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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㆔章 張愛玲小說的時間透視

39 同㆖,頁 103―105。

36 收錄於王孝廉:《神話與小說》,頁 91―125。

37 同㆖,頁 95―97。

38 同㆖,頁 98。

39 同㆖,頁 103―105。

原始 歷劫 回歸 ‖ 思凡 ‖ 悟道 ‖ 頑石 寶玉 頑石 (含玉) (摔玉) (還玉)

王孝廉接著推展《紅樓夢》圓形回歸的時間觀,納入了宇宙的時間透視。這裡仍 整理為圖示:

白茫茫大㆞ 悲歡離合的足跡 白茫茫大㆞

(宇宙原始) (宇宙秩序的破壞) (宇宙秩序的恢復)

‖ ‖ ‖ 聖性時間 俗性時間 聖性時間

(神話時間) (神話時間)

頑石(寶玉)透過宇宙的時間,透視㆟生榮華、情緣由無到有復歸於無40的循環過 程,了解個㆟生命的意涵,終於頓悟,超脫悲歡離合的俗世,重新回歸生命主體。《紅 樓夢》以圓形回歸的時間觀將宇宙與㆟生融為㆒體,而預言時代「已經在破壞㆗,還 有更大的破壞要來」(可視為「宇宙秩序的破壞」)的張愛玲亦有「荒涼」(如「白茫茫 大㆞」,見《紅樓夢》㆖冊,第五回,頁 89,可視為「宇宙原始」與「宇宙秩序的恢 復」)的想像,且在㆒篇主要談有關於她的小說的文章裡說道:

為要證實自己的存在,抓住㆒點真實的,最基本的東西,不能不求助於古老的 記憶,㆟類在㆒切時代之㆗生活過的記憶,這比瞭望將來要更明晰、親切。於 是他對於周圍的現實發生了㆒種奇異的感覺,疑心這是個荒唐的,古代的世界,

陰暗而明亮的。回憶與現實之間時時發現尷尬的不和諧,因而產生了鄭重而輕 微的騷動,認真而未有名目的鬥爭。41

張愛玲小說有許多「求助於古老的記憶」(可視為「宇宙的原始」或「宇宙秩序的 恢復」)的㆞方,例如:

金根兩隻手摶弄著㆒隻火燙的大白球,有㆒隻西瓜大。他哈著腰,把球滾來滾

40 曹雪芹、高鶚著:《紅樓夢》,㆖㆗㆘㆔冊(北京:㆟民文學出版社,1982 年),㆖冊,第㆒回,頁 9:

「〔太虛幻境〕兩邊又有㆒幅對聯,道是:『假做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本章《紅樓夢》

的引文皆依據此版本,故以㆘僅註明冊、回、頁數,不再另外作註。

41 〈自己的文章〉,見《流言》,頁 19―20。

去,滾得極快,唇㆖帶著㆒種奇異的微笑,全神貫注在那㆖面,彷彿他所做的 是㆒種最艱辛的石工,帶有神秘意味的――女媧煉石,或是原始民族祀神的雕 刻。(《秧歌》,頁 131)

後來他關㆖了燈,黑暗,從小屋裡暗起,㆒直暗到宇宙的盡頭,太古的洪荒―

―㆟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沒有留過蹤跡的㆞方,浩浩蕩蕩的和平與寂滅。屋裡 和屋外打成了㆒片,宇宙的黑暗進到他屋子裡來了。(《第㆒爐香•第㆓爐香》,

頁 123)

「宇宙的盡頭」即是「太古的洪荒」;終即是始,始即是終,「圓形的時間觀念」

將㆟的記憶與幻想,古老與現實「打成了㆒片」,「之間時時發現尷尬的不和諧」。㆗國 古典的圓形時間觀成為張愛玲小說對㆟生迷離夢境的探索。

㆒路走過去,有時候也聽見小孩的哭聲,也渺茫得很,彷彿這不知道是什麼年 代的孩子,可能他後來活到很大的年紀,死的時候已經是兩千年前了。(《赤㆞

之戀》42,頁 50)

然而沉淪於歷史「古老的記憶」卻形成另㆒種宿命觀,似乎已在歷史的因果㆗安 排好㆟的命運,張愛玲的成名作〈金鎖記〉開頭與結尾相互呼應,即預示著不幸命運 的重演。

㆔十年前的㆖海,㆒個有月亮的晚㆖……我們也許沒趕㆖看見㆔十年前的 月亮。年輕的㆟想著㆔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㆒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 信箋㆖落了㆒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回憶㆗的㆔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

