由開放,主要以下三 種方式呈現︰己心為準的個人體悟、漢注與宋明儒說兼採、三教之說的互援融 通。在義理方面,則主要以陽明的心即理、本心良知為思想基礎進行詮釋,認為 明德、天道、仁禮等概念皆是本心良知的異名;然後以去除人為執意造作的「無」
作用作為實踐工夫,以確保本心良知的完全主宰和發用。綜整以上所言,將《四 書宗旨》放置《四書》學史的脈絡中,可看出其強調返求己心,讓聖人之道與仁 義道德切切實實地從自家生命湧現的主體性精神,能端治學問、個人分作兩端的 學習風氣,提供刺激、反思的可能;此外,《四書宗旨》透露出汝登思想傾向,
如「無」作用的工夫義,和毫無等待、無有等待等頓悟式論述,足以證明汝登在
《四書》詮釋上,所運用的思想接近陽明、龍溪這一脈;而汝登《四書宗旨》的 完成,亦補足陽明、龍溪在《四書》著述未完足的缺憾。
第一節 《四書宗旨》的解經方法
汝登的《四書宗旨》受陽明心學和晚明時代風氣的影響,不僅義理上擺脫程 朱理學的觀點,在注解方法上,也不同於朱注,展現相當自由開放的面貌,如強 調讀經或解經者的主體性與自主性,再徵引前說上,從宋明儒說往上擴及漢唐注 疏,並打破儒、釋、道的學說界限,互相援用融通,呈現晚明獨有的「新四書學」
1風貌。而周汝登所展現的「新四書學」精神,在佐野公治的《四書學史の硏究》
裡,被歸納出幾個要項,如當下承當領悟、近似禪宗的機鋒,儒佛同旨的確立,
重視助辭、指示詞的解釋,以及屢引漢疏進行再評價等特色。2這幾點也的確是 汝登《四書宗旨》所表現的詮釋特色,因此本節以佐野公治之說為基礎,再加入 筆者的觀察、整理與分析,將汝登《四書宗旨》的解經方法概括為「己心為準的 個人體悟」、「漢注與宋明儒說兼採」和「三教之說的互援融通」三點,分別進行
1 「新四書學」由荒木見悟提出,見《明代思想硏究》(東京都︰創文社,昭和 47 年(1972))一書。
2 佐野公治︰《四書學史の硏究》(東京都︰創文社,昭和 63 年(1988)),頁 329-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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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期以呈現汝登獨特的詮釋方法。
一、己心為準的個人體悟
汝登之所以在《四書宗旨》裡能兼採前人眾說,融通釋道說法,展現自由靈 活開放、不受拘束的詮釋風格,根本原因在於接受王陽明心即理的思想,和其堅 持透過此心去體會領悟經書上的聖賢道理︰「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
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 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3因此,汝登承繼了 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的思想,在面對儒家經典時,發展出講求個人體證的神解 心悟之說。對於《四書》義理,汝登說︰
但可以心悟而不可以意識,可以默喻而不可以言宣,悟至此,方可謂得孔 子、曾子、子思、孟子之神。4
指出孔孟聖賢的道理經義,若經由表層的意識或言語,是無法真切理解的,惟有 透過己心去體悟契會,方能真正掌握。承繼除了《四書》之外,閱讀《五經》也 應如此︰
以意見擬議、言詞訓詁而稱了然者,亦不可謂了然也,須自神解始得。5
汝登認為讀通文義、訓釋字詞並不能算是讀通經文,只有己心有所領會、感受,
方是謂明白了然。由此可見,汝登面對經典,要求以己心讀之,相信透過神解心 悟方能體會經書的涵意、聖賢的道理;至此,經典的詮釋除了瞭解與實踐的路數 外,還開出頗具佛家意味的妙契神悟一路。此種對己心的自信,實源於心即理的 認定,以及人人包括聖賢與我,皆是此一心,同是即天理的心體,因此當然能透 過己心毫無隔礙地去體會經文中所要傳達的聖賢之意。汝登說︰
3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頁 76。
4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頁 304。
5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頁 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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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聖人只同一竅,而我與千聖不隔絲毫,我竅既通千聖,自不能違,猶 之目竅通而青黃赤白必無異視耳,竅通而高下清濁必無異聽,舌竅通而辛 酸甘苦必無異嘗,不費一毫揣摩而自然彼此合轍。故凡不謬、不惑而不能 異者,不謬、不惑、不易於自心而已,非求在前王後聖者也。用是窮經,
是為經註我而非我註經,我轉經而非經轉我。此直截信心之學,實難為支 離徇外者道也。6
汝登「經註我而非我註經,我轉經而非經轉我」這句話,算是將陽明「這心體即 所謂道、心體明即是道明」的精神徹底發揮,產生以己心為依準的解經態度,其 推展陽明的思惟於此可見。
因此在詮釋《四書》時,汝登便稟持神解心悟、以己心為依準的態度去理解 經文,而產生一些新解創見或獨特看法,充分顯現解經者個人的思考特色。如詮 釋《論語.述而篇》的「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7,汝登說︰
此門人所記,不知言者也。夫子止言知禮、學禮、復禮,並無執禮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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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登認為此篇是孔門弟子所記,但弟子沒有弄清楚「言」字之意,所以才會有「執 禮」句;若推究孔子原意,應無執禮之言。汝登此說實是個人獨有的創見,因為 無論是何晏的《論語集解》9、邢昺的《論語正義》10,還是朱子的《四書章句集 注》11,都未懷疑或否定「執禮」句。可見此說應是汝登透過己心去理解、思考 後的個人經解。又如《論語.陽貨篇》的「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 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 之愚也詐而已矣。』」12,汝登詮釋云︰
6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頁 475-476。
7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31。
8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73。
9 何晏《論語集解》︰「鄭曰︰『禮不誦,故言執。』」見《論語注疏》,頁 303。
10 邢昺《論語正義》︰「禮不背文誦,但記其揖讓周旋;執而行之,故言執也。」見《論語注 疏》,頁 304。
11 朱熹︰「禮獨言執者,以人所執守而言,非徒誦說而已也。」見《四書章句集注》,頁 131。
1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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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是大醫王,隨病製方自可療治;乃變症非常,則醫王束手,是以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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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孔子形容成醫王,世人之蔽是疾病,汝登以醫生、疾病來詮解此章,顯得自然 生動,是其個人理解下的別出心裁之見。又如《論語.為政篇》「子曰︰『人而 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14,汝登詮釋云︰
