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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也不很了然。徐家棚车站昨夜开出了一列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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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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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路一

一九三○年,刚过了“五一”节。早晚虽则还凉快,正午时分却已经像 盛夏那么热。软瘫在骄阳下面的江汉关码头,蠕动着声嘶流汗的人脸。过江 来的箱笼包裹,倒也不少。这是因为近来风声又紧,武昌城里的老百姓不得 不打叠些细软送进汉口租界。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也不很了然。徐家棚车站昨夜开出了一列兵车,

是千真万确的;湘江轮船到岳州被扣,许多逃难的老百姓改搭了木船下来,

没有地方住,就在文昌门外空地上过了一夜,也是千真万确的。大智门方面 也不闲静。每天总有四五列车的伤兵装到。上游到沙市,下游到武穴,节节 红旗飞舞,战火弥漫。只这武阳夏数十里周围算是“匕鬯不惊”,然而有人 满之患。汉口的旅馆都告“客满”。旅馆老板眯着笑眼,拍拍装饱了的钱袋,

赶快又去做公债“空头”。

前方怎样,上下游怎样,武昌的老百姓老实是满不关心的;最近的又起 恐慌,无非是为的紧在后方。听说桂军逼近了湘潭,说不定还是要在贺胜桥,

汀泗桥之间再演三年前的老把戏。

夹在这大堆的嚷嚷闹闹的过江人中间,青年薪,也挟着一只小小的上等 牛皮手提箱,被波浪似的肩阵在簸荡。他是一个大学生。快要毕业的大学生。

从服装看来,该是个寒苦的学生,然而从他的丰腴的脸庞,从容的气度和眉 宇间的英俊飒爽看来,似乎他的出身并不怎样“微贱”。他是属于破产的所 谓“士大夫阶级”的子弟。手提箱却不是他的。自然他也有过和这一样地精 致名贵的一只手提箱,但那是很久很久的事了,并且卖了那箱子换来的几本 书和一套制服也早已破旧不堪。现在这手提箱是一位女同学的。总该是装着 贵重的饰品的了。也是听得风声吃紧,所以托薪带过江来,打算寄放在法租 界的亲戚的家里。

挣脱了人堆的青年薪,松一口气,揩一揩额角上的汗珠,拿眼瞅着包围 拢来的人力车夫,一面用手插进衣袋里,数着剩下来的铜子。

“法界,天主堂街!”

“六百钱,拉您家去!”

他的衣袋里的铜子也数完了。是十九个双铜子,三百八。无论如何不够 坐车子。怪窘地摇着头,忍心装作不曾听到别的车夫们嚷说的“五百六”,

“五百”,他匆匆地冲开车夫的圆阵,沿着江边马路往东走,手提箱换在右 手里。

觉得手下渐渐重了,他再换一次手,忍不住对箱子瞅了一眼。亮晶晶的 两具弹簧暗锁仿佛就是箱子的女主人的一对俊眼睛,多么温柔,而又常是那 样含情未吐。薪的心有些晃荡了。眼前散乱的人影都幻化成他这知心的女同 学。脚下慢了,思潮的起落却更频数。

女同学中是她学问最好……模样儿差些,但是那一对聪明外露的眼睛 呀……不多说话……只眼光那一闪就叫人风魔了够透……听说父亲是巨商,

什么厂在信阳……咳,怎么想到这上头去了?……太骄傲是真的,但现代的

女子不有点儿骄傲便会受侮辱的哪……・也并不是不能温柔……对上了她的

心,温柔的叫你醉……比自己大了几岁……但据说正是那样过了二十五岁的

女子才能真心爱人呢……薪的脸上掠过了满意的笑容,微颤着的嘴唇轻轻哼

了一句:

(2)

“满堂兮美人,独与予兮目成!”

吟味着这知遇之感,脚步是快了,眼光有些发楞,下意识地把箱子再换 一次手,却突然闯过来两三个人,阻住了去路。

是三个巡捕。外国人和中国人。要看看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当真是女同 学并没把钥匙交给薪。竟忘记了法租界时时要检查行人。然而箱子里管保都 不过是些女子的用品,也许有点贵重首饰。要寄放到某公馆去。亲戚?是这 箱的主人。自然某公馆里不认识薪这个人。却是有一封女同学的寄放箱子的 信。

一切的申说都不行。箱子是颇重。巡捕们交互提着估斤两。眼光只在薪 身上打滚。看过了女同学的信,又搜过薪的身体,结果还是连人带物都弄到 捕房里。

也是少爷出身的薪好像闺秀被人诬污似的很生气。看着别人也是箱笼包 裹的安然在街上走,更是不平。格外又有一层不放心。生恐箱子里的“宝贝”

丢失了一二件,则将何以对女友!此时他真有点反对军阀的内争了。不是恁 地,何至青天白日检查行人?

等待一切都弄明白又到天主堂街某公馆交付清楚以后,已经是红日西斜 近黄昏。薪饿着肚子渡江回去。站在船舷上,晚风吹着颇有些凉意。到舱里,

又是汗臭烟味闷得人发昏。算是右后舷差可,他就蹲在那里静听人们谈论着 前后方的军情。倒映在江水中的汉口的灯火一点一点远了,混成一片金波。

拦江泊着的五六艘外国军舰顶桅上的灯,闪闪地像是半空的大星。就是这五 六条大家伙使得汉口租界成为“保险库”!不图今天自己也上了“保险库”。

无端又碰到麻烦。总算外国人还讲理,仅仅耽搁他四小时。这么胡乱地想着 的薪猛记起学校里某教授说的“帝国主义不打自倒”那番议论来了。可不是?

没有内战,租界失却了“保险库”的作用,帝国主义也就无计可施!

上流水面托着半轮红日,映得半江的水色成为赭里带金。薪侧过脸去瞅 着,思绪又转了方向。女同学的箱子里藏着一张男子的照片呢!同学中没有 这个人。莫不是她的未婚夫?许是什么大学的教授?北平?南京?也许是政 界中?那么,委员呢?什么长,什么主任?光景是总比将毕业的他阔绰得多!

一缕酸意冲上他鼻尖来了。近来常常在他心头萦回的那些问题忽地一齐发 动。父亲早就渴望他挣钱帮家用。可是老糊涂了的父亲何曾知道学校中虽是

“高材生”的他到社会上找职业时反不及一个熟练的劳工。入党政界罢?不 但要人汲引,并且也得会拍会钻。教书呢,没有现做教育局长或是校长的至 亲。而况自己又是高做成性,受不了半句话就要炸。……龟山已经消失在瞑 色里,薪亦深埋在愁思中,捧着头一动也不动。他本来有个指望。说来并不 高明,但却是中国几千年来“寒士”们照例的指望。也是像他那样俊俏聪明 的人儿不算非分妄想的指望。然而刚才无意中看见了箱子内的男子照片,他 的指望打成粉碎了。人家何曾有意,都是自己心痴,神经过敏!

靠着薪左边的两个人谈了半天的话,此时也忽然静默着,时时泄出一两 口闷气。水波是叫得怪响。两个人之一好像睡梦中惊觉来似的率然又开口了,

声音很低,然而沉着:

“只有一条路,当土匪去罢!要活,就得走这一条!”

薪的重压着的心卜地一跳。斜过眼去看,是两个高大的汉子,胳膊的筋

肉有啤酒瓶那样粗。再看看自己的体格,薪真感得自己没有生活在这世间的

权利。忍不住眼眶儿红了。

(3)

汽笛连叫了两声,水汽挟着煤屑吹到薪的脸上。眼前已是汉阳门。薪挣 扎着再杂在人堆里让带到岸上。肚子里不客气地乱叫,腿又重得像铅柱一样,

他把手插进衣袋里,摇了一下,咬着嘴唇,头垂到胸脯前了。杂闹中有人在 后面叫。他装作不听见。然而随即叫声到了他的身边,是一个女子,也是同 学,低一级,向来熟识,总算是朋友。

“薪,早就看见你,在船上。”

像被人捉到了阴私,薪红涨着脸,没有回答。

“到了汉口罢?一个人?干么?”

