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两个家庭
前两个多月,有一位李博士来到我们学校,演讲“家庭与国家关系”。
提到家庭的幸福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又引证许多中西古今 的故实,说得痛快淋漓。当下我一面听,一面速记在一个本子上,完了会已 到下午四点钟,我就回家去了。
路上车上,我还是看那本笔记。忽然听见有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叫我说:
“姐姐!来我们家里坐坐。”抬头一看,已经走到舅母家门口,小表妹也正 放学回来;往常我每回到舅母家,必定说一两段故事给她听,所以今天她看 见我,一定要拉我进去。我想明天是星期日,今晚可以不预备功课,无妨在 这里玩一会儿,就下了车,同她进去。
舅母在屋里做活,看见我进来,就放下针线,拉过一张椅子,叫我坐下。
一面笑说:“今天难得你有工夫到这里来,家里的人都好么?功课忙不忙?”
我也笑着答应一两句,还没有等到说完,就被小表妹拉到后院里葡萄架底下,
叫我和她一同坐在椅子上,要 我说故事。我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就笑说:“古 典都说完了。只有今典你听不听?”她正要回答,忽然听见有小孩子啼哭的 声音。我要乱她的注意,就问说,“妹妹!你听谁哭呢?”她回头向隔壁一 望说:“是陈家的大宝哭呢,我们看一看去。”就拉我走到竹篱旁边,又指 给我看说,“这一个院子就是陈家,那个哭的孩子,就是大宝。”
舅母家和陈家的后院,只隔一个竹篱,本来篱笆上面攀缘着许多扁豆叶 子,现在都枯落下来;表妹说是陈家的几个小孩子,把豆根拔去了,因此只 有几片的黄叶子挂在上面,看过去是清清楚楚的。
陈家的后院,对着篱笆,是一所厨房,里面看不清楚,只觉得墙壁被炊 烟熏得很黑。外面门口,堆着许多什物,如破瓷盆之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 服。廊子上有三个老妈子,廊子底下有三个小男孩。不知道他们弟兄为什么 打吵,那个大宝哭的很利害,他的两个弟弟也不理他,只管坐在地下,抓土 捏小泥人玩耍。那几个老妈子也咕咕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表妹悄悄地对我 说:“他们老妈子真可笑,各人护着各人的少爷,因此也常常打吵。”
这时候陈太太从屋里出来,挽着一把头发,拖着鞋子,睡眼惺忪,容貌 倒还美丽,只是带着十分娇情的神气。一出来就问大宝说:“你哭什么?”
同时那两个老妈子把那两个小男孩抱走,大宝一面指着他们说:“他们欺负 我,不许我玩!”陈太太啐了一声:“这一点事也值得这样哭,李妈也不劝 一劝!”李妈低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陈太太一面坐下,一面摆手说:“不 用说了,横竖你们都是不管事的,我花钱雇你们来作什么,难道是叫你们帮 着他们打架么?”说着就从袋里抓出一把铜子给了大宝说:“你拿了去跟李 妈上街玩去吧,哭的我心里不耐烦,不许哭了!”大宝接了铜子,擦了眼泪,
就跟李妈出去了。
陈太太回头叫王妈,就又有一个老妈子,拿着梳头匣子,从屋里出来,
替她梳头。当我注意陈太太的时候,表妹忽然笑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
“姐姐!看大宝一手的泥,都抹到脸上去了!”
过一会子,陈太太梳完了头。正在洗脸的时候,听见前面屋里电话的铃 响。王妈去接了,出来说:“太太,高家来催了,打牌的客都来齐了。”陈 太太一面擦粉,一面说:“你说我就来。”随后也就进去。
我看得忘了神,还只管站着,表妹说:“他们都走了,我们走吧。”我
摇手说:“再等一会儿,你不要忙!”
十分钟以后。陈太太打扮的珠围翠绕的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右手扶在 门框上,对厨房里的老妈说:“高家催的紧,我不吃晚饭了,他 们都不在家,
老爷回来,你告诉一声儿。”说完了就转过前面去。
我正要转身,舅母从前面来了,拿着一把扇子,笑着说:“你们原来在 这里,树荫底下比前院凉快。”我答应着,一面一同坐下说些闲话。
忽然听有皮鞋的声音,穿过陈太太屋里,来到后面廊子上。表妹悄声对 我说:“这就是陈先生。”只听见陈先生问道:“刘妈,太太呢?”刘妈从 厨房里出来说:“太太刚到高家去了。”陈先生半天不言语。过一会儿又问 道:“少爷们呢?”刘妈说:“上街玩去了。”陈先生急了,说:“快去叫 他们回来。天都黑了还不回家。而且这街市也不是玩的去处。”
刘妈去了半天,不见回来。陈先生在廊子上踱来踱去,微微的叹气,一 会子又坐下。点上雪茄,手里拿着报纸,却抬头望天凝神深思。
又过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回来,陈先生猛然站起来,扔了雪茄,戴上 帽子,拿着手杖径自走了。
表妹笑说:“陈先生又生气走了。昨天陈先生和陈太太拌嘴,说陈太太 不像一个当家人,成天里不在家,他们争辩以后,各自走了。他们的李妈说,
他们拌嘴不止一次了。”
舅母说:“人家的事情,你管他作什么,小孩子家,不许说人!”表妹 笑着说:“谁管他们的事,不过学舌给表姊听听。”舅母说:“陈先生真也 特别,陈太太并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地方,待人很和气,不过年轻贪玩,家政 自然就散漫一点,这也是小事,何必常常动气!”
谈了一会儿,我一看表,已经七点半,车还在外面等着,就辞了舅母,
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起,梳洗完了,母亲对我说:“自从三哥来到北京,你还没有 去看看,昨天上午亚茜来了,请你今天去呢。”——三哥是我的叔伯哥哥,
亚茜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三嫂。我在中学的时候,她就在大学第四年级,
虽只同学一年,感情很厚,所以叫惯了名字,便不改口。我很愿意去看看他 们,午饭以后就坐车去了。
他们住的那条街上很是清静,都是书店和学堂。到了门口,我按了铃,
一个老妈出来,很干净伶俐的样子,含笑的问我:“姓什么?找谁?”我还 没有答应,亚茜已经从里面出来,我们见面,喜欢的了不得,拉着手一同进 去。六年不见,亚茜更显得和蔼静穆了,但是那活泼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变。
院子里栽了好些花,很长的一条小径,从青草地上穿到台阶底下。上了 廊子,就看见苇帘的后面藤椅上,一个小男孩在那里摆积木玩。漆黑的眼睛,
绯红的腮颊,不问而知是闻名未曾见面的侄儿小峻了。
亚茜笑说:“小峻,这位是姑姑。”他笑着鞠了一躬,自己觉得很不自 然,便回过头去,仍玩他的积木,口中微微的唱歌。进到中间的屋子,窗外 绿荫遮满,几张洋式的椅桌,一座钢琴,几件古玩,几盆花草,几张图画和 照片,错错落落的点缀得非常静雅。右边一个门开着,里面几张书橱,垒着 满满的中西书籍。三哥坐在书桌旁边正写着字,对面的一张椅子,似乎是亚 茜坐的。我走了进去,三哥站起来,笑着说:“今天礼拜!”我道:“是的,
三哥为何这样忙?”三哥说:“何尝是忙,不过我同亚茜翻译了一本书,已 经快完了,今天闲着,又拿出来消遣。”我低头一看,桌上对面有两本书,
一本是原文,一本是三哥口述亚茜笔记的,字迹很草率,也有一两处改抹的 痕迹。在桌子的那一边,还垒着几本也都是亚茜的字迹,是已经翻译完了的。
亚茜微微笑说:“我哪里配翻译书,不过借此多学一点英文就是了。”
我说:“正合了梁任公先生的一句诗‘红袖添香对译书’了。”大家一笑。
三哥又唤小峻进来。我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话,觉得他应对很聪明,又 知道他是幼稚生,便请他唱歌。他只笑着看着亚茜。亚茜说:“你唱吧,姑 姑爱听的。”他便唱了一节,声音很响亮,字句也很清楚,他唱完了,我们 一齐拍手。