學者須要自信,既自信怎生奪亦不得。今夫子之所謂信,蓋勉人以自信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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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登將此章的「信」解作「自信」,亦是出自個人體悟的心得,與一般照字面文 句而將之解作信用或守信之意不同。
透過以上說明,可知汝登透過己心理解、以己心為準的態度,的確產生個人 性的創見與心得,並以此來詮釋經文,形成充滿個人特色與風格的詮解內容。
二、漢注與宋明儒說兼採
自宋以來,興起一片疑經改經之風,對流傳千年的漢唐注疏多所檢討與懷 疑,16認為古注疏的瑣碎曲說根本沒有傳達聖人之道,因而重新注解經書、闡示 經義,形成許多宋元新注,並在官學的規範下流行普遍。但此一摒棄漢唐注疏、
採用宋元新注的情況,到了明中葉以後有了改變,明人開始檢討漢人解經與宋人 解經的優劣,對漢唐注疏重新評價、給予肯定。隨著復興漢人經學的風氣下,當 時的經書注解開始兼採漢儒之說,有意彰顯漢注,甚至以漢注取代宋說。17此種 現象也出現在汝登的《四書宗旨》中,他不僅徵引宋明儒者的說法,也屢用漢注,
然後用自己的思想、觀點進行評價,以助經義的詮釋和闡明。在漢注與宋明儒說 當中,汝登對宋儒經說多所譏評,對明儒的評價最高,他說︰
13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511。
14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78。
15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07。
16 可參考葉國良︰《宋人疑經改經考》(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部,1980 年)。
17 參見林慶彰︰〈明代的漢宋學問題〉、〈晚明經學的復興運動〉二文,收入林慶彰︰《明代經 學研究論集》(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 年),頁 1-31、79-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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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宋儒之學,失孔子之旨多矣。18
蓋漢唐註疏解在字句,而宋儒稍入義理,又為義理所障。此學至我朝諸儒 始大著明,舊時窠臼翻卻殆盡。19
若深入檢視、分析汝登在《四書宗旨》的徵引,可發現他對「解在字句」的漢注,
有相當程度的重視與肯定,從他在詮釋過程中援引漢注作說明,就可知他對古注 疏的態度,的確反映中晚明學者重估並彰顯漢學的趨向。另外,汝登對宋儒之學 的不滿,也非全部,其絕大部分是指向朱子的學說,對陸九淵、楊簡等心學一派 的學者則持肯定態度,此種趨向實源於汝登的思想傾向和門派意識。最後,對陽 明心學的肯定和奉行,讓汝登認為只有陽明一派的學者最能契合、顯明聖人之 道,具有打破、超越前代經說義理的成就。正在如此的思考下,汝登遂兼採漢宋 明儒的注解經說,以凸出朱注的缺失不足,進而彰顯陸王一系、陽明一派的解經 成就。接下來將舉實例進行說明、分析,以呈現汝登兼採漢注與宋明儒說的詮釋 特色和傾向。
明儒表彰漢學和古注疏的口號是漢儒去古未遠,20汝登也在徵引過程中使用 此句話,以強調漢注之說為是。如詮釋《孟子‧盡心上篇》的「人之所不學而能 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21章,汝登說︰
漢注疏良訓甚也,如太極太字,至善、至誠、至德等至字,皆名言思慮之 所不能及也。漢時去古未遠,必有所本。朱子不從,改註曰︰良者,本然 之善也。夫以本然二字訓良則多善字,以善字訓良則多本然二字矣,朱子 蓋自陳其所見已耳。22
對於良能、良知的「良」字解釋,汝登認同漢代趙岐的注︰「不學而能,性所自 能。良,甚也,是人之所能甚也。知,亦猶是能也」,認為趙氏用「甚」注「良」,
能夠表達良能、良知的不可思慮性,並拿「漢時去古未遠,必有所本」來堅固此
18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25。
19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頁 802。
20 林慶彰︰《明代經學研究論集》,頁 94。
21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495。
22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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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以駁亦朱子的「良者,本然之善」解。姑且不論汝登把漢注的「甚」字理解 成「思慮之所不能及」是否符合趙氏原意;從「漢時去古未遠,必有所本」這一 句,就可知道汝登已意識到漢儒較宋儒更接近孔孟時代,因此漢注相較於朱注,
應該更為可靠正確。所以在其他處的詮釋中,汝登常作出朱注不及漢注,應採從 漢注的判定,如詮釋《論語‧衛靈公篇》的「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
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23,汝 登說︰
夫子告顏子天下仁一語已足盡為邦之道,故於此問特告之以制度因革之宜 而已。服周之冕,古註云︰「取其取其黈纊塞耳,不任視聽。」欲使無為 清淨以化其民也,此意亦好,朱註不入。 24
文中的古註是指魏何晏《論語集解》中的包咸之說,包氏原句是︰「冕,禮冠。
周之禮,文而備。取其黈纊塞耳,不任視聽。」25汝登認為此古注甚好,為何朱 子不採用入《集注》,而要另作他說。又如詮釋《論語‧陽貨篇》的「公山弗擾 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
『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26,汝登說︰
「末之也已」言無所之則當已耳。古註亦云「無可之則止」,當從此解。
朱註未是。27
文中的古註是指魏何晏《論語集解》中的孔安國之說,孔氏原說是︰「之,適也。
無可之則止,何必公山氏之適?」28汝登同樣稱允古注,視朱注未妥。
除了徵引古注外,汝登也多方引用宋明儒說,其中屢屢出現的是朱子注解。
朱子的《四書章句集注》和一脈而下的《四書大全》,在明代官學的規範下,流 行普遍、影響廣大,因此研讀《四書》,無法略去朱注不讀,或完全免除朱注的 影響。身處明代又經歷過科考的汝登,必定對《四書章句集注》和《四書大全》
2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229。
24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484。
25 [魏]何晏等集解,[宋]邢昺疏︰《論語注疏》,頁 653。
26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247。
27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507。
28 [魏]何晏等集解,[宋]邢昺疏︰《論語注疏》,頁 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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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相當程度的熟悉,從他在《四書宗旨》中頻繁徵引朱注就可證明。但與程朱理 學相異的心學傾向,讓汝登對朱注的態度是批評多過稱允,且批評幾乎集中在《四 書章句集注》上。如詮釋《論語‧為政篇》「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29章,汝 登說︰
註中強不知以為知,可謂故入人罪;無自欺之蔽與是知也,意不相合,不 害其為知,不害二字欠通;由此求之二句,更自蛇足。全非聖人宗旨。30