“没有什么事。”

说这话时的薪,脸色忽又转为灰白。女子微笑,点点头,往前去了。可 是走得不多几步,便又站住,等候薪到了跟前,她又说:

“赶不上校里的开饭时间了。一同上馆子罢。”

“那——不行。我没有带钱。”

“不要你花钱。”

虽则不很愿意,但肚子确有这需要,薪亦就不再拒绝,惘惘然跟着女子,

到了他们校里同学们常去的一家小馆子,各人吃了一碗面。女子喜欢说话,

看出了薪好像有心事,话更多了。这是她的脾气;她就喜欢这么拿自己做本 位,缠着人不放,算是一种特别的消遣。她讲起学校里最近的事来:同学中 间闹党派,学校当局腐败颟顸。薪听着,不作声,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 像一个冥想的哲学家。然而实在他并无所思。只是空虚,异样的未曾经验过 的空虚,主宰着他的神经中枢。不是一个活的,有生命力的人,却是一付机 器,接收外界物象的机器,能听,能看,也能起反应,但只像泡沫似的一闪 即灭。仅当跑堂的一双粗胳膊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起了一次较持久的联 想:渡船上坐在他左边的两个高大汉子以及偶然落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句话。

“毕业后你有什么计划?”

在并排走着回校去的路上,女子的散漫的闲谈中跳出了这么一句。

薪全身一震,空虚的脑海中突然生出许多丛杂的旋转的什么,同时他又 是活人了。又是主动地会思索会烦恼的活人了。他叹一口气,拿眼睛瞅着他 的女伴,好久,好久,方才摇一下头。

当头是一轮明月,洒下水也似的青光。在这神秘的月光下,薪的饱孕着 愁思的俊俏的脸庞也别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无论如何总还是一颗血肉做成的 心在胸脯里跳跃着的女伴,无论她怎样顽皮,此时也受了感动了。好像有这 样的意思通过了她的心:可怜哪,现代的青年!这样一个可爱的青年!并排 着默然又走了几步,她带点宛曼的神气说:

“我是不想读到毕业了。究竟我们在学校里学了些什么呀?吹上课号 了,我们拿了书去上课,又吹号了,我们下课。考试了,我们要范围,我们 预备。纪念周了,我们读遗嘱。‘五一’‘五七’要开会,我们喊口号。就 是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得到了几份讲义。可是,你抱了这些讲义到社会上去 找事,谁也不会来理你!薪,看你的样子,家里未必宽裕罢?下半年你总得 弄点事情做做,是不是呀?”

“找不到。没有专门技能,找什么事情好呢?”

薪突然站住了。他的含有深愁的炯炯的目光注在女友的身上。比自己矮 得多,也像是比自己年轻得多,专爱淘气顽皮,整天跳来跳去的这个杜若,

竟会说那样的话!那样的似乎应该出自蓉口中的老练的话!他的眼光移到了

(4)

她的脸上。是一张颇为白哲的,有一对大黑眼睛,和两道会说话的眉毛的面 孔。他从来不曾仔细看过这面孔,也是从来不曾怀着现在那样的心情去看这 面孔。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垂下眼去,成了化石似的一动也不动。

女郎却笑了。是元气旺盛的笑,是她那样的什么都不顾忌的个人主义者 的不可捉摸的快乐的笑声。薪有点不好意思了,急口地叫着:

“杜若——杜若!你笑什么?”

“只要你练到能够钉住了人家的面孔看十分钟,包你就找到了职业。薪 哟!”

然而薪不懂。他懂得的,是杜若的憨笑的内容,仿佛记得前此也有谁笑 过他这受不住人家看也不敢多看别人的生性。大概就是蓉吧?当真他从来不 曾钉住了人家的面孔看上两分钟,尤其是对于女性。但是和找职业又有什么 关系?他很窘地把肩膀一摇,望了杜若一眼,想不出回答。

“我可以断定,薪,你还没有看清楚,究竟蓉的脸上有没有麻粒。”

“那,你,未免言之过甚。”

薪软软地反抗了。同时也含有不愿提起蓉的意味。

“那么,讲给我听,她脸上有没有麻粒?在什么地方?”

这又是淘气了。薪苦笑一下,移动脚步。女郎吃吃地笑着,跟了走。渐 渐地她笑声停了,又轻轻地郑重地说:

“薪,记好我的话,去练习,练到不怕人家看,也不怕看人。最低限度,

要这样的一付老面皮,才行。”

薪点着头。此时是另一个东西占据了他的思想了,就是到校里见着蓉复 命时,应该探询一下那张照片的性质。可不是杜若说的很对,不要太脸嫩!

老面皮的人是有福的呵!

时间已经不早。似乎有了新希望,薪的两条腿矫健起来了。但是赶到学

校后刚松过一口气来,熄灯号已在呜呜地催人上床。

(5)

薪和蓉在校园里谈话。已经抱怨过薪不该交付了箱子不取回收条,这位 脾气高傲的小姐还是蹙着眉尖,用皮鞋的尖头踢紫荆树老根边的绿草。

什么收条;也许只是借端发作。薪和杜若上馆子,一同回校,还有什么 什么,已经成为今天校里的“大事件”,大家都在谈着,精明的蓉自然什么 都听到了。可是她装作不知道。眼睛瞅着薪,她甚至怀疑到什么在法租界捕 房受检查,根本是一个谎。大概是想偷看她的东西,弄坏了锁,却来骗她罢?

当面揭破他么?没有佐证,他肯承认么?也要闹的大家知道,犯不着!

“好。谢谢你。可是,箱子里有一张照片,还在罢?”

沉吟了一会儿的蓉,用眼光罩定着薪,忽然又很温柔地问照片?她先问 起了哪!多么关心她这照片呵!一缕酸味又冲到鼻尖,薪迷乱着竟忘记了回 答,只是楞楞地瞧着他的对方。

“记不清么?箱子里只有一张照片。就是一张!”

“好像没有看到。”

薪奋勇说了这么一句;虽则心里反复默念着杜若的教训, “不要太老实”,

可是声音到底有些异样,脸也红了。

“明明白白放在箱底的呀。记得还是本年耶稣圣诞节,哥哥从纽约寄来 的。一向就藏在箱子里。哦,一点也不错。是八寸的半身像。”

“呵,呵,是你的哥哥么?真是——”

薪的嗓子突然提高,近于嚷;他的心,例外地卜卜的跳,是快乐,也是 发窘。原来误会了。可是已经撒了谎,怎么好!

蓉冷冷地看了薪一眼。她脸上的麻粒,比平时更清晰地凸现出来,简直 有几分狰狞可怕。这在薪,还是第一次看到。杜若的那句顽皮话“有没有麻 粒”,又是那张照片中少年的生气勃勃的英姿,又是渡船上那两个高大汉子 的粗胳膊,都同时错乱地交流过薪的意识域,一时忘记了说话。但是蓉的眼 光逼住了他,总得定下神来应付过这一场。他嗫嚅地接着说:

“总之,东西是一件也没有少。照片呢,许是有一张,一大张,记起来 了,箱子底,不过我没有看明白。”

料想来已是最后的结论,蓉亦不再追问,一丝似笑非笑的皱纹漾过她的 嘴角。仰脸看天,腰肢摆了一下,似乎想走开,但到底不曾移动脚步。天空 是浮动的轻云。麻雀儿在紫荆树上叫。蓉的美目望着,忽然轻声一笑,可是 温柔的口吻了:

“薪,巡捕拦住你的时候,你该是心慌罢,究竟事前你并没知道箱子里 有些什么。应该先给你过眼的。可不是么?”

“不慌。我知道危险品是没有的。窘的是没有带钥匙。”

“累你坐了半天牢。”

蓉抱歉似的又笑了。然而薪不笑。杜若的教训“不要脸嫩”,总是在他 的心里蠢动。然而本性的拘束又总是摆脱不下,拿眼瞅着蓉,他在心里鼓励 自己,提出那迫切的问题来罢。

“蓉——有一个问题,和你……”

顿住了,眼光垂下,他拿手插进衣袋里,下意识地弄动他的全部财产的 几个双铜子。这显然给蓉一个误解。她微笑地接上来说:

“和我商量?是经济问题罢?”

(6)

“不!”