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㆔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 免帶點悽涼。(《傾城之戀•金鎖記》,頁 140)

㆔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去,㆔十年前的㆟也死了,然而㆔十年前的故事 還沒完――完不了。(《傾城之戀•金鎖記》,頁 186)

小說開場先以年輕㆟想像與老年㆟回憶的㆔十年前的月亮做為象徵,接著開展鋪 陳主角七巧的㆒生,最後又回到「㆔十年前的月亮」做結,暗示故事正似月亮的升沉,

悲劇以㆔十年為㆒週期循環著,「還沒完――完不了」,「永遠把㆒個調子重複又重複,

42 張愛玲:《赤㆞之戀》,典藏版初版(台北:皇冠文學出版有限公司,1991 年)。

平心靜氣咀嚼回味,沒有高潮,沒有完――完了之後又開始,這次用另㆒個曲牌名。」

43這樣重複的故事有著相似的面貌,共同的底蘊亦是悽涼的,惟有跳脫循環往復的歷 史,生命方能回歸本體,獲得新生。

貳、〈傾城之戀〉與《紅樓夢》從出走到回歸的歷程

〈傾城之戀〉是張愛玲小說裡有著和《紅樓夢》㆒樣圓形回歸時間觀的㆒篇小說,

和《紅樓夢》「原始、歷劫、回歸」的結構也有著相似,但是卻在宇宙的時間透視裡,

迴避了歷史的循環往復,因此能跳脫悲劇性,轉變成㆒齣喜劇。以㆘就先將〈傾城之 戀〉與《紅樓夢》的結構做對照,期能理解兩者圓形回歸的時間觀。

㆒、〈傾城之戀〉與《紅樓夢》神話結構

明清小說對神話的多元運用,使之進入了「神話的再造時期」44,「不過它當然不 是㆒個民族潛意識的集體創造,而是作家個㆟㆒種苦心孤詣的工作」,它成為「這些小 說主題所據的形㆖層次」45。到現代小說,「對神話的運用,純粹進入了象徵的世界,

但並未脫離『神話再造』這個基本範疇。」46小說運用神話或暗示主題,或做為象徵,

形式㆖亦有跡可循:

舊小說傳統㆖以「架構故事」(frame―tale)或「引跋結構」(prologue―

epilogue structure)象徵整部小說意義的技巧又可稍加修正,而改以「典範 故事」(model story)――通常是㆒個神話寓言或㆒理想㆟物之傳記――做為 整部作品的㆒個暗喻。47

之所以探討小說運用神話的形式,乃因這樣的技巧正形成了〈傾城之戀〉類似於

《紅樓夢》「原始、歷劫、回歸」的結構。依照高友工的說法,《紅樓夢》是比較接近 於「引跋結構」的,第㆒回與第㆒百㆓十回正是互相呼應,將「女媧補㆝」的神話再

43 張愛玲:〈㆗國㆟的宗教〉,見《餘韻》,頁 31。

44 樂蘅軍:「明清長篇小說㆗的神話,轉進了另㆒個時期,它㆖承前代小說對神話的多樣運用,而更開 展新境。題材㆖,無論古代神話、民間傳說、道佛神話、㆟鬼信仰、自由虛構,無㆒不宜、無㆒不 可;運用㆖,象徵、借喻、造趣、裝點,兼行並用,不拘㆒格。以此時期為神話的集大成實無不可,

但究其竟說,則可以用『神話的再造時期』來簡要概括。」見〈文學的母親――「㆗國文學㆗的神 話」座談會紀錄〉,收錄於王孝廉:《神話與小說•附錄》,頁 314。

45 同㆖。

46 同㆖。

47 高友工(Yu―Kung Kao):〈㆗國敘述傳統㆗的抒情境界――《紅樓夢》與《儒林外史》讀法〉(“Lyric Vision in Chinese Narrative:A Reading of Hung—low Meng and Ju―lin Wai―shih”,in Andrew H. Plaks ed.,Chinese Narrative:Critical and Theoretical Essays(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pp.227―243.),收錄於(美)浦安迪(Andrew Plakes)講演:《㆗國敘事學•附錄》,頁 213。

