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內亞史的時代劃分
在歐亞大陸，除北極的苔原太嚴寒而無法滋養文明外，輝煌的文明大多集 中在大陸邊緣，故塞諾以「中央歐亞」來泛指大陸中央遊牧民、狩獵人民與綠 洲民的文化圈。由於歷史上的遊牧民往往比另外兩種人群擁有更複雜的社會政 治組織，他們經常得以征服另外兩者，並入侵「文明」地區，導致中央歐亞史 的討論，幾乎都以遊牧民歷史為主。66又因為亞洲的遊牧民經常組成強大的政 權，衝擊大陸邊緣的文明，因此「中央歐亞」有時被置換為更簡潔的「內亞」。
67戰後，日本歷史學界也碰到類似的問題——「北亞」作為一個相對於「東亞」
的歷史世界，其所指幾乎都是中國北方的遊牧民，68以致村上正二和吉田順一質 疑金朝和清朝能否算入征服王朝。69有鑑於本文主題，僅在於突顯後突厥與 10 世紀以降歐亞草原變革的連結，有關其變革的性質，謹留給學界進一步的研 究。為方便討論，本文論及「中央歐亞」、「內亞」、「北亞」時，大都是指歐亞
66丹尼斯‧塞諾(Denis Sinor)著，羅新譯，《丹尼斯‧塞諾內亞研究文選》，頁1-24。
67丹尼斯‧塞諾(Denis Sinor)著，羅新譯，《丹尼斯‧塞諾內亞研究文選》，〈譯序〉，頁1-2；
Denis Sinor edited,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Early Inner Asia, pp.2.
68田村実造，《アヅア史を考えるーアヅア史を構成する四つの歴史世界》，頁 3-6。
69村上正二著，鄭欽仁譯，〈征服王朝〉，頁125-130；吉田順一著，鄭欽仁譯，〈北亞的歷史發 展與魏復古的征服王朝理論〉，收入鄭欽仁、李明仁編《征服王朝論文集》(台北︰2010 二版)，
頁180-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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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遊牧民。
漢文中的「遊牧」或「游牧」，翻譯自清代 18 世紀前半的滿文中「遷徙更 換牧地」的動詞。70遊牧，或說專化遊牧(specialized nomadic pastoralism)，是指在 特定環境中，利用草食動物的食性和移用力，以轉化有限的、人類無法直接使
72 Anatoly M. Khazanov translated by Julia Crookenden, Nomads and the Outside World,pp16.
73 今西錦司，《遊牧論そのほか》(東京︰平凡社，1995 初版)，頁 48。
74 今西錦司，《遊牧論そのほか》，頁 56-58。
75 Elizabeth E. Bacon, “Types of Pastoral Nomadism in Central and Southwest Asia”, Southwestern Journal of Anthropology,10:1,1954 ,pp.47-51.
76江上波夫著，張承志譯，《騎馬民族國家》(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8 初版)，頁 9；森安 孝夫，《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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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拉鐵摩爾(Owen Lattimore)著，唐曉峰譯，《中國的亞洲內陸邊疆》，頁 36-35，69-80，100-109；王明珂，《游牧者的抉擇︰面對漢帝國的北亞游牧部族》，頁 153-166，188-203，221-228。
81 Wolfram Eberhard, Conquerors and Rulers: Social Forces in Medieval China, pp.116-118.
82護雅夫把 il 譯做遊牧國家，把統一北亞全境的政權稱為遊牧帝國，後者對應於其他學者所說 的遊牧國家。為方便討論，正文中並未照搬護雅夫的用語。護雅夫，〈突厥の国家構造〉，頁
3-19
如果用三層的同心圓來表述，可汗及其家族是為圓心，其部落為最內圈，
其他核心部落為第二圈，較晚加入、被迫加入的部落為第三圈。如果把同心圓 垂直成金字塔，塔頂可以分出可汗的私臣，由他們指揮可汗的奴隸，這些奴隸 直屬於可汗而不屬於任何部落。還有一種奴隸，隸屬於各個部落。最後，有所 謂奴隸部落，為於金字塔的最底層，身份比同心圓第三層的部落還要低。83
圖一、突厥汗國的政治結構
修改自 Wolfram Eberhard, Conquerors and Rulers: Social Forces in Medieval China, pp.117.
用具體的例子來說明，以上最內圈是可汗及其家族，第二圈是突厥阿史那 部，第三圈是阿史德部等核心部落，第四圈是同樣說突厥語的鐵勒諸部，奴隸
49；護雅夫，《遊牧騎馬民族国家》，頁185-187。
83 Wolfram Eberhard, Conquerors and Rulers: Social Forces in Medieval China, pp.116-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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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當指霫、奚、契丹等遠方屬部。同時，漢人、粟特人等外來人口直屬於可 汗，作為農民、工匠、商人補充遊牧經濟的不足，一部份的粟特人武裝起來作 為突厥汗國的戰鬥力。
公元8 世紀初，後突厥滅亡，後繼的回紇汗國從 8 世紀延續到 9 世紀。回 紇汗國瓦解，回紇人往東、南、西方遷徙，而其遺產卻啟發了往後的遊牧民，
蘊釀出10 至 13 世紀草原政治、社會的一大變革。10 世紀，歐亞草原發生重大 的變化。在草原東部，9 世紀回紇滅亡使契丹部落聯盟脫離遊牧國家的掌握，
同時又接受回紇的都城文化，進一步產生可汗專制的新政體。接著，成吉思汗 在 13 世紀初統一蒙古，創造出另外一個可汗專制的政體。有關上述歷史轉折，
大概可以歸成三套學說。
第一，是所謂征服王朝的成立。「征服王朝」的說法源自魏復古(Karl A.
