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 95

95

96

二、督導歷程的心境轉折

回顧自己擔任居督員的過往歲月，若按照心境歷程，大致可分成見山是山、

見山不是山與見山又是山等三階段，而階段之間的轉換是我對督導與管理的理解 或說是對人情世故的通透，我將依序進行說明。

（一）見山是山時期：各式各樣的服務問題，讓我疲於奔命地回應著。

以案主與其家庭為服務主體的居家服務，雖可大致分成身體照顧與日常家務

等兩大範疇，但延伸出的細節卻相當繁雜，在溝通的過程中又涉及許多關係建立 議題。正所謂「有關係就沒關係，沒關係就有關係」，在還沒建立起關係的階段，

所有服務問題都顯得緊急又尖銳，我就像才開始要練習拋接球的特技人員，總是 在球落下最後一刻才趕緊握住。我容易將問題解讀成質疑或挑戰，對我資歷淺薄 的質疑，對社工專業是否足以因應多元複雜服務問題的挑戰，我卻又試圖用從容 遮掩內心的焦慮，糾結的情緒導致日子過得很辛苦。

（二）見山不是山時期：穿透問題表面直探核心，正面解讀困境。

前段時期我與組員之間的相處不甚融洽，我下定決心要有所改變，於是，我

不但讓自己變得柔軟、謙讓，也用心去發掘每位組員的特質與優勢，並幫助組員 看見自己的獨特之處，在這過程中，我發現我與組員們的距離拉近許多，他們也 願意第一時間協助處理很多的服務問題，這讓我的工作壓力減輕許多。每當他們 提出困難時，我也能識別在這困難背後的核心議題是什麼，然後從根源處著手。

就像是某些照服員會陳述許多服務的困難點，乍聽之下以為他遇到難題，服務恐 難以持續，但其實他真正想要表達的是，這麼困難的個案他都有辦法持續服務，

居督員應該要大力給予肯定，因此，陳述困難是為獲得肯定。

（三）見山又是山時期：專業關係與服務狀態僅有當下，變動是常態。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是瞬息萬變，昨日我倆彼此信任，今日可能就怒言相向。

對居督員而言，時常要處理的就是照服員與案主之間的關係變化。像是組員慈月

97

服務一位長者長達十年，每次我進行家電訪，案主總是對慈月讚譽有加，且因為 慈月年紀長，案主更是將他視作自己的妹妹一般，家屬與慈月的互動關係也相當 良好。還記得那一日我外出去訪視，在路上接到來自公務手機的來電，長者突然 跟我說想要更換服務人力，我心裡納悶，長者與慈月向來互動良好，而我前兩天 也才去長者家拜訪而已，怎麼只不過短短兩天，兩人的關係就有這樣大的變化，

後來才知道是長者懷疑慈月拿他的飾品，所以期待居督員更換服務人力。於是，

我體會到專業關係與服務狀態隨時在變動，我能掌握的，只有此時此刻。

三、咀嚼工作經驗後的喟嘆

在這幾年的工作中，我接觸不少家庭，也看到許多不同的生命樣態，其中有

一種令我陷入沉思。有一對年過八旬的夫妻，爺爺失能、奶奶除了失能還患有這 位照顧者告訴我，兩位長輩都很重視孩子的教育，傾盡全力把所有資源都給這唯 一的兒子，他也不負所望，在大考中取得全國榜首，之後就到美國進修、求職與 定居，他是兩位長者的驕傲，每每提及，兩位長者總流露此生足矣的神情。只是 他從每逢過年會返台，到好幾年才返家一次；兩位長者從互相照顧，到誰也照顧 不了誰，需仰賴親友協助。照顧者告訴我，兒子近期會返台，因為爺爺日前肺部 發炎住院，醫師說，爺爺許多器官功能都衰竭，狀況不樂觀，希望兒子還來得及 見爺爺最後一面。