因为是不但被误会,并且听出语意中还带点轻蔑的口味,薪锐声叫出来,

挺直了胸脯。受惯经济压迫常恐被人看作惟利是图,因而不知不觉间养成了 的绝对不肯认穷,绝对不肯开口向人借钱的那种傲气,突然把薪涨大了!天 性的脸嫩刹那间摆脱了,炯炯的目光注在蓉的脸上,他兴奋到声音有些抖:

“钱,臭铜,什么东西!最看不起那些恃富骄人的家伙!经济问题?我 火薪传诚然不是资本家,然而生平不受人怜哟!钱,买不动我。问题是心—

—”

像是皮球泄了气,他的牢骚一过,便又不能滔滔说下去,只紧闭着嘴唇,

发怒似的看着蓉。这时,他的英俊的丈夫气比他的温柔腼腆更加能够击动女 子的心。尤其是像蓉那样年岁稍长洞达世故的女人。然而正因为洞达世故,

蓉此时的感想却不利于薪。虚伪,矫情,和什么在法租界受检查同样的把 戏……蓉微笑地想。同时她又感慨于青年男子之富于危险性。是怪东西。从 前看他多么诚实,今儿却被试出了原形。心?和杜若上馆子,夜里过九点钟 才回来,也是那个心!呈露在蓉的这样感想下的现在的薪便只觉得可鄙。

一只虾蟆从草里跳起来。蓉伸脚去撩,腰肢一扭,猛可地失了平衡,上 身斜侧过来,正撞上了薪的胸脯。像感了电,异样的热的震动通过了薪的全 身,本能地莽撞地一出手就抓住了蓉的臂膊。这是意外!蓉的脸色斗然变了,

挣脱身,冷冷地瞅了薪一眼,似乎是说“你好!”转身就走。

“蓉!”

薪从后面叫,跟了上来。他怎么能够不解释明白,就让这样过去?然而 那边校园门口来了人。只看那娇小玲拢的身材,只听那元气旺盛的笑声,就 知道一定是杜若。后面还有一位女生,叫做蘅。蓉蹙紧了眉尖,面孔白的像 死人。跟在后面的薪却是涨红了脸,并且喘息未定。

杜若站住了笑,眼光从蓉的脸上又移到薪。在蘅的耳边说了一句不知什 么,她就托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不要走!”

“校园是你的?”

蓉尖利地掷回一句来,同时也就站住,因为正是杜若,蓉这火气就更凶。

“不是那么说。外面闹得正上紧。你们早就躲在这里的,何苦又出去。”

素来和蓉交情还好的蘅赶快这么意识地解开去,然而下意识地还用了一 个“你们”。生来高大健硕的她,有名的外号叫做“健康美”,也是女生中 间公有的“理想的丈夫”,——男生中间的轻薄儿用这句话来嘲笑蘅的七分 像男性。

闹得正上紧?多心的蓉,便怀疑到是和自己有关系。她倒踌躇了,但瞥 眼看见杜若已经公然跑到薪的旁边,她就下了决心。

“看清了没有?麻粒?”

杜若凑着薪的耳朵低声说,回眸瞅着蓉,又笑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蓉胸

膛里爆了开来。薪皱起眉毛苦笑了一下,便夺门而去,斜阳照见他的面孔是

红得和猪肝一样。蘅挽住了蓉的臂膊,嘴里叫“杜若”,装作不听见,杜若

赶着一只大黑蝴蝶,纵纵跳跳跑到校园后面去了。

(7)

总务长荆先生查见学生的一个文艺性质的团体有左倾的朕兆,正在大发 雷霆。是“朕兆”!总务长自己在学生时代也有这样的左倾思想,或许还要 左些;但正惟其是过来人,所以现当了总务长的他就能够从学生的“壁报”

中发见了左倾的“朕兆”。“壁报”实在也是可怜的“壁报”了。小小的一 张,照例是诗歌,小说,学校新闻,男女同学的恋爱消息,还有短评。毛病 就出在短评上。

薪也是这个壁报的后台老板文艺团体中的一员。短评却不是他的手笔。

他时常做的是诗。父亲教过他旧诗。他偶而也做旧诗,例如已经在壁报上发 表过的绝句:《汀泗桥怀古》。

蓉的怒容尚在他眼前闪动,又是杜若的附耳低语时的口脂香,正当他这 样年纪,有这样的自然要求,惹到这样腻人的事,什么总务长的大发雷霆便 好像完全和他不相干,他贸贸然踱进了他所属的文艺团体的大本营第四号自 修室了。几个同学而兼文艺同志都在眼前,总务长荆两手插在裤袋里野熊似 的朝里面站着。

自修室是死一样的静。总务长已经就应行训诫的几点都训诫过了,此时 翻起了眼睛正在再搜索材料,猛可地回头看见了薪,就触动灵机。

“火薪传!你的思想也不正确。壁报——某期,不是有你的一篇诗么?

《汀泗桥怀古》。是旧体诗?有腐化的倾向。”

扑嗤嗤地一阵笑。算是屏息静听了半天的六七位文学同志借此松一口 气。如果不是说的“有腐化倾向”,大概仍是不能笑。可是总务长却激怒了。

眼睛翻了两翻,厉声说:

“笑什么?腐化的倾向!我们要打倒腐化!哦——还有。火薪传,你的 思想简直的不正确!那篇诗里你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意思。你连本党革 命的意义也认识错误了!本党是为民众而革命!民众应该忍受革命的牺牲和 痛苦!‘万骨枯’是为了革命,也是为了民众。‘万骨枯’而‘功成’便是 民众的‘功成’。你不看见民众都拥护本党的革命么?你却说是‘一将功成’。

那就是抹煞革命的意义,就是诬蔑本党的革命!这是反动的行为!恶化!恶 化的倾向!腐化和恶化,集于你一身了!”

总务长一双手霍地从裤袋里拔出来,偏着作了个砍的姿势。

倾听的六七位都打了个寒噤。受批评的本人薪反倒坦然。总务长把眼光 在大众脸上溜了一转,觉得大可“善刀而藏”,手回进裤袋里,威风凛凛地 走了。

大约足有两分钟的沉默。各人都在等候别人先发言。薪落在座位里,捧 着头。似乎有一个新的东西在他意识里滋生蔓长起来,可是无以名之,而且 亦仅能感到极模糊的轮廓。这无关于某一件事的浑朴的感念,或理解,好像 本来有了被人叫惯的名称的、然而恁地想不起来。同学们的议论声音渐渐繁 杂了,薪好像全没有听见。一会儿嘈声中冒出了极像女子的尖音,这是同学 彪,然而蓉的薄嗔的面相却在薪的半闭着的眼睛前闪了出来,倏又幻化为嬉 笑的杜若。

“岂有此理!我那短评里的话就是从老荆三年前的旧文章里抄来的,他 要骂我,先得骂自己!”

“可是他说,此一时,彼一时;那样的话,现在就不准说!”

(8)

这几句是例外地清清楚楚完完全全落到薪的耳朵里了,他抬起头来。在 他意识里滋生着的那个感念好像和刚才那两个同学的话混和着起了发酵作用 了。他本能地捏紧了拳头,似乎努力要抓住这发酵着的观念。

“然而三年前的三年,那样的话,却又不准说。什么真理,舌头扁,说 话圆!”

这是彪在说。薪的脑筋像拔出了一个塞子似的忽然思潮汹涌起来。正是 这个!显现在薪意识上的不得其名的浑朴的感念,就是该用这样的话语方式 来表白的!人家叫这为——怀疑主义,对,就是怀疑主义!

薪忍不住独自笑了。想来自己的《汀泗桥怀古》就是站在怀疑主义精神 上做的,便像是无父之儿忽然发见了父亲原来是名人,真是不胜自慰而且自 负。总务长说是思想不正确,管他的!

“我赞成彪的话。没有真是非。时代不同,环境不同,是非亦各异!我 相信再过了几年,老荆对于我那首诗又要称赞是说的很对呢!”

“那么你承认现在你是错误了么?吓!认什么错!就如我的短评,那样 的话,老荆三年前可以说,现在,我说,就不行,因为是今年,不是三年前,

可是今年的客观情形,究竟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

接着是静默。大家的目光都射定住发了这样议论的炳。也是二十多岁的 青年,异样的一张方脸。拿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一下,炳接下去:

“真是非何尝没有?可是我们先得看一看谁在那里是是非非!老荆那样 的人,根本不配,他说薪做旧体诗,便是腐化,他自己嫖妓,打牌,威逼女 职员做姨太太,难道是美化么?”

堤防决了,从那许多抢先说话的嘴巴里冲出来的,都是总务长荆的罪恶。

自然,一半是得之不正确的传闻。但如果给他们晓得了正确的真实,老荆的 总务长大概会干不下。忽然话牵连到杖若了。杜若?她和总务长有故事么?