Wittfogel)，他把秦、漢、隋、唐、宋、明分類為典型中國朝代，把五胡十六國 分類為滲透王朝，把遼、金、元、清分類為征服王朝。征服王朝在經濟和政治 上實行二元統治，同時由於文化涵化而產生出第三種新文化，但新文化本身並 不取代原有的遊牧文化和農耕文化。84田村實造修正魏復古的說法，指出滲透王 朝與征服王朝同採取二元體制，兩者差別僅在於取得權力的方式不同，因此相 對於征服王朝的不應該是滲透王朝，而是遊牧國家。85他把前燕視為征服王朝的 祖型，將北魏與遼、金、元並列為征服王朝。86田村氏的研究並不止於修正魏復 古，他以修正過的理論來解釋北亞從古代邁向中世的過程。87遼朝以人為方式改 組部落，以耶律氏、述律氏為中心建立四大帳族，在長城外建立斡魯朵，長城 內建立頭下州，後繼的金朝建立了猛安‧謀克，成吉思汗時期的蒙古以千戶制 取代了原有的部落，清朝也以人為建成的八旗作為核心的武裝。以上不同王朝
84 Karl A. Wittfogel 著，蘇國良、江志宏譯，〈中國遼代社會史(907-1125 年)總述〉，頁 9-51。
85 田村実造，〈中國征服王朝——總括〉，頁 625-629。
86田村実造，《中国史上の民族移動期》，頁122。
87田村実造，〈北亜に於ける歴史世界の形成と展開〉，頁 55-56；田村実造，《アヅア史を考え るーアヅア史を構成する四つの歴史世界》，頁 7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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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制度，可概括為解散舊部落，確立北亞君主專制，代表北亞中世的展開。88 第二，是有關遊牧封建制的成立。事實上，遊牧封建制並不需要等到蒙古 滅金之際的投下州，成吉思汗時代的蒙古便存在著遊牧封建制。把遊牧社會分 成幾個階段，公元前 7 世紀南俄草原出現遊牧的生計方式，並在歐亞大陸擴 散，公元 6 世紀出現了歐亞草原三大國，也就是東突厥、西突厥與可薩汗國，
可薩汗國最先出現城市，7 世紀的後突厥汗國創造了突厥文，7 至 9 世紀的回紇 建立具有商業與宗教性格的都城，引入作為體系化宗教的摩尼教，完成了遊牧 社會的「文明化」。接下來的階段，是成吉時汗時代舊部落解體，人為建立新的 軍政單位，作為子弟與功臣的封地，是為遊牧封建制、北亞中世時代的展開。89 第三，是中央歐亞型國家的成立。這套說法以森安孝夫為代表，認為古 代、中世、近世的三分法是一種歐洲中心史觀。他把世界史分為八個時期，以 公元前 1000 年騎馬遊牧民的出現為第四個時期，以 1000 年至 1500 年的中央歐 亞型國家優勢時代為第五個時期。在這論述中，遼的建立不再是中國和北亞史 上的獨立事件，而是被放入 10 世紀以來，遼朝、沙陀諸王朝、甘州回紇、西州 回紇、喀拉汗國、塞爾柱王朝等中央歐亞型國家大量湧現的脈絡中去討論。遊 牧民與定居民長時間經過戰爭、協調、融和，漸漸累積統治技術，如城池的修 築、絲路商業與遊牧騎馬軍團的結合，加上文字的發明使文書作業成為可能，
促成 10 世紀以後大量中央歐亞型國家的誕生。90
綜合而言，10 至 13 世紀歐亞草原東部的變革可歸納為︰一、文字的發 明；二、體系化宗教的引入；三、具備商業與宗教性格的城市；四、透過政治 力解散原生部落，整編成人為的軍政單位。以上第一、二、三點也稱為遊牧國 家的「文明化」。以上過程完成於回紇，卻能追溯到後突厥，甚至東突厥。總而 言之，6 至 9 世紀的突厥、回紇遊牧國家存在著一種延續性，既有別於公元前 3
88田村実造，〈北亜に於ける歴史世界の形成と展開〉，頁 44-56；村上正二著，鄭欽仁譯，〈征 服王朝〉，頁129-134。
89山田信夫，《北アヅア遊牧民族史研究》，頁 230-250。
90森安孝夫，《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頁84-86，307-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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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至公元 6 世紀匈奴、鮮卑、柔然，也啟發了 10 到 13 世紀的新型政體。因 此，不妨把前 3 世紀到 6 世紀、6 世紀到 9 世紀視為兩個不同的歷史時期，並 把兩個時期的遊牧國家視為不同類型的遊牧國家。91如此一來，更有利於做長時 段的觀察，而不是斷裂式地看待 10 世紀以來的征服王朝、遊牧封建制或中央歐 亞型國家。
圖二、公元 10 世紀的中央歐亞型國家/征服王朝
修改自︰森安孝夫，《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東京︰講談社，2007 初版)，頁 308-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