類似的情節也發生在許多家庭，我自然明白每個孩子都是獨立個體，有自己

的人生目標要去追尋，而華人與西方文化在家庭關係的緊密程度亦有差異，只是 我深皺的眉頭仍流露一絲感嘆，感嘆久未相見的父子，再見時，可能是生死兩隔。

我心裡曾有股好奇，若人生可以重來並且充滿選擇，就連與家人的互動模式都可 操之在己，那麼我想問爺爺，他會渴望跟兒子有更多相處時光嗎?不僅透過視訊 看到他的身影，聽著他遙遠而簡短的問候，而是可以碰觸、感受到他真實的氣息，

我想問爺爺，此生可有遺憾?我還有許多疑問，但，來不及問了。

98

看著這些長輩，他們的子女多有成就，卻長年定居在國外，一整年都未必能

返台探視雙親一次，我心底冒出好奇，想詢問這些長輩，與子女的緣分深淺若是 操之在己，那麼他們會選擇子女有成就、但親子關係疏離，還是子女表現平庸、

但家人之間時常往來呢?這時候有人會挑戰我，子女成就與家庭關係這兩者並非 不可兼得，或是定得其一，也就是說，有些家庭子女事業有成、家庭和樂，也有 的是子女不但欠債，還與家人斷了聯繫，但我的好奇是源自於感嘆。子女的成就 是光環，偶爾跟親友、鄰居聊起，身為父母自然會受到欣羨，但結束短暫談話，

關起門來，面對的仍是自己內心的失落與寂寞，那又豈是外人可以瞭解。

四、刻印在DNA上的照顧天賦

我發現自己在跟長輩相處時，會刻意讓自己看起來開心些，並非矯揉造作，

而是我想，如果人們不開心都有其理由，那麼長者絕對是很有道理不開心的一群 人，因為他們總是不斷經歷失落，面對身體機能日趨退化的失落，從有能力照顧 家人到生活無法自理，逐漸喪失生命的主導權。於是，每次家電訪我都盡可能讓 自己聲音聽來開朗、笑容看來燦爛，希望這群失能長者或身心障礙者能感受到我 內在的快樂氣息，即使只是短暫的相處時光。

在這超過八年的居督員職涯中，我歷經許多與照服員的衝突及磨合，也處理

過案主控告照服員偷竊的事件。我曾經遭遇案主對社工專業的輕視，或案主家屬 在言語中透露自己與社會局哪位長官熟識，藉此「提醒」我要盡速處理服務問題 等。回顧過往，我彷彿還能看見當時無助的自己，但我又是如何堅持下去，走到 今天?我跟榆秀有著相仿的理由，我覺得自己有使命，而這份使命感是來自想要 回饋的心。我發現自己在助人工作方面具有天賦，儘管平日看來有點嚴肅，每次 簡報時也總是字正腔圓、鏗鏘有力，或許會給人一種距離感。不過，每當我用著 長輩習慣語言，坐在他們身旁，傾聽他們過往的生命故事，或嘗試讓他們的家庭 關係更為融洽時，我會看見長輩打從心底歡喜的笑容，眼神裡有被同理的感動。

99

或許我與長輩相識不久、沒有與他們共同生活的經驗，但我具有天賦，能在很短 的時間裡，碰觸到長輩的心，理解他們的快樂與哀愁。我感激上蒼賦予我這樣的 能力，於是我有使命，要照顧好這群跟我有緣的案主，以及我這組的照服員。

五、將遺憾轉化成前進的動力

在庶深老師寬恕教育的課程中，讓我重新面對內心最為深沉的遺憾。這其中

有來不及與外公圓滿人生四道的懊悔，也有午夜時分反覆出現在夢中的糾結，我 引用課堂作業「道歉信」來說明我與外公的故事。

「阿公：你現在，好嗎？在宗教或哲學範疇，都嘗試以靈魂不滅減輕人們對 死亡的恐懼，我選擇相信，不然你無法聆聽我的懺悔，而我心中的悔恨也再 無淡卻之可能。與你共同生活有二十年，遺憾的是，我記不起孩提時期你對 我的疼愛，只停留在你我爭執不休的衝突場面。你的憤怒，是源自於失落，

