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五年，唐朝與後突厥建立互市後，雙方維持了短暫的和平。其後，
毗伽可汗遭毒殺，後突厥陷入內戰，並以白眉可汗被殺而宣告滅亡。然而，自 東突厥、後突厥開始蘊釀的變革最終由回紇完成，並啟發10 世紀的契丹，開啟 草原歷史的新階段。在南方的農牧混合地帶，無論是為了防範後突厥而設的朔 方軍，還是在後突厥滅亡之際吸收大量粟特系突厥人的河朔三鎮，都成為左右 中晚唐歷史的重要勢力。以下，將就這上述兩條歷史脈絡，加以進一步的討 論。
無論是從中國征服王朝、遊牧封建制還是內陸歐亞型國家的角度，都可以 看出10 至 13 世紀草原遊牧社會的變革，以上變革大概包含︰一、文字的發 明；二、城池的建立；三、體系化的宗教；四、解散並重編部落。以上第一、
二、三點都可以8 至 9 世紀的回紇汗國，甚至更早期的後突厥汗國。
蒙古草原上的遊牧民首先接觸到體系性的宗教，是在東突厥佗鉢可汗時 期。有別於後來的回紇，東突厥所接受的不是摩尼教而佛教︰
齊有沙門惠琳，被掠入突厥中，因謂佗鉢曰︰「齊國富強者，為有佛法 耳。」遂說以因緣果報之事。佗鉢聞而信之，建一伽藍，遣使聘于齊 氏，求淨名、涅槃、華嚴等經，并十誦律。佗鉢亦躬自齋戒，遶塔行 道，恨不生內地。330
另一則有關東突厥佛教的文字史料，是1956 年蒙古人民共和國發現的布古特 碑。布古特靠近一突厥墓葬，碑文用佛教草寫體粟特文書寫，提到「一個又大
330魏徵，《隋書》(北京︰中華書局，1980)，卷 84，〈北狄‧突厥傳〉，頁 18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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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新的伽藍建築」。331布古特碑估計建於570 至 580 年，從這個考古發現可以確 認三件事︰一、6 世紀粟特人進入東突厥，並深入貝加爾湖以北安哥拉河 (Angara)流域；二、在後突厥發明突厥文以前，漠北遊牧社會就引入粟特文作為 通用文字；三、印證《隋書》佗鉢可汗修築伽藍的說法，並證明6 世紀末突厥 貴族間流傳著佛教信仰。當然，就有關第三點，碑文也僅是證明佛教信仰的存 在，而無法證明佛教取代作為主流信仰的薩滿教。332
接著，有關於 7 至 9 世紀草原上的城池。事實上，在突厥系遊牧民開始築 城之前，草原上就已經出現了城池。東突厥最早的城池，是由隋朝授予的定襄 城。因此，定襄實際是中原王朝為了經營農牧混合地帶而建設的，後來才為了 邊疆政策的考慮，安置東突厥啟民可汗於此。漠北出現城池，則要到唐龍朔三 年修築瀚海都護府城。1975 年，Qara Balɣasun 遺址出土〈大唐安西阿史夫人壁 記〉，該壁記估計為 667 年或 679 年所作，可做為唐朝曾在漠北築城的間接證 據。而在壁記東北 500 公尺的地方，則是回紇汗國都城斡魯朵八里(Odru Baliq)，也就是漠北遊牧民主動修築的第一座城池。333當然，修建都城的意見並 不是到了回紇時期才憑空出現的，後突厥汗國便有過築城的議論︰
小殺又欲修築城壁，造立寺觀，暾欲谷曰︰「不可。突厥人戶寡少，不 敵中國百分之一，所以常能抗拒者，正以隨逐水草，居處無常，射獵為 業，人皆習武。強則進兵抄掠，弱則竄伏山林，唐兵雖多，無所施用。
若築城而居，改變舊俗，一朝失利，必將為唐所併。且寺觀之法，教人 仁弱，本非用武爭強之道，不可置也。」334
331護雅夫著，林慧芬譯，〈遊牧國家的「文明化」——突厥遊牧國家〉，頁 223。
332護雅夫著，林慧芬譯，〈遊牧國家的「文明化」——突厥遊牧國家〉，頁 222-224，242-249，；
護雅夫著，吳慶顯譯，〈索格底人在蒙古地區諸游牧國中所扮演的角色——一個新發現資料的介 紹〉，頁294-295。
