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一
一九三○年,刚过了“五一”节。早晚虽则还凉快,正午时分却已经像 盛夏那么热。软瘫在骄阳下面的江汉关码头,蠕动着声嘶流汗的人脸。过江 来的箱笼包裹,倒也不少。这是因为近来风声又紧,武昌城里的老百姓不得 不打叠些细软送进汉口租界。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也不很了然。徐家棚车站昨夜开出了一列兵车,
是千真万确的;湘江轮船到岳州被扣,许多逃难的老百姓改搭了木船下来,
没有地方住,就在文昌门外空地上过了一夜,也是千真万确的。大智门方面 也不闲静。每天总有四五列车的伤兵装到。上游到沙市,下游到武穴,节节 红旗飞舞,战火弥漫。只这武阳夏数十里周围算是“匕鬯不惊”,然而有人 满之患。汉口的旅馆都告“客满”。旅馆老板眯着笑眼,拍拍装饱了的钱袋,
赶快又去做公债“空头”。
前方怎样,上下游怎样,武昌的老百姓老实是满不关心的;最近的又起 恐慌,无非是为的紧在后方。听说桂军逼近了湘潭,说不定还是要在贺胜桥,
汀泗桥之间再演三年前的老把戏。
夹在这大堆的嚷嚷闹闹的过江人中间,青年薪,也挟着一只小小的上等 牛皮手提箱,被波浪似的肩阵在簸荡。他是一个大学生。快要毕业的大学生。
从服装看来,该是个寒苦的学生,然而从他的丰腴的脸庞,从容的气度和眉 宇间的英俊飒爽看来,似乎他的出身并不怎样“微贱”。他是属于破产的所 谓“士大夫阶级”的子弟。手提箱却不是他的。自然他也有过和这一样地精 致名贵的一只手提箱,但那是很久很久的事了,并且卖了那箱子换来的几本 书和一套制服也早已破旧不堪。现在这手提箱是一位女同学的。总该是装着 贵重的饰品的了。也是听得风声吃紧,所以托薪带过江来,打算寄放在法租 界的亲戚的家里。
挣脱了人堆的青年薪,松一口气,揩一揩额角上的汗珠,拿眼瞅着包围 拢来的人力车夫,一面用手插进衣袋里,数着剩下来的铜子。
“法界,天主堂街!”
“六百钱,拉您家去!”
他的衣袋里的铜子也数完了。是十九个双铜子,三百八。无论如何不够 坐车子。怪窘地摇着头,忍心装作不曾听到别的车夫们嚷说的“五百六”,
“五百”,他匆匆地冲开车夫的圆阵,沿着江边马路往东走,手提箱换在右 手里。
觉得手下渐渐重了,他再换一次手,忍不住对箱子瞅了一眼。亮晶晶的 两具弹簧暗锁仿佛就是箱子的女主人的一对俊眼睛,多么温柔,而又常是那 样含情未吐。薪的心有些晃荡了。眼前散乱的人影都幻化成他这知心的女同 学。脚下慢了,思潮的起落却更频数。
女同学中是她学问最好……模样儿差些,但是那一对聪明外露的眼睛 呀……不多说话……只眼光那一闪就叫人风魔了够透……听说父亲是巨商,
什么厂在信阳……咳,怎么想到这上头去了?……太骄傲是真的,但现代的
女子不有点儿骄傲便会受侮辱的哪……・也并不是不能温柔……对上了她的
心,温柔的叫你醉……比自己大了几岁……但据说正是那样过了二十五岁的
女子才能真心爱人呢……薪的脸上掠过了满意的笑容,微颤着的嘴唇轻轻哼
了一句:
“满堂兮美人,独与予兮目成!”
吟味着这知遇之感,脚步是快了,眼光有些发楞,下意识地把箱子再换 一次手,却突然闯过来两三个人,阻住了去路。
是三个巡捕。外国人和中国人。要看看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当真是女同 学并没把钥匙交给薪。竟忘记了法租界时时要检查行人。然而箱子里管保都 不过是些女子的用品,也许有点贵重首饰。要寄放到某公馆去。亲戚?是这 箱的主人。自然某公馆里不认识薪这个人。却是有一封女同学的寄放箱子的 信。
一切的申说都不行。箱子是颇重。巡捕们交互提着估斤两。眼光只在薪 身上打滚。看过了女同学的信,又搜过薪的身体,结果还是连人带物都弄到 捕房里。
也是少爷出身的薪好像闺秀被人诬污似的很生气。看着别人也是箱笼包 裹的安然在街上走,更是不平。格外又有一层不放心。生恐箱子里的“宝贝”
丢失了一二件,则将何以对女友!此时他真有点反对军阀的内争了。不是恁 地,何至青天白日检查行人?