因為妻子從未肯定你對家庭的付出，因為子女總無法理解你的苦心。你用高 分貝的音量，嘗試喚起家人對你的關注;你用嚴厲的語句，企圖讓家人覺察 到事情的嚴重性。你對家人的愛很深沉，不容易辨識，我想，這是因為你的 父親也是這樣對待你的吧!這是你從父親身上學習而來，對家人表達關愛的 方式，這份理解和體會似乎來得太遲了些，直至今日我即將三十一歲，直至 今日我從事助人工作滿七年，直至今日你過世已有八年的時間。我常在想，

如果能夠穿越時空該有多好，那我就能以現在這般成熟姿態，耐心地傾聽你 心中的想法，溫柔地安撫你內心失落的情緒，我會準備你愛喝的木瓜牛奶、

煎得略帶焦香的鹹魚，然後買一張刮刮樂彩券，我有信心，我們之間的關係 一定能獲得修復，因為現在的我可是深受爺爺奶奶們的喜愛，只可惜，沒有 機會了，木瓜牛奶、鹹魚和刮刮樂彩券只能成為供桌上的祭品。你會原諒我 嗎？原諒我曾對你大聲吼叫，對你做出許多無禮的行為，甚至在心底許諾，

若有一天，你離開人世，我不會留下一滴眼淚，但是知道嗎？在獲知你過世

100

的那一刻，我的眼淚不自覺地掉個不停，在後來的幾年之間，我多次在夢中 見到你，夢裡的我好高興，因為見到你還在，我就有機會能彌補，我看到你 就坐在寢室的床邊，正用筷子夾著鹹魚，表情看來寧靜慈祥卻略顯寂寞，而 那是否就是你無法表露卻又期盼他人瞭解之所在，無奈夢終究會醒，然後我 又必須接受這遺憾會永遠存在的事實。這條路真的好漫長，我已在乞求你的 諒解和學習寬恕自己的道路上走了八年，但是每每想到此事，我仍不禁淚流，

但我相信，當我鼓起勇氣反覆檢視此事時，我心中的傷痛就有復元的可能。

我堅信你心中對我的疼愛，你一定不希望我成日活在悔恨裡，心中的傷口也 總是隱隱作痛，我堅信你一定期盼我能開心地過日子，努力且認真活出自己 生命本然的樣貌，你也會希望我能夠獲得幸福，這一次，我允諾，我不會讓 你失望，我會鼓起勇氣、邁開腳步向前進，為你，也為自己，把從傷痛中所 淬煉出的養分，滋養自己與他人的生命，那麼傷痛就不只是禁錮生命的枷鎖，

而會長出翅膀，朝著更廣闊的天空飛翔，未來，會充滿陽光。」

凱婷 2015.07.30

外公的離世讓我領悟到來不及和解有多令人感到遺憾，但也是因為這份缺憾

讓我有持續助人的動力。我相信外公一定會為我感到驕傲，因為我的堅持與服務 熱忱，因為我的真摯與溫暖，外公會是支持我持續前進的重要力量。

六、通透世事與蛻變轉身

在照顧現場，打開案主家門的那一刻，案主未必都平安的等著照服員服務，

或許他已在數小時前、數天前離開人世，於是照服員面對的是冰冷身軀。在照顧 現場，案主幾天前還能緩慢行走，不料夜裡起身如廁、踢到門檻跌倒，現在只能 臥床。我曾聽聞案主早年因外遇而離家的丈夫，後來因年老失能，又返回家庭；

我曾聽聞案主正值壯年、體格健碩的孫子，因為急性腦膜炎，智力退化成幼兒；

我曾聽聞案主早年加入幫派，鎮日成群結黨、參與械鬥，如今卻獨留悵然。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