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六章、結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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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六章、結論

經由 1900 年代讀經問題到 1991 年讀經運動發起之歷史敘述，本文呈現儒家傳統一度如何在政治上被別有用心的運用，在政治與知識分子反宗教態度的角力之間，從它曾經具有的宗教定位，到轉型為只具有倫理道德和意識型態功用的傳統。其中影響儒家定位的因素，包括知識分子對科學、專業、實用等概念有著不同的理解，但是他們共同的立場是反對宗教，認為宗教是落伍的人類活動和思考。他們認為欲追求華人現實的幸福，應當廢除宗教。隨國民黨入主臺灣之後，

此種知識分子反宗教的力量也以 1953 自由中國社「慨乎文化的病態而求治於古方，是概乎道德的墮落而乞靈於聖廟」為註腳，這可視為民初五四新文化運動，

其殘餘力量在臺灣對宗教批判的底定。另一方面，儒家也在政治需求和知識分子的反宗教心態下，打造出「政治的信仰」、「科學的學庸」與「民族文化」的新形態。然而，此中形成的矛盾是 1980 年代起，一方面雖有「文化基本教材」於制度教育中填補民眾的需要，另一方面要求復興儒家經典的聲音卻屢屢浮現，官方和知識分子卻又在 1991 年終止儒家經典的獨尊地位。

上述的矛盾在於臺灣民間社會原有之宗教傳統，並未受到五四新文化運動反宗教勢力過度的衝擊，加上隨國民黨來臺之儒家人士的努力，臺灣民間儒家接續原有的儒家傳統，與各宗教結合於民間流傳，因此儒家在臺灣最根本的力量是民眾的認同。隨著官方對儒家操弄之勢轉弱，儒家反而藉由民間的推廣更盛於前，

經由王財貴的號召，因勢利導為當代之讀經運動。根據各種層面的分析，讀經運動顯然以儒家為主，而讀經運動裡的會考、在家自學等實踐活動，相較於前後時期性質類似的「佛學會考」、基督宗教的「在家自學」，讀經會考比佛學會考更盛大，參與人數和涉及的層面更多，爭議卻更小；以讀經為主之自學方案，也比以基督宗教為主的自學方案之參與者更多。讀經運動除在各宗教團體中盛行，也在校園中推廣，被老師和家長視為道德、修行的教育。儒家傳統在當代雖無宗教之名，卻有宗教之實，以讀經運動為外衣的儒家經典，儒家因為不被視為「宗教」

得以流行於校園，卻也招倈「宗教化」推廣的批評。然而，終究有人從讀經運動發現它「實現人類靈性本質」的傾向。

經由分析讀經運動的活動內容，得出儒家傳統與世界各宗教傳統有幾點共通點與相異點，共通點包括：（一）經典不是單純的文本，而是相對的概念，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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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者、經典和歷史、社會情境互動產生的現象；（二）有聖人和聖典，人們對此懷有敬意，它也是民初激進儒者欲破除的宗教性；（三）強調倫理道德，這也是世界各宗教傳統的普遍預設。（四）經典是知識的重要來源，內涵有一致性，

而且維繫人的秩序感；（五）儒家經典有其經驗層面，讀誦經典的過程被認為具有類似禪修的功用，也有「潛移默化」的效用。與其它宗教的相異點包括：（一）

儒家在華人宗教的光譜中，它是各宗教的底色，而非如同其它宗教傳統，僅能以單一認同視之；（二）讀經運動中有民間化的推廣，包括善書活動以及推廣者把儒家經典與宗教傳統並列。依照這些異同點，根據宗教研究的立場，探討、分析目前各種儒家活動的分類，則當代讀經運動固然有別於所謂的「正統儒家」，但應視為民間儒家的活動，而不是「宗教化」儒家。作為世界觀的儒家，提供華人以意義，是華人之隱形宗教。因此，上述經由宗教間之比較而得之異同，應可視為儒家的宗教向度或宗教性。

以經典作為儒家傳統的重要現象，是宗教研究的方法和概念，本文藉由儒者和一般民眾從事於儒家經典之相關實踐活動，說明儒家於當代臺灣的發展實況，

從人們對儒家經典的預設，指出儒家與各宗教傳統的共同點。另一方面，這也指出儒家作為宗教傳統的特殊之處，在於它能被各宗教傳統共享，是華人宗教光譜的底色，並由此建立其主體地位，這固然是由於華人甚早即進入多元宗教的社會，也是得自於儒家特有的精神。一如芬格萊特（Herbert Fingarette）的著作《孔子：即凡而聖》所指出的，《論語》呈現的主旨，是孔子以其神奇特質（magical quality）的眼光看待人類，洞察人類具有神奇非凡的力量，而他所提示的要點是喚起人們關注傳統和習俗的整體，而且是以隱喻（metaphor）的方法，經由神聖禮儀（sacred ceremony or holy rite），也就是「禮」的意象透視一切。¹簡言之，《論語》即是孔子以其言行，教育或體現人如何在凡俗的日常活動中，活出其神聖的一面。換言之，從宗教研究的角度，《論語》代表的儒家世界，就是孔子以宗教人的眼光，詮釋和體現人類活動中具有的宗教性，並希望其傳承者以此種理解和詮釋，於凡俗世界以宗教人自處。儒家這種從凡俗界的宗教人建構之宗教世界，