朱子在《四書章句集注》的解釋是︰「由,孔子弟子,姓仲,字子路。子路好勇,
蓋有強其所不知以為知者,故夫子告之曰︰『我教女以知之之道乎!但所知者則 以為知,所不知者則以為不知。如此則雖或不能盡知,而無自欺之蔽,亦不害其 為知矣。況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乎?』」31汝登首先認為經文中並沒有說子 路「強其所不知以為知者」,所以朱子的說法可議;再者,經文的「是知也」是 一種求知態度的肯認,與「無自欺之蔽」的意思並不相合,而且「不害其為知」
的說法也欠順當;最後,「況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乎」是溢出經文外、多 此一舉的說明。可見汝登幾乎完全否定朱注,給予「全非聖人宗旨」的嚴厲批評。
除了此處外,在《中庸》也有相類的批評,汝登說︰
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故知鬼神之情狀。《易經》言之甚明,而朱子又另 作註解,何耶?且屈伸至反功用良能等語支離晦滯,詞費而義難明也。32
汝登用他經說法來反駁朱注,認為朱子的注解支離多餘且語義難明。相較於《四 書章句集注》的多所不滿和批評,汝登對《四書大全》的態度顯得緩和,甚至常 稱允《四書大全》中的朱子說法,發出朱子在撰寫《四書章句集注》時,為何不 採用此說的疑難。如詮釋《論語‧泰伯篇》「君子所貴乎道者三」33,汝登說︰
此章專重道字。惟有得於道,則容貌、顏色、辭氣無不中禮。斯字根道字
29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76。
30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05。
31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76。
32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66。
3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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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此君子之所以貴道。朱子小註亦云︰「道之所以可貴者惟是,動容貌 自然便會遠暴慢,正顏色自然便會近信,出辭氣自然便會遠鄙倍。所以貴 乎道者此也。」此註極妙,不知何以不從。根本在道,工夫在道,只一而 已。若從三者上用功,支離之甚,何可云修身之要、為政之本。道字與事 字相對,本末不同,故有事、道之分,道字、事字須要明白,註中言三事 謬矣。34
汝登認為「君子所貴乎道者三」,是指道一而已,而道可在三事(動容貌、正顏色、
出辭氣)中顯現,因此工夫只在力求此道,只要此道求得,自然會貫徹於三事之 中。因此汝登反對朱子《四書章句集注》的說法︰「言道雖無所不在,然君子所 重者,在此三事而已」35,他認為這段話有「從三者上用功,支離之甚」的毛病。
但反觀《四書大全》的朱子說法,就是汝登文中說的「朱子小註」36,卻非如此,
其說表現了只要用功於道,在動容貌、正顏色、出辭氣上,就「自然便會」遠暴 慢、近於信、遠鄙倍的意思,這正與汝登的「根本在道,工夫在道」說法相合,
所以汝登才會說《四書大全》的朱注極好,為何朱子不將之納入《四書章句集注》
中。另外,在《論語‧為政篇》「吾十有五而志于學」37章,汝登同樣拿《四書大 全》之說來批駁《四書章句集注》的解釋。汝登說︰
雪峯胡氏曰︰「自遙舜以至天子,聖聖相傳,只傳此心」新安陳氏曰︰「始 終惟一心學」解此章為肯綮。要之,心何可指,覺即是心。十五志學,求 覺而已;三十而立,只是志不移,至此方可謂之立志;不惑,覺矣;知命,
覺益深矣;耳順即所謂聞道,不覺之覺也;從心所欲不踰矩,形容本覺之 妙而已矣。三十而立,朱註無所事志,大謬。朱子嘗曰︰「孔子只十五歲 時,便斷然以聖人為志」志字最要緊,直須結果在從心不踰矩上。此言志 貫終身,而遂云無所事志,何自相悖耶?38
汝登先援引《四書大全》中的雪峯胡氏和新安陳氏二說,以明聖人終身立志和所
34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89。
3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39。
36 汝登在文中所引的「朱子小註」,應先見於《朱子語類》卷 35,後被胡廣等人輯入《四書大全》。
37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70-71。
38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95-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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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只在此心而已;後面的「朱子嘗曰」一說,出自《四書大全》中,汝登以此說 疑難《四書章句集注》中「有以自立,則守之固而無所事志矣」39句。意即《四 書大全》中,朱說孔子在十五歲便立志為聖;但《四書章句集注》解「三十而立」
的文句,則是「守之固而無所事志矣」。汝登認為一說是十五立志,一說則無所 事志,兩說同出自朱子,卻互異相悖,以此突顯朱子說法似有前後不一、不盡圓 滿之嫌。汝登雖對《四書章句集注》多所批評,但也非盡是如此,亦有稱允之時。
如詮釋《論語‧子路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40章,汝登說︰
註中無心有意四字好。41
朱注原是「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42,汝登以「無心、有意」
解之,符合其心學的思想,故稱允之。另外,在詮釋《論語‧衛靈公篇》「君子
矜而不爭,羣而不黨」43章,汝登亦從「心、意」角度去看朱注,故予以贊同︰
成德之人自然如此。註中本心與意甚透。44
朱注原是「莊以持己曰矜。然無乖戾之心,故不爭。和以處眾曰羣。然無阿比之 意,故不黨。」45汝登從其心學傾向的思考模式去看待、解釋朱注,所以才會著 眼於「心、意」二字,而有「甚透」的佳評。
除了古注疏和朱注的徵引外,汝登還屢屢援引屬陸王一系的宋明儒者之說,
以助經文詮釋和闡明。引用的宋儒有周濂溪、陸象山、楊慈湖、楊龜山、張九成 等;明儒則有王陽明、王龍溪、鄒元標、袁了凡等。以下試舉幾例說明之。在《論 語‧學而篇》「學而時習之」46章,汝登說︰
象山陸子曰︰「《論語》中多有無頭柄的說話,如學而時習之,不知言所
39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71。
40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204。
41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455。
4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204。
4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232。
44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489。
4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232。
46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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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者何事?」慈湖楊子曰︰「學者多疑,所習者必有其說。吁!使所習之 有說,則必不能時習矣。」使所習有說則必有意,意作必有時而息,至於 息則非時習也;惟其無意也,故能時而習。47