333 石見清裕、森安孝夫，〈大唐安西阿史夫人壁記の再読と歴史学的考察〉，《內陸アヅア言語 研究》，第 13 号，(豊中市，1998)，頁 93-107-110。
334杜佑，《通典》，卷198，頁 5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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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伽可汗雖然聽從暾欲谷的意見放棄築城，但這計畫最終由後繼的回紇來實現 了。回紇的城池有部份是為了唐朝和親公主而修築，用來安置投奔回紇的農耕 民。但整體來說，回紇的城池具有較強的商業、手工業與宗教性格，不像後世 契丹的城池具有明顯的農業性格。335
可以說，遊牧民的都城與體系性宗教蘊釀於突厥，而完成於回紇。文字方 面，東突厥在漠北遊牧社會引入文字，到後突厥發明出突厥文，而突厥文又為 之後的回紇所沿用。從內陸歐亞整體的視角來看，承接著 6 至 7 世紀歐亞草原 三大國的建立，8 至 9 世紀回紇、突騎施、可薩汗國分別統治著蒙古、準葛爾 和南俄草原，草原陸續出現都城，交通網和商業圈擴大，在以上「文明化」持 續進行的同時，遊牧社會開始階序化，從原有的氏‧部族中分離出統治階級。
以上 8 至 9 世紀遊牧社會的「文明化」，可以視作古代部族聯合體，走 13 世紀 遊牧封建制的過渡階段。336
如果把遊牧國家與征服王朝視為歷史的兩個階段，從公元前 3 世紀的匈奴 到公元 9 世紀的回紇屬於遊牧國家，公元 10 世紀以降遼、金、元、清屬於征服 王朝。10 世紀契丹部落酋帥或掠奪人口，或安置難民，建立自己的部曲勢力，
並在戰爭中作為軍事領導者而崛起，最後解散了遊牧國家舊有的部族制，透過 人為編整部落，建立可汗的君主專制。因此，9 至 10 世紀可視為北亞從古代進 入中世的轉折。337然而，以上的變革決非在 10 世紀憑空出現。除了重整部落組 織一項，其他的社會變化都可以追朔到回紇，乃至更早的後突厥。由於後突厥 和回紇有別於匈奴、鮮卑等早期遊牧國家，但又還沒發展成完全的征服王朝，
因此將之為後期遊牧國家，以茲區別。338
335 田坂興道，〈漠北時代に於ける回紇諸城郭に就いて〉，《蒙古學報》，第 2 號，(東京，
1941)，頁 221-223。
336山田信夫，《北アヅア遊牧民族史研究》，頁 230-250；
337田村実造，〈北亜に於ける歴史世界の形成と展開〉，頁 44-45，55-56。
338村上正二著，鄭欽仁譯，〈征服王朝〉，頁109-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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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統治技術來看，8 至 9 世紀絲路上交通、商業與情報網絡的擴大，
稅制的建立，文字的發明使文書行政成為可能，這些都啟發了 10 世紀的內陸歐 亞型國家。換言之，即是絲路的財富加上遊牧騎馬民族的軍事實力，建立起少 數遊牧民統治多數農耕民、都市民的技術。339以上提及發明文字、修築都城、
引入體系化宗教，雖然只有第一項由後突厥來完成，但其餘兩項在前述毗伽可 汗與暾欲谷的對話中可見端倪。而自開元八年後，後突厥與唐朝回到和平狀 態，並積極尋求互市，也可以看出後突厥放棄掠奪手段，改以控制貿易的方式 來取得外界資源。
後突厥汗國的興亡與變革，不僅影響著往後的漠北往後數百年的歷史，也 透過南方的農牧混合地帶，左右著中國歷史。後突厥滅亡後，一部份粟特系突 厥人被安置於凜州，這些人後來被編進安祿山的軍隊。不僅如此，唐朝境內的 突厥、同羅部落，以至殘留在六胡州的粟特系突厥人，都先後加入了安祿山的 軍隊。340安史之亂結束後，河朔三鎮得以維持半獨立狀態，在當地產生一個文 化獨特的地區，為後世的遼朝提供基礎。341遼朝的建立，一方面受到回紇的啟 發，代表北亞從古代進入中世時期，而另一方面，中唐以後河北胡漢混雜的文 化也為遼朝的建立提供了社會基礎，是以契丹人建立的漢城帶有更多的農業性 而非商業性。342
