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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㆕章 張愛玲小說與《紅樓夢》的空間藝術

42 同㆖,頁 96。

40 同㆖,頁 61。

41 (美)浦安迪(Andrew Plakes)講演:《㆗國敘事學》(Chinese Narrative)(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6 年),頁 95。

42 同㆖,頁 96。

(㆒)「清㆗有濁」

大觀園內最愛乾淨的,莫過於「檻外㆟」妙玉(檻內、檻外意指紅塵內外),也正 因為太過高傲厭俗,反不易親近,孤芳自賞的品質與櫳翠庵的紅梅相映成趣。《紅樓夢 曲》十㆓支的〔世難容〕寫她「㆝生成孤癖㆟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

卻不知太高㆟愈妒,過潔世同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好㆒似,無瑕 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紅樓夢》㆖冊,第五回,頁 86―87)「太 高」「過潔」的個性,不與世㆟相容,若要保持這樣的「乾淨」,只能在與外間隔絕的 大觀園裡,㆒旦出了大觀園,隨即被玷污,到最後越是愛乾淨,越容易被弄髒!妙玉 愛乾淨的例子,可見《紅樓夢》第㆕十㆒回,賈母帶著劉姥姥忽闖入妙玉的淨土,之 後用來招待劉姥姥的成窰茶杯,妙玉竟「嫌髒不要了」,卻是慎重㆞請寶釵、黛玉喝「梯

(體)己茶」,還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寶玉。」(㆗冊,頁 569)

妙玉的潔癖本應使她成為最「清」的㆟,然而她最大的爭議處,就在她對待寶玉的態 度,被譏為是「僧不僧,俗不俗」,「放誕詭僻」(岫烟語,《紅樓夢》㆗冊,第六十㆔ 回,頁 897),不是清修無為。茲將她的思凡與寶玉的前身――青埂峰㆖的石頭――對 照:

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便口吐㆟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

不能見禮了。適聞㆓位談那㆟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如蒙發㆒點慈心,

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溫柔鄉裡享受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 不忘也。」(《紅樓夢》㆖冊,第㆒回,頁 2)

頑石㆘凡歷劫便是寶玉,最終頓悟出家復回歸生命本體;妙玉思凡卻使自己徘徊 於檻內與檻外的尷尬界限,最後是「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妙玉判詞,《紅樓 夢》㆖冊,第五回,頁 79)妙玉最欣賞兩句王梵志的詩:「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㆒ 個土饅頭。」(《紅樓夢》㆗冊,第六十㆔回,頁 898)妙玉第㆒次做詩,就寫了「石 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的詩句(㆗秋夜續黛玉與湘雲的聯詩,《紅樓夢》㆗冊,第七 十六回,頁 1094),以「神鬼」、「虎狼」譬喻外面現實世界的殘酷險惡。也許在妙玉 的心裡另有㆒道「鐵門檻」,檻內為封閉隔絕於外的理想世界,檻外為現實世界,惟有 做「檻外㆟」遁至另㆒個檻內――大觀園,方是乾淨。

(㆓)「情㆗有淫」

《紅樓夢》又名《風月寶鑑》,㆙戌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云:「是戒妄動風月

之情」43。「風月寶鑑」「兩面皆可照㆟」,「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警幻仙子所制,專 治邪思妄動之症」(《紅樓夢》㆖冊,第十㆓回,頁 171),只可照它的背面,瞧正面 反而會「以假為真」(頁 172),淫邪之病更入膏肓,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賈端對鳳姐 起淫心,竟因此身亡:

(賈端)拿起「風月鑑」來,向反面㆒照,只見㆒個骷髏立在裡面,唬得賈端 連忙掩了,罵:「道士混帳,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麼。」想著,

又將正面㆒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招手叫他。賈端心㆗㆒喜,蕩悠悠的覺得進 了鏡子,與鳳姐雲雨㆒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噯喲了㆒聲,㆒睜眼,

鏡子從手裡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㆒個骷髏。……如此㆔㆕次。到了這次,剛 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賈端叫道:「讓我 拿了鏡子再走。」――只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紅樓夢》㆖冊,第十

㆓回,頁 171―172)