等待一切都弄明白又到天主堂街某公馆交付清楚以后,已经是红日西斜 近黄昏。薪饿着肚子渡江回去。站在船舷上,晚风吹着颇有些凉意。到舱里,
又是汗臭烟味闷得人发昏。算是右后舷差可,他就蹲在那里静听人们谈论着 前后方的军情。倒映在江水中的汉口的灯火一点一点远了,混成一片金波。
拦江泊着的五六艘外国军舰顶桅上的灯,闪闪地像是半空的大星。就是这五 六条大家伙使得汉口租界成为“保险库”!不图今天自己也上了“保险库”。
无端又碰到麻烦。总算外国人还讲理,仅仅耽搁他四小时。这么胡乱地想着 的薪猛记起学校里某教授说的“帝国主义不打自倒”那番议论来了。可不是?
没有内战,租界失却了“保险库”的作用,帝国主义也就无计可施!
上流水面托着半轮红日,映得半江的水色成为赭里带金。薪侧过脸去瞅 着,思绪又转了方向。女同学的箱子里藏着一张男子的照片呢!同学中没有 这个人。莫不是她的未婚夫?许是什么大学的教授?北平?南京?也许是政 界中?那么,委员呢?什么长,什么主任?光景是总比将毕业的他阔绰得多!
一缕酸意冲上他鼻尖来了。近来常常在他心头萦回的那些问题忽地一齐发 动。父亲早就渴望他挣钱帮家用。可是老糊涂了的父亲何曾知道学校中虽是
“高材生”的他到社会上找职业时反不及一个熟练的劳工。入党政界罢?不 但要人汲引,并且也得会拍会钻。教书呢,没有现做教育局长或是校长的至 亲。而况自己又是高做成性,受不了半句话就要炸。……龟山已经消失在瞑 色里,薪亦深埋在愁思中,捧着头一动也不动。他本来有个指望。说来并不 高明,但却是中国几千年来“寒士”们照例的指望。也是像他那样俊俏聪明 的人儿不算非分妄想的指望。然而刚才无意中看见了箱子内的男子照片,他 的指望打成粉碎了。人家何曾有意,都是自己心痴,神经过敏!
靠着薪左边的两个人谈了半天的话,此时也忽然静默着,时时泄出一两 口闷气。水波是叫得怪响。两个人之一好像睡梦中惊觉来似的率然又开口了,
声音很低,然而沉着:
“只有一条路,当土匪去罢!要活,就得走这一条!”
薪的重压着的心卜地一跳。斜过眼去看,是两个高大的汉子,胳膊的筋
肉有啤酒瓶那样粗。再看看自己的体格,薪真感得自己没有生活在这世间的
权利。忍不住眼眶儿红了。
汽笛连叫了两声,水汽挟着煤屑吹到薪的脸上。眼前已是汉阳门。薪挣 扎着再杂在人堆里让带到岸上。肚子里不客气地乱叫,腿又重得像铅柱一样,
他把手插进衣袋里,摇了一下,咬着嘴唇,头垂到胸脯前了。杂闹中有人在 后面叫。他装作不听见。然而随即叫声到了他的身边,是一个女子,也是同 学,低一级,向来熟识,总算是朋友。
“薪,早就看见你,在船上。”
像被人捉到了阴私,薪红涨着脸,没有回答。
“到了汉口罢?一个人?干么?”
“没有什么事。”
说这话时的薪,脸色忽又转为灰白。女子微笑,点点头,往前去了。可 是走得不多几步,便又站住,等候薪到了跟前,她又说:
“赶不上校里的开饭时间了。一同上馆子罢。”
“那——不行。我没有带钱。”
“不要你花钱。”
虽则不很愿意,但肚子确有这需要,薪亦就不再拒绝,惘惘然跟着女子,
到了他们校里同学们常去的一家小馆子,各人吃了一碗面。女子喜欢说话,
看出了薪好像有心事,话更多了。这是她的脾气;她就喜欢这么拿自己做本 位,缠着人不放,算是一种特别的消遣。她讲起学校里最近的事来:同学中 间闹党派,学校当局腐败颟顸。薪听着,不作声,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 像一个冥想的哲学家。然而实在他并无所思。只是空虚,异样的未曾经验过 的空虚,主宰着他的神经中枢。不是一个活的,有生命力的人,却是一付机 器,接收外界物象的机器,能听,能看,也能起反应,但只像泡沫似的一闪 即灭。仅当跑堂的一双粗胳膊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起了一次较持久的联 想:渡船上坐在他左边的两个高大汉子以及偶然落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句话。
“毕业后你有什么计划?”