随后,我又同亚茜去参观他们的家庭,觉得处处都很洁净规则,在我目 中,可以算是第一了。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三哥出门去访朋友,小峻也自去睡午觉。我们便出 来,坐在廊子上,微微的风,送着一阵一阵的花香。亚茜一面织着小峻的袜 子,一面和我谈话。一会儿三哥回来了,小峻也醒了,我们又在一处游玩。
夕阳西下,一抹晚霞,映着那灿烂的花,青绿的草,这院子里,好像一个小 乐园。
晚餐的肴菜,是亚茜整治的,很是可口。我们一面用饭,一面望着窗外。
小峻已经先吃过了,正在廊下捧着沙土,堆起几座小塔。
门铃响了几声,老妈子进来说:“陈先生来见。”三哥看了名片,便对 亚茜说:“我还没有吃完饭,请我们的小招待员去领他进来罢。”亚茜站起 来唤道,“小招待员,有客来了!”小峻抬起头来说:“妈妈,我不去,我 正盖塔呢!”亚茜笑着说:“这样,我们往后就不请你当招待员了。”小峻 立刻站起来说:“我去,我去。”一面抖去手上的尘土,一面跑了出去。
陈先生和小峻连说带笑的一同进入客室,——原来这位就是住在舅母隔 壁的陈先生——这时三哥出去了,小峻便进来。天色渐渐的黑暗,亚茜捻亮 了电灯,对我说:“请你替我说几段故事给小峻听。我要去算账了。”说完 了便出去。
我说着“三只熊”的故事,小峻听得很高兴,同时我觉得他有点倦意,
一看手表,已经八点了。我说:“小峻,睡觉去罢。”他揉一揉眼睛,站了 起来,我拉着他的手,一同进入卧室。
他的卧房实在有趣,一色的小床小家具,小玻璃柜子里排着各种的玩具,
墙上挂着各种的图画,和他自己所画的剪的花鸟人物。
他换了睡衣,上了小床,便说:“姑姑,出去罢,明天见。”我说:“你 要灯不要?”他摇一摇头,我把灯捻下去,自己就出来了。
亚茜独坐在台阶上,看见我出来,笑着点一点头。我说:“小峻真是胆 子大,一个人在屋里也不害怕,而且也不怕黑。”亚茜笑说:“我从来不说 那些神怪悲惨的故事,去刺激他的娇嫩的脑筋。就是天黑,他也知道那黑暗 的原因,自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害怕了。”
我也坐下,看着对面客室里的灯光很亮,谈话的声音很高。这时亚茜又 被老妈子叫去了,我不知不觉的就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上面去。
只听得三哥说:“我们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觉得你很不是自暴自弃的一 个人,为何现在有了这好闲纵酒的习惯?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希望是什么,
你难道都忘了么?”陈先生的声音很低说:“这个时势,不游玩,不拚酒,
还要做什么,难道英雄有用武之地么?”三哥叹了一口气说:“这话自是有 理,这个时势,就有满腔的热血,也没处去洒,实在使人灰心。但是大英雄,
当以赤手挽时势,不可为时势所挽。你自己先把根基弄坏了,将来就有用武 之地,也不能做个大英雄,岂不是自暴自弃?”
这时陈先生似乎是站起来,高大的影子,不住在窗前摇漾,过了一会说:
“也难怪你说这样的话,因为你有快乐,就有希望。不像我没有快乐,所以 就觉得前途非常的黑暗了!”这时陈先生的声音里,满含愤激悲惨。
三哥说:“这又奇怪了,我们一同毕业,一同留学,一同回国。要论职 位,你还比我高些,薪俸也比我多些,至于素志不偿,是彼此一样的,为何 我就有快乐,你就没有快乐呢?”陈先生就问道:“你的家庭什么样子?我 的家庭什么样子?”三哥便不言语。陈先生冷笑说:“大概你也明白……我 回国以前的目的和希望,都受了大打击,已经灰了一半的心,并且在公事房 终日闲坐,已经十分不耐烦。好容易回到家里,又看见那凌乱无章的家政,
儿啼女哭的声音,真是加上我百倍的不痛快。我内人是个宦家小姐,一切的 家庭管理法都不知道,天天只出去应酬宴会,孩子们也没有教育,下人们更 是无所不至。我屡次的劝她,她总是不听,并且说我‘不尊重女权’、‘不 平等’、‘不放任’种种误会的话。我也曾决意不去难为她,只自己独力的 整理改良。无奈我连米盐的价钱都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终日坐在家里,只得 听其自然。因此经济上一天比一天困难,儿女也一天比一天放纵,更逼得我 不得不出去了!既出去了,又不得不寻那剧场酒馆热闹喧嚣的地方,想以猛 烈的刺激,来冲散心中的烦恼。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不知不觉的就成了习 惯。每回到酒馆的灯灭了,剧场的人散了,更深夜静,踽踽归来的时候,何 尝不觉得这些事不是我陈华民所应当做的?然而……咳!峻哥呵!你要救救 我才好!”这时已经听见陈先生呜咽的声音。三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门铃又响了,老妈进来说我的车子来接我了,便进去告辞了亚茜,坐车 回家。
两个月的暑假又过去了,头一天上学从舅母家经过的时候,忽然看见陈 宅门口贴着“吉屋招租”的招贴。
放学回来刚到门口,三哥也来了,衣襟上缀着一朵白纸花,脸上满含着 凄惶的颜色,我很觉得惊讶,也不敢问,彼此招呼着一同进去。
母亲不住的问三哥:“亚茜和小峻都好吗?为什么不来玩玩?”这时三 哥脸上才转了笑容,一面把那朵白纸花摘下来,扔在字纸篮里。
母亲说:“亚茜太过于精明强干了,大事小事,都要自己亲手去做,我 看她实在太忙。但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有一毫勉强慌急的态度,匆忙忧倦 的神色,总是喜喜欢欢从从容容的。这个孩子,实在可爱!”三哥说:“现 在用了一个老妈,有了帮手了,本来亚茜的意思还不要用。我想一切的粗活,
和小峻上学放学路上的照应,亚茜一个人是决然做不到的。并且我们中国人 的生活程度还低,雇用一个下人,于经济上没有什么出入,因此就雇了这个 老妈,不过在粗活上,受亚茜的指挥,并且亚茜每天晚上还教她念字片和《百 家姓》,现在名片上的姓名和账上的字,也差不多认得一多半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便说:“是了,那一天陈先生来见,给她名片,她就 知道是姓陈。我很觉得奇怪,却不知是亚茜的学生。”
三哥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陈华民死了,今天开吊,我刚从那里回来。”
——我才晓得那朵白纸花的来历,和三哥脸色不好的缘故——母亲说:“是 不是留学的那个陈华民?”三哥说:“是。”母亲说:“真是奇怪,像他那 么一个英俊的青年,也会死了,莫非是时症?”三哥说:“哪里是时症,不
过因为他这个人,太聪明了,他的目的希望,也太过于远大。在英国留学的 时候养精蓄锐的,满想着一回国,立刻要把中国旋转过来。谁知回国以后,
政府只给他一名差遣员的缺,受了一月二百块钱无功的俸禄,他已经灰了一 大半的心了。他的家庭又不能使他快乐,他就天天的拚酒,那一天他到我家 里去,吓了我一大跳。从前那种可敬可爱的精神态度,都不知丢在哪里去了,
头也垂了,眼光也散了,身体也虚弱了,我十分的伤心,就恐怕不大好,因 此劝他常常到我家里来谈谈解闷,不要再拚酒了,他也不听。并且说:‘感 谢你的盛意,不过我一到你家,看见你的儿女和你的家庭生活,相形之下,
更使我心中难过,不如……’以下也没说什么,只有哭泣,我也陪了许多眼 泪。以后我觉得他的身子,一天一天的软弱下去,便勉强他一同去到一个德 国大夫那里去察验身体。大夫说他已得了第三期肺病,恐怕不容易治好。我 更是担心,勉强他在医院住下,慢慢的治疗,我也天天去看望他。谁知上礼 拜一晚上,我去看他就是末一次了。……”说到这里,三哥的声音颤动的很 利害,就不再往下说。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可惜!听说他的才干和学问,连英国的学生 都很妒羡的。”三哥点一点头,也没有说什么。这时我想起陈太太来了,我 问:“陈先生的家眷呢?”三哥说:“要回到南边去了。听说她的经济很拮 据,债务也不能清理,孩子又小,将来不知怎么过活!”母亲说:“总是她 没有受过学校的教育,否则也可以自立。不过她的娘家很有钱,她总不至于 十分吃苦。”三哥微笑说:“靠弟兄总不如靠自己!”