薪的听觉特别尖锐了。装作毫不关心罢?然而心在胸腔内很可恶地乱跳。后 来松一口气。原来老荆碰了钉子。薪笑出声来。大家的眼光又集注到他身上。

猛可地彪在薪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用细而尖的声音说:

“谁叫你和她上馆子,过九点才回校!那你自然是‘腐化和恶化集于一 身了’!小白脸儿,留心,一百个留心!”

吹号了。是晚饭。大家一窝蜂涌出去的时候,炳看了薪一眼,坚决地说:

“连合第三号自修室,下总攻击令,第九期的壁报扩充一半篇幅。干!

我做三个短评!”

饭堂上薪的同桌者有几个第三号自修室的人。什么?老荆到第四号里发 脾气?你们乖乖像绵羊似的?活该!你们这伙“秀才”!也要来第三号么?

哼!他敢?……忽然坐在薪斜对面的华将筷子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拍,高声嚷 起来;他正是第三号自修室里的“魔王团”的一员。

“这家伙实在该死!前天我和郁玩玩 twenty-one ,又不是当真,他来 噜 了。他当真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汉口旅馆里开房间,被我撞见!给我 们一顿臭骂,他还敢撅起了嘴巴说‘记得’!记得?他妈的!”

豁刺,华拿起一个盘子扔在地下。郁,和华并坐的,冷笑了一声,随即 将一口饭吐在桌子上,把桌子搥得震天价响。一片声嚷起来:

“找总务长!找老荆!”

twenty-one 英语。意即二十一,扑克牌的一种玩法。通称二十一点。

(9)

仿佛这是发难的号炮,满饭堂都嚷起来。大家离了饭桌,向中间职员的 一桌包围了来。在这学校里,是总务长老荆最专权,——也不妨说是最负责,

例如一天三餐,他常在饭堂上和总务处的职员共桌,一半是监视学生,一半 也表示他的平民化。当下他看见忽然起风潮,虽然有点吃惊,却还不动声色。

“菜里有虫。,饭里的玻璃屑!卫生,怎么讲的?”

“是哪一桌的事?”

“我们,第八桌!”

“我们也有!”

“我们昨天就有,明天一定还是有!”

“总务长负责!”

“什么我负责!不要闹,叫厨房来!”

“啐!厨房是你的私人,只找你!”

华挺直了胸脯,几乎要碰着总务长的鼻子似的怒吼着。

“什么厨房,我们不管!平常总是你来找我们说话,今天我们有事,也 找你来!”

“胡说!好好儿讲!闹可是不成!难道没有纪律!”

“闹?你当学生的时代不闹饭堂么?”

“你当了总务长还在汉口开旅馆!”

厨房来了,这里那里赔笑脸。几位职员做好做歹,从中排解。老荆悄悄 溜走,从人丛里挤过去的时候,大概是很吃了几下冷拳。

郁笑着耸肩膀,翘起一个大拇指对薪说:

“要摆布他。就得用这非常手段!你们书呆子咬文嚼字,反倒给他说是 恶化哪腐化哪,真是活该!”

薪点着头。虽然觉得快意,心里却有点感慨。有真是非么?眼前这活剧 明明是同学方面没有理由,然而老荆失败了。他的现在已经意识地抱定了的 怀疑主义更快更有力地发展起来。他的俊俏的脸上露出哲学家的沉思态度 了。人丛中看见蓉远远地望着他。这眼光的意义,他是懂得的。有点恨,又 有点恋。咳,恋爱!即使当真恋了,又有什么意思?然而另一件大事,生活,

总该不愁了。可是生活有什么意思?生活,生活,这谜!

忽地他又自己笑了。诧异自己的感念意会如此玄幻。白心痴!人家心里 何尝有你!怎么就居然想到可以……妻财,裙带势力,大丈夫何须乎此!不 受人怜!……然而总像有一些什么桠桠杈杈的东西塞在他胸里似的不很舒 服。轻轻呼一口气,一句《楚辞》闪过他的意识:

“采薛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未!”

在“蓉”字上一顿,他仿佛觉得又有点鼻子酸。

(10)

就是神经迟钝的人也嗅得出到处紧张的空气。城内连保安队也开走了,

代替着来的却没有带枪的兵,而是谣言。校里上课时少了些学生,大概是跟 着胆小的家族过江去了。蓉亦住到汉口的亲戚家里去。杜若没有走。

偶而觐面相逢,杜若总是瞅着薪怪样地笑,这笑使得薪迷乱,同时却又 感到些微的战粟。在普遍的紧张空气中,他是例外;他独自沉浸在他的梦幻 迷离的一角。在课堂上,他对着讲义危坐,然而是什么也不曾听见,什么也 不曾看到,只有蓉的颀长的身形,蓉的那双含情未吐的眼睛,常常像烟云似 的在空间凝结,显现,然后又渐渐消褪,成为灰黑的一团,重压着他的灵魂。

每逢教员点名,唱到“江蓉”,他,薪,便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震。没有听见 宛妙的回答“到”,他便好像失落了什么似的,好久,好久,仿佛觉得身子 并不是坐在凳上,而且不在课堂里。

夜来躺在床上,因为空想太多而神经兴奋而辗转不能入睡的时候,他那 样年纪所不能不有的自然的要求,便往往驱使他暴躁。那时,和蓉的幻影一 同来的情绪便是恨。恃富骄人的小姐罢了,况且模样儿也不行。生气的时候 多么可怕!把全部的忠心报效她,何尝能得到她的一声好。自己忘了给钥匙,

却总是怪别人办事不周到。是要了你的全部自由全部独立由她支配还感不 足,还自以为是大有造于你的恩人哪!

可是他不无所得么?是!也许有所得。但他所有的全部一定是保不住了。

赤贫的他所有的全部就是个人的独立和启由。这在薪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他的傲气。赤贫的他所仅能骄人者,就是他的有所不肯为不屑为的 傲气。削除他的傲气便是要了他的命!诚然是穷,然而愈穷愈硬!

夜凉如水,同卧室的华和彪鼾息正高。月光带着树影子落在床上。薪撑 起半个身子来望窗外。一天繁星,月亮挂在那边女生宿舍的屋角。忽然尖俏 的声音破空而起。薪一怔,躺下了。是彪在那里说梦话:

 “那你自然是腐化和恶化集于一身了……”

薪忍不住晴笑。想唤醒彪。但随即另一种幻象起来将这想念淹没了。是 杜若的使他迷乱又使他战栗的奇异的笑;是杜若附耳低语时的口脂香,他永 远忘不了这香;是杜若的大黑眼睛,会说话的眉毛,娇小丰满的胸脯……和 这些一同来的,不是忽忽若有所失的苦闷,也不是想撇开却又不能的怨恨,

而是火一样热的自然要求的勃然发动。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天哪,他变成 什么去了呵!薪像蛇一样搅住了那床单被发怔。

经过了这样的病态的发作以后,每逢瞥见杜若,甚至于听见她的声音,

薪就忍不住要脸红。存心躲避她,可是碰见的次数偏是可怪地更多。有时也 谈话。虽然薪早就居心和她少说话,“她背后追逐的人多”,可是只要杜若 的小口一开,薪的说话是不能自止地会比平常任何时多些。

“薪,那自然是‘腐化和恶化集于你一身’!留心哪,再一百个留心!”

瞥见了他们俩在谈话,故意在旁边走过的彪,总是细声地这么说。也曾 很不巧地撞着了总务长老荆。不好说什么,这位总务长只能斜目怒瞪。

这也要他来管么?他配?薪的天生傲气起了反抗作用。他意识地和社若 更亲近,心里替自己解释:不为别的,只是要憋的老荆气死!

光景就是为了这一点,总务长和第四号自修室里几位中间的敌意更深。

炳是天天在进行他的联合战线下总攻击令的计划。看见薪似乎已经忘记这件

(11)

大事,炳很不高兴。

“怎么,闹恋爱了?你担任接洽的‘魔王团’已经到了怎么的程度?”

“什么恋爱!你也学着彪油嘴。”

“那么说正经话,什么程度?”

“恐怕是不行。”

“怎么,他们赞成老荆?”

“也不是。他们赞成的是打倒老荆,但不赞成的,是你那个提议。他们 主张直捷了当轰走老荆,就像那天闹饭堂那样的方法。不主张做文章骂他—

—你所谓‘宣传’。他们说我们‘秀才派’不中用,书呆子气太重!”