引陸象山和其弟子楊慈湖之說,說明「學而時習之」並沒有一個固定或確切的對 象,因為一旦設立出對象,就會形成追尋上的有意,一旦有作為的態度,就非自 然而然的履行,而有停歇的可能,也就不是時習之意了;因此惟有無意、自然而 然地做去,方能達到「學而時習之」的意義。又如詮釋《論語‧述而篇》「子溫 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48章,汝登引張九成的「頌」加強說解︰
子韶頌云︰「欲識畫工真妙手,畫人須是畫精神,孔門弟子工無比,畫出 當時活聖人。」此皆聖人自然之德容,非相濟之謂也。善學聖人者,須溯 其根原,必由中以達外。49
又如《孟子‧萬章上篇》「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50章,汝登分別引楊 龜山和陸象山之說解之︰
龜山云︰「堯舜知道豈有物可玩哉?即耕於有莘之野是已。」此語深明堯 舜之道,深知伊尹之樂。註中乃以誦詩讀書當之。象山云︰「羲皇以前無 書可讀,難道便無聖人?」此晦翁不逮二公處也。51
以上是徵引宋儒之說,在明儒方面則有王陽明,如《論語‧憲問篇》「修己以敬」
52章,汝登引陽明之說論安百姓在修己之內︰
修己以安百姓,非修己去安之也。陽明言明明德只在親民上,故安人、安 百姓只在修己內也。53
47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79-280。
48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37。
49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85。
50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433。
51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610-611。
5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222。
53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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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孟子‧盡心上篇》「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 知也」54章,論及孟子同提良能、良知,為何王陽明僅言良知,不言良能;汝登 引王龍溪對此章的說解回答之︰
或問龍溪子︰「孟子言良知、良能,而陽明何獨舉良知?」龍溪子曰︰「下 文不兼言能愛、能敬,而單言無不知愛、無不知敬,則『知』足兼『能』
可見矣。」55
在《論語‧為政篇》「父母唯其疾之憂」56章的詮釋中,汝登引入鄒元標之說︰
南皐鄒氏曰︰「疾字談得廣,人皆可為堯舜。諉不肯為是犯虛怯疾;此身 不知簡束,任情放縱是犯顛狂疾;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是犯飽脹疾,仁人 孝子能不於此猛省耶?」此解甚圓。57
在詮釋《大學》「釋誠意」58章,汝登引了袁了凡的說法,以明誠意乃無意之謂︰
如惡二句直指當下。袁了凡云︰「遇惡臭而惡,見好色而好,不假安排,
不落擬議,與見孺子入井景象一般真切。今增出好善惡惡,又云皆務決去 而求必得之,全屬安排布置,不誠甚矣。」此袁公看得是。59
整體而論,汝登徵引古注除了受當時檢討宋學、重評漢學的學術風氣影響 外,推究其原因,應是希望透過古注的字句訓詁,來加強、證明其義理詮釋的闡 說;如引漢注的「良訓甚也」,是為了加強其思慮不能及的說法。至於在宋明儒 經說,汝登屢批朱注,而肯認或發揮陸象山、王陽明、鄒元標等陸王學者的說法,
除了顯示其心學思想傾向會影響徵引的選取和判定外,亦從而彰顯、突出心學一 脈或陽明學者的解經價值和成就。
54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495。
55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643-644。
56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72。
57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98。
58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0。
59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47-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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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教之說的同旨互援
在《四書宗旨》裡,經常可見汝登引佛、道說法來詮解、闡發經文,這與晚 明三教合一的風潮有所關係,亦與他同佛門人士交游往來有關60,但在某些程度 上,這些開放接納釋、道,會通三教的行為,其實與其主張透過自己身心來體悟 道理的思想有很大關係。汝登認為「辨別」儒釋異同並不是首要之務,最重要的 是將學說或思想透過自己身心來檢視、體證,看是否對自己有所幫助。他說︰
辨釋氏同異不是急務,二賢初疑不同,只是聞人說,今知是亦只是隨人轉,
俱於自身無干,但能知得人之所以為人,則或同或異不著問,亦不著辨,
方為自得之學也。61
儒佛之辨不諍為是,兩者是非不自今日矣,前人辨之已不知多少;驅闢異 端亦不自今日矣,前時斥逐亦不知幾遍。有能真為自己性命者究到精微去 處,自然曉得同異。不然浮游之徒,與言何益?但只照管自身,其餘一切 付之東流可也。62
可見汝登不是先把儒教與佛教分在二端,然後進行同異比較;他是先立己心作依 準,然後才進行判斷、分疏,相信若能返歸己心,體現本性,自能有所分判。因 此,相較於先立儒釋相異的成見或隨人言說,汝登更強調照管自身的「自得之 學」,透過自己的身心去體悟、判斷佛家之說是否合於儒道,於己是否有益、有 得,這才是最根本且要關心的重點。
因此,汝登就在以己身心為依準的思想基礎上,用不立成見的開放態度去看 待釋、道之說,然後將之援引入《四書》的詮釋,以助經義的理解和說明。經過 整理、歸納《四書宗旨》中援引釋、道注解的例子,發現汝登會通三教的方式,
大致可分為兩種,一是屬於詞彙、語句的引用或譬喻,一則偏於義理、境界上的
60 周汝登與晚明的佛教大師憨山德清、雲棲祩宏、紫柏真可等皆有往來,由其〈與憨山上人書〉、
〈達觀大師像贊〉等文可證,見《東越證學錄》,頁 812、813、969。參見孫中曾︰〈明末禪宗 在浙東興盛之緣由探討〉,《國際佛學研究》第 2 期(1992 年 12 月),頁 141-176,孫文介紹汝登與 佛門人士的往來,並探討其對浙東一地儒佛融合風氣的影響。
61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頁 348-349。
62 周汝登︰《東越證學錄》,頁 874-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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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通或比擬。關於單純援用詞彙、語句,以助經文詮釋、理解的例子如下︰
夫子聞之,承當不得,推遜不得,難於措語,巧為遜謝,鏡花水月,大類 佛門之禪機。63
堯欽明文……夫子溫良恭儉讓,此皆鏡花水月,非內非外,可神遇而不可 跡求。64
「鏡花水月」一語出自《遠什大乘要義問答.卷上.辯法身如幻常光泥洹三義》,
用以比喻虛幻不實在。汝登引用「鏡花水月」,是為了形容聖賢之言或外在形象 只是一種表象,其另有深意或真精神在內,值得推究。又如︰
夫子之問,子淵之對,皆是闡播機鋒,形容妙趣。65
「機鋒」是禪宗以含意深刻、不落跡象的言語彼此問答,互相啟發,有如弩箭觸 機而發其鋒銳,被汝登拿來形容孔子與顏淵間,一問一答的對話情況。又如「只 完得自己事,自了漢耳」66、「上章直截之旨,取譬章又設一方便法門」67、「夫子 借詩詞以明妙理,大類禪機」68等,都屬於單純的詞語引用或表層的形容、譬喻,
較無牽涉義理的會通;顯示了明代三教合一的風潮,佛教。
另一種則是偏於義理、境界上的相通或比擬,關涉到較深層的意義。如汝登 在詮釋《中庸》的已發、未發段,說︰