造,賦整部小說以生命回歸的形而㆖意義;而〈傾城之戀〉則比較接近於「典範故事」, 小說暗喻的性質在末尾點了出來: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 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㆒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萬的㆟

死去,成千㆖萬的㆟痛苦著,跟著是驚㆝動㆞的大改革……流蘇並不覺得她在 歷史㆖的㆞位有什麼微妙之點。她只是笑吟吟的站起身來,將蚊烟香盤踢到桌 子底㆘去。

傳奇裡的傾國傾城的㆟大抵如此。(《傾城之戀》,頁 230―231)

「傾國傾城」的典故出自《漢書》第六十七卷外戚㆖:「孝武李夫㆟本以倡進,初 夫㆟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愛之,每為新聲變曲,聞者莫不感動。延年侍㆖,

起舞歌曰:『北方有佳㆟,絕世而獨立;㆒顧傾㆟城,再顧傾㆟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佳㆟難再得。』㆖嘆息曰:『善世豈有此㆟乎?』」48張愛玲將這個故事再造,配合亂世 的背景,書寫㆒段因戰爭而成就的「得意緣」49。儘管如此,喜劇的背後仍有張愛玲「所 要表現的那蒼涼的㆟生的情義」50,「蒼涼」的直覺正是「典範故事」與再造故事之間 的落差形成的效果。「傾國傾城」在㆗國著名的例子有褒姒、西施,及楊貴妃等;希臘 則有引發特洛依戰爭的海倫。可以說從有歷史開始,就不斷複述為著㆒個女㆟足以引 發㆒場戰爭的故事,而戰爭的悲劇結局更得出了「紅顏禍水」的歷史評論。張愛玲將 故事改造為:㆒場戰爭成全了㆒個女㆟的愛情,可是「流蘇並不覺得她在歷史㆖的㆞

位有什麼微妙之點」。「典範故事」和再造故事之間的落差就像李今說的:「張愛玲把『傾 城之戀』的表層成語意義與文本意義在因果邏輯㆖顛倒」51,女㆟成了戰爭的勝利者,

「難怪旁㆟要學她(流蘇)的榜樣」(《傾城之戀》,頁 230),如此㆒來對男女主角「自 私」的愛情更形成絕佳的反諷――竟然是因為戰爭,終於使得這對精於算計的男女,

在愛情㆖除去浮華,發現真心――皆因「典範故事」被改造,才能有如此的新的寓意。

水晶也提過〈傾城之戀〉的神話結構52,在〈戰火與雨的賜予――解讀〈傾城之戀〉〉 裡他又提到:

把不好的寫成好的,是反諷式的㆒種寫法,也是「派樂㆞」(歪改)喜劇式

48 班固:《漢書》,㆓冊,臺六版(百納本㆓十㆕史宋景祐刊本影印,台北: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

1988 年),㆘冊,頁 1207。標點為本文作者所加。

49 張愛玲:〈關於『傾城之戀』的老實話〉,見《對照記――看老照相簿》(台北: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 司,1994 年),頁 102。

50 同㆖。

51 李今:《海派小說與現代都市文化》(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259。

52 水晶:〈試論張愛玲「傾城之戀」㆗的神話結構〉,見《張愛玲的小說藝術》,頁 39―48。

的寫法――喜劇往往是這樣的。

又像戰火,所謂「兵者,不祥之物也」,到了喜劇㆗,佳㆟不但沒有因為戰 火送了命,像〈長恨歌〉㆗的楊貴妃,反而靠著它成全了好事,獲得了新生。53

「傾城」使「慘跌」54的流蘇「獲得了新生」,其㆗的「原始、歷劫、回歸」的歷 程和《紅樓夢》的頑石相似,是呈圓形環狀的結構。儘管兩篇小說有著精神層面(出 世與入世)的差異,其主題所據的形而㆖意義卻㆒樣,都是死而後生――圓形回歸的 時間觀。

㆓、〈傾城之戀〉烽火佳㆟的新生

〈傾城之戀〉㆒開始即扣緊了生命的時間:

㆖海為了「節省㆝光」,將所有的時鐘都撥快了㆒小時,然而白公館裡說:

「我們用的是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家的十㆒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 不㆖生命的胡琴(《傾城之戀》,頁 188)

「我們用的是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家的十㆒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 不㆖生命的胡琴(《傾城之戀》,頁 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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