“这是谁说的话?”

“是华,也是郁。”

炳冷笑了一声。华和郁么?不会动笔的人自然主张动手了。但是“联合 战线”的计划,不进行又不成。共同目标是有的,策略不同。利害不一致,

认识不同么?可不是!炳他们反对的,是压迫言论自由的老荆;然而华他们 反对的则是在汉口娱乐场中见面时虽然还和气但在校里却依然摆出总务长架 子的老荆。分工合作如何?也许成。至少,目标是共同。

“薪,再进行。他们干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只要有联络,同时发动。”

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但并不能十分起劲。在薪看来,总务长及其族类 都要压迫学生;即使是本来头脑很新的人,一旦做了总务长等类的职务,就 不行。老荆从前不是也很新,甚至于“左”么?天下的老鸦一般黑。去了此 荆,还有彼荆。

怎样方可使“荆”及其族类根本不存在呢?这问题似乎也曾在薪的意识 中一动。他依稀记得有关于这问题及其同类问题的许多说论宏文。这些谠论 宏文自然是“人”做的,但训育主任也是“人”做的;看到老荆的前后变迁,

怀疑论者的薪也就觉得那些说论宏文不过说说好听而已。

华是同卧室的,也比较的相知,光景还是从他身上再找联络的线索。可 是要找这位“魔王”,却费工夫。不一定上课,而且退课来一闪就不见影踪。

晚上是总得过九点钟才回来,扑在床上就呼呼打鼾。但是炳催的那样紧,只 好到各处去搜寻。

在操场上遇见了杜若。她悠闲地靠在一棵酸枣树下,看人家踢足球。

“找什么人?薪!”

“找华。”

杜若的大黑眼睛,似嗔非嗔地斜溜了一下,笑了,似乎说“骗谁?不相 信!”这比任何话语都有力!薪立刻的脸颊上又泛出了红晕,没有话,只站 着发愣;心里只想走开,但腿不肯动。

“我告诉你罢!是和蘅在宿舍里看什么信。”

“我是找华呢!”

杜若摇头,不相信,对着薪的面孔,轻轻地啐了一声,侧过头去,又微 笑着咬嘴唇。薪惶惑地瞅着,声音有点不自然:

“到底你说的是谁?”

“还不是蓉!再没有别人。”

原来她回校了么?薪的心里像已经放满了东西却又不意地挤进什么来似 的乱札札了。杜若只是格格地笑。是叫人心荡又叫人战栗的笑。

“当真是找华。有正经事。”

(12)

杜若笑的更厉害了,几乎透不过气。忽然从树背后,跳出一个人,直扑 到薪跟前,拍着他的肩膀带笑嚷:

“不带眼的小白脸儿!你看我是谁?”

正是华。这“魔王”!他躲在树后。想到是华先和杜若站在这里看见自 己来了这才躲起来开玩笑,薪无端有些闷闷,又感到荒凉的寂寞。竟连正经 事也忘了,他转身想走。

“薪,你说有事呢?不要走!”

社若这一声叫,把薪的头拉回来,刚好接着她送过来的一个眼波。是新 近和杜若亲近以来最使他感觉到甜蜜蜜的一个眼波。薪站住了。华像先已经 猜到是什么事,将身子斜靠在树干上,冷冷地说:

“不谈‘政治’!什么‘政治工作’,‘宣传方法’,真不要听!武力 解决!只是武,不要文!杜若,可不是,你也——喜欢武……”

杜若板起了脸,走得和薪近些。

“总是开玩笑!……找你正为的这件事。大家都要赶走老荆,联合起来 岂不更好?你们就用你们的武。我们弄不来你们那一套,又不好袖手旁观,

那就只得用文。杜若,你说不是么?”

薪笑嘻嘻地说,瞅了杜若一眼。这瞅,也只有杜若懂得是什么意思。有 这样的感念像微风似的飘过她的神经:这薪,这可爱的小子,再也逃不出我 的手掌心了!想来最好是不出声,她就娇慵地侧着头,只是笑。

“好罢,就是这么,我倒是无可无不可。郁这方面,却要你自己去。”

这么说着,华忽地扬起了一双手,高喝一声“好!”那边足球场中正开 了好球的新记录。是郁的头顶进去的。一片掌声起来了。接着便是闹烘烘的 呼喝。

薪又提到他们用“文”的计画;虽然是说给华听,可是听进耳去的却是 杜若。足球散场了,郁和两三个也是“魔王团”里的人走过来,嘈嘈地也在 议论什么。

“要干就干,讨论什么!你们‘秀才’就只爱多讲话!”

听到一两句,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的郁,跑到华的旁边,高声嚷,把手 里的制服围在颈脖子上,打成一个大结。足球玩倦了的十来个人,本已打算 回去,听得这嚷,便又走拢来,散散落落地站着瞧。

薪瞅着华的面孔,笑。“魔王团”的脾气,他有点懂得。和他们辩论是 不中用的,最有效的方法是激怒他们。可是那么多人拥在一处,真不便说话。

杜若似乎已经看透了这一点,耸耸肩膀,转身先走了。看着社若的背影,薪 慢慢地说:

“郁,图书室里新到一册《中国学生》,多么漂亮的封面!”

“是什么‘皇后’罢?真怪!这儿连‘皇后’也没有!”

“我来发起捧杜若!”

华很有权威似的说,眼光扫过众人的面孔,好像等待大家举手赞成。有 几个附和。薪笑了。郁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生气似的拍着华的肩膀:

“捧你的姑奶奶!她配?洋娃娃这么一点点儿小!”

都笑了。郁自己却不笑,挽着华的胳膊离开那棵酸枣树,嘴里叫薪:

“来呵,薪。听见说杜若不好,生气了么?”

薪还是笑。无论是说她好,或是不好,总之提到了她的时候,薪就觉到

心里松弛弛地怪受用。这就是爱么?爱她的什么?薪自己也不明白,而且从

(13)

来不曾意识地推求过。

三个人挽着胳膊走,郁在中间。看去像是三个好朋友。也可以说真是好 朋友。在考试时,薪替这两位“魔王”包办试卷,已经有两年之久。他们的 回报是请薪上馆子,看影戏。如果薪肯开口,他们还可以帮助他的经济。

“你们当真要赶走老荆么?算了罢!换一个来也许更坏!”

郁看着薪说。真不防是这么一句!薪怔住了。大不像“魔王”的口吻。

而且又何其富于“怀疑主义”的气味,应该是薪自己说的罢,然而恰像大考 时候抢替试卷似的顶了郁的名字。

“老荆嫖,赌,舞弊,都在我们的眼里,他不敢来认真干涉我们。换一 个要是不嫖不赌,那才不容易对付!”

原来这方面来的风!薪微笑了。“魔王”到底还是“魔王”。他们是利 于拥戴着像老荆那样的混蛋!因为他们自己也要嫖赌。然而华的意见却不同:

“咄!你肯饶他,我不肯!这狗东西,赌场里看见他的时候还笑嘻嘻像 一个人,到校里来就摆他的狗架子!换一个新的来你就怕,是不是?”

“还听说,他有过这样的话:谁不知道谁,‘魔王团’敢来动我!光景 是等着暑假考试的时候,他要报仇。”

薪赶快接上来说,拿眼睛哨着华。忒楞!三连环的胳膊脱落了一节。华 捏起拳头,跳脚咆哮,一叠声骂“狗东西!”郁冷冷地瞅着薪的面孔:那是 微皱着眉头的很严肃的一张面孔,素来说话负责任的一张面孔!叫人不能不 相信。轻轻拉住了华的胳膊,郁的嘴角边又露出冷冷的微笑,轻而易举地表 示了他的决心和计画。

“干罢!明天联络一二年级,后天开大会宣布他的罪状,立刻轰他走!”

于是好像大会已经开过,老荆已经赶走,华扬开了闲放着的左臂,“啦,

啦,啦!”地唱起来,郁撮着嘴唇吹“进行曲”。

晚上在卧室中,已经打过九点钟,吹过熄灯号,华醉醺醺地跑进来,一 屁股坐在床上,开口就骂老荆:

“狗东西!他敢,敢吩咐号房过了九点钟不开门!……不是老子会跳墙,

难道到斗级营旅馆去喂臭虫么?”