未發、已發不以時言,朱子亦云︰「雖一日之間萬起萬滅,而其本體未嘗 不寂然。」此言極透,乃不入集註。楊龜山曰︰「孔子之慟,孟子之喜,
因其可慟可喜而已,於孔孟何有哉?中固自若也。」莊子所謂出怒不怒,
則怒出於不怒;出為不為,則為出於不為。皆明未發、已發不以時言。69
63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874-875。
64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90。
65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429。
66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22。
67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62-363。
68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415。
69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55-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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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引《莊子‧雜篇‧庚桑楚第二十三》中「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 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70來說明無論已發或未發,本體本身都是寂然不動的,71 此乃屬於借道家相似的說法來闡明自己的詮釋觀點。又如《論語‧述而篇》「子 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72,汝登說︰
註中二人者,一善一惡太泥。重在擇字,即一人之身亦有善惡。老子云︰
善人,不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改之即是資也。73
引用《老子》第二十七章中「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
74之句,以其內涵相似來說明「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道理,屬 義理相通的詮釋。再如《論語‧公治長篇》「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 而內自訟者也。」75汝登說︰
《壇經》云︰常自見己過,與道即相當。自字、見字,彼此一轍,乃見儒 禪無二旨。76
是引用《六祖壇經》一首偈︰「世人若修道,一切盡不妨,常自見己過,與道即 相當。」77中的後兩句。汝登認為孔子之道是「見其過而內自訟」,而禪宗慧能說
「常自見己過,與道極相當」,兩者的意思是一樣的,是「儒禪無二旨」。相較於 第一種單純的詞語引用或表層的形容、譬喻,此類的釋、道文句引用,多傾向義 理上的相類與相合,以幫助詮釋下的義理闡明。
第二節 《四書宗旨》的義理系統
70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頁 815。
71 詳見第三章第二節。
7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32。
73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75。
74 [魏]王弼注,袁保新導讀︰《老子》(臺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7 年),頁 92。
7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12。
76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44。
77 慧能著,張火慶導讀︰《六祖壇經》(臺北︰萬象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6 年),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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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書宗旨》以《大學》、《中庸》在前,《論語》、《孟子》在後,推測除了 與當時的書商刊刻習慣有關外,亦顯示汝登可能有意先透過《大學》、《中庸》的 系統性論述,展開心學式的義理詮釋,架構出以本心良知為核心的本體內涵與成 就工夫,進而貫串於《四書》的詮釋;透過《論語》、《孟子》進行深化,強調本 心的道德主體性,是一切價值的根源,以及道德實踐活動的必要,也就是將本心 良知應用落實於日常生活中進行體證的思考方式。
一、整體聯繫的義理系統
首先,在《大學》詮釋中,汝登釋「明德」為虛靈不昧,如明鏡般可映照、
辨析萬事萬物的心體,顯示本心具有道德、價值判斷的能力。然後以此靈昭不昧 的心體作為成聖修德的唯一依準與入手處,定義「大人之學」為心體參証的學問。
正因如此,汝登特別標舉「知止」的重要,認為「大學之道一知止盡之矣」,因 為「知止」就是「知止於吾心至善之良知」,汝登相信,一旦本心被把握住,良 知朗現後,明德、親民自在其中,接下來的定、靜、安、慮亦能毫無等待地相因 而得。但要「如何」才能把握本心,使良知作用,以達成如此直截立成的工夫成 果?汝登用「誠意正心」的詮釋作說明,以「無意」釋「誠意」,「無在之在」釋
「正心」,認為確保本心呈現、良知主宰的關鍵處,在於去除人為的執意、思慮 和造作,因為心即理、良知即天理,是靈昭不昧的,因此本體一切俱足,只要去 掉會干涉妨礙本心良知運作的人為私智小慮,本心良知就能完全作主而顯露發 動,一切將依循如天理般的良知而行,自能完成定、靜、安、慮的步驟,並達成 明明德與親民。
《大學》展現的虛靈不昧、即天理的本體觀,和去除人為執意的「無」工夫,
延續貫通至《中庸》的詮釋。汝登透過「天外無性,性外無道,道外無教。教即 是道,道即是性,性即是天,一也」78的闡示,愈益確立本體源於天、等同天理 的超越性,具有如天一般的「莫為莫致、無思無為」性質;並以「未發、已發不 以時言」79說明本體無論是否發用,其本質都是寂然不動的,是「中固自若、不 怒不為」的,以展現本體(性、心)精純靜寂、純粹天理的存有面。正因本體是天 命所賦,因此依循本性、本心而行即是天理,故汝登強調「率性之謂道」的「不
78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57。
79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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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著意,不可為道」的工夫意涵,以有意、無意之著意與否的角度分判「率性」
與「修道」,相信只要「率性」,自會做到慎獨與致中,強調儒學本然自足、內在 於心的價值,成為汝登義理詮解的核心主軸。除了延續《大學》的即天理之本體 和「無」工夫的運用,汝登還在「至誠盡性」的詮釋上,以「盡人物之性及贊參 天地,俱已完在盡性內,無有一毫等待漸次」的本體即工夫觀點,說明推致本體、
良知發用後,就能直截立成的成物化育、成就一切。
到了《論語》詮釋,汝登開始展現虛靈不昧、等同天理之本體的另一面,即 本體在現實生活中的道德主體性。汝登以「仁,人心也。心之所安便是仁」80和
「禮者,吾心之天則」81、「禮本于心而已」82,說明本心為一切道德價值的根源,
天理透過本心展露為德性、德行,是「己也,禮也,仁也,三者一體而異名,無 有二也」83,此一體異名的理解,使儒學的道德本體論述更為直截明快。因為仁、