在并排走着回校去的路上,女子的散漫的闲谈中跳出了这么一句。
薪全身一震,空虚的脑海中突然生出许多丛杂的旋转的什么,同时他又 是活人了。又是主动地会思索会烦恼的活人了。他叹一口气,拿眼睛瞅着他 的女伴,好久,好久,方才摇一下头。
当头是一轮明月,洒下水也似的青光。在这神秘的月光下,薪的饱孕着 愁思的俊俏的脸庞也别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无论如何总还是一颗血肉做成的 心在胸脯里跳跃着的女伴,无论她怎样顽皮,此时也受了感动了。好像有这 样的意思通过了她的心:可怜哪,现代的青年!这样一个可爱的青年!并排 着默然又走了几步,她带点宛曼的神气说:
“我是不想读到毕业了。究竟我们在学校里学了些什么呀?吹上课号 了,我们拿了书去上课,又吹号了,我们下课。考试了,我们要范围,我们 预备。纪念周了,我们读遗嘱。‘五一’‘五七’要开会,我们喊口号。就 是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得到了几份讲义。可是,你抱了这些讲义到社会上去 找事,谁也不会来理你!薪,看你的样子,家里未必宽裕罢?下半年你总得 弄点事情做做,是不是呀?”
“找不到。没有专门技能,找什么事情好呢?”
薪突然站住了。他的含有深愁的炯炯的目光注在女友的身上。比自己矮 得多,也像是比自己年轻得多,专爱淘气顽皮,整天跳来跳去的这个杜若,
竟会说那样的话!那样的似乎应该出自蓉口中的老练的话!他的眼光移到了
她的脸上。是一张颇为白哲的,有一对大黑眼睛,和两道会说话的眉毛的面 孔。他从来不曾仔细看过这面孔,也是从来不曾怀着现在那样的心情去看这 面孔。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垂下眼去,成了化石似的一动也不动。
女郎却笑了。是元气旺盛的笑,是她那样的什么都不顾忌的个人主义者 的不可捉摸的快乐的笑声。薪有点不好意思了,急口地叫着:
“杜若——杜若!你笑什么?”
“只要你练到能够钉住了人家的面孔看十分钟,包你就找到了职业。薪 哟!”
然而薪不懂。他懂得的,是杜若的憨笑的内容,仿佛记得前此也有谁笑 过他这受不住人家看也不敢多看别人的生性。大概就是蓉吧?当真他从来不 曾钉住了人家的面孔看上两分钟,尤其是对于女性。但是和找职业又有什么 关系?他很窘地把肩膀一摇,望了杜若一眼,想不出回答。
“我可以断定,薪,你还没有看清楚,究竟蓉的脸上有没有麻粒。”
“那,你,未免言之过甚。”
薪软软地反抗了。同时也含有不愿提起蓉的意味。
“那么,讲给我听,她脸上有没有麻粒?在什么地方?”
这又是淘气了。薪苦笑一下,移动脚步。女郎吃吃地笑着,跟了走。渐 渐地她笑声停了,又轻轻地郑重地说:
“薪,记好我的话,去练习,练到不怕人家看,也不怕看人。最低限度,
要这样的一付老面皮,才行。”
薪点着头。此时是另一个东西占据了他的思想了,就是到校里见着蓉复 命时,应该探询一下那张照片的性质。可不是杜若说的很对,不要太脸嫩!
老面皮的人是有福的呵!
时间已经不早。似乎有了新希望,薪的两条腿矫健起来了。但是赶到学
校后刚松过一口气来,熄灯号已在呜呜地催人上床。
二
薪和蓉在校园里谈话。已经抱怨过薪不该交付了箱子不取回收条,这位 脾气高傲的小姐还是蹙着眉尖,用皮鞋的尖头踢紫荆树老根边的绿草。
什么收条;也许只是借端发作。薪和杜若上馆子,一同回校,还有什么 什么,已经成为今天校里的“大事件”,大家都在谈着,精明的蓉自然什么 都听到了。可是她装作不知道。眼睛瞅着薪,她甚至怀疑到什么在法租界捕 房受检查,根本是一个谎。大概是想偷看她的东西,弄坏了锁,却来骗她罢?