薪和彪,都忍不住笑出来了。老荆倒真厉害!他做了“州官放火”,居 然不许“百姓点灯”。

“但是,华,恐怕狗东西命里还有几天的总务长。城里戒严,司令部告 示禁止一切集会,后天的大会未必能够开成。”

“谁说的话?”

“是杜若。并且学校里也要出同样的布告。彪看见书记在那里写。”

“大会堂已经被老荆封锁。”

“哼!我们还有饭堂,还有操场,后天不打他不姓华!”

接着是一阵的床架子响,然后寂然无声,好像这位“魔王”已经睡着。

彪轻轻咳了一声。拿出电筒来探照。一条白光霍霍地在室中到处嗅。偶尔落 在薪的脸上。薪闭住了眼,翻身向里床,喃喃地说:

“不要胡闹。”

“你再说、你到底爱她的什么?”

忽然华在床上哈哈地大笑了;原来并没睡着。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他也 拿出电筒来照,又怪声怪气地呼嚷:

“两个好小子!瞒着你爷爷做把戏了么!”

(14)

这把薪和彪都吓了一跳。好像是在嗔着彪的太多嘴,薪翻身向外,恨恨 地说:

“都睡好了,你又来什么爱呀不爱;你去爱罢,没有人抢!”

彪只是细声笑,没有回答,却把电光注射在薪的脸上。一张红喷喷的俏 脸,眉头皱着。生气了罢?不像。在他的可爱的口辅边,隐藏着心里发出来 的笑意。是青年人,谁不喜欢人家讲到他梦魂缭绕的女性哪!

“哦,是社若,洋娃娃,薪。你这小白脸儿,活该!将来你明白!”

这样说了,华丢开电筒躺下,当真就睡着,呼呼地发出毫没心事的鼾声。

彪还在细声问“爱她的什么?”但是薪不理,装假睡。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他的一双眼睛仿佛看见杜若也是睁大了眼睛睡在床上发楞。 “爱她的什么?”

不明白。洋娃娃?是有几分像。“活该?”怎么讲?为什么她故意冤人是在 找蓉?自己当真想看看蓉么?何必。太骄傲的小姐,没有意思。然而杜若。

什么“活该,将来你明白?”华是浑人!

于是脑子里好像有一会儿的虚空。什么感念都没有。只本能地听着不知 何处来的静夜的军号声。是集合号呢!城里已经戒严。怎么蓉倒回来?听说 长沙吃紧的很!家里怎么办?没有钱走不动!

黑暗中他看见磨石一般大的黑色的手压下来,重的透不过气。猛然一个

新鲜的感想在他的心里一动:到处在招兵!是,到处在招兵,可是家里却盼

望他好好地找个事弄钱回家去帮用。生活呀,这魔鬼!这谜!

(15)

戒严令风行雷厉。不准集会,也不准罢课。第三号自修室中,“魔王团”

的灵魂郁,双手插在衣袋里,来回踱着,冷笑浮在嘴角上。华呢,这“魔王 团”的铁臂,咆哮若雷。

刚和第四号自修室的“秀才派”开过联席会议。虽说是联席“会议”,

实在是“会”而不“议”的。两方面管自己说话,碰不到头。没有了大会堂 么?还有操场,还有饭堂,是华的主张。“魔王团”大部的人都赞成。可是 用什么名义“发难”呢?总得是一个比较重大的题目才行。郁因此在踱方步,

在冷笑。

在壁报上攻击老荆,引起全校的注意,造成紧张空气,然后再……这是

“秀才派”中差不多一致的主张。好,让他们先去这么造点“空气”。

嘴角上缀着冷笑踱方步,郁在计算日期。他的尖利的眼光时时掠过他的 同伴们的气愤愤的面孔。他们不是能够静的。因为他们的“灵魂”不作声,

他们的议论就更加荒唐可笑。有一位主张晚上偷进老荆的卧室,捉住了他和 某女职员的幽会。这是个有趣的提议。大家哄然笑了,笑的出于真心。

郁不笑。可是也不踱方步了,走近那位提议音的跟前,他钉住了他的脸 孔看了好一会儿。异样的忽然满室无声。袅起了郁的沉着的谈吐:

“老荆没有那么蠢!就在卧室里干这把戏?不要忘记,他的外房还有两 个校役睡在那里!偷偷儿进去么?不行!”

“校役可以买通!”

用一个冷笑回答了华这献议,郁再踱方步。有这样盘算,在他心头颠来 倒去:要创造出一件事来使老荆丢脸。要是大大的丢脸,使得外间人全知道。

不得不用苦肉计!谁行这苦肉计?男的呢,女的?女的!谁?杜若。这洋娃 娃,她准定不肯。男的?丛是个傻小子。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四!后天,后 天老荆一定要到汉口去!

郁微笑地向丛瞥了一眼。这傻小子,还在呶呶地争辩他的“捉奸”提议 有实现的可能。他自愿担任黑夜里“捉奸”?那么光天白日下跟老荆闹一个 稀糟,大概没有什么不愿意。

还有两天功夫。这两天内让“秀才”们先冲锋去。

仿佛总司令誓师一般,郁踱到同伴们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们,简简单单 说了这几句:

“老荆不是傻子,老荆又是坏蛋。他有不傻的坏本领!我们对付他的方 法也须得坏而不傻,才行!从今天起,大家都要努力侦探老荆的一举一动,

都来告诉我。星期六正午,我们全体都在这里集合,谁也不准私下里溜走!”

“是星期六动手么?可是老荆星期六到汉口!”

“我们跟了去!”

只回答了这一句,郁跑出自修室,到第一教室门前看“秀才”们的壁报 去。本不是当真想看壁报。那无非是攻击老荆思想腐败,言行矛盾。再不然,

便是拣着老荆的话来反复辩驳。但现在既已是“联合战线”的形式,郁想来 应当去看看“秀才”们到底鼓动了怎样的空气。

出乎意外,没有壁报。第一教室门前也没有人。远远地站着一个女生。

是蓉。这“女才子”!在想什么心事?在等候谁?讨厌!骄傲的比她的麻脸

还叫人作呕!

(16)

郁耸耸肩膀,心里冷笑着,顺脚往体育主任艾卧房走。刚进房他就叫了 一惊。端端正正铺在桌子上的,可不是一张壁报么?

“你看!老荆撕这张来搁在我这里。鬼心思!”

“你怎么说?”

“我说,好极了,我正要研究研究挨骂挨赶是个什么味儿!”

“他恨你!”

体育主任张开大嘴,将舌头一伸,笑了。想到每次校务会议时老荆那种 旁若无人的态度,真叫人难受。也有今天,这怪物!

“还说些什么呢?”

“谁?”

 “老荆。”

并没马上回答,体育主任拿起桌子上的壁报来撩在字纸篓里,坐在桌子 上了。掏出卷烟来燃着,用力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喷出来,让白烟成为一 个一个的圈子。

“他说不怕。还发了牢骚。”

“鬼牢骚!”

“可是倒像‘人’话。他说,整顿校风,严明纪律,是下了决心的。任 劳任怨,他是负责任的。万不得已,为党国前途计,解散全校,亦所不恤!”

“他有这权力?”

“好像有!”

“他忘记了自己多么混账,嫖,赌,奸诱女书记!”

“一点也不忘记。嫖,他说,偶尔游戏;赌,应酬;勾搭个把女职员,

恋爱自由。反正都不是在校里干的。学生在校外的行动,他不干涉;只要不 用学校的名义。在校内犯规则,目无纪律,那就不行!”

郁冷冷地微笑,从字纸篓里捞起壁报来望了一眼,随即又丢进了字纸篓,

瞅着体育主任的脸,沉着地又问了一句:

“老荆讲到我们‘魔王团’么?”

“贯彻他的整顿校风的决心!”

郁耸耸肩膀,右手从衣袋里拔出来,将小小的一片纸放在体育主任的面 前。什么!给老荆的明信片。汉口某旅社的绮琴,好像是一个妓女。体育主 任看过后还给郁,轻声问:

“怎么办呢?”

“仍旧送给老荆。”

体育主任将手中的卷烟尾巴用力吸了几口,丢在痰盂里,对郁笑了一笑,

跳下桌子来拍着郁的肩膀说:

“魔王!好好儿干去,留心秀才们放的野火烧了自己!”