禮出自本心,因此下手的工夫處不在他方,就在心體上,汝登認為「克己復禮為 仁」,是要人將包括心之念慮在內的視聽言動都收歸導正於良知,並言「此心儆 省收歛便是(仁)」;至於「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則是要人「歸於己約」,以上的 仁、禮工夫,相較於《大學》、《中庸》的「無意、不著、不為」,顯然著重在本 心良知的返求和直入本體的掌握,讓良知作用以顯仁呈禮。除了使道德呈顯的本 體工夫外,汝登還有「心參境驗」的主張,要求將本心良知呈發而出的德性,落 實應用於日常生活中,確保本體之善能在生活中成就事物,使聖賢道理、己心、
實際生活三者有所聯繫,完成心知力行的體證。
最後,在《孟子》詮釋中,汝登承繼王陽明「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觀 點84,重新詮釋孟子的性善說,用人性未動與人性發動的框架,涵容安頓性之無 善無惡與性之善二說,展現陽明學派對本體(性體)至善的特殊思考。汝登認為性 體在未動未萌時,是超越善惡、無善惡相對的絕對至善,屬純然本體的狀態;直 到發動時,則無有不善,即孟子的「人性之善」,因此孟子所謂的「善」,僅指人 性發動時,並不包括也不可形容人性未動的無善無惡之至善狀態。至於人性發動 而出的「善」,則會透過「心」的活動、覺知來呈顯,換言之,「人性之善」是由
「四端之心」來表現的,而此四端之心正是仁、義、禮、智的發端。汝登在詮釋
80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71。
81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387。
82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400。
83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432。
84 可參見本文第四章第二節「《孟子》的詮釋」中「論性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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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部分時,除了說明仁義禮智根源於心之外,他顯然更注意並有意識地強調仁義 禮智的「名號性」,認為仁義禮智由心而出,但不等於心,不可以仁義禮智為心,
即不可把「美名」當作「本體」。此種強調與他重視本體(性或心)的主體性有關,
是為了確保本體(性或心)純粹天理、虛靈不昧的性質,故才說「心本至虛,何處 著得仁禮?」85對於可呈發仁義禮智的本心,要「如何」把握方才恰當?汝登延 續《大學》、《中庸》的「無意、不著、不為」工夫主張,以「勿助勿忘」、「一毫 無容外假、無容造作」來確保本心的主宰性與完整性,相信本心會在純然至善的 本性主導下,自然順當地顯發良善德性。
整體而言,汝登在《四書宗旨》中,是用心即理、心之良知的本體觀作為詮 釋的思想基礎,並極相信本體的自發能動性,認為唯有去除人為私意造作,方能 確保本體的主宰、作用,而呈發仁義道德,並直截立成地成就一切事物。
二、心學觀點的思想脈絡
透過以上的整理與分析,可概括出汝登是以兩個重要的心學思想,來貫通聯 繫他的《四書》詮釋,讓《四書宗旨》成為一部具有濃厚陽明心學色彩的《四書》
著作。這兩個重要的心學思想,分別是本心良知的思想基礎和「無」工夫的實踐 方法,以下分別說明之。
(一)本心良知的思想基礎
身為陽明後學,汝登在心、性的理解與認知上,實承襲王陽明的觀點。王陽 明主張「心即理」,說「心之本體原自不動。心之本體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 不動,理元不動」86,認為「心也、性也、天也,一也」87,在王陽明思想中,心 即性即理,三者通同無分別。就如蔡仁厚所言︰
在孟子和陸象山、王陽明的思想系統中,心、是實體性的道德心(本心),
性、是實體性的道德性,本心即是性,二者同質同層,而心性實體原本含
85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605。
86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頁 24。
87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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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道德的理則,故性是理,心亦是理,「性即理」與「心即理」同時成立。……
陸王系統中的道德實體,同時是心,同時是性,亦同時是理,乃「即心即 性即理」者,心、性、理三者直下通而為一。88
王陽明的良知說,是用「良知」來指明「天理」內在於「心」的存在,意即本心 良知處的發見,就是天理的朗現。故「良知」、「天理」名異而實同,所以王陽明 說「良知之天理」,又說「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是心即理、心外無理、
良知即天理之意。89 陽明的心之良知即天理說,其「良知只是一箇天理自然明覺 發見處,只是一箇真誠惻怛,便是它本體」90,是為了彌合朱子的心性二分和心 理二分,說明天理不是懸隔在心之外的抽象之理,而是內具於本心真誠惻怛的良 知處,換言之,良知的真誠惻怛就是天理,天理就在良知的真誠惻怛處91。如此 一來,本心即是「虛靈不昧,眾理具而萬事出」92,「虛靈不昧」正是形容良知的 虛靈明覺和活活潑潑,其明覺朗現處就是天理,故本心是一「即活動即存有」93的 本體,意即本心良知的活動、作用,就是形上天理的顯現。因此,王陽明的「心 之本體原自不動,心之本體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94和「人 之本體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95,是說明心理為一,人之心、
性本體具有感通的活動性和純理的存有性96。
汝登就在陽明此種「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即活動即存有的人之本體觀下,
去詮釋《四書》的相關部分。在《大學》裡,他以「本心虛者,心之寂靈者。心
88 蔡仁厚︰《儒家心性之學論要》(臺北︰文津出版上,1990 年),頁 27。
89 蔡仁厚︰《儒家心性之學論要》,頁 190。
90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頁 84。
91 張亨︰《王陽明與致良知》(臺北︰中央研究院,2002 年),頁 175。
92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頁 15。
93 牟宗三︰「宋明儒對道體的體會有兩種不同形態︰一種是『即活動即存有』;另一種是『只存 有而不活動』。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胡五峰、劉蕺山、陸象山、王陽明所了解的道體,都 是『即活動即存有』,因為他們都講『心理為一』,活動性沒有脫落。朱夫子所了解的道體是『只 存有而不活動』,朱夫子講性、理、太極,只成一個泛存有論的概念。」見牟宗三︰《宋明儒學 的問題與發展》(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頁 164。
94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頁 24。
95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頁 122。
96 參考牟宗三︰「王學之精髓是『心即理』、『心外無理』、心與理一。(此心是道德實踐的心、分 認識的心,亦非只寂照的心。理亦是形上的道德實踐的理,非知識所對之萬物之理也。)如是而 後道德實踐之成聖成賢之學成。……心之所以為心亦在明覺,亦在天理。明覺與天理合一,天理 即內在良知之明覺中。故陽明總說『良知之天理』。」見牟宗三︰《宋明儒學的問題與發展》,頁 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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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感虛猶鑑之空靈,猶鑑之明」97去詮釋「明德」;在《中庸》裡,認為「天、性、