三哥坐一会儿,便回去了,我送他到门口,自己回来,心中很有感慨。
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看,却是上学期的笔记,末页便是李博士的演说,内中 的话就是论到家庭的幸福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
(原载 1919 年 9 月 18—22 日北京《晨报》第 7 版)
斯人独憔悴
一个黄昏,一片极目无际绒绒的青草,映着半天的晚霞,恰如一幅图画。
忽然一缕黑烟,津浦路的晚车,从地平线边蜿蜒而来。
头等车上,凭窗立着一个少年。年纪约有十七八岁。学生打扮,眉目很 英秀,只是神色非常的沉寂,似乎有重大的忧虑,压在眉端。他注目望着这 一片平原,却不像是看玩景色,一会儿微微的叹口气,猛然将手中拿着的一 张印刷品,撕得粉碎,扬在窗外,口中微吟道:“安邦治国平天下,自有周 公孔圣人。”
站在背后的刘贵,轻轻的说道:“二少爷,窗口风大,不要尽着站在那 里!”他回头一看,便坐了下去,脸上仍显着极其无聊。刘贵递过一张报纸 来,他摇一摇头,却仍旧站起来,凭在窗口。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火车渐渐的走近天津,这二少爷的颜色,也渐渐 的沉寂。车到了站,刘贵跟着下了车,走出站外,便有一辆汽车,等着他们。
呜呜的响声,又送他们到家了。
家门口停着四五辆汽车,门楣上的电灯,照耀得明如白昼。两个兵丁,
倚着枪站在灯下,看见二少爷来了,赶紧立正。他略一点头,一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边有打牌说笑的声音,五六个仆役,出来进去的伺候着。二少爷 从门外经过的时候,他们都笑着请了安,他却皱着眉,摇一摇头,不叫他们 声响,悄悄的走进里院去。
他姊姊颖贞,正在自己屋里灯下看书。东厢房里,也有妇女们打牌喧笑 的声音。
他走进颖贞屋里,颖贞听见帘子响,回过头来,一看,连忙站起来,说:
“颖石,你回来了,颖铭呢?”颖石说:“铭哥被我们学校的干事部留下了,
因为他是个重要的人物。”颖贞皱眉道:“你见过父亲没有?”颖石道:“没 有,父亲打着牌,我没敢惊动。”颖贞似乎要说什么,看着他弟弟的脸,却 又咽住。
这时化卿先生从外面进来,叫道:“颖贞,他们回来了么?”颖贞连忙 应道:“石弟回来了,在屋里呢。”一面把颖石推出去。颖石慌忙走出廊外,
迎着父亲,请了一个木强不灵的安。化卿看了颖石一眼,问:“你哥哥呢?”
颖石吞吞吐吐的答应道:“铭哥病了,不能回来,在医院里住着呢。”化卿 咄的一声道:“胡说!你们在南京做了什么代表了,难道我不晓得!”颖石 也不敢做声,跟着父亲进来。化卿一面坐下,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掷 给颖石道:“你自己看吧!”颖石两手颤动着,拿起信来。原来是他们校长 给他父亲的信,说他们两个都在学生会里,做什么代表和干事,恐怕他们是 年幼无知,受人胁诱;请他父亲叫他们回来,免得将来惩戒的时候,玉石俱 焚,有碍情面,等等的话。颖石看完了,低着头也不言语。化卿冷笑说:“还 有什么可辩的么?”颖石道:“这是校长他自己误会,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 的事情。就是因为近来青岛的问题,很是紧急,国民却仍然沉睡不醒。我们 很觉得悲痛,便出去给他们演讲,并劝人购买国货,盼望他们一齐醒悟过来,
鼓起民气,可以做政府的后援。这并不是作奸犯科……”化卿道:“你瞒得 过我,却瞒不过校长,他同我是老朋友,并且你们去的时候,我还托他照应,
他自然得告诉我的。我只恨你们不学好,离了我的眼,便将我所嘱咐的话,
忘在九霄云外,和那些血气之徒,连在一起,便想犯上作乱,我真不愿意有
这样伟人英雄的儿子!”颖石听着,急得脸都红了,眼泪在眼圈里乱转,过 一会子说:“父亲不要误会!我们的同学,也不是血气之徒,不过国家危险 的时候,我们都是国民一分子,自然都有一分热肠。并且这爱国运动,绝对 没有一点暴乱的行为,极其光明正大;中外人士,都很赞美的。至于说我们 要做英雄伟人,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学生们,在外面运动的多着呢,
他们的才干,胜过我们百倍,就是有伟人英雄的头衔,也轮不到……”这时 颖石脸上火热,眼泪也干了,目光奕奕的一直说下去。颖贞看见她兄弟热血 喷薄,改了常度,话语渐渐的激烈起来,恐怕要惹父亲的盛怒,十分的担心 着急,便对他使个眼色……
忽然一声桌子响,茶杯花瓶都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化卿先生脸都气黄 了,站了起来,喝道:“好!好!率性和我辩驳起来了!这样小小的年纪,
便眼里没有父亲了,这还了得!”颖贞惊呆了。颖石退到屋角,手足都吓得 冰冷。厢房里的姨娘们,听见化卿声色俱厉,都搁下牌,站在廊外,悄悄的 听着。
化卿道:“你们是国民一分子,难道政府里面,都是外国人?若没有学 生出来爱国,恐怕中国早就灭亡了!照此说来,亏得我有你们两个爱国的儿 子,否则我竟是民国的罪人了!”颖贞看父亲气到这个地步,慢慢的走过来,
想解劝一两句。化卿又说道:“要论到青岛的事情,日本从德国手里夺过的 时候,我们中国还是中立国的地位,论理应该归与他们。况且他们还说和我 们共同管理,总算是仁至义尽的了!现在我们政府里一切的用款,哪一项不 是和他们借来的?像这样缓急相通的朋友,难道便可以随随便便的得罪了?
眼看着这交情便要被你们闹糟了,日本兵来的时候,横竖你们也只是后退,
仍是政府去承当。你这会儿也不言语了,你自己想一想,你们做的事合理不 合理?是不是以怨报德?是不是不顾大局?”颖石低着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化卿便一叠连声叫刘贵,刘贵慌忙答应着,垂着手站在帘外。化卿骂道:
“无用的东西!我叫你去接他们,为何只接回一个来?难道他的话可听,我 的话不可听么?”刘贵也不敢答应。化卿又说:“明天早车你再走一遭,你 告诉大少爷说要是再不回来,就永远不必回家了。”刘贵应了几声“是”,
慢慢的退了出去。
四姨娘走了进来,笑着说:“二少爷年纪小,老爷也不必和他生气了,
外头还有客坐着呢。”一面又问颖石说:“少爷穿得这样单薄,不觉得冷么?”
化卿便上下打量了颖石一番,冷笑说:“率性连白鞋白帽,都穿戴起来,这 便是‘无父无君’的证据了!”
一个仆人进来说:“王老爷要回去了。”化卿方站起走出,姨娘们也慢 慢的自去打牌,屋里又只剩姊弟二人。
颖贞叹了一口气,叫:“张妈,将地下打扫了,再吩咐厨房开一桌饭来,
二少爷还没有吃饭呢。”张妈在外面答应着。颖石摇手说:“不用了。”一 面说:“哥哥真个在医院里,这一两天恐怕还不能回来。”颖贞道:“你刚 才不是说被干事部留下么?”颖石说:“这不过是一半的缘由,上礼拜六他 们那一队出去演讲,被军队围住,一定不叫开讲。哥哥上去和他们讲理,说 得慷慨激昂。听的人愈聚愈多,都大呼拍手。那排长恼羞成怒,拿着枪头的 刺刀,向哥哥的手臂上扎了一下,当下……哥哥……便昏倒了。那时……”
颖石说到这里,已经哭得哽咽难言。颖贞也哭了,便说:“唉,是真……”
颖石哭着应道:“可不是真的么?”