郁再经过第一教室的时候,墙上又是一张壁报,赫然四个红色大字:本 期再版。几个学生仰起了脸看,杜若也在内。不知看到了一句什么,大家都 瞧着杜若笑了。装作不理会,杜若扭着腰走开,恰好跟在郁的背后。知道是 有什么人在背后,郁忽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杜若,不转眼地下死劲地瞅。“洋 娃娃”却笑了,坦然走了过去。

“杜若,回来,给你看一个东西。”

已相离丈许了,郁这么叫着,追了上来。又尖利地看着杜若,似乎在考

虑估计,然后突然下了决心似的,手从袋里伸出来,他把那张明信片端端正

(17)

正摆在杜若眼前。

“我不懂。”

“要懂也容易。你把这张东西送给老荆的爱人,女书记馨。”

“我不去。”

“你应该去。她一定感激你。如果你喜欢看把戏,今晚上八点钟光景等 候在东大院里。不妨多约几位女同学去。可是事前要守秘密!”

东大院?不是老荆卧房外的院子么?这魔王!又在那里捣鬼!杜若一声 不响,接过那张明信片来藏在衣袋里,转身就走。

“只说是地上拾得的就行!”

郁在后面轻声地补一句,冷冷地微笑着自去布置。

此时第一教室前已经攒集了许多学生。这“再版”的壁报多了一则警告,

痛骂私揭壁报的人,比之为军阀捉了青年,不经过审判就私行枪毙。“……

此种万恶的军阀,终有一夭要被民众扫除,……教育界的蟊贼,命运也不 长,……被压迫者奋起的时机到了!”署名是“炳”,站在壁报前的学生都 兴奋地笑了,似乎已经看见老荆爬在地下发抖。哦!那边可不是老荆来了?

居然不发抖。敢是又要来撕毁这“再版”的壁报?他敢!我们打他!——几 个学生的燃动着愤火的眼睛闪出了这样的意思。

老荆向攒集着的学生们睄了一眼,竟自闭着嘴走过去了。这狗东西倒镇 静!心里准是在发抖!也许还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可不是,老荆心里很忙:现在是“魔王团”和“秀才派”联合起来攻击 他了。一年级也在磨拳擦掌。二年级看来也不稳,在那里的他的一握“忠实 同志”有点支撑不住。联合起来总攻击了!怎么应付?拆散这联合战线,各 个击破!先消灭最可怕的敌人。一年级是些傻小子,没有背景。“秀才派”

内幕复杂。炳是文学系某教授的得意门生。“魔王团”和体育主任接近!二 年级里反对派的中坚有点国家主义臭味,是史学教授某的亲信。都在冷眼旁 观“魔王团”的冲锋?“秀才派”光景是担任了“政治”?“军事”一任是

“魔王团”。先消灭敌人的“军事势力”!

已经走离壁报处有二三丈远的老荆突然转身站住,仔细瞧着那一堆看着 壁报乱嚷乱叫的学生。是各级学生都有的混合的一群。是“杂牌军”。只没 有他的“忠实同志”。不济事的奴才们!都躲起来么?……老荆的插在裤袋 里的一双手捏紧了拳头,好像已经扼住了他的不肖党徒的咽喉。

总得老练一点,先和这些“杂牌军”周旋一会儿。可是拿出十二分的镇 静,老荆慢慢走到这一堆各级学生混合的群众前,说了这么几句:

“哦,看壁报么?……文章倒很不错!青年时代都有这种‘发表欲’。

我也是过来人。可是现在得格外小心。外界的诱惑大多,思想庞杂,容易走 入歧途。我们担任了学校当局,真有说不出的苦衷。看着可爱的青年们盲目 地跑到腐化恶化的路上去呢,不能不纠正;要纠正呢,又招反感。那么放弃 了责任只在这里拿薪水么?良心上过不去!……”

“良心!咦——”

“壁报上难道不是良心话?为什么你要私下里撕去?”

从学生堆里跳出了这两个插句。不知道是谁说的。老荆一顿,眉毛尖簌 簌动了,但立刻装出不以为迕的宽大态度来,笑了笑接口说:

“我是一向赞成有话就说,公开批评。我欢迎批评。可是爱护青年,保

护你们不受危险,也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放弃责任。譬如这张壁报,……自

(18)

然都是良心话,我知道本校的同学大多是洁白的青年,然而话说的太过火,

外界人见了就不会像我那样能够了解。你们自然知道这几天外边很紧,抓去 了许多人……我所以揭去了那张壁报就为的是本校的同学我总有爱护之 心!”

抓去了许多人!这黑咒使得大家背脊上发冷。脸上都有些悚然了。眼光 在自己队伍中找寻。有没有“秀才派”的人?没有。他们自己不露脸!“……

就为的是本校的同学,我总有爱护之心!”多么漂亮!让办壁报的人自己回 驳去!

“可是壁报上说的总务长个人的事,怎么讲呢?”

老荆赶快用眼光去找这发言者。是二年级的学生,叫做熊。训育主任的 注意中,一向倒并没这个人。莫不是看错?然而熊的炯炯逼视的眼光分明是 在自己报名。老荆嗅出四周围的空气都在同情于熊这质问。

“我个人的事,自有公论。一切批评我都欢迎。因此这份‘再版’的壁 报,我还是让大家看了,然后再去叫第四号自修室自己收回去。只要不至于 惹起政治上的问题,我个人的毁誉,不足重轻。”

转过身子去,老荆像是要走了,但又回头加几句:

“总之,对于思想上不大正确的同学,我是在爱护的原则下加以纠正;

至于专门捣乱,行动荒唐,学业低劣的份子,那除了严格制裁,我也没有别 的办法!”

这样轻轻暗示着,——而这又是先对“魔王团”开火的分化策略,老荆 赶快离开了壁报下那一群“杂牌军”的学生。第四号自修室他也不去了,一 直回到自己私室,先把熊这名字入了他的秘密的“黑册子”,就唤他的“忠 实同志”来大加申斥。

“怎么?你们都躲起来了!这样紧急的时候,脱离群众!”

“并不是我们离开群众,却是群众已经对我们下戒严令。”

“他们当面骂我们是——老荆的走狗!”

老荆却笑了。走狗!怕骂的就不是好走狗!似乎看透了老荆这狞笑的意 味,二年级的锦,女书记馨的弟弟,也加上来说:

“岂但是骂而已!打走狗!‘魔王团’的人总有一天要动手!”

因为锦是很瘦弱的,不像是已经有了二十岁的青年,所以这话在他嘴里 说出来便颇带些儿恐怖的意思。其余的几条“走狗”都斜过眼睛来瞧锦,似 乎在说:打?你是特别关系,先打你!老荆拧起了眉毛不作声。“魔王团”

要打么?当真会于出来的。打了就有办法。要他们打这瘦弱的锦,表面上摆 出来是无抵抗的锦!这孩子怕么?鼓励他去!

“好。怕人家骂?你们真是外姑娘似的,干不了大事。同志,记好,你 们不是小姑娘,不要害羞,泼辣些,钻到群众中间去!不能让他们胜利。让 他们得了胜利,就永远有人骂你们走狗!和他们对骂去!特别不要怕‘魔王 团’。他们动手打么?抵抗!特别是锦,你得找机会要他们来打你!”

这么说了,老荆把眼光逼住了锦。这可怜的孩子全身发抖,一句话也没 有。他怕“魔王团”。尤其是华。好像他的拳头比自己的头还大些。老荆轻 蔑地摇着头,生了气:

“怕什么?总不会打死你!去罢,明后天就要你们的报告。除了‘魔王

团’,其余的人现在不准你们得罪。哪怕是骂你们,也得笑嘻嘻地和他们讲

交情。”

(19)

挥走了他的“忠实同志”,老荆好像很疲倦,就躺在床上闭了眼睛。斗 争进入了肉搏的危机,他倒感得兴味。所遗憾者,部下太不中用!自己当年 是何等的勇悍。但现在的青年似乎都是软骨头!以此例彼,则“魔王团”亦 不过一味蛮横而已,正不足畏。“秀才派”呢,收拾起来更容易,胜利是属 于他的!