道、教」同一,「性」與天、道一樣,是莫為莫致、無思無為之體。如此的詮釋,
正是描述人之本體(心、性)寂然不動、純粹天理的那一面,突顯本體的存有性。
到了《論語》、《孟子》,則轉而突顯人之本體(心、性)的道德活動性,如在《論語》
裡,主張「己也,禮也,仁也,三者一體而異名,無有二也」98;在《孟子》裡,
強調仁、義、禮、智根於心等,都在於說明人之本體(心、性)能感而遂通地呈發 出仁義道德,展現本體的活動面。99另外,在《孟子》的人性論部分,汝登用未 動與發動的框架,去涵容安頓性之無善無惡與性善二說,表達本體既是純粹至善 的天理,也是發動出善性的良知,100因此透過重新詮釋孟子的性善論,汝登展現 心學思考下,人之本體既活動又具理的觀點。
(二)「無」工夫的實踐方法
綜觀汝登在《四書宗旨》中論及實踐工夫的部分,主要以去除人為執意與造 作的「無意、不著、不為」工夫最為主要,在全書中反覆論述。如在《大學》裡,
汝登以「無意」釋「誠意」,以「無在之在」釋「正心」,認為「誠意乃無意之謂,
周子曰誠無思,誠無為,解誠字分明;好好色,惡惡臭,觸著便應,曾容得一毫 意乎?」101並說「有而不有,乃為得其正也。……心有所著則本心失……是必悟 無在之在為心在,心在斯心正也。」102在《中庸》裡,對「率性之謂道」特別關 注與闡說,強調不要著意或加意防檢,只要率循此天賦之性而行即是道。在《孟 子》裡,對仁義禮智的彰顯和知言養氣的涵養,亦以「勿助勿忘」103、「一毫無 容外假、無容造作」104、「真不動心者,動而不動,強制者非也」105。以上詮釋,
說明汝登在工夫實踐上,極力避免、去除人為的有意強加和思慮造作,這與其心 體至善、良知靈明不昧的認定有很大關係。因為汝登相信心體有其自發能動性,
良知自能發動、作用以進行正確的價值判斷與道德實踐;因此一切的行為或判斷
97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41-242。
98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432。
99 可參見本文第四章第二節「《孟子》的詮釋 」中「論四端」一段。
100 可參見本文第四章第二節「《孟子》的詮釋 」中「論性善」一段。
101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47-248。
102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248-249。
103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629。
104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628。
105 周汝登︰《四書宗旨》,頁 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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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應順從本心良知的自然直接反應,如此才能充分實現良知好善惡惡與為善去惡 的能力。一旦有所著意或刻意作做,就會破壞本心良知的充分主宰,讓良知的發 用陷入膠著黏滯,不能順暢。因此汝登反覆強調人為執意、思慮、造作的化除與 避免,以讓本心良知完全主宰、發用,以成就正確的價值判斷與道德實踐。
汝登強調「無意、不著、不為」的工夫論點,實有陽明學派的思想線索可循。
王陽明曾對此有所論及106,但似乎非陽明強調的主要工夫路線,其工夫重點仍在
「去人欲,存天理」的「致良知」和「知行合一」上。陽明之後,強調工夫上無 執無著的作用乃是王龍溪,他提出「好惡無所作」、「何思何慮」和「忘」等相關 論說,以「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應圓,無知之知則體寂,無物之物則用 神」107等句,展現工夫作用上的「無」義。這些說法都是為了闡明一個工夫論點,
就是「無中生有」的涵意。108如王龍溪說︰
予讀《洪範》,至無有作好作惡,王道蕩蕩平平之說,喟然而歎曰︰斯固 古人經世之學乎?夫心本平平,本能好惡,譬諸鑒之別妍媸,衡之能權輕 重,非有假於外也,一有作焉,始不得其平。109
忘好惡,方能同好惡;忘是非,方能同是非。蓋好惡是非,原是本心自然 之用,惟作好惡,任是非,始失其本心。所謂忘者,非是無記頑空。率其 明覺之自然,隨物順應,一毫無所作、無所任,是謂忘無可忘。110
正如彭國翔所說︰「本心不僅是靜態的道德法則,也是動態的實踐機制。它本身 自然有呈現自己以為行為主宰的力量,如果不能順本心之自然,著意為之,加入 思慮造作,就會脫離本心無執無著的自然狀態,流於安排與算計。」111,又「王 龍溪主張的「無中生有」工夫,就是要人在到德實踐中化除執著,讓心體良知自
106 王陽明︰「只是個物來順應,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大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不 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書》所謂 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所以說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見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 陽明全集》,頁 99、34。
107 王畿︰〈天泉證道紀〉,收入《王畿集》,頁 1。
108 可參見彭國翔︰《良知學的開展—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3 年),頁 119-127,當中對王龍溪的「無中生有」工夫主張,分成「好惡無所作」、「何思何慮」、「忘」
三部分進行說明。
109 王畿︰《王龍溪全集》(臺北︰華文書局,1970 年),卷十四。
110 王畿︰《王龍溪全集》(臺北︰華文書局,1970 年),卷一。
111 彭國翔︰《良知學的開展—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頁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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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呈現並起主宰的作用,因此「無」是作動詞看,有化除、忘卻之意,又可說「無」
去執著,不有心作做後所達至的無執不滯的精神狀態。最重要的是,只有在消解 了心靈執著與造作的情況下,至善的心體良知作為最真實的存在—「有」,才能 朗現呈現出來,真正的道德實踐—「有」,也才得以可能。」112由此可見,汝登 將王龍溪思想中的「無」作用之工夫義,融入《四書》詮釋中,用以闡釋工夫實 踐,充分展現陽明學派,尤其是王龍溪這一脈的工夫色彩。
大體而言,汝登是以陽明的心即理、良知即天理作為詮釋的思想基礎,視《四 書》中的重要概念如明德、知止、仁、禮等,為本心良知的展現與活動;因此,
本心作主、良知朗現就為展現天道、實現天人合一和成就道德的唯一關鍵處,但 要「如何」使良知本體呈顯、作用?這就屬工夫論的問題。在工夫上,陽明主張
「去人欲,存天理」,認為「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 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 信與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113,只要此心無私欲遮蔽就是天 理,因此工夫重點在去除人欲,以保有無私欲遮蔽的天理之心。反觀汝登對工夫 實踐的詮釋,顯然很少從去除私欲的角度去做論述,而是在去除人為執意與造作 的「無意、不著、不為」處反覆強調;此種「無」作用的工夫義正是陽明第一代 弟子王龍溪的思想特色,由其「四無」句可證明之。114另外,對於工夫的程序和 個人德性開展出的外王成就,汝登傾向以「毫無等待」115、「無有等待」116的直截 立成、幾近頓悟的方式去表述,亦充滿王龍溪思想中「直悟本體,一悟全悟,良 知本體一時頓現,其所感應之事與物亦一時全現」117之「一體而化」的色彩。故 可說汝登在承繼陽明思想及其相關的《四書》觀點之餘,還融入王龍溪的工夫論 點,轉化出兼具陽明與龍溪思想特色的《四書》詮釋內涵。