明天一清早,刘贵就到里院问道:“张姐,你问问大小姐有什么话吩咐 没有。我要走了。”张妈进去回了,颖贞隔着玻璃窗说:“你告诉大少爷,
千万快快的回来,也千万不要穿白帆布鞋子,省得老爷又要动气。”
两天以后,颖铭也回来了,穿着白官纱衫,青纱马褂,脚底下是白袜子,
青缎鞋,戴着一顶小帽,更显得面色惨白。进院的时候,姊姊和弟弟,都坐 在廊子上,逗小狗儿玩。颖石看见哥哥这样打扮着回来,不禁好笑,又觉得 十分伤心,含着眼泪,站起来点一点头。颖铭反微微的惨笑。姊姊也没说什 么,只往东厢房努一努嘴。颖铭会意,便伸了一伸舌头,笑了一笑,恭恭敬 敬的进去。
化卿正卧在床上吞云吐雾,四姨娘坐在一旁,陪着说话。颖铭进去了,
化卿连正眼也不看,仍旧不住的抽烟。颖铭不敢言语,只垂手站在一旁,等 到化卿慢慢的坐起来,方才过去请了安。化卿道:“你也肯回来了么?我以 为你是‘国尔忘家’的了!”颖铭红了脸道:“孩儿实在是病着,不然……”
化卿冷笑了几声,方要说话。四姨娘正在那里烧烟,看见化卿颜色又变了,
便连忙坐起来,说:“得了!前两天就为着什么‘青岛’‘白岛’的事,和 二少爷生气,把小姐屋里的东西都摔了,自己还气得头痛两天,今天才好了,
又来找事。他两个都已经回来了,就算了,何必又生这多余的气?”一面又 回头对颖铭说:“大少爷,你先出去歇歇罢,我已经吩咐厨房里,替你预备 下饭了。”化卿听了四姨娘一篇的话,便也不再说什么,就从四姨娘手里,
接过烟枪来,一面卧下。颖铭看见他父亲的怒气,已经被四姨娘压了下去,
便悄悄的退了出来,径到颖贞屋里。
颖贞问道:“铭弟,你的伤好了么?”颖铭望了一望窗外,便卷起袖子 来,臂上的绷带裹得很厚,也隐隐的现出血迹。颖贞满心的不忍,便道:“快 放下来吧!省得招了风要肿起来。”颖石问:“哥哥,现在还痛不痛?”颖 铭一面放下袖子,一面笑道:“我要是怕痛,当初也不肯出去了!”颖贞问 道:“现在你们干事部里的情形怎么样?你的缺有人替了么?”颖铭道:“刘 贵来了,告诉我父亲和石弟生气的光景,以及父亲和你吩咐我的话,我哪里 还敢逗留,赶紧收拾了回来。他们原是再三的不肯,我只得将家里的情形告 诉了,他们也只得放我走。至于他们进行的手续,也都和别的学校大同小异 的。”颖石道:“你还算侥幸,只可怜我当了先锋,冒冒失失的正碰在气头 上。那天晚上的光景,真是……从我有生以来,也没有挨过这样的骂!唉,
处在这样黑暗的家庭,还有什么可说的,中国空生了我这个人了。”说着便 滴下泪来。颖贞道:“都是你们校长给送了信,否则也不至于被父亲知道。
其实我在学校里,也办了不少的事。不过在父亲面前,总是附和他的意见,
父亲便拿我当做好人,因此也不拦阻我去上学。”说到此处,颖铭不禁好笑。
颖铭的行李到了,化卿便亲自出来逐样的翻检,看见书籍堆里有好几束 的印刷物,并各种的杂志;化卿略一过目,便都撕了,登时满院里纸花乱飞。
颖铭颖石在窗内看见,也不敢出来,只急得悄悄的跺脚,低声对颖贞说:“姊 姊!你出去救一救吧!”颖贞便出来,对化卿陪笑说:“不用父亲费力了,
等我来检看吧。天都黑了,你老人家眼花,回头把讲义也撕了,岂不可惜。”
一面便弯腰去检点,化卿才慢慢的走开。
他们弟兄二人,仍旧住在当初的小院里,度那百无聊赖的光阴。书房里 虽然也垒着满满的书,却都是制艺、策论和古文、唐诗等等。所看的报纸,
也只有《公言报》一种,连消遣的材料都没有了。至于学校里朋友的交际和
通信,是一律在禁止之列。颖石生性本来是活泼的,加以这些日子,在学校 内很是自由,忽然关在家内,便觉得非常的不惯,背地里咳声叹气。闷来便 拿起笔乱写些白话文章,写完又不敢留着,便又自己撕了,撕了又写,天天 这样。颖铭是一个沉默的人,也不显出失意的样子,每天临几张字帖,读几 遍唐诗,自己在小院子里,浇花种竹,率性连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起来。
有时他们也和几个姨娘一处打牌,但是他们所最以为快乐的事情,便是和姊 姊颖贞,三人在一块儿,谈话解闷。
化卿的气,也渐渐的平了,看见他们三人,这些日子,倒是很循规蹈矩 的,心中便也喜欢;无形中便把限制的条件,松了一点。
有一天,颖铭替父亲去应酬一个饭局,回来便悄悄的对颖贞说:“姊姊,
今天我在道上,遇见我们学校干事部里的几个同学,都骑着自行车,带着几 卷的印刷物,在街上走。我奇怪他们为何都来到天津,想是请愿团中也有他 们,当下也不及打个招呼,汽车便走过去了。”颖石听了便说:“他们为什 么不来这里,告诉我们一点学校里的消息?想是以为我们现在不热心了,便 不理我们了,唉,真是委屈!”说着觉得十分激切。颖贞微笑道:“这事我 却不赞成。”颖石便问道:“为什么不赞成?”颖贞道:“外交内政的问题,
先不必说。看他们请愿的条件,哪一条是办得到的?就是都办得到,政府也 决然不肯应许,恐怕启学生干政之渐。这样日久天长的做下去,不过多住几 回警察厅,并且两方面都用柔软的办法,回数多了,也都觉得无意思,不但 没有结果,也不能下台。我劝你们秋季上学以后,还是做一点切实的事情,
颖铭,你看怎样?”颖铭点一点头,也不说什么。颖石本来没有成见,便也 赞成兄姊的意思。
一个礼拜以后,南京学堂来了一封公函,报告开学的日期。弟兄二人,
都喜欢得吃不下饭去,都催着颖贞去和父亲要了学费,便好动身。颖贞去说 时,化卿却道:“不必去了,现在这风潮还没有平息,将来还要捣乱。我已 经把他两个人都补了办事员,先做几年事,定一定性子。求学一节,日后再 议吧!”颖贞呆了一呆,便说:“他们的学问和阅历,都还不够办事的资格,
倘若……”化卿摇头道:“不要紧的,哪里便用得着他们去办事?就是办事 上有一差二错,有我在还怕什么!”颖贞知道难以进言,坐了一会,便出来 了。
走到院子里,心中很是游移不决,恐怕他们听见了,一定要难受。正要 转身进来,只见刘贵在院门口,探了一探头,便走近前说:“大少爷说,叫 我看小姐出来了,便请过那院去。”颖贞只得过来。颖石迎着姊姊,伸手道:
“钞票呢?”颖贞微微的笑了一笑,一面走进屋里坐下,慢慢的一五一十都 告诉了。兄弟二人听完了,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颖石忍不住哭倒 在床上道:“难道我们连求学的希望都绝了么?”颖铭眼圈也红了,便站起 来,在屋里走了几转,仍旧坐下。颖贞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坐了半天,
便默默的出来,心中非常的难过,只得自己在屋里弹琴散闷。等到黄昏,还 不见他们出来,便悄悄的走到他们院里,从窗外往里看时,颖石蒙着头,在 床上躺着,想是睡着了。颖铭斜倚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唐诗“心不 在焉”的只管往下吟哦。到了“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 人独憔悴……”似乎有了感触,便来回的念了几遍。颖贞便不进去,自己又 悄悄的回来,走到小院的门口,还听见颖铭低徊欲绝的吟道:“……满京华,
斯人独憔悴!”
(原载 1919 年 10 月 7—12 日北京《晨报》第 7 版)
去 国
英士独自一人凭在船头阑干上,正在神思飞越的时候。一轮明月,照着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一片晶莹朗澈,船不住的往前走着,船头的浪花,溅 卷如雪。舱面上还有许多的旅客,三三两两的坐立谈话,或是唱歌。
他心中都被快乐和希望充满了,回想八年以前,十七岁的时候,父亲朱 衡从美国来了一封信,叫他跟着自己的一位朋友,来美国预备学习土木工程,
他喜欢得什么似的。他年纪虽小,志气极大,当下也没有一点的犹豫留恋,
便辞了母亲和八岁的小妹妹,乘风破浪的去到新大陆。
那时还是宣统三年九月,他正走到太平洋的中央,便听得国内已经起了 革命。朱衡本是革命党中的重要份子,得了党中的命令,便立刻回到中国。
英士绕了半个地球,也没有拜见他的父亲,只由他父亲的朋友,替他安顿清 楚,他便独自在美国留学了七年。
年限满了,课程也完毕了,他的才干和思想,本来是很超绝的,他自己 又肯用功,因此毕业的成绩,是全班的第一,师友们都是十分夸羡,他自己 也喜欢的了不得。毕业后不及两个礼拜,便赶紧收拾了,回到祖国。
这时他在船上回头看了一看,便坐下,背靠在阑干上,口里微微的唱着 国歌。心想:“中国已经改成民国了,虽然共和的程度还是幼稚,但是从报 纸上看见说袁世凯想做皇帝,失败了一次,宣统复辟,又失败了一次,可见 民气是很有希望的。以我这样的少年,回到少年时代大有作为的中国,正合 了‘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那两句话。我何幸是一个少年,又何幸生在 少年的中国,亲爱的父母姊妹!亲爱的祖国!我英士离着你们一天一天的近 了。”
想到这里,不禁微笑着站了起来,在舱面上走来走去,脑中生了无数的 幻象,头一件事就想到慈爱的父母,虽然那温煦的慈颜,时时涌现目前,但 是现在也许增了老态,他们看见了八年远游的爱子,不知要怎样的得意喜欢!