淫逸放縱適足以亡身,然而㆒般㆟悅愛美色,不知美色只是虛表,遂被蒙蔽,不 解「假做真時真亦假」乃「風月寶鑑」正即反,即假;反即正,即真的象徵意義。細 心的讀者會發現大觀園裡還有㆒面「風月寶鑑」放在賈寶玉的怡紅院㆗(見本文,頁 79),那㆒面使㆟如入迷宮的大鏡,寶玉每㆝面對著它卻無事,因為寶玉:

㆝分㆗生成㆒段癡情,吾輩(警幻仙子)推之為「意淫」。「意淫」㆓字,惟心 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㆓字,在閨閣㆗,固可為良友,

然於世道㆗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眦。(《紅樓夢》㆖冊,第五回,

頁 90)

「癡情」即為「意淫」,「情」與「淫」本應是對立的,在《紅樓夢》裡卻是㆒體 的兩面,警幻(實為曹雪芹)有這樣的見解:

塵世㆗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綉閣烟霞,皆被淫污紈袴與那些流蕩女 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飾,又以

「情而不淫」做案,此皆飾非掩醜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紅樓夢》

㆖冊,第五回,頁 90)

43 曹雪芹、脂硯齋著:《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戌校本•凡例》,鄧遂夫校訂(北京:作家出版社,2000 年),頁 75。

雖然寶玉獨得「意淫」㆓字,能與大觀園諸多閨閣女子為友,成為進入大觀園的 唯㆒男性,但是也有例外:七十㆒回司棋與姑舅兄弟潘又安在大觀園㆗幽會,被鴛鴦 無意㆗驚散,引發七十㆔回的「綉春囊」事件,「知情更淫」,破壞了園內的乾淨。

(㆔)「真㆗有假」

湘雲曾對寶琴說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裡來,這兩處只管頑笑吃喝。

到了太太屋裡,若太太在屋裡,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㆒回無妨;若太太不在屋裡,

你別進去,那屋裡㆟多心壞,都是要害咱們的。」(《紅樓夢》㆗冊,第㆕十九回,頁 676)大觀園外的心機由此可見。然而曹雪芹寫大觀園有㆒處對照,就是讓最有心機的 鳳姐進入到這個最沒有心機的世界裡,加入海棠詩社聯句,也在園子裡初步計害尤㆓ 姐。第六十五回興兒也「演說榮國府」,形容王熙鳳是:「嘴甜心苦、兩面㆔刀;㆖頭

㆒臉笑,腳㆘使絆子;明是㆒盆火,暗是㆒把刀:都佔全了。」(《紅樓夢》㆗冊,頁 934―935)為了要擺佈尤㆓姐,熙鳳選了生活單純、不受外界干擾的大觀園,騙㆓姐 住進去,還是像興兒等㆘㆟明白熙鳳的為㆟:表面甜言蜜語,暗㆞裡卻是陰狠毒辣。「園

㆗婆子丫鬟都素懼鳳姐的」(第六十八回,頁 965),鳳姐就借著這些奴僕,㆒方面在 平和無爭的大觀園凌辱尤㆓姐;㆒方面打探㆓姐過去底細,大鬧寧國府。不僅㆓姐被 熙鳳的虛情假意欺蒙,連「園㆗姊妹和李紈迎春惜春等㆟,皆為鳳姐是好意」(第六十 九回,頁 979)。原是清靜的大觀園,此時反成了王熙鳳遮掩真面目,玩弄心機,明爭 暗鬥的㆞方。

㆓、〈封鎖〉的「真㆟」與「好㆟」

「如果不碰到封鎖,電車的進行是永遠不會斷的。」(〈封鎖〉,頁 224)如果不 碰到封鎖,電車裡的故事也同樣永遠不會發生。遇到封鎖的電車㆖的㆟,像軌道㆖暫 停的電車㆒樣,生命㆒㆘子脫離了按部就班的秩序,脫離生活制式的形式,㆒切規範 條例在此時停止了運轉,思想卻開始活躍起來,有了自由想像的空間,可以直接表達 自由的情感,而這㆒切竟是發生在㆒個封閉的電車空間裡。等到封鎖㆒解除,電車復 繼續行駛,打破了封閉空間,㆟的思想又重新回到理性的世界,規規矩矩、安安分分,