是这么估量了的,颇有轻敌之意,所以那晚上女书记馨悄悄地跑进他房 里,拿出那张具名绮琴的明信片来质问的时候,他竟忘记了所处的环境,使 出强硬手段来对付。他承认绮琴是妓女,有往来已久,他并且骂馨没有吃醋 的权利。

女书记哭了。眼泪淌过粉颊,成为两条黄色的小沟。想起来,她是太吃 亏了。把自己整个的身心都交给了他,还是“没有吃醋的权利”。而况何曾 从他那里得到几许甜蜜的欢娱!贴完了历年的私蓄,又把每月全部的薪水供 给他浪费。在过去的冬季,夜半月黑风劲,手指尖冷的发疼,头涔涔然,背 脊上像是负着一块大石头,工作过度的她惟一的需要是安息,然而想起日间 接到他的字条要她半夜里去,“解决他的生理上的要求”,她还是冒着寒风,

摸着黑路,鬼似的偷进他的卧室,忍着满身的筋骨酸,接受他的粗暴的蹂躏,

而当他既已满足以后,一叠声催她回去,——依然冒着寒风,摸着黑路回去,

便要多捱一分钟也不行,多说一句话也不许:这一切一切,原来却只换得今 天的狺狺然怒骂,“没有吃醋的权利”!

什么爱,给他“泄欲”而已!什么爱人,只是奴隶!不是人,是一件东 西!素来柔顺的馨发狂似的失了本性。她哭,她诅咒,她全然不怕总务长的 威吓。

“算什么呢?赶快回去!干涉我?拿镜子照照自己的脸罢,你配!”

老荆厉声说,抓住了馨的臂膊,像要折断它似的下死劲扭。馨躺在床上 挣扎,不肯起来。“你配?”这两个字像一支尖针刺痛了女书记的心。她突 然挺起身来,看住了老荆的面孔,大声嚷起来:

“配?不配?当初你为什么找我?”

老荆脸色青了,咬嘴唇。当初?此一时,彼一时!但如果女书记不先把 粉脸儿哭的那样难看,老荆或者还有几分怜惜。可是现在他只有厌憎。手插 在裤袋里,他明白多言无益,也省悟到他目前的环境不利于和馨闹架。他稍 稍自悔开头为什么不用“外交手段”。然而已经不及。像是回答馨的哭嚷,

一声长笑忽然从窗外院子里爆出来。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窗玻璃响。

人真不少,乱七八糟的尽是问句和惊叹……怎么一回事?……哭哪!……打 架?总务长怎么说的?……早就吹过熄灯号!……压迫女性!……有话公开 地来说!……密司馨,密司馨!……

房里的两个人都怔住了。忽然女书记跳起来跑到窗前。被老荆一把抓住,

掷到了床上去,她就放声大哭。是一切悲哀委屈都兜上心来的痛哭,是已经 闹穿了便不再顾忌什么的痛哭。虽说是平素镇静,老荆此时却也慌了手脚。

掩住她的嘴,不让哭罢?喝退那些学生罢?主意还没打定,猛可地好像从噩 梦中醒过来似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女书记睁大了哭红的眼睛,瞪视着窗。

微弱的带些哽咽的呼声正就在窗下响,正是她的弟弟锦的呼声:

“姊姊……你怎么了……”

这孩子也来了!干么?老荆惶惑地也看着窗。被弱弟这悲声所激动,又

斗然想起白天锦来告诉,如何老荆强迫着要他去尝试“魔王团”的老拳,女

(20)

书记那股悲哀忽然被愤火烧干,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跳起来揪住了 老荆,发狂似的嚷:

“你这贼,狗,没心肝的怪物!牺牲了我们姊弟俩,成全你自己么!……

啊哟,弟弟,苦死我们了。狗,贼,你弄死了我们罢!弄死了我们罢!”

她哭,她嚷,勇敢的苍蝇似的几次扑到老荆的身上。窗外的锦也放声大 哭。不知道有多少的学生在那里发喊,唾骂,敲玻璃窗,女学生们的惊惶尖 锐的声音叫着“密司馨!密司馨!”自有东大院以来,这回是新记录!

蓦地三四个女学生排闼直入。有蓉,也有杜若。她们不理会老荆,旋风 似的围住了女书记馨,嘈杂地叫唤着。乘这机会,老荆悄悄地溜走了。

学校附近的公安局派了人来查问。全学校都起来了。没有什么大事么?

男女中间常有的活剧!牵连着总务长呢。天哪,竟是他!自始就不曾上过床 的华,捋起了衣袖在人堆里到处晃:“打他!给密司馨抱不平!太,太岂有 此理呵!”郁站在那里冷笑,炳追着薪说:“赶快做文章!明天特刊,壁报!”

薪呢,还是一付怀疑主义者的忧悒的面孔,偷眼看拉着女书记馨到女生宿舍 去的蓉,又看看杜若。他是满心在可怜这位不幸的女书记,但作怪地眼中只 看见蓉和杜若,脑子里只回旋着这么一个感想:恐怕自己还得不到那么多的 同情罢?

教务长不在校。史学教授和文学系主任看见学生就说:“没有事了,回 去睡觉。”努力忍着,不笑。只有体育主任艾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始终关在自己房里睡得又甜又美。

(21)

第二天是壁报“潮”。许多学生忽然都会做文章。炳他们的老牌子壁报 反见得逊色了。“紧张起来!猛烈攻击!”方脸上耀着兴奋色彩的炳见着他 的小团体里的同志,总是这两句话。还是照常上课。可是谁也不曾正正经经 上课。刚逢到有课的几位教授都被逼着来谈“昨夜的事”。都被逼着发表意 见。不好多说什么,教授们只好耐心听着,微笑。

学校当局怎样?什么表示都没有。就同不曾有过这桩事。当局决不因此 小小的“个人”私事便尔张皇。哼!可是此所谓“个人”却正是“总务长”

呵!壁报,壁报!攻击,攻击!到午后“壁报”更多了。几句标语式的“打 倒某,打倒某”,也算是壁报。而且目标扩大,从总务长移到体育主任,移 到教务长,移到史学教授,文学系主任,打倒某,打倒某,甚至于“打倒杜 若!”有人乘机捣乱?都是良心话!但凡是一个活人,心里一定有几个要打 倒的谁某罢?

总务长怎样?躲了半天,到下午又摇摇摆摆在各教室的走廊前巡察。不 要脸!难道他没有看见到处都贴满的壁报么?进一步对付这狗东西哟!非常 手段罢!直接行动罢!

“魔王团”怎样?怪!没有举动。他们安的什么鬼心肠?肯站着瞧热闹?

不干就算了!没有他们就不成么?现在是全学校都起来了!

傍晚时学校里出了布告。禁止“谩骂师长”的壁报,禁止“不署真姓名”

的壁报上的文章。这是总务长反攻了,紧张!再紧张!不要退缩!

只有薪的怀疑主义的敏感似乎已经嗅出了不吉的预兆。这是自从“壁报 潮”中有了“打倒杜若”这怪呼声——虽然只得一声,他就感到前途不好。

是胡闹罢了,何曾是全学校都“起来”呵!并且“魔王团”的仿佛是作“壁 上观”的态度,也使他骤然感得缺少了什么似的寂寞。虽然是“秀才派”,

近来他却有点倾向于“魔王团”了。社若已经告诉他,“昨夜的事”全是郁 的计划。是乘虚袭击了敌人的要害了! “要摆布他,就得用这非常手段……,”

上次闹饭堂时郁的这句话又回到薪的记忆里。可不是,对于像老荆那样厚脸 皮的人,壁报中用么?进一步对付他!非常手段!空气中是有这闪电。然而 没有“魔王团”,谁能够应用非常手段呵!

他找到郁,巧妙地探询。郁冷冷地微笑,一句话也没有。但是从郁这微 笑里,薪看出他们“魔王团”一定有计划。还是找华罢!华这浑人,藏不住 话。例外地华的嘴巴也紧起来了。一定是受了郁的嘱咐。只好撒个谎:

“当真没有?那么,郁说的明天怎样怎样都是骗人了,岂有此理!”

没有回话,华睁大了眼睛发楞。装出极不高兴的样子,薪也转身就走,

故意脚步慢些,果然就听得华在后面哈哈大笑,赶上来说了这么一句:

“不准再去告诉别人!”

“我有这么傻?可是想来你们这计策未必灵!”

“怎么不灵?”

薪咬着嘴唇笑,没有回答。忽然他跳起来,拍着华的肩膀说:

“骗你的。郁也不肯说。可是你们既然有计划,对我说说也不妨。”

好像是给扒手摸了什么宝贝去,华的两腮都鼓起来了,样子很难看;瞅 着薪好半晌,这才慢慢他说:

“小白脸儿.也不老实!说给你听罢,可是不准嚷出去。只有‘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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