“娇小的妹妹,当我离家的时候,她送我上船,含泪拉着我的手说了‘再见’,
就伏在母亲怀里哭了,我本来是一点没有留恋的,那时也不禁落了几点的热 泪。船开了以后,还看见她和母亲,站在码头上,扬着手巾,过了几分钟,
她的影儿,才模模糊糊的看不见了。这件事是我常常想起的,今年她已经—
—十五——十六了,想是已经长成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郎,我现在回去了,
不知她还认得我不呢?——还有几个意气相投的同学小友,现在也不知道他 们都建树了什么事业?”
他脑中的幻象,顷刻万变,直到明月走到天中,舱面上玩月的旅客,都 散尽了。他也觉得海风锐厉不可少留,才慢慢的下来,回到自己房里,去做 那“祖国庄严”的梦。
两个礼拜以后,英士提着两个皮包,一步一步的向着家门走着,淡烟暮 霭里,看见他家墙内几株柳树后的白石楼屋,从绿色的窗帘里,隐隐的透出 灯光,好像有人影在窗前摇漾。他不禁乐极,又有一点心怯!走近门口,按 一按门铃,有一个不相识的仆人,走出来开了门,上下打量了英士一番;要 问又不敢问。英士不禁失笑。这时有一个老妈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英士,
便走近前来,喜得眉开眼笑道:“这不是大少爷么?”英士认出她是妹妹芳 士的奶娘,也喜欢的了不得;便道:“原来是吴妈,老爷太太都在家么?”
一面便将皮包递与仆人,一同走了进去,吴妈道:“老爷太太都在楼上呢,
盼得眼都花了。”英士笑了一笑,便问道:“芳姑娘呢?”吴妈道:“芳姑 娘还在学堂里,听说她们今天赛网球,所以回来得晚些。”一面说着便上了 楼,朱衡和他的夫人,都站在梯口,英士上前鞠了躬,彼此都喜欢得不知说 什么好。进到屋里,一同坐下,吴妈打上洗脸水,便在一旁看着,夫人道:
“英士!你是几时动身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儿,芳士还想写信去问。”英 士一面洗脸,一面笑道:“我完了事,立刻就回来,用不着写信。就是写信,
我也是和信同时到的。”朱衡问道:“我那几位朋友都好么?”英 士说:“都 好,吴先生和李先生还送我上了船,他们叫我替他们问你们二位老人家好。
他们还说请父亲过年到美国去游历,他们都很想望父亲的风采。”朱衡笑了 一笑。
这时吴妈笑着对夫人说:“太太!看英哥去了这几年,比老爷还高了,
真是长的快。”夫人也笑着望着英士。英士笑道:“我和美国的同学比起来,
还不算是很高的!”
仆人上来问道:“晚饭的时候到了,等不等芳姑?”吴妈说:“不必等 了,少爷还没有吃饭呢!”说着他们便一齐下楼去,吃过了饭,就在对面客 室里,谈些别后数年来的事情。
英士便问父亲道:“现在国内的事情怎么样呢?”朱衡笑了一笑,道:
“你看报纸就知道了。”英士又道:“关于铁路的事业,是不是积极进行呢?”
朱衡说:“没有款项,拿什么去进行!现在国库空虚如洗,动不动就是借款。
南北两方,言战的时候,金钱都用在硝烟弹雨里,言和的时候,又全用在应 酬疏通里,花钱如同流水一般,哪里还有功夫去论路政?”英士呆了一呆,
说:“别的事业呢?”朱衡道:“自然也都如此了!”夫人笑对英士说:“你 何必如此着急?有了才学,不怕无事可做,政府里虽然现在是穷得很,总不 至于长久如此的,况且现在工商界上,也有许多可做的事业,不是一定只看 着政府……”英士口里答应着,心中却有一点失望,便又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这时听得外面院子里,有说笑的声音。夫人望了一望窗外,便道:“芳 士回来了!”英士便站起来,要走出去,芳士已经到了客室的门口,刚掀开 帘子,猛然看见英士,觉得眼生,又要缩回去,夫人笑着唤道:“芳士!你 哥哥回来了。”芳士才笑着进来,和英士点一点头,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
便走近母亲身旁。英士看见他妹妹手里拿着一个球拍,脚下穿着白帆布的橡 皮底球鞋,身上是白衣青裙,打扮的非常素淡,精神却非常活泼,并且儿时 的面庞,还可以依稀认出。便笑着问道:“妹妹!你们今天赛球么?”芳士 道:“是的。”回头又对夫人说:“妈妈!今天还是我们这边胜了,他们说 明天还要决最后的胜负呢!”朱衡笑道,“是了!成天里只玩球,你哥哥回 来,你又有了球伴了。”芳士说:“哥哥也会打球么?”英士说:“我打的 不好”。芳士道:“不要紧的,天还没有大黑,我们等一会儿再打球去。”
说着,他兄妹两人,果然同向球场去了。屋里只剩了朱衡和夫人。
夫人笑道:“英士刚从外国回来,兴兴头头的,你何必尽说那些败兴的 话,我看他似乎有一点失望。”朱衡道:“这些都是实话,他以后都要知道 的,何必瞒他呢?”夫人道:“我看你近来的言论和思想,都非常的悲观,
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是什么原故呢?”
这时朱衡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叹了一口气,对夫人说:“自 从我十八岁父亲死了以后,我便入了当时所叫做‘同盟会’的。成天里废寝 忘食,奔走国事,我父亲遗下的数十万家财,被我花去大半。乡里戚党,都
把我看作败子狂徒,又加以我也在通缉之列,都不敢理我了,其实我也更不 理他们。二十年之中,足迹遍天涯,也结识了不少的人,无论是中外的革命 志士,我们都是一见如故,‘剑外惟馀肝胆在,镜中应诧头颅好’,便是我 当日的写照了……”
夫人忽然笑道:“我还记得从前有一个我父亲的朋友,对我父亲说:‘朱 衡这个孩子,闹的太不象样了,现在到处都挂着他的像片,缉捕得很紧,拿 着了就地正法,你的千金终于是要吃苦的。’便劝我父亲解除了这婚约,以 后也不知为何便没有实现。”
朱衡笑道:“我当日满心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热气,倒是很愿意 解约的。不过你父亲还看得起我,不肯照办就是了。”
朱衡又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点上雪茄,又说道:“当时真 是可以当得‘热狂’两个字,整年整月的,只在刀俎网罗里转来转去,有好 几回都是已濒于危。就如那次广州起事,我还是得了朋友的密电,从日本赶 回来的,又从上海带了一箱的炸弹,雍容谈笑的进了广州城。同志都会了面,
起事那一天的早晨,我们都聚在一处,预备出发,我结束好了,端起酒杯来,
心中一阵一阵的如同潮卷,也不是悲惨,也不是快乐。大家似笑非笑的都照 了杯,握了握手,慷慨激昂的便一队一队的出发了。”
朱衡说到这里,声音很颤动,脸上渐渐的红起来,目光流动,少年时候 的热血,又在他心中怒沸了。
他接着又说:“那天的光景,也记不清了,当时目中耳中,只觉得枪声 刀影,血肉横飞。到了晚上,一百多人雨打落花似的,死的死,走的走,拿 的拿,都散尽了。我一身的腥血,一口气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将带去的衣 服换上了,在荒草地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清早,又进城去,还遇见几个 同志,都改了装,彼此只惨笑着打个照会。以后在我离开广州以先,我去到 黄花岗上,和我的几十位同志,洒泪而别。咳!‘战场白骨艳于花’,他们 为国而死,是光荣的,只可怜大事未成,吾党少年;又弱几个了。——还有 那一次奉天、汉阳的事情,都是你所知道的。当时那样蹈汤火,冒白刃,今 日海角,明日天涯,不过都当它是做了几场恶梦。现在追想起来,真是叫人 啼笑不得,这才是‘始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了。”说到这里,不 知不觉的,便流下两行热泪来。
夫人笑说:“那又何苦。横竖共和已经造成了,功成身隐,全始全终的,
又有什么缺憾呢?”
朱衡猛然站起来说:“要不是造成这样的共和,我还不至于这样的悲愤。
只可惜我们洒了许多热血,抛了许多头颅,只换得一个匾额,当年的辛苦,
都成了虚空。数千百的同志,都做了冤鬼。咳!那一年袁皇帝的刺客来见我 的时候,我后悔不曾出去迎接他……”夫人道:“你说话的终结,就是这一 句,真是没有意思!”