当面揭破他么?没有佐证,他肯承认么?也要闹的大家知道,犯不着!
“好。谢谢你。可是,箱子里有一张照片,还在罢?”
沉吟了一会儿的蓉,用眼光罩定着薪,忽然又很温柔地问照片?她先问 起了哪!多么关心她这照片呵!一缕酸味又冲到鼻尖,薪迷乱着竟忘记了回 答,只是楞楞地瞧着他的对方。
“记不清么?箱子里只有一张照片。就是一张!”
“好像没有看到。”
薪奋勇说了这么一句;虽则心里反复默念着杜若的教训, “不要太老实”,
可是声音到底有些异样,脸也红了。
“明明白白放在箱底的呀。记得还是本年耶稣圣诞节,哥哥从纽约寄来 的。一向就藏在箱子里。哦,一点也不错。是八寸的半身像。”
“呵,呵,是你的哥哥么?真是——”
薪的嗓子突然提高,近于嚷;他的心,例外地卜卜的跳,是快乐,也是 发窘。原来误会了。可是已经撒了谎,怎么好!
蓉冷冷地看了薪一眼。她脸上的麻粒,比平时更清晰地凸现出来,简直 有几分狰狞可怕。这在薪,还是第一次看到。杜若的那句顽皮话“有没有麻 粒”,又是那张照片中少年的生气勃勃的英姿,又是渡船上那两个高大汉子 的粗胳膊,都同时错乱地交流过薪的意识域,一时忘记了说话。但是蓉的眼 光逼住了他,总得定下神来应付过这一场。他嗫嚅地接着说:
“总之,东西是一件也没有少。照片呢,许是有一张,一大张,记起来 了,箱子底,不过我没有看明白。”
料想来已是最后的结论,蓉亦不再追问,一丝似笑非笑的皱纹漾过她的 嘴角。仰脸看天,腰肢摆了一下,似乎想走开,但到底不曾移动脚步。天空 是浮动的轻云。麻雀儿在紫荆树上叫。蓉的美目望着,忽然轻声一笑,可是 温柔的口吻了:
“薪,巡捕拦住你的时候,你该是心慌罢,究竟事前你并没知道箱子里 有些什么。应该先给你过眼的。可不是么?”
“不慌。我知道危险品是没有的。窘的是没有带钥匙。”
“累你坐了半天牢。”
蓉抱歉似的又笑了。然而薪不笑。杜若的教训“不要脸嫩”,总是在他 的心里蠢动。然而本性的拘束又总是摆脱不下,拿眼瞅着蓉,他在心里鼓励 自己,提出那迫切的问题来罢。
“蓉——有一个问题,和你……”
顿住了,眼光垂下,他拿手插进衣袋里,下意识地弄动他的全部财产的 几个双铜子。这显然给蓉一个误解。她微笑地接上来说:
“和我商量?是经济问题罢?”
“不!”
因为是不但被误会,并且听出语意中还带点轻蔑的口味,薪锐声叫出来,
挺直了胸脯。受惯经济压迫常恐被人看作惟利是图,因而不知不觉间养成了 的绝对不肯认穷,绝对不肯开口向人借钱的那种傲气,突然把薪涨大了!天 性的脸嫩刹那间摆脱了,炯炯的目光注在蓉的脸上,他兴奋到声音有些抖:
“钱,臭铜,什么东西!最看不起那些恃富骄人的家伙!经济问题?我 火薪传诚然不是资本家,然而生平不受人怜哟!钱,买不动我。问题是心—
—”
像是皮球泄了气,他的牢骚一过,便又不能滔滔说下去,只紧闭着嘴唇,
发怒似的看着蓉。这时,他的英俊的丈夫气比他的温柔腼腆更加能够击动女 子的心。尤其是像蓉那样年岁稍长洞达世故的女人。然而正因为洞达世故,
蓉此时的感想却不利于薪。虚伪,矫情,和什么在法租界受检查同样的把 戏……蓉微笑地想。同时她又感慨于青年男子之富于危险性。是怪东西。从 前看他多么诚实,今儿却被试出了原形。心?和杜若上馆子,夜里过九点钟 才回来,也是那个心!呈露在蓉的这样感想下的现在的薪便只觉得可鄙。
一只虾蟆从草里跳起来。蓉伸脚去撩,腰肢一扭,猛可地失了平衡,上 身斜侧过来,正撞上了薪的胸脯。像感了电,异样的热的震动通过了薪的全 身,本能地莽撞地一出手就抓住了蓉的臂膊。这是意外!蓉的脸色斗然变了,
挣脱身,冷冷地瞅了薪一眼,似乎是说“你好!”转身就走。
“蓉!”