在 7 世紀末 8 世紀初，唐朝與後突厥的戰爭中，唐朝為抵擋後突厥的進 攻，以行軍長期駐紮邊疆，逐漸演變為朔方軍，這支軍隊成為日後平定安史之 亂的主力。
要討論是朔方道行軍的建成，需要從唐代行軍的鎮軍化談起。在唐朝確立 節度使體制前，主要以作為戰略機動兵力。行軍的任務可以是進攻敵國，或者
339森安孝夫，《シルクロードと唐帝国》，頁307-310。
340森部豐，《ソグド人の東方活動と東ユーラヅア世界歷史的展開》(吹田︰關西大學出版社，
2011 年 2 版)，頁 110-118。
341 竺沙雅章著，吳密察譯，《征服王朝論的時代》(台北︰稻香出版社 2015 年 2 版)，頁 14-21。
342 坂田興道，〈漠北時代に於ける回紇諸城郭に就いて〉，頁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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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孫繼民，《唐代行軍制度研究》，頁，369-372；王壽南，《唐代藩鎮與中央關係之研究》(台 北︰大化書局，1978 初版)，頁 4；桂齊遜，〈唐代都督府、都護府及軍鎮制度與節度體制創建 之關係〉，頁25-26。
345 張國剛，《唐代藩鎮研究》(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 初版)，29-45。
346 李鴻賓，《唐朝朔方軍研究︰兼論唐廷與西北諸族的關係》(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0 初版)，頁 70-75，103-111，115-123。
347 樊文禮，〈唐朔方節度使略論〉，《內蒙古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8 年 3 期，
(1988，呼和浩特)，頁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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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城一線，自戰國、秦、漢皆中國與北方民族彼此爭奪的邊防要地。348在交通 上，東受降城面向白道嶺，中受降城面向呼延谷，西受降山面向狼山口，三者 皆屬漠北越過陰山山脈南下的交通管道。349開元十五年後，西受降城成為唐朝 與後突厥互市之地。
張仁願的三受降城不設雍城、守具，但配合巡騎、烽堠禦敵於境，是為一 動態防禦體系。350三受降城在軍事與邊政上扮演著以下的角色︰一、作為北伐 的前哨站；二、負責討伐叛亂的邊境降戶；三、唐朝與後突厥汗國在西受降城 進行互市；四、突厥復國並再度領有漠北，安北都護府南遷，轉輾安置於中受 降城及西受降城；五、作為北方邊疆的動態防禦系統，發揮預警功能；六、實 行屯田，其中東受降城是為振武、天德兩軍軍糧的中轉站。351
圖五、陰山山脈要圖
資料來源︰鈴木宏節，〈唐代漠南における突厥可汗國の復興と展開〉，頁 40。
唐朝藉著三受降城建立起穩固的防線，三受降城修築前，唐朝每年都受到 突厥的入侵，築城之後，唐朝只有一次突厥入侵的紀錄。352事實上，唐朝在景
348朱開宇，〈唐代交通圖唐帝國的空間運作——邊防、軍政佈局及歷史意義〉，頁 89。
348朱開宇，〈唐代交通圖唐帝國的空間運作——邊防、軍政佈局及歷史意義〉，頁 89。