朱衡道:“我本来不说,都是你提起英士的事情来,我才说的。英士年 纪轻,阅历浅,又是新从外国回来,不知道这一切的景况,我想他那雄心壮 志,终久要受打击的。”
夫人道:“虽然如此,你也应该替他打算。”
朱衡道:“这个自然,现在北京政界里头的人,还有几个和我有交情可 以说话的,但是只怕支俸不做事,不合英士的心……”
这时英士和芳士一面说笑着走了进来,他们父子母女又在一处,说着闲
话,直到夜深。
第二天早晨,英士起的很早。看了一会子的报,心中觉得不很痛快;芳 士又上学去了,家里甚是寂静。英士便出去拜访朋友。他的几个朋友都星散 了,只见着两个。一位是县里小学校的教员,一位是做报馆里的访事,他们 见了英士,都不像从前那样的豪爽,只客客气气的谈话,又恭维了英士一番。
英士觉着听不入耳,便问到他们所做的事业,他们只叹气说:“哪里是什么 事业,不过都是‘饭碗主义’罢了,有什么建设可言呢?”随后又谈到国事,
他们更是十分的感慨,便一五一十的将历年来国中情形都告诉了。英士听了,
背上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便也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告辞回来。
回到家里,朱衡正坐在写字台边写着信。夫人坐在一边看书,英士便和 母亲谈话。一会子朱衡写完了信,递给英士说:“你说要到北京去,把我这 封信带去,或者就可以得个位置。”夫人便跟着说道:“你刚回来,也须休 息休息,过两天再去吧。”英士答应了,便回到自己卧室,将那信放在皮包 里,凭在窗前,看着楼下园子里的景物,一面将回国后所得的印象,翻来覆 去的思想,心中觉得十分的抑郁。想到今年春天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机器 厂的主人,请他在厂里作事,薪水很是丰厚,他心中觉得游移不决;因为他 自己新发明了一件机器,已经画出图样来,还没有从事制造,若是在厂里作 事,正是一个制造的好机会。但是那时他还没有毕业,又想毕业以后赶紧回 国,不愿将历年所学的替别国效力,因此便极力的推辞。那厂主还留恋不舍 的说:“你回国以后,如不能有什么好机会,还请到我们这里来。”英士姑 且答应着,以后也就置之度外了。这时他想,“如果国内真个没有什么可做 的,何不仍去美国,一面把那机器制成了,岂不是完了一个心愿。”忽然又 转念说:“怪不得人说留学生一回了国,便无志了。我回来才有几时,社会 里的一切状况,还没有细细的观察,便又起了这去国的念头。总是我自己没 有一点毅力,所以不能忍耐,我如再到美国,也叫别人笑话我,不如明日就 到北京,看看光景再说吧。”
这时芳士放学回来,正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哥哥独自站在窗口出神,
便笑道:“哥哥今天没有出门么?”英士猛然听见了,也便笑道:“我早晨 出门已经回来了,你今日为何回来的早?”芳士说:“今天是礼拜六,我们 照例是放半天学。哥哥如没有事,请下来替我讲一段英文。”英士便走下楼 去。
第二天的晚车,英士便上北京了,火车风驰电掣的走着,他还嫌慢,恨 不得一时就到!无聊时只凭在窗口,观看景物。只觉过了长江以北,气候渐 渐的冷起来,大风扬尘,惊沙扑面,草木也渐渐的黄起来,人民的口音也渐 渐的改变了。还有两件事,使英士心中可笑又可怜的,就是北方的乡民,脑 后大半都垂着发辫。每到火车停的时候,更有那无数的叫化子,向人哀哀求 乞,直到开车之后,才渐渐的听不见他们的悲声。
英士到了北京,便带着他父亲的信去见某总长,去了两次,都没有见着。
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 接见。英士将那一封信呈上,他看完了先问:“尊大人现在都好么?我们是 好久没有见面了。”接着便道:“现在部里人浮于事,我手里的名条还有几 百,实在是难以安插。外人不知道这些苦处,还说我不照顾戚友,真是太难 了。但我与尊大人的交情,不比别人,你既是远道而来,自然应该极力设法,
请稍等两天,一定有个回信。”
英士正要同他说自己要想做点实事,不愿意得虚职的话,他接着说:“我 现在还要上国务院,少陪了。”便站了起来,英士也只得起身告辞。一个礼 拜以后,还没有回信,英士十分着急,又不便去催。又过了五天。便接到一 张委任状,将他补了技正。英士想技正这个名目,必是有事可做的,自己甚 是喜欢,第二天上午,就去部里到差。
这时钟正八点。英士走进部里,偌大的衙门,还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办公 的人员,他真是纳闷,也只得在技正室里坐着,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 来走去。过了十点钟,才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个技正,其中还有两位是英士 在美国时候的同学,彼此见面都很喜欢。未曾相识的,也介绍着都见过了,
便坐下谈起话来。英士看表已经十点半,便道:“我不耽搁你们的时候了,
你们快办公事吧!”他们都笑了道:“这便是公事了。”英士很觉得怪讶,
问起来才晓得技正原来是个闲员,无事可做,技正室便是他们的谈话室,乐 意的时候来画了到,便在一处闲谈,消磨光阴;否则有时不来也不要紧的。
英士道:“难道国家自出薪俸,供养我们这般留学生?”他们叹气说:“哪 里是我们愿意这样。无奈衙门里实在无事可做,有这个位置还算是好的,别 的同学也有做差遣员的,职位又低,薪水更薄,那没有人情的,便都在裁撤 之内了。”英士道:“也是你们愿意株守,为何不出去自己做些事业?”他 们惨笑说:“不用提了,起先我们几个人,原是想办一个工厂。不但可以振 兴实业,也可以救济贫民。但是办工厂先要有资本,我们都是妙手空空,所 以虽然章程已经订出,一切的设备,也都安排妥当,只是这股本却是集不起 来,过了些日子,便也作为罢论了。”这一场的谈话,把英士满心的高兴完 全打消了,时候到了,只得无精打采的出来。
英士的同学同事们,都住在一个公寓里,英士便也搬进公寓里面去。成 天里早晨去到技正室,谈了一天的话,晚上回来,同学便都出去游玩,直到 夜里一两点钟,他们才陆陆续续的回来。有时他们便在公寓里打牌闹酒,都 成了习惯。支了薪水,都消耗在饮博闲玩里。英士回国的日子尚浅,还不会 沾染这种恶习,只自己在屋里灯下独坐看书阅报,却也觉得凄寂不堪。有时 睡梦中醒来,只听得他们猜拳行令,喝雉呼卢,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英士总 不能规劝他们,因为每一提及,他们更说出好些牢骚的话。以后英士便也有 时出去疏散,晚凉的时候,到中央公园茶桌上闲坐,或是在树底下看书,礼 拜日便带了照相匣独自骑着驴子出城,去看玩各处的名胜,照了不少的风景 片,寄与芳士。有时也在技正室里,翻译些外国杂志上的文章,向报馆投稿 去,此外就无事可干了。
有一天,一个同学悄悄的对英士说:“你知道我们的总长要更换了么?”