薪从后面叫,跟了上来。他怎么能够不解释明白,就让这样过去?然而 那边校园门口来了人。只看那娇小玲拢的身材,只听那元气旺盛的笑声,就 知道一定是杜若。后面还有一位女生,叫做蘅。蓉蹙紧了眉尖,面孔白的像 死人。跟在后面的薪却是涨红了脸,并且喘息未定。
杜若站住了笑,眼光从蓉的脸上又移到薪。在蘅的耳边说了一句不知什 么,她就托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不要走!”
“校园是你的?”
蓉尖利地掷回一句来,同时也就站住,因为正是杜若,蓉这火气就更凶。
“不是那么说。外面闹得正上紧。你们早就躲在这里的,何苦又出去。”
素来和蓉交情还好的蘅赶快这么意识地解开去,然而下意识地还用了一 个“你们”。生来高大健硕的她,有名的外号叫做“健康美”,也是女生中 间公有的“理想的丈夫”,——男生中间的轻薄儿用这句话来嘲笑蘅的七分 像男性。
闹得正上紧?多心的蓉,便怀疑到是和自己有关系。她倒踌躇了,但瞥 眼看见杜若已经公然跑到薪的旁边,她就下了决心。
“看清了没有?麻粒?”
杜若凑着薪的耳朵低声说,回眸瞅着蓉,又笑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蓉胸
膛里爆了开来。薪皱起眉毛苦笑了一下,便夺门而去,斜阳照见他的面孔是
红得和猪肝一样。蘅挽住了蓉的臂膊,嘴里叫“杜若”,装作不听见,杜若
赶着一只大黑蝴蝶,纵纵跳跳跑到校园后面去了。
三
总务长荆先生查见学生的一个文艺性质的团体有左倾的朕兆,正在大发 雷霆。是“朕兆”!总务长自己在学生时代也有这样的左倾思想,或许还要 左些;但正惟其是过来人,所以现当了总务长的他就能够从学生的“壁报”
中发见了左倾的“朕兆”。“壁报”实在也是可怜的“壁报”了。小小的一 张,照例是诗歌,小说,学校新闻,男女同学的恋爱消息,还有短评。毛病 就出在短评上。
薪也是这个壁报的后台老板文艺团体中的一员。短评却不是他的手笔。
他时常做的是诗。父亲教过他旧诗。他偶而也做旧诗,例如已经在壁报上发 表过的绝句:《汀泗桥怀古》。
蓉的怒容尚在他眼前闪动,又是杜若的附耳低语时的口脂香,正当他这 样年纪,有这样的自然要求,惹到这样腻人的事,什么总务长的大发雷霆便 好像完全和他不相干,他贸贸然踱进了他所属的文艺团体的大本营第四号自 修室了。几个同学而兼文艺同志都在眼前,总务长荆两手插在裤袋里野熊似 的朝里面站着。
自修室是死一样的静。总务长已经就应行训诫的几点都训诫过了,此时 翻起了眼睛正在再搜索材料,猛可地回头看见了薪,就触动灵机。
“火薪传!你的思想也不正确。壁报——某期,不是有你的一篇诗么?
《汀泗桥怀古》。是旧体诗?有腐化的倾向。”
扑嗤嗤地一阵笑。算是屏息静听了半天的六七位文学同志借此松一口 气。如果不是说的“有腐化倾向”,大概仍是不能笑。可是总务长却激怒了。
眼睛翻了两翻,厉声说:
“笑什么?腐化的倾向!我们要打倒腐化!哦——还有。火薪传,你的 思想简直的不正确!那篇诗里你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意思。你连本党革 命的意义也认识错误了!本党是为民众而革命!民众应该忍受革命的牺牲和 痛苦!‘万骨枯’是为了革命,也是为了民众。‘万骨枯’而‘功成’便是 民众的‘功成’。你不看见民众都拥护本党的革命么?你却说是‘一将功成’。
那就是抹煞革命的意义,就是诬蔑本党的革命!这是反动的行为!恶化!恶 化的倾向!腐化和恶化,集于你一身了!”