顯然使其本身能夠與各種宗教世界相接，任何神聖的宗教世界，皆是作為宗教人的儒者之延伸和補充。儒家經典是華人成為宗教人的入口。

因此，藉由經典探討儒家傳統，只是呈現儒家傳統作為宗教傳統的局部。本文因為以儒家傳統為主，對於華人各宗教與儒家之間的關聯，僅能觸及部分相關

1 Herbert Fingarette , Confucius: the Secular as Sacred, p.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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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這些現象只能說明華人於儒家之認同，關於儒家如何融合於各宗教傳統之中，其歷史發展為何？當代各宗教中更深入的實際狀況又有何特色？孔子和儒家的各種宗教生活、宗教觀念如何滲透到華人其它宗教傳統之中？尤其是基督宗教的部分更是本文著墨較少的部分。儒家跨越宗教界限得到華人普遍認同的現象，

顯示宗教研究日後能夠從不同的角度和方法，研究與評估當代儒家傳統的發展，

宗教融合理論（syncretism）方面或許值得進一步探討。

無論如何，儒家作為一偉大傳統，經過長期發展建立其特有的歷史意識和精神，並非單以宗教即能涵括所有內容。因為孔子的聖人角色，其影響也是多方面的。孔子於其時代在列國奔走，倡導維繫周朝的政治社會秩序，加之後世科舉制度的實施，儒家傳統無疑有著強烈的政治氣息，並發展出許多政治社會方面的關懷，也影響華人的法律制度。因此，「內聖」、「外王」始終是儒家傳統兩大主要活動方向和理想，問題是當代的讀經運動在宗教研究的呈現下，似乎褪去它濃濃的「政治味」或「社會關懷」，儒家之外王層面反而隱而不顯。研讀儒家經典成為兒童的潛能開發活動，是語言學習的助因，也是建立道德倫理教育的基礎，更是修行靜心的良好方法，而今「治國、平天下」的儒家安在²？尤其目前臺灣浮泛的去中國化政治影響下，儒家的定位存續似乎更見危機。

以宗教研究探討儒家，或許冒犯反對視儒家為宗教者之忌諱，尤其儒家若成為宗教，基於當代政教分離的精神，恐怕將直接衝擊儒家教育的存廢，對於有心於此的儒者，儒家的宗教定位並非福音。然而，儒家本來即有許多層面，宗教研究只是突顯它百年來較為人們忽視的一面，從中也能藉由儒家作為一面鏡子，突顯當代知識分子反宗教的態度，此點在儒家之宗教定位須以知識階層為界最為明顯。此外，以宗教研究的角度討論儒家，或許更能突顯儒家的時代價值，因為儒家顯然並未受到華人各宗教排斥，而是作為隱性的宗教，在這凡俗的時代裡，以其經典教育滿足當代臺灣實踐其靈性的傾向。儒家它即凡俗而神聖的精神，讀誦與研習經典即是其實踐和進入此一精神世界的門徑。於儒家而言，宗教即是經典的學習與教育。

因此，人們追求儒家經典的教育，是不滿於當代去除崇高，去除靈性的教育，

如同基督宗教信仰者尖銳的批評，我們的教育「既沒有神，也沒有人」。藉由儒家傳統的探討，或許有助於吾人省思，當代社會一味輸入西方「政教分離」的理

2 於 1989-1991 年間，亦有儒者自我省思當代儒家的社會實踐為何不具影響力，參見李明輝，《儒學與現代意識》（臺北：文津出版社，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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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作法，又喜高舉反宗教之大纛時，華人可曾試圖以自己的角度看待宗教歷史？重新評估儒家與定位儒家，它如何在現代作為華人共同之基礎宗教教育？這可能是儒家的未來和願景，也是華人特有的宗教經驗可貴之處。

孔子有言：「為己而學」，這句話可理解作儒者為學本來即以儒家之學自為目的，因此「學而時習之，不亦悅乎」，「人不知而不慍，不亦君子乎」。當代儒家脫離政治的功用和討論，或許才是還原儒家「為己之學」的應有色彩。宗教研究幫助人們離脫政治、民族主義或國家主義等立場去理解孔子及其傳統，方有機會發現和證明，儒家之所以綿延不絕的真正原因，在於儒家傳統具有人類普遍的宗教向度，如此則孔子並非僅是山東曲阜的孔子，或是華人的孔子，而是全球的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