英士说:“我不知道,但是更换总长,与我们有什样相干?”同学笑道:“你 为何这样不明白世故?衙门里头,每换一个新总长,就有一番的更动。我们 的位置,恐怕不牢,你自己快设法运动吧。”英士微微的笑了一笑,也不说 什么。
那夜正是正月十五,公寓里的人,都出去看热闹,只剩下英士一人,守 着寂寞的良宵,心绪如潮。他想,“回国半年以后,差不多的事情,我都已 经明白了,但是我还留连不舍的不忍离去,因为我八年的盼望,总不甘心落 个这样的结果,还是盼着万一有事可为。半年之中,百般忍耐,不肯随波逐 流,卷入这恶社会的旋涡里去。不想如今却要把真才实学撇在一边,拿着昂 藏七尺之躯,去学那奴颜婢膝的行为,壮志雄心,消磨殆尽。咳!我何不幸
是一个中国的少年,又何不幸生在今日的中国……”他想到这里,神经几乎 错乱起来,便回头走到炉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凝神望着炉火。看着它从 炽红渐渐的昏暗下去,又渐渐的成了死灰。这时英士心头冰冷,只扶着头坐 着,看着炉火,动也不动。
忽然听见外面敲门,英士站起来,开了门,接进一封信来。灯下拆开一 看,原来是芳士的信,说她今年春季卒业,父亲想送她到美国去留学,又说 了许多高兴的话。信内还夹着一封美国工厂的来信,仍是请他去到美国,并 说如蒙台诺,请他立刻首途等等。他看完了,呆立了半天,忽然咬着牙说:
“去吧!不如先去到美国,把那件机器做成了,也正好和芳士同行。只是……
可怜呵!我的初志,决不是如此的。祖国呵!不是我英士弃绝了你,乃是你 弃绝了我英士啊!”这时英士虽是已经下了这去国的决心,那眼泪却如同断 线的珍珠一般滚了下来。耳边还隐隐的听见街上的笙歌阵阵,满天的爆竹声 声,点缀这太平新岁。
第二天英士便将辞职的呈文递上了,总长因为自己也快要去职,便不十 分挽留。当天的晚车,英士辞了同伴,就出京去了。
到家的时候,树梢雪压,窗户里仍旧透出灯光,还听得琴韵铮铮。英士 心中的苦乐,却和前一次回家大不相同了。走上楼去,朱衡和夫人正在炉边 坐着,寂寂无声的下着棋,芳士却在窗前弹琴。看见英士走了上来,都很奇 怪。英士也没说什么,见过了父母,便对芳士说:“妹妹!我特意回来,要 送你到美国去。”芳士喜道:“哥哥!是真的么?”英士点一点头。夫人道:
“你为何又想去到美国?”英士说:“一切的事情,我都明白了,在国内株 守,太没有意思了。”朱衡看着夫人微微的笑了一笑。英士又说:“前天我 将辞职呈文递上了,当天就出京的,因为我想与其在国内消磨了这少年的光 阴,沾染这恶社会的习气,久而久之,恐怕就不可救药。不如先去到外国,
做一点实事,并且可以照应妹妹,等到她毕业了,我们再一同回来,岂不是 一举两得?”朱衡点一点首说:“你送妹妹去也好,省得我自己又走一遭。”
芳士十分的喜欢道:“我正愁父亲虽然送我去,却不能长在那里,没有亲人 照看着,我难免要想家的,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和天上明明的月,还是和去年一样。英士凭在阑 干上,心中起了无限的感慨。芳士正在那边和同船的女伴谈笑,回头看见英 士凝神望远,似乎起了什么感触,便走过来笑着唤道:“哥哥!你今晚为何 这样的怅怅不乐?”英士慢慢的回过头来,微微笑说:“我倒没有什么不乐,
不过今年又过太平洋,却是我万想不到的。”芳士笑道:“我自少就盼着什 么时候,我能像哥哥那样‘扁舟横渡太平洋’,那时我才得意喜欢呢,今天 果然遇见这光景了。我想等我学成归国的时候,一定有可以贡献的,也不枉 我自己切望了一场。”这时英士却拿着悲凉恳切的目光,看着芳士说:“妹 妹!我盼望等你回去时候的那个中国,不是我现在所遇见的这个中国,那就 好了!”
(原载 1919 年 11 月 22—26 日北京《晨报》第 7 版)
庄鸿的姊姊
我和弟弟对坐在炉旁的小圆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大盘的果子和糕点。盘 子中间放着一个大木瓜,香气很浓。四壁的梅花瘦影,交互横斜。炉火熊熊。
灯光灿然。这屋里寂静已极。弟弟一边剥着栗子皮,一边和我谈到别后半年 的事情。
他在唐山工业学校肄业,离家很远,只有年假暑假,我们才能聚首,所 以我们见面加倍的喜欢亲密。这天晚上,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到舅母家去,
他却要在家里和我作伴。这时弟弟笑问道:“姊姊!我听见二弟说,你近来 做了几篇小说,可否让我看看?”我说:“稿子都撕去了,但是二弟曾从报 纸上裁下我的小说来留着,我去找一找看。”一面便去找了来递给他。他接 过来便一篇一篇的往下看,我自己又慢慢的坐下。
忽然弟弟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一看,笑对我说:“我们现在又走到小 说里去了。这屋里的光景,和你做的那一篇《秋雨秋风愁煞人》头一段的光 景,是一样的,不过窗外没有秋风秋雨,窗内却添了炉火,桂花也换了梅花 了。”我也笑道:“窗外还有一件美景,是这篇小说里所没有的。”他便走 到窗下,掀起窗帘看了一看,回头笑说:“是不是庭院里的玉树琼枝?”我 道:“是了。”弟弟又挨次将小说看完了,便说:“倒也有点意思。”我笑 了一笑说:“这不过是我闷来借此消遣就是了,我哪里配作小说?”弟弟说:
“你现在有工夫为什么不作?”我一面站起来一面笑道:“年假里也应该休 息休息,而且你回来了,我们一块儿谈话游玩,何等热闹,更不愿意……”
这时候仆人进来,递给弟弟一张名片。弟弟看了便说:“恐怕客厅里炉 火已经灭了,请他到这屋里坐吧。”仆人答应着出去了,弟弟回头对我说:
“庄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别号叫做秋鸿,品学都很好的,我最喜欢和他 谈话。但不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今天夜里来找我!”正说着庄鸿已经 跟着仆人进来,灯光之下,看见他穿着灰色布长袍,手里拿着一顶绒帽子。
年纪也和弟弟相仿佛,只有十四五岁光景,态度很是活泼可爱。他和弟弟拉 过手,回头看见我,也笑着鞠了一躬。我便让他坐下,又将桌上的报纸收起 来,自己走到梅花盆后对着炉火坐着。
弟弟一面端过茶杯,又将果碟推到他面前,一面笑道:“秋鸿!你今天 夜里来找我作什么?”秋鸿说:“我在家里闷极了,所以要来和你谈谈。”
弟弟说:“在学校里你又盼着回家,回到家你又嫌闷,你看我……”秋鸿接 着说:“我哪里比得上你,你又有姊姊,又有弟弟,成天里谈话游玩,自然 不觉得寂静。我在家里没有人和我玩,自然是闷的。”弟弟道:“你不是也 有一个姊姊么,为什么说没有伴侣?”秋鸿便不言语,过了一会,用很低的 声音说:“我姊姊么?我姊姊已经在今年九月里去世了。”
这时我抬起头来,只见秋鸿的眼里,射出莹莹的泪光。弟弟没了主意,
便说:“为什么我没有听见你提过?”秋鸿说:“连我都是昨天到家才知道 的,我家里的人怕我要难过,信里也不敢提到这事。昨天我到家一进门来,
见过了祖母和叔叔,就找姊姊,他们才吞吞吐吐的告诉我说姊姊死了。我听 见了,一阵急痛,如同下到昏黑的地狱一般,悲惨之中,却盼望是个梦境,
可怜呵!我姊姊真……”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只低着头弄那个茶杯,前襟 已经湿了一大片。急得弟弟直推他说:“秋鸿!你不要哭了!”底下便不知 道说什么好了,只一面拉着他,一面回头看着我。我只得站起来说:“秋鸿!
你又何必难过,‘人生如影世事如梦’,以哲学的眼光看去,早死晚死,都 是一样的。”秋鸿哽咽着应了一声,便道:“我姊姊是因着抑郁失意而死的,
否则我也不至于这样的难过。自从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母便都亡过了,只 撇下姊姊和我,跟着祖母和叔叔过活。姊姊只比我大两岁,从前也在一个高 等小学念书。她们学校里的教员,没有一个不夸她的,都说像她这样的材质,
这样的志气,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姊姊也自负不凡,私下里对我说:‘我 们两个人将来必要做点事业,替社会谋幸福,替祖国争光荣。你不要看我是 个女子,我想我将来的成就,未必在你之下。’因此每天我们放学回来,多 半在一块研究学问谈论时事。我觉得她不但是我的爱姊,并且是我的畏友。
我的学问和志气,可以说都是我姊姊帮助我立好了根基。咳!从前的快乐光 阴,现在追想起来,恨不得使它‘年光倒流’了。”
这时候他略顿一顿。弟弟说:“秋鸿!你喝一口茶再说。”他端起茶杯 来却又放下,接着说:“我叔叔是一个小学校教员,薪水仅供家用。不想自 中交票跌落以来,教员的薪水又月月的拖欠,经济上受了大大的损失,便觉 得支持不住。家里用的一个仆妇,也辞退了。我的祖母年纪又老,家务没有 人帮她料理,便叫我姊姊不必念书去了,一来帮着做点事情,二来也节省下 这份学费。我姊姊素来是极肯听话的,并没有说什么。我心里觉得不妥,便 对叔叔说:‘像我姊姊这样的材质,抛弃了学业,是十分可惜的。若是要节 省学费的话,我也可以不去……’叔叔叹一口气方要说话,祖母便接着说:
‘你姊姊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大的学问做什么?又不像你们男孩子,将来可 以做官,自然必须念书的。并且家里又实在没有余款,你愿意叫她念书,你 去变出钱来。’我那时年纪还小,当下也无言可答,再看我叔叔都没有说什 么,我也不必多说了。自那时起,我姊姊便不上学去了,只在家里帮做家事,
烧茶弄饭,十分忙碌,将文墨的事情,都撇在一边了。我看她的神情,很带 着失望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说出。每天我放学回来,她总是笑脸相迎,询问 寒暖。晚上我在灯下温课,她也坐在一旁做着活计伴着我。起先她还能指教 我一二,以后我的程度又深了些,她便不能帮助我了,只在旁边相伴,看着 我用功,似乎很觉得有兴味,也有羡慕的样子。有时我和她谈到祖母所说的 话,我说:‘为何女子便可以不念书,便不应当要大学问?’姊姊只微笑说:
‘不必说祖母了,这也是景况所逼。你只盼中交票能以恢复原状,教育费能 不拖欠,经济上从容一点,我便可以仍旧上学了。’我姊姊的身子本来生的 单弱,加以终日劳碌,未免乏累一点;又因她失了希望,精神上又抑郁一点,
我觉得她似乎渐渐的瘦了下去。有时我不忍使她久坐,便劝她早去歇息,不 必和我作伴了。她说:‘不要紧的,我自己不能享受这学问的乐处,看着别 人念书,精神上也觉得愉快的。’又说:‘我虽然不能得学问,将来也不能 有什么希望,却盼望你能努力前途,克偿素志,也就……’我姊姊说到这里,
眼眶里似乎有了泪痕。
“去年我高等小学毕业了,我姊姊便劝我去投考唐山工业专门学校。考 取了之后,姊姊十分的喜欢,便对我说:‘从今以后,你更应当努力了!’