总务长一双手霍地从裤袋里拔出来,偏着作了个砍的姿势。
倾听的六七位都打了个寒噤。受批评的本人薪反倒坦然。总务长把眼光 在大众脸上溜了一转,觉得大可“善刀而藏”,手回进裤袋里,威风凛凛地 走了。
大约足有两分钟的沉默。各人都在等候别人先发言。薪落在座位里,捧 着头。似乎有一个新的东西在他意识里滋生蔓长起来,可是无以名之,而且 亦仅能感到极模糊的轮廓。这无关于某一件事的浑朴的感念,或理解,好像 本来有了被人叫惯的名称的、然而恁地想不起来。同学们的议论声音渐渐繁 杂了,薪好像全没有听见。一会儿嘈声中冒出了极像女子的尖音,这是同学 彪,然而蓉的薄嗔的面相却在薪的半闭着的眼睛前闪了出来,倏又幻化为嬉 笑的杜若。
“岂有此理!我那短评里的话就是从老荆三年前的旧文章里抄来的,他 要骂我,先得骂自己!”
“可是他说,此一时,彼一时;那样的话,现在就不准说!”
这几句是例外地清清楚楚完完全全落到薪的耳朵里了,他抬起头来。在 他意识里滋生着的那个感念好像和刚才那两个同学的话混和着起了发酵作用 了。他本能地捏紧了拳头,似乎努力要抓住这发酵着的观念。
“然而三年前的三年,那样的话,却又不准说。什么真理,舌头扁,说 话圆!”
这是彪在说。薪的脑筋像拔出了一个塞子似的忽然思潮汹涌起来。正是 这个!显现在薪意识上的不得其名的浑朴的感念,就是该用这样的话语方式 来表白的!人家叫这为——怀疑主义,对,就是怀疑主义!
薪忍不住独自笑了。想来自己的《汀泗桥怀古》就是站在怀疑主义精神 上做的,便像是无父之儿忽然发见了父亲原来是名人,真是不胜自慰而且自 负。总务长说是思想不正确,管他的!
“我赞成彪的话。没有真是非。时代不同,环境不同,是非亦各异!我 相信再过了几年,老荆对于我那首诗又要称赞是说的很对呢!”
“那么你承认现在你是错误了么?吓!认什么错!就如我的短评,那样 的话,老荆三年前可以说,现在,我说,就不行,因为是今年,不是三年前,
可是今年的客观情形,究竟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
接着是静默。大家的目光都射定住发了这样议论的炳。也是二十多岁的 青年,异样的一张方脸。拿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一下,炳接下去:
“真是非何尝没有?可是我们先得看一看谁在那里是是非非!老荆那样 的人,根本不配,他说薪做旧体诗,便是腐化,他自己嫖妓,打牌,威逼女 职员做姨太太,难道是美化么?”
堤防决了,从那许多抢先说话的嘴巴里冲出来的,都是总务长荆的罪恶。
自然,一半是得之不正确的传闻。但如果给他们晓得了正确的真实,老荆的 总务长大概会干不下。忽然话牵连到杖若了。杜若?她和总务长有故事么?
薪的听觉特别尖锐了。装作毫不关心罢?然而心在胸腔内很可恶地乱跳。后 来松一口气。原来老荆碰了钉子。薪笑出声来。大家的眼光又集注到他身上。
猛可地彪在薪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用细而尖的声音说:
“谁叫你和她上馆子,过九点才回校!那你自然是‘腐化和恶化集于一 身了’!小白脸儿,留心,一百个留心!”
吹号了。是晚饭。大家一窝蜂涌出去的时候,炳看了薪一眼,坚决地说:
“连合第三号自修室,下总攻击令,第九期的壁报扩充一半篇幅。干!
我做三个短评!”
饭堂上薪的同桌者有几个第三号自修室的人。什么?老荆到第四号里发 脾气?你们乖乖像绵羊似的?活该!你们这伙“秀才”!也要来第三号么?
哼!他敢?……忽然坐在薪斜对面的华将筷子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拍,高声嚷 起来;他正是第三号自修室里的“魔王团”的一员。
“这家伙实在该死!前天我和郁玩玩 twenty-one ① ,又不是当真,他来 噜 了。他当真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汉口旅馆里开房间,被我撞见!给我 们一顿臭骂,他还敢撅起了嘴巴说‘记得’!记得?他妈的!”
豁刺,华拿起一个盘子扔在地下。郁,和华并坐的,冷笑了一声,随即 将一口饭吐在桌子上,把桌子搥得震天价响。一片声嚷起来:
“找总务长!找老荆!”
① twenty-one 英语。意即二十一,扑克牌的一种玩法。通称二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