第三節 《四書宗旨》的學術史意義
112 彭國翔︰《良知學的開展—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頁 124-125。
113 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頁 2。
114 參見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266-282。
115 如「知止至能得,毫無等待」,見第三章第一節「《大學》的詮釋」。
116 如「即致、即位、即育,不是功效,無有等待」,見第三章第二節「《中庸》的詮釋」。
117 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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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書章句集注》是朱子窮盡一生、有意為之的著作,用以寄托其道統思想 和為學進程的理念。118隨著元仁宗皇慶二年(1313)朝廷定為科考範本後,就一直 延續至明代,為官方支持的學說思想。至明成祖永樂十三年(1415)《四書大全》
的頒布,更加確立朱子《四書》學的典範地位,主導所有讀書人的學習內容和方 向,影響深遠廣大。再加上八股為文的制度,讓士子們不僅在內容上必須以朱說 為準,連行文成章上亦有一定的範式,就在內容、形式的雙重制約,和考取功名 的目標追逐下,讀書人逐漸遠離朱子的精神,朱說與《四書章句集注》所要傳遞 的聖人之道與價值,漸凋零殆盡,明代學者黃綰(1477-1551)曾對此現象進行描 述︰
今之人不可謂不學經也,究其所以,不過割裂文義,俳優其語言,以為場 屋謀身之資,甚者假以為濟惡文身之具,反俾四子之道晦而不顯,六經四 子之道不亡于秦火,而亡于今日。119
這種情況,到了王陽明始有改變,《明儒學案》說︰
有明學術,從前習熟先儒之成說,未嘗反身理會,推見至隱,所謂「此亦 一述朱,彼亦一述朱」耳。高忠憲云︰「薛敬軒、呂涇野語錄中,皆無甚 透悟。」亦為是也。自姚江指點出「良知人人現在,一反觀而自得」,便 人人有個作聖之路。故無姚江,則古來之學脈絕矣。120
王陽明提倡心即理說,反對朱子理學,對朱子用來建構其理學思維的《四書章句 集注》多所不滿,但陽明終其一生,並未撰作《四書》詮釋的著作,其對《四書》
的看法多散見於文章或講學記錄中;僅有《大學》部分有具體的成書和撰文,即
〈大學古本旁釋〉、〈大學問〉等。121但陽明以後的弟子,受其精神影響,陸續以
118 參見陳逢源老師〈從五經到四書︰儒學「典範」的轉移與改易〉、〈從體證到建構︰朱熹《四 書章句集注》的撰作歷程〉二文,見陳逢源老師︰《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臺北︰里仁書局,
2006 年)。
119 黃綰︰《石龍集》,卷十五,頁 10。
120 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頁 178。
121 吳伯曜︰「王陽明著作中與《四書》有關之論著,僅《大學》方面有專文著作,分別是︰〈大 學古本傍釋〉、〈大學古本原序〉、〈大學古本序〉以及〈大學問〉四篇,其餘大多是針對《四書》
各思想主題,作意義探討與義理發揮的散論。陽明的《大學》專著,由於題目明確,可從《王陽 明全集》當中輕易查索而得。至於其《四書》散論部分,有些是陽明講學時對《四書》義理的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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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學角度來詮釋《四書》,形成陽明學派的《四書》著作,或承續、或發展陽明 對《四書》的說解與看法。因此,陽明雖沒有完整的《四書》著作,但可透過其 後學的《四書》詮釋,來瞭解陽明思想及精神在《四書》詮釋中的影響和發展。
身為陽明第二代重要弟子的周汝登,正是在陽明逝世百年之際,完成《四書宗旨》
一書。書中以陽明的心即理、良知說為思想基礎,視明德、天道、誠體、仁義禮 智為本心良知的展現與活動,與良知是一體異名的;只要返求己心、良知朗現,
就能實現天道誠體、成就德性德行。此種本心良知的強調,正是一種「道德主體 性」精神的彰顯,說明儒典中的聖人之道和天道天理,並非隔絕於自身以外,而 是吾人心中內在本有的,重點在於人是否有意識到自身的本心良知,及其純然天 理的本質。此種道德主體性的反覆申說與強調,若置於朱子《四書》學因科舉利 祿而導致原有精神、價值剝落殆盡的脈絡下來看,就顯出此精神對當時學風的刺 激與反思。長期的官方朱學規範下,讀書人普遍思想窄化、受限,其思考、懷疑、
反省的能力漸失;為了考取功名,對標準答案的追求讓《四書》義理成了客觀化 的記誦對象,遑論深入探究聖人之道,或將之內化、落實於人己的生命中。因此,
汝登本於陽明的本心良知說以詮釋《四書》,正是為了對治、反省、彌合經書義 理、聖人之道與自己身心懸隔兩橛的情況。透過道德主體性的彰顯,讓人知道天 理、道德的求得,並不在密麻字句、記憶背誦的彼端處,而在於吾心良知內,因 此根本之道就在返求自身,瞭解仁義道德與己心是一非二的同一性;如此一來,
就能讓聖賢道理、仁義禮智切切實實地從自家生命中湧現而出,而非是與己隔絕 的紙上學問,或淪為追名逐利的科考工具。此種返求己心、由己心出發的主體性 彰顯,除了能讓人迴向自身,直接透過己心發出仁義道德、踐履聖人之道外,亦 有打開受規範所限的僵固思考模式,讓人們重新透過天理本具的本心,去思考、
反省、判斷一切。因此汝登在書中不受限地融通三教、兼採漢宋明儒經說,以及 神解心悟的詮解,除了受晚明三教合一的風氣,以及學術上興起檢討宋學、復興 漢學的風潮影響外,在一定程度上,亦是受主體性精神的引導下而形成的解經方 式,也持續陽明一派對《四書》的探究。
雖然心即理、良知說的主體性精神,是由陽明開啟、倡導之,但其未寫出完 整《四書》詮釋之作來貫徹此精神,故沒有留下像朱子《四書章句集注》一樣的
述與闡釋,有些則是陽明與友人論學以及陽明撰寫之題序、贈序、說記等文章論及《四書》義理 者,這些都是陽明未寫成專著的《四書》說,而保存在陽明的講學語錄—《傳習錄》一書以及今 人所編纂的《王陽明全集》當中。」見吳伯曜︰《王陽明四書學研究》(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 學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07 年),頁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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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本可為後人遵循。其後學承繼了此主體性精神,在「學貴得之心」、「《四書》、
《五經》說不過這心體」和「心體明即是道明」等啟發下,隨個人的思想傾向和 己心的理解體悟去詮釋經文,形成主體性成分濃厚的《四書》之作。因此,陽明 學派的《四書》著作,相較於依歸朱說而成的《四書》著作,作者的思想和特色 更容易滲入其中,成為詮釋的基底與架構。此種情況對於掌握陽明後學的思想發 展,和學派定位等相關研究,亦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觀察視角。汝登在《四書宗旨》
的詮釋內容中,尤其在工夫實踐的論述上,主張「無意、不著、不為」的「無」
作用之工夫義,和傾向以「毫無等待」、「無有等待」等直截立成、幾近頓悟的方 式,去表述工夫程序完成和開展而出的外王成就,就明顯展露近似王龍溪思想的 特色。此一透過經學義理分析而觀察出的思想傾向和承繼,再加上汝登的「九諦 九解」之說,明顯源自王龍溪的無善無惡論,以及今人彭國翔、呂妙芬等人根據 汝登自言和當時人的看法,說明汝登應師承王龍溪的論證,就應該可以證明黃宗 羲在《明儒學案》中,將之師承羅汝芳、歸入泰州學派的定位應屬失實,汝登應 該歸入浙中學派的王龍溪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