但是唐山学校学费很贵,我想不如我不去了,只在北京的中学肄业,省下一 半的学费,叫我姊姊也去求学,岂不是好?便将这意思对家里的人说了。祖 母说:‘自然是你要紧,并且你姊姊也荒废了好几年了,也念不出什么书来。’
姊姊也说:‘我近来的脑力体力大不如从前了,恐怕不能再用功,你只管去 吧,不必惦念着我了。’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感激和伤心都到了极处,便含
着泪答应了。我想我姊姊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来栽培我,现在我的学业还没有 完毕,我的……我姊姊却看不见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觉得一阵悲酸。炉火也似乎失了热气。我只寂寂的看 着弟弟,弟弟却也寂寂的看着我。
秋鸿又说:“去年年假和今年暑假,我回来的时候,总是姊姊先迎出来,
那种喜欢温蔼的样子,以及她和我所说的‘弟弟!我所最喜欢的就是你每次 回来,不但身量高了,而且学问也高了,志气也高了’这些话,我总不能忘 记。她每次给我写信,也都是一篇恳挚慰勉的话。每逢我有什么失意或是精 神颓丧的时候,一想起姊姊的话,便觉得如同清晓的霜钟一般,使我惊醒;
又如同炉火一般,增加我的热气。但是从今年九月起,便没有得着姊姊的信。
我写信问了好几次,我叔叔总说她的事情太忙,或是说她病着,我虽然有点 怪讶,也不想到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所以昨天我在火车上,心中非常的快乐,
满想着回家又见了我姊姊了,谁知道……今夜我一人坐在灯下,越想越难过。
平日这灯下,便是我们的天堂;今日却成了地狱了,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情,
不是使我触目伤心的。待要痛哭一场,稍泄我心中的悲痛,但恐怕又增加祖 母和叔叔的难受,只得走出来疏散。走到街上,路灯明灭,天冷人静,我似 乎无家可归了,忽然想起你来,所以就来找你谈话,却打搅了你们姊弟怡怡 的乐境,只请你原谅吧。”这时秋鸿也说不出话来,弟弟连忙说:“得了!
你歇一歇吧。”秋鸿还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中交票要跌落?
教育费为什么要拖欠?女子为什么就不必受教育?”
忽然听得外面敲门的声音,弟弟对我说:“一定是妈妈回来了。”秋鸿 连忙站起来对弟弟说:“我走了。”弟弟说:“你快擦干了眼泪吧。”他一 面擦了擦眼睛,一面和我鞠躬“再见”,便拉着弟弟的手跑了出去。我仍旧 坐下,拿着铁钩拨着炉灰,心里想着秋鸿最后所说的三个问题,不禁起了无 限的感慨。母亲和几个弟弟一同走了进来,我也没有看见。只听得二弟问道:
“哥哥!姊姊一个人坐在那里作什么?”弟弟笑说:“姊姊又在那里想做小 说了。”
(原载 1920 年 1 月 6—7 日北京《晨报》)
最后的安息
惠姑在城里整整住了十二年,便是自从她有生以来,没有领略过野外的 景色。这一年夏天,她父亲的别墅刚刚盖好,他们便搬到城外来消夏。惠姑 喜欢得什么似的,有时她独自一人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静静的听着农夫唱 着秧歌;野花上的蝴蝶,栩栩的飞过她的头上。万绿丛中的土屋,栉比鳞次 的排列着。远远的又看见驴背上坐着绿衣红裳的妇女,在小路上慢慢的走。
她觉得这些光景,十分的新鲜有趣,好像是另换了一个世界。
这一天的下午,她午梦初回,自己走下楼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 点的声息。在廊子上徘徊了片晌,忽然想起她的自行车来,好些日子没有骑 坐了,今天闲着没事,她想拿出来玩一玩,便进去将自行车扶到门外,骑了 上去,顺着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转过了坡,只见有一道小溪,夹岸都是桃 柳树,风景极其幽雅,一面赏玩,不知不觉的走了好远。不想溪水尽处,地 势欹斜了许多,她的车便滑了下去,不住的飞走。惠姑害了怕,急忙想挽转 回来,已来不及了,只觉得两旁树木,飞也似的往两边退去,眼看着便要落 在水里,吓得惠姑只管喊叫。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后面拉着,那车便望旁倒 了,惠姑也跌在地下。起来看时,却是一个乡下女子,在后面攀着轮子。惠 姑定了神,拂去身上的尘土,回头向她道谢,只见她也只有十三四岁光景,
脸色很黑,衣服也极其褴褛,但是另有一种朴厚可爱的态度。她笑嘻嘻的说:
“姑娘!刚才差一点没有滑下去,掉在水里,可不是玩的!”惠姑也笑说:
“可不是么,只为我路径不熟,幸亏你在后面拉着,要不然,就滚下去了。”
她看了惠姑一会儿说:“姑娘想是在山后那座洋楼上住着吧?”惠姑笑说:
“你怎么知道?”她道:“前些日子听见人说山后洋楼的主人搬来了。我看 姑娘不是我们乡下的打扮,所以我想……”惠姑点头笑道:“是了,你叫什 么名字?家里还有谁?”她说:“我名叫翠儿,家里有我妈,还有两个弟弟 三个妹妹。我自从四岁上我爹妈死去以后,就上这边来的。”惠姑说:“你 这个妈,是你的大妈还是婶娘?”翠儿摇头道:“都不是。”惠姑迟疑了一 会忽然想她一定是一个童养媳了,便道:“你妈待你好不好?”翠儿不言语,
眼圈红了。抬头看了一看日影说:“天不早了,我要走了,要是回去的晚,
我妈又要……”说着便用力提着水桶要走,惠姑看那水桶很高,内里盛着满 满的水,便说:“你一个人哪里搬得动,等我来帮助你抬吧。”翠儿说:“不 用了,姑娘更搬不动,回头把衣服弄湿了,等我自己来吧。”一面又挣扎着 提起水桶,一步一步的挪着,径自去了。
惠姑凝立在溪岸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看她那种委屈的样子,
不知她妈是怎样的苦待她呢!可怜她也只比我略大两岁,难为她成天里作这 些苦工。上天生人也有轻重厚薄呵!”这时只听得何妈在后面叫道:“姑娘 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惠姑回头笑了,便扶着自行车,慢慢的转回去。
何妈接过自行车,便说:“姑娘几时出来的,也不叫我跟着。刚才太太下楼,
找不见姑娘,急得什么似的。以后千万不要独自出来,要是……”惠姑笑着 说:“得了,我偶然出来一次,就招出你两车的话来。”何妈也笑了,一边 拉着惠姑的手,一同走回家去。道上惠姑就告诉何妈说她自己遇见翠儿的事 情,只把自行车几乎失险的事瞒过了。何妈叹口气说:“我也听见那村里的 大嫂们说了,她婆婆真是厉害,待她极其不好。因为她过来不到两个月,公 公就病死了,她婆婆成天咒骂她,说她命硬,把公公尅死了,就百般的凌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