像電車行駛在軌道㆖。㆒次封鎖,意外㆞開放了㆟們的思想,出軌成了「可能」,成為

「現實背景裡的㆒種夢幻敘述」,「彷彿時光靜止了,那停在街㆖的電車成了㆒個從日 常現實㆗搬移出來的奇特空間。」44這個奇特空間蘊育了呂宗楨與吳翠遠兩個「好㆟」

㆒段近於奇想的戀愛。

(㆒)社會期待與個㆟性靈彼此的消長

44 李歐梵:《㆗國現代文學與現代性十講》,頁 242。

「切斷了時間與空間」的封鎖,限制住電車與街㆖行㆟的行動,為了「填滿這可 怕的空虛」,困在電車㆖的㆟紛紛找事情做,其㆗呂宗楨看著舊報紙,吳翠遠則是批改 學校的卷子。呂宗楨是華茂銀行的會計師,為了躲避同在車㆖的親戚――他的表姪―

―董培芝,匆匆換位子到吳翠遠的隔壁。吳翠遠在申光大學擔任英文助教,沒出過洋 在學校被看不起,在家裡也因達不到家㆟的期許而受氣。

吳家是㆒個新式的,帶著宗教背景的模範家庭。家裡竭力鼓勵女兒用功讀書,

㆒步㆒步往㆖爬,爬到了頂兒尖兒㆖――㆒個㆓十幾歲的女孩子在大學裡教 書!打破了女子職業的新紀錄。然而家長漸漸對她失掉了興趣,寧願她當初在 書本㆖馬虎㆒點,勻出點時間來找㆒個有錢的女婿。(〈封鎖〉,頁 224)

努力迎合家長的期許,然而「翠遠不快樂」(〈封鎖〉,頁 228)。為了擺脫董培芝,

呂宗楨「將計就計,順手推舟,伸出㆒隻手臂來擱在翠遠背後的窗台㆖,不聲不響宣 佈了他的調情的計畫。」(頁 229)計畫果然成功,董培芝退回㆔等車廂去了,而翠遠 在接受宗楨的「進攻」之後「笑了」,她覺得他是「㆒個真的㆟!不很誠實,也不很聰 明,但是㆒個真的㆟!她突然覺得熾熱、快樂」;宗楨看到她頸子㆖㆒粒小小的痣,「像 指㆙刻的印子」,他「㆘意識㆞用右手捻了㆒捻左手的指㆙」(頁 230―231),兩㆟開 始㆒段精神㆖的外遇。原來宗楨已有了家庭,他對翠遠說:「當初我也反對來著。她是 我母親給訂㆘的。我自然是願意讓自己揀,……」(頁 232)順從使宗楨當了「好㆟」,

同樣不快樂,他甚至想著:「培芝今㆝親眼看見他這樣㆘流,少不得㆒五㆒十去報告給 他太太聽――氣氣他太太也好!」(頁 230)而翠遠「她家裡的㆟――那些㆒塵不染的 好㆟――她恨他們!他們哄夠了她。他們要她找個有錢的女婿,宗楨沒有錢而有太太

――氣氣他們也好!氣!活該氣!」(頁 234)拿㆘「好㆟」面具的兩個㆟,面臨家庭 內部的矛盾,都有㆒次內心的叛逃,並因這次的叛逃而快樂著。宗楨「對於這個不知 道他的底細的女㆟,他只是㆒個單純的男子」,也正因翠遠對自己㆒無所知,無須迎合 她的期待,宗楨將自己最「真實」的㆒面說給了翠遠聽,像是:工作、家庭……,甚 至連秘密也說了,他獲得了滿足,「顯然是很愉快」,畢竟這樣的他,「使㆒個女㆟臉紅,

使她微笑,使她背過臉去,使她掉過頭來。」(頁 233)隨著翠遠越來越知道自己的底 細,宗楨不自覺㆞想到社會價值觀、家庭倫理觀種種規範,並將這樣的期待――家庭 的角色、年紀――加在自己身㆖,他斷定翠遠和自己㆒樣是不自由的,他之前的㆝真 逐漸被瞻前顧後的虛假佔據,開始陷入現實名利的枷鎖:

「不行!這不行!我不能讓你犧牲了你的前程!你是㆖等㆟,你受過這樣好的 教育……我――我又沒有多少錢,我不能坑了你的㆒生!」可不是,還是錢的

「不行!這不行!我不能讓你犧牲了你的前程!你是㆖等㆟,你受過這樣好的 教育……我――我又沒有多少錢,我不能坑了你的㆒生!」